第二十章
拉普安特將畫面保存后關閉。
「我感覺這傢伙一定不會遵紀守法,」我說,「你能再試著聯繫一下弗朗西斯科探員嗎?」
她們的目光落在我面前輪床上的床單和毛巾覆蓋的手術盤上,不用問也知道裏面放著她們不想知道的東西。她們待在這裏的時間不短了,每當看見我拿著紙袋或推著什麼,便能猜出八九分。
「這兩種紅色的性質不同,」我打開燈,范德說道,「雖然都發出熒光,但我只把垃圾桶染色了。」
「哪裡可以找到紋身專家?」
「很像貓毛。那種被我列入黑名單的長毛貓,安哥拉貓?喜馬拉雅貓?」
「我太太特別愛貓,」范德說,「她養過一隻叫做小栗的貓。那隻該死的貓總喜歡咬我的衣服,我的衣服往往就與這差不多。」
「還有一件事或許你會感興趣,」她繼續說,「我國是禁止攜帶阿聯酋迪拉姆出入境的。」
「謝了,羅絲。」
在森冷的藍光照射下,死者背部的皮膚顯得黯淡臟污。
「為何不先問問你認識的歷史專家?」他說。
他不耐煩地敲著鍵盤,在便利店的錄像帶畫面上又加了一層灰階。畫面中那個戴著墨鏡、套著髮網的傢伙依舊模糊,但頭部噴出血霧的店員倒是愈顯清晰。
我按了電梯鈕。
以前,科研人員和警方几乎無法成功檢驗出塑料袋、絕緣膠帶和皮革等平滑材質上的指紋,後來才偶然發現超級膠水的熱霧會附著在凹凸紋路上,能實現與傳統粉劑一樣的效果,使指紋的白色紋路浮現出來。房間一角立著另一個被稱作「賽維二代」的膠熏室,用以採集較大物體上的指紋,例如霰彈槍、步槍、汽車保險杠甚或整具屍體。
「是啊,」范德贊同道,「想不到還有什麼別的可能,用其他方法檢測也一樣。」
我把衣服平攤在化學通風櫥內燈罩下方的白紙上,他將盧瑪探照儀插上電源,風扇開始運轉。一分鐘后,他開啟光源燈泡並把亮度調到最高,接著把一副護目鏡擱在我手邊,在輸出鏡頭上裝上四百五十納米的藍色光學濾鏡。我們戴上護目鏡,打開開關,盧瑪探照儀射出的藍色光線照亮地板。范德的影子晃動著,許多染色劑的瓶罐上浮現出「亮黃」、「熒綠」和「紅蜂」等字樣。光束里的塵埃有如璀璨的星塵般瀰漫整個房間。
我們再度熄滅燈光,完成所有衣物表面的照射,發現了更多奇怪的淺色毛髮。
他把https://read.99csw.com盧瑪探照儀裝在三腳架上。
是羅絲。
「斯卡佩塔醫生?」
電梯門關閉,我升往專為感興趣的民眾和政界人士參觀我們工作而設的二樓。這裏的所有實驗室都有著玻璃牆壁,起初,那些習慣在隱秘的厚牆裡工作的科研人員也覺得十分怪異、不自在,但如今已習以為常。鑒定人員顧自測試扳機拉力、血漬、指紋和纖維,對玻璃牆外的人視若無睹,包括正推著輪床經過的我。
「結果是這個孩子乾的,十三歲。」范德搖著頭開了燈,「真搞不懂現在的孩子是怎麼了。想想我十三歲的時候,最大的罪狀是用BB槍打小鳥。」
「我會請羅絲查一下。」
他開始照射集裝箱里找到的塑料垃圾桶,很快便發現有淡淡的指紋浮現出來。他用紅蜂染劑染色,帶電的紅色粉塵飄散在黑暗中。
「上面好像印有寺廟還是什麼?是阿聯酋迪拉姆還是阿拉伯幣?」
「我想應該是比利時法郎。」我說,「至於這些紙鈔,我也不清楚。」
范德把盧瑪探照儀對準釘在砧板上那腐爛發黑的皮肉,立刻有兩個黃色的亮點呈現出來,釘頭大小,水平、對稱,無法擦掉。
「我不想變得憤世嫉俗,如果這是你的意思。」
「也許幾年後你就會明白了。」我說。
范德把三腳架移近死者的黑色牛仔褲,外翻的右側口袋呈現出暗紅色。我戴著手套戳了一下,又發現幾抹閃著珍珠光澤的橙色。
「我諮詢了克萊斯塔銀行外匯部門的一位辦事員,」她說,「你問的迪拉姆,目前與美元的兌換匯率是九點三比一。因此兩千迪拉姆大約是二百一十五美元。」
范德的實驗室還包括專為簡稱為AFIS的指紋自動辨識系統所設的房間,以及進行數字影音強化作業的暗房。他也負責管理照相實驗室,每天都有一百五十多卷底片由那裡的沖印機處理。我花了點時間才終於在影像實驗室找到了他,一些天才警察用來翻印輪胎、鞋印等石膏模的比薩盒子整齊地疊放在房間一角,牆邊則倚著一扇被人踢壞的門板。
「我想這很可能就是貓毛。」我猜測道。
「這樣也好,尼爾斯。」我說。
「早上好,梅爾,碧翠絲,你們好。」我微笑著向她們打招呼。
「我相當確定這就是紋身。」我說。
「也許這個紋身用的是黑色或棕色顏料。」我推測。
「挺罕見九-九-藏-書的。養這種貓的人不多。」我說。
「沒問題。」
「沒錯。」
「你可能會忙得沒空過聖誕節。」梅爾連忙說。
我跟著他出了實驗室,對這些趣聞不太提得起興緻。
表皮呈現出礦石或沼澤般的墨綠色,皮下組織則比腌肉更加乾癟暗沉。我們把砧板固定在與影像屏幕連接的高解析度照相機鏡頭下。
我們走進多波域電源系統實驗室。
他改用斜光,調成黑白模式,然後在鏡頭上替換各種顏色的濾鏡。藍色的不夠理想,黃色的也達不到想要的效果。換成紅色濾鏡時,帶有珍珠光澤的斑點再度浮出。經拉普安特放大后發現,這些斑點幾乎呈正圓形,不禁讓我想起滿月,以及有著邪惡黃眼珠的狼人。
尼爾斯·范德的領地相當寬敞,擺得滿滿的工作台上堆著稀有的儀器,各式奇特的應急裝置四處散置著。許多有著玻璃門的木櫃靠牆排列,范德把它們用作膠熏室:物證被衣櫃里的晾衣繩和衣夾固定,接受盤中散發出的超級膠水煙霧熏染。
「說不定這傢伙在養殖或研究什麼動物,」范德推測著,「不是也有長毛兔嗎?」
托盤上整齊排列著幾張等待風乾的紙鈔。
范德一臉困惑,似乎從未發現費爾丁是個健身狂人。
「稍等,」他把話筒遞給我,「找你的。」
「這我不清楚,記得那場電線短路引起的火災……」
「但他遭竊了,丟了鞋子、衣服等等之類的。兩天後他的一個女鄰居遭到強|暴,警方在現場發現了這些怪異的鞋印。那個小區原本就經常發生盜竊案。」
「有人嗎?」費爾丁開門打招呼,端著托盤進來。我們打開燈。
「三十一美元二十美分。」我喃喃道。
「也可能是黃褐色,也許是下層絨毛?我不知道。」
「太細了,不像狗毛,你覺得呢?」
「看來你最近在努力健身啊!」范德對費爾丁說。
「不行,」拉普安特說,「反光太強烈了。」
「你真了不起,親力親為啊。」我說。
我走進影像強化室,發現菲爾·拉普安特正心情不佳。這間屋子是科研人員對各種明暗不等的嫌犯面部照片進行處理、調整和對比的地方,但看起來更像製片室而非實驗室。拉普安特是學院的第一屆畢業生,專業而堅定,只是尚未學會如何在案件陷入膠著時尋求突破。
「果然又來了。」碧翠絲附和道。
「調查局的所有指紋檔案特情局基本都有,但像往https://read.99csw•com常一樣,調查局會重起爐灶,花一大筆錢建立自己的專屬資料庫,並選擇不同的供貨商,以獨立於其他單位之外。今天晚上我有個飯局。」
我們花了一個小時照射所有衣物,包括鞋子和腰帶,均無熒光顯現。
費爾丁掀開托盤上的毛巾。「我認得英鎊和德國馬克,」他說,「另外這兩枚銅幣就不認識了。」
「把這交給菲爾處理吧,」范德說,「幾點了?真希望伊迪絲沒有答應今晚的聚餐。我得走了,斯卡佩塔醫生,這裏交給你了。該死,真要命。每次伊迪絲說要慶祝什麼時我就頭疼。」
「有一種安哥拉兔,」我說,「毛可以拿來織毛衣。」
我抓起電話打往停屍間。接聽的是費爾丁。
他把影像存進硬碟,開始進行解析,用軟體呈現出肉眼無法分辨的兩百多個灰階。
她拚命地尖叫、掙扎,露出了嘴裏裝的矯正牙套。
大約再過兩周就是聖誕節了,節日當天由費爾丁值班。我已數不清有多少個聖誕節是佩戴著傳呼機度過的。
拉普安特操作著鍵盤和滑鼠,不斷打開又關閉多個窗口,調整對比度、亮度,縮放影像,消除被他稱作垃圾的背景噪點。毛細孔逐步在眼前顯現出來,接著是紋身的針孔,許多黑色的波浪紋在黑暗中浮現出來,像是動物皮毛或者羽毛。宛如雛菊花辦的黑色線條逐漸呈現出爪子的形狀。
「讓我瞧瞧你帶了什麼來。」拉普安特說著掀開手術托盤上覆蓋的毛巾。
「真想不通顏色為什麼會這麼深。」范德思索著說。
我的表情透露出,我不太熱衷談論這個話題。
「是啊,我也這麼覺得,」拉普安特伸展著腰部,「無緣無故就把人幹掉了。這點我一直想不通。」
「還有被火燒死的。」
「不知道是什麼原因。」費爾丁說。
「這一塊的顏色怎麼這麼深?」范德用戴著手套的指頭圈出一塊和我手掌大小相仿的區域。
「不是說變得憤世嫉俗,而是終於能夠理解,並非一切事情都要有個理由。」我對他說。
「好的開始,」我說,「加油,尼爾斯。」
范德正坐在電腦前,比對著屏幕畫面上的鞋印。我把輪床留在了門外。
蒸氣房則用來採集經茚三酮處理的紙張、木板等非平滑物體表面的指紋。但范德偶爾也會使用見效更快的家庭電燙斗,聽說還有一兩次把證物烤焦了。具有真空吸管、可以吸取藥品包裝袋上的煙塵和殘https://read.99csw•com留物的尼德曼燈隨意堆放著。
「是他的頭髮嗎?」范德看我將鑷子伸入那冰藍色的光線,輕輕夾起那些髮絲放進信封。
他的牛仔褲和櫃檯後面的椅墊都被尿液浸濕了。我望向窗外,看到兩名警察正在停車場里極力阻止他那情緒失控的妻子衝進來。
「該死。」他說著用手指抓了抓濃密的紅髮,對著二十四英寸的屏幕眯起眼睛。
「聖誕節打算去哪兒玩呢,斯卡佩塔醫生?」
「他的頭髮是深色的,而且很粗,」我答道,「不,這不可能是他的。」
「斯卡佩塔醫生?」
「聯邦調查局的全國資料庫還向其他相關機構開放嗎?」費爾丁問。
他淡藍色的眼睛似乎永遠不知聚焦在何處,實驗袍也一如往常,沾染了茚三酮的紫斑,上衣口袋被放在裏面的簽字筆墨水染得血紅。
「也許這正是問題的關鍵。」
「我知道每年這時候總是特別忙,」梅爾生硬地轉換了個話題,「街上一堆酒鬼,凶殺案增加,大小麻煩不斷。」
「我需要死者口袋裡的所有東西,應該正放在托盤上風乾。」
「真是好心有好報啊。」費爾丁說。
「我從沒見過這樣的紅色。」范德說。
「也許曾經在短期內進出許多國家吧,」我猜測著說,「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我們還是儘快分析這些殘留物吧。」
「我真的感覺我酒量變小了。」
「這一定是集裝箱里那位死者的。你認為是紋身嗎?」
「實在難以相信,」我盯著屏幕說,「這傢伙看起來竟這麼輕鬆,好像把人殺就殺了,沒什麼大不了的,管他呢,活該你倒霉。」
「就是那幾枚外國硬幣、一把雪茄剪和一個打火機?」
「我也實在不喜歡給你找這種麻煩。」我說。
他出神地望著電腦屏幕上派爾·甘特生前被捕捉到的最後一幕。此人最終躺在了我的驗屍台上。
「什麼?」他問。
「發生在這個季節的不幸,總是讓人感觸很深,」電梯門打開時,我對她們說,「這就很有意義了。」
拉普安特拉動椅子,打開抽屜拿出幾個彩色濾鏡,然後到處翻找手套。此時電話響起,他連忙跑去接聽。
「運氣真好,」范德滿意地微笑道,「太好了!我馬上處理。我會把它交給特情局的朋友,讓他用摩非、指痕、尼可非、紋恩……隨便什麼資料庫進行比對,那裡有多達四五千萬個指紋記錄。」
「你知道,最近有些警察局裡的笨蛋也去弄了盧瑪探照read.99csw•com儀,開始分析起犯罪現場了,」范德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他們用紅蜂染色,又把指紋放在黑色背景上,因此我拍照時必須開著盧瑪探照儀,好讓那該死的指紋恢復成白色。」
「又來了。」梅爾說。
「怎麼會有人隨身攜帶著四種貨幣?」費爾丁說。
我們戴上護目鏡,范德再次關燈。好幾張紙鈔上呈現出同樣的亮橙色痕迹。我們照射了每張紙鈔的正反兩面,發現滿是斑點污漬,一枚隱藏的指紋在一張面值一百的迪拉姆紙鈔的左上角依稀浮現。
「你認為是什麼呢?」我問拉普安特。
「這鞋印很有意思。」他拍拍屏幕站了起來,「你知道皮革鞋底會很滑嗎?於是有些人買了新鞋,就用刀把鞋底刮一刮,颳得粗糙點,因為他就要結婚了,不想在走紅毯時滑一跤。」
兩人顯得十分尷尬,與其他人想到本頓時的反應相同。
「淡黃色?」
「我們在一個口袋裡發現了某種殘留物,」我告訴費爾丁,「就是裝有錢幣的那個口袋。」
我所在的辦公樓里有個規定——任何證物,小到一張指紋卡,都必須用走廊盡頭的貨運電梯運送。我沿這條走廊走向尼爾斯·范德的實驗室,兩位清潔人員推著手推車從一旁經過。
我忽然意識到,露西不肯見我恐怕不僅因為煙酒槍械管制局的規章,還因為她自己也拒絕,不由得心生恐懼。我想見她,不顧一切地想見她。我掛斷電話,舉起托盤裡的軟木砧板。拉普安特在強光下打量著我。
「在我看來這罪狀已經不輕了。」我對他說。
「我對此不太樂觀。」他對我說。
「哎,少來了,大人物,」費爾丁說,「你自己才是個派對狂呢。」
甘特被槍擊之前大小便失禁。
「不過和斯開島梗又長又直的光亮長毛也有點像。」
「大概不可能更清楚了,就用這個吧。」拉普安特失望地說。
「加強影像的瞬間很清楚,但立刻就消失,」拉普安特嘆了口氣,抱怨道,「我做夢都能夢到這傢伙。」
「收款機里的錢。」我回答。
「不在夢裡見到就好,」我說,「我也不抱什麼希望,只能儘力了。」
甘特年僅二十三歲,有個兩個月大的孩子,遇害時正在加班,想多賺點錢買串項鏈送給妻子作為生日禮物。
「你是說我以前像是不運動?」費爾丁答道。
再沒有比發現有助於捕獲兇手的蛛絲馬跡更能讓范德興奮的了。
「我想這已經是最好的效果了。」他焦躁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