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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七章

「雪茄是好東西。」他剪去雪茄頭,「浸了糖的。這根是香草口味,我還有肉桂和茴香口味的。」他劃了根火柴,「不過我最喜歡的還是香草。」他吸了一口,「你真該試試。」
潛藏許久的憤怒終於爆發。塔利再次握住我的手時,我把手指抽了回來。
「別對你不了解的事物指手畫腳。」我警告他,內心開始顫抖。
「請停在後面的停車場。」我說。
她的神色相當煩躁,嘴唇飛快地翕動像在對某人說話,隨即一個女僕端著盛有玻璃酒器的銀盤走來。尚多內夫人——如果我猜得沒錯的話——小口抿著酒,用銀制打火機點燃一根香煙,然後消失了蹤影。
「這裏每個人都在抽煙。我想我該戒了。」我說。
「她在指責我無聲無息地消失了兩個月,來之前又沒打電話。」他替我翻譯道。
「忽然被派來這裏執行什麼該死的任務,被強迫著參与毫不知情的計劃,我還能夠不那麼尖刻?」
「在這方面你表現得相當出色,」我嘲諷地說,「尤其是今天下午。」
「我們開車經過的。」我說。
「如果我去美國,你願意見我嗎?假設我調回……調回華盛頓呢?」
「當然,沒問題。你想去就去吧。」
「我希望你知道這對我有多重要,」他說,「我不是處處留情的人,凱。這不是一|夜|情。我必須讓你知道這一點。」
「你會說英語嗎?」我問。
「你熟悉這座城市嗎?是否可以向我介紹我們沿途看到的?」
「而且你偏偏住在法國。」
我叫了輛計程車,我得去做一件事,必須在今晚獨自完成,趁著我不顧一切孤注一擲之時。
他的手指溫暖、有力而又修長,我沒料到這樣一個簡單的溫柔動作竟會令我心頭一顫,而這是幾小時前在酒店房間里翻雲覆雨時都不曾有過的感覺。我為自己感到羞愧。
「我們別在這裏討論這種事。」我說。
「別給我做心理分析,別試圖改變我,傑伊。」
島上遍布年代久遠而斑駁的壯觀石灰石宅邸,陽台上圍著黑色鑄鐵欄杆,窗戶透著燈火,裏面的屋樑、書櫃和美麗壁畫隱約可見。可不見半個人影,彷彿居住在這裏的精英全都隱身了。
「可以讓我少抽一點煙,」他解釋道,「來一根嗎?」
「別緊張。」我說著從皮包里掏出筆記本。
他駛向奧爾良河堤,經過蓬皮杜生前的住宅。他臨終時所在的二樓俯瞰著貝杜納碼頭和小島東端,百葉窗依然緊閉。我從皮包里摸出一瓶布洛芬。
他從外套口袋摸出一根小雪茄和雪茄剪。
他到吧台彎腰在她左右臉頰上各親一下以示補償。店內已擠滿客人,奧德特還是為我們安排了角落裡相當不錯的桌子。這是塔利的能耐,總能夠獲得想要的。他點了桑特奈的勃艮第read.99csw.com紅酒,他說記得我說過喜歡這種酒,但我記不起何時說過抑或真的說過。我不確定他到底對我了解多少。
他在人行道上停步,凝神注視著我。周圍人潮湧動,商店裡明暗不一的燈光讓夜色退卻。他的碰觸讓我感覺到原始的存在,感覺到生命的真實。
我們曾漫步走過那些狹窄的碎石街道,瀏覽著牆上寫有宅邸舊主名字的石牌。我們曾經在戶外咖啡座小坐,穿過街道去買貝蒂詠冰激凌。我要司機環島一圈。
「因為你害怕。自從你父親過世你就開始害怕,從你發現自己與眾不同的那時起,事實上也的確如此,這是我們這種人必須付出的代價。因為我們很特別。而特別的人往往是孤獨的,但我們很少意識到這點,反而以為是自己出了問題。」
藍茲咖啡館相當小巧安靜,裝飾著綠格子的桌布和綠色的玻璃器皿。紅色檯燈投下柔和的光暈,吊燈同樣是紅色的。我們走進去時奧德特正在吧台調酒。她迎接塔利的方式是一甩雙手狠狠將他斥責一頓。
「明天一早我就回國。」
「你覺得我像導遊?」他似乎覺得我很滑稽,「不不,我就住在這裏。你要去哪裡?」
「沒錯,尋找素材。」
「這是你們這些該死的情報工作者的通病,」我壓低聲音冷靜地說,「你們總是把他人的秘密、悲喜、珍視的情感據為己有。至少我擁有自己的生活,至少我不必偷窺他人的隱私,至少我不是間諜。」
輪胎碾過石子路的聲響有如定音鼓般刺耳。塞納河在燈光映照下的粼粼波光仿如大群躍動的銀魚。車子行經路易菲利浦橋進入聖路易島,我擦去玻璃上的霧氣稍稍搖下車窗,以看清窗外的景緻。我很快認出那些始建於十七世紀、原本作為貴族行宮的古老宅邸。我和本頓來過這裏。
尚多內家族幾百年來居住的宮殿是一棟四層樓房,有多扇天窗、煙囪和開在屋頂上的圓形牛眼窗。深色木質大門上雕刻著精緻的岩羚圖案,跳躍的羚羊以牙齒和尾巴固定在考究的排水管道上。
「拜託別這麼尖刻。」傑伊說。
也許我們把他的作案手法想象得太複雜了。
「拜託,」我說,「帶我去就是了。」
「我也需要別人的尊重,」他說,「我不是孩子了。那今天下午的事算什麼呢,凱?社交?慈善事業?性教育?代管小孩?」
我嗓飲著紅酒。他迅速瞥我一眼,又喝完一杯。
「看到?你是說現在?」
他讓我有些惱怒起來。
「不了,謝謝你。」我說。
也許只要二三十分鐘他就可以從宅邸來到停屍間。我似乎看到他坐在公園裡,凝視著那棟陳舊的磚造建築,想象著裏面進行的活動以及他給史雯醫生帶來的巨大工作九*九*藏*書量。死亡的氣味會令他興奮嗎?
也許他的作案動機再簡單不過,只是出於無法控制的殺人慾望。他內心的獸|性一旦被激起,便再也無法平息。我非常確定,如果他此刻還在法國,史雯醫生必定難逃一死。也許當初逃往裡士滿時,他以為自己能夠就此罷手一段時間。也許他的確做到了,僅僅三天。也可能他只是在這段時間里觀察金蘭,腦中塞滿各種幻想,直到再也無法抵擋內心的邪惡衝動。
「我不是故意的,都是我的錯。」我輕聲說。
「好吧。別擔心。我再也不會亂猜測你的感覺或想法了。」
「別離開我。」他輕聲說,試圖越過餐桌握我的手。
「所謂的三R,奔跑,奔跑,奔跑。聽過嗎?學院的訓練中教的。」他給自己的杯子添滿酒,也為我斟滿。
幾個身戴金屬套環、頭髮染得五顏六色的少年狂笑著向我們衝撞過來,幾個人正仰頭對金萬利大樓旁百年靈表廣告模型中那架如真飛機大小的雙翼飛機指指點點。烤栗子的焦香撲鼻而來。
「這你根本不必要求。」
我打了個寒戰,藏在陰影里窺視著那個自稱狼人的怪物棲居的巢穴。透過窗戶可以看見屋裡閃亮的吊燈和陳列著無數書籍的書櫃。一個婦人忽然出現在窗口,嚇了我一跳。她體態渾圓,穿著綢緞之類的高級面料製成的深紅色寬袖長袍。我不禁呆住了。
我快步走向小島盡頭,那裡距此不到一個街區,從小公園只依稀看見停屍間大樓的輪廓,我想應該就在蘇利橋彼端河流上游幾英里的地方。我掃視著塞納河,想象兇手就是剛才瞥見的那個豐|滿女人的兒子,多年來他一直瞞著母親在這河水裡裸泳,月光為他全身淡金色的長毛塗上一層銀色。
「你聽說過尚多內家族嗎?」我問司機。
「你不可能知道我是否做好了準備,」等服務員點完菜,我繼續說,「你花太多時間探究我的心理了,也許也該探究一下自己。」
「別愛上我,傑伊。」我抬頭望著他。
「尖刻?我怎麼能不尖刻?」
他的沉默明白表達了這話給了他什麼感受。
「傑伊,我的意思並不是說我不在乎。」
「希望你能多留幾天。」
「去哪裡?」司機轉頭問我,「女士?」
「你後悔了,對嗎?」他靠回椅背,「我對你了解得不少,卻還做出那樣的蠢事。」
我忽然意識到自己對塔利的住處一無所知,甚至沒有他家的電話號碼。
我根本沒意識到他在說什麼。
「當然,」他說,「你想看看他們的宅邸嗎?」
「我們對彼此有害無益。」我說。
九*九*藏*書我匆匆返回計程車。車窗矇著一層厚厚的霧氣,我看不到車內的情景。我拉開後車門時,裏面的暖氣開著,司機正打著瞌睡。一驚之下他猛然坐起,開始喃喃咒罵。
「或者你只是在利用我?」他繼續說。
「錯誤,哦……」他若有所思地吐著煙霧。
「我母親、姨媽那樣才叫老,住在隔壁的聾寡婦才叫老。」
「你知道停屍間在哪裡嗎?就在塞納河邊,里昂站附近?」
「請帶我去停屍間。」我對司機說。
「或者我該說明天一早我會潛逃回國,」我說,「帶著一大箱具有生物危害之虞的非法證物。我會遵守約定的——因為我是共犯——試著從那些棉棒採樣中獲得DNA,並拿來和集裝箱里那具無名屍體的DNA進行比對,看能否驗證出他是兇手的兄弟。與此同時警方也許會剛好逮捕這個在街頭遊盪的狼人,並從他身上獲知關於尚多內家族的一切。幸運的話,在這之前或許不會有太多婦女慘遭他的毒手。」
他駛離哈貝碼頭,開進大樓後方、在白天停著許多公務車的空地,當時一對哀傷的夫婦坐在那裡的石凳上等候。我下了車。
「嗬,生氣了,」我說,「終於恢復年輕人的本色了。」
計程車停了下來。司機似乎不願再靠近尚多內的住宅。
「我吃這個就夠了。」我說。我沒什麼胃口。
「我沒說那是蠢事。」
「怯懦?人們用很多詞語形容過我,但還從來沒人說我怯懦。」
「請在這裏稍等片刻,」我對司機說,「我轉一圈就回來。」
「儘管玩你的文字遊戲,傑伊,」我說,「但我們總得面對現實。」
「從那裡轉彎,」他指著說,「一直走到安茹碼頭。你會看到一些雕刻著岩羚的大門,那是尚多內的族徽,應該是這麼稱呼的吧。就連排水管都是岩羚造型,非常醒目,絕不可能錯過。還有,離右岸那座橋遠一點,」他說,「橋下都是流浪漢和同性戀,非常危險。」
我回想著史雯醫生講述過的事情,那名上門找她的陌生男子。一陣微風拂動刺槐樹林,輕觸我的臉頰。他上門謀殺未遂,於是在第二天回到這裏,給她留了張字條。
夜色中,白天不甚引人注目的鐵絲刺網反射著路過車輛的燈光。
「年齡不是我能決定的。」他高聲打斷我,引得眾人側目。
他臉色蒼白。我仔細看他,發現他臉上布滿皺紋,還缺了好幾顆牙齒。他顯得十分不安,眼神遊移不定,好像隨時都準備逃走。
我像一個奪路而逃的逃犯,卻又在街角久久徘徊,我其實不想逃脫。塔利沒來追我。到達酒店時,我氣喘吁吁又心緒煩亂,不想見馬里諾,也不想回房間。
「我為什麼會傷心?今天下午太美妙了。」
「拜託了。」我備感疑慮不安。
「我不https://read.99csw.com要求你愛我。」他說。
台階由街道伸向河堤,河面很高,微微散發著臭味的河水漫過河堤碎石,激起陣陣黝黑的波浪。豐沛的雨水使得塞納河水位高漲,水勢湍急,不知何處而來的一隻鴨子在水面上漂過,雖然傳說中鴨子不在夜晚游水。鐵制燈柱的煤氣街燈在水面投下金色的粼粼波光。
我想象他在天黑之後溜出那棟豪宅,浸泡在河水裡,渴望能有痊癒的一天。他在這冰冷污穢的河水裡跋涉了多少年?他是否曾漫步到右岸,暗中觀察那些和他一樣的邊緣人?甚至成為他們之中的一員?
「你在感情上是個膽小鬼,」他急於澆滅心中火焰似的大口喝酒,「所以你才選擇他,因為他很安全。我不在乎你自稱多麼愛他,事實上只是因為他很保險。」
「本頓死後我沒有碰過任何人,」我說,「這就是你在我食物鏈中的位置,傑伊。」
「我不是間諜,」他說,「儘可能搜集關於你的資料是我分內的工作。」
「讓我們看看,」他看著菜單說,「我極力推薦阿爾薩斯特餐。前菜呢?格魯耶爾色拉吧——萵苣和番茄上加類似通心粉的格魯耶爾乳酪薄片。分量很足。」
「我當你的女友未免太老了。小聲一點。」
「這是我向邁阿密一個批發商訂購的,」他揮舞著雪茄繼續說,邊仰頭吐出煙霧,「柯吉馬雪茄。別把它跟科希巴雪茄弄混了。科希巴很棒,但如果產自古巴而非多明尼加,那就是非法的了。總之在美國是非法的。我知道這些是因為我在煙酒槍械管制局工作。是的,女士,關於煙酒和槍械我懂得不少。」
「稍後再去那裡。我想先去趟聖路易島。」我望向窗外,尋找塔利的影子,心頭的期待有如遠去的街道般逐漸黯淡。
我們繼續漫步。
他迅速地喝完了一杯葡萄酒。
「我有任務在身,還記得吧?」我說。
我把餐巾往桌上一扔,推開椅子。
我們從義大利大道轉向法瓦爾街。
「我和她很有默契。她心情好時,我就時常光顧她的店。我心情好時,她就讓我時常光顧。」
「先聽我說,」我說著挽住他的手臂傾身靠向他,「我最不想做的事就是傷害他人。我不想傷你的心,可已經太遲了。」
「我知道你無法沒有負擔地去愛一個人,凱,」他說,「對你而言,愛是狼人,是你恐懼的怪物。我知道原因何在。這件事會一輩子跟著你讓你傷心。」
將近九點半,人們陸續湧向街頭,我堅決地返回酒店。夾雜在一大群人中等待穿過卡普西奈大街時,一名戴著白手套、吹著哨子指揮交通的女警吸引了我的目光。空氣中充斥著嘈雜聲。月光冷冽。小烤爐上的小卷餅、薄餅和栗子散發出令人噁心眩暈的甜膩氣息。
「你會喜歡這家咖啡館的,」他https://read•99csw.com說,「這裡有個小秘密,稍後你會知道。店裡每個人都只說法語。如果你不會說法語,就只好拿著菜單指指點點,這時就免不了遭人戲弄。奧德特向來不苟言笑,可是人很好。」
我的思緒漸漸清晰,但仍有一些模糊的片段無法歸到適當的位置。
「很遺憾你會這麼想。」他說。
「是的,的確,」我說,「可是……」
「傑伊,你還年輕,」我說,「有一天你會明白——」
我急忙抽離,在眾目睽睽之下走出餐館。有人大笑著用法語說了些什麼,不必翻譯也可想而知,必定是說那個英俊的年輕人和他的中年女友吵架了,也許會說他是她的小白臉之類的。
「等我一會兒。」我說,我漫無目的地走著,把自己想象成他,在濃黑的陰影里捕捉著一切蛛絲馬跡。從河面吹來夾帶著古老岩石潮味的冷風。這地方一定讓他無比迷戀。這裡是展示他殺戮戰利品的罪惡殿堂,同時彰顯著他可以逍遙法外的巨大特權。他可以為所欲為,隨時作案並不怕留下任何證據,無人可以將他繩之以法。
「哦,原來你是記者,」他鬆了口氣,「你是來尋找素材的。」
「問題在於你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
「什麼?」司機大笑起來,好像我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你要去停屍間和聖路易島?這兩個地方怎麼會聯繫在一起?哪個有錢人死了嗎?」
他咧嘴笑著,朝半開的車窗外探了探頭。「我被你嚇壞了,女士!我還以為你是怪胎呢。」
「我不是有意那樣做的。」我說。
他把雪茄遞給我。
「比這裏更糟的地方多的是了。」
我拔掉布洛芬藥瓶的瓶蓋,把藥片通通倒在地上,然後踏過濕滑的石階緩緩走向河堤。水花拍擊著腳踝。我把塑料藥瓶沖洗乾淨,裝滿冰冷的河水,又把瓶蓋旋緊走向計程車,一路頻頻回望尚多內的宅邸,一邊暗忖是否會忽然衝出幾個犯罪集團的成員前來追趕。
他促狹地笑著倚向餐桌,彷彿是個剛用狡猾的問題難倒對手的警探。
我感到心煩意亂。
淚在他眼中閃爍,他迅速移開目光。
別報警……
「衰老的是你急著看破世事、故作滄桑的態度和畏縮不前的怯懦。」他舉起杯子打量著我。
我和塔利漫步至藍茲咖啡館,一路上,巴黎的街道在悠悠醒轉。爽冽的空氣拂過臉頰,泌人心脾,但焦慮和疑惑再度佔據了我的心。我希望這次法國之行不曾發生。經過歌劇院廣場他拉起我的手時,我真希望從沒遇見過他。
「你要去那裡?」出發前,他再次回頭看我一眼。
「錯?」他說,「錯?我不知道錯在哪裡。好像這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理應遭到譴責似的。」
沒問題……狼人。
「我不是有意提起這個話題……」
「是的。」
我們被匆忙來去的人群推擠著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