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喬都知道，」我說，「她愛你們。」

「但願不是附近的哪個大富翁失蹤了，」馬里諾說，「我有種不太妙的感覺。」

「我是露西的姨媽。」我說。

「我想她遲早會恢復到正常狀態的，」桑德斯先生說，「我們不可能永遠攔著她。其實我們只是在儘力替她著想。」

「馬里諾，」我說，「兇手泡在河裡很可能是想把自己的病治好。我懷疑他目前就在詹姆斯河一帶活動。」

「直鏈藻的出現率是百分之五十一，脆桿藻是百分之十五。其餘的我就不一一說明了。但兩個採樣的百分比非常相似，幾乎稱得上一致。我覺得簡直不可思議，因為你用布洛芬藥瓶帶回來的樣本遠在法國。」

我走進實驗室，看見他正在製作永久玻片，用吸管將一滴Cargille封片劑滴在蓋玻片邊緣，同時其他玻片放在加熱板上加熱。

「你在對我說話嗎？」羅絲從鍵盤上抬頭，透過眼鏡打量著我，「你又丟東西了嗎？」

「……沒有濫服藥物或其他的惡習……」鍾繼續說，「有服用硝酸甘油藥片的習慣。」

「你是哪位？」

「幸會。」他說。

Ukrops超市裡熙熙攘攘，每次一有雨雪預報，里士滿居民就會失去理智瘋狂搶購一番，生怕自己會餓死或渴死。麵包已被一搶而空，我到達時連條吐司都沒剩下。熟食區也沒有火雞肉或者火腿。我只能將就著儘可能多採購些別的，因為露西應該會在我這兒小住一段日子。

恐懼向我襲來。我難以相信他的回答。

波斯納搖頭。「因此除非被浸泡在河水、湖水或海水裡，否則一個人不會全身都是硅藻……」

「應該是教毒物學吧。」

「好的。」桑德斯太太說。

「回去做什麼？」

「如果他在塞納河裡游泳，而衣服里沾滿硅藻，」我說，「就表示他穿上衣服前沒有洗澡。金蘭身上的呢？」

「又有什麼新案子嗎？」我問。

我知道露西很可能去了華盛頓特區，但無法相信她連張字條都沒給我留下就離開了。每當她不辭而別，準是又遇上了什麼麻煩。我在第九街出口轉彎，經過市區空曠的街道，在醫院立體停車場上下穿梭許久，終於找到了停車位。我從後座抓起一件實驗室長袍鑽出車子。

「她覺得你這次受傷都是她的錯，」我說，「你很可能是被她擊中腿部的。九_九_藏_書」

到達整形外科病房所在的新樓二層，我穿上實驗袍后推開病房門。一對夫婦正坐在床邊，我猜是喬的雙親；我向他們走過去。喬的頭部裹著繃帶，腿部上了石膏，但意識是清醒的，她一眼便瞥見了我。

他們一走出病房，我立刻關上房門。喬的眼裡盈滿淚水。我俯身親吻她的臉頰。

「他在這種大冷天泡在詹姆斯河裡？」波斯納說，「這傢伙一定瘋了。」

「別擔心，她快回來了。」

我又撕掉一張信紙，久久望著電話，一邊計算著里昂此刻幾點，想象他正穿著優雅的套裝坐在辦公桌前打電話、開會或陪同某人，絲毫不曾想起我。我想著他那健壯光滑的軀體，不知道他是從哪裡學會了扮演如此迷人的情人角色。

我努力集中心神。

「黑人女性，三十二歲，來自阿爾伯馬爾縣。」鍾開始發言，「汽車衝出道路后翻覆，顯然是急轉彎失控。右腿骨折，顱骨底骨折。阿爾伯馬爾縣法醫理查德醫生要我們把她登記在案。」他抬頭看向我，「我不明白這是為什麼，她的死亡原因和方式似乎足夠清楚。」

他湊近顯微鏡，將放大倍數調至一千，然後開始挪動玻片。

「喬愛你，」我說，「回來吧。」

他完全不同於我的想象。通過喬的描述，我以為他們是不苟言笑、習慣對一切進行冷酷批判的人。但我見到的桑德斯夫婦體態渾圓，顯得保守，一點都不可怕。當我問起喬的事情時他們非常客氣，甚至有點羞澀。喬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眼神似在發出求助的信號。

植物群是指某特定植物的種類分佈，在本案中就是各種類型的硅藻。

我靠向椅背，望著他。

「說真的，」庫珀說，「我需要一名秘書。」

我拿棉棒擦拭自己的手臂、頭髮和鞋底，讓波斯納做成玻片。檢查結果中不見硅藻的蹤影。

「我不知道這是否會有幫助，」一見到我他便這樣說，「你來看看顯微鏡，這是那具無名男屍身上的硅藻。不過請記住，硅藻只能告訴我們一件事，就是這水是鹹水、半鹹水或者淡水。」

「請問你是誰？」我問。

「她不太舒服。」安對我說。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她最好當心點，這種時候再有什麼瘋狂舉動對她沒好處。」

「她怎麼樣了？」桑德斯先生問。

我把紙巾塞九-九-藏-書進她打著點滴的手中。

「你知道她可能在哪裡嗎？」我問，「她難過的時候會去哪裡？會不會回邁阿密？」

「哦！」

「我父母不是壞人，」她喃喃道，鎮痛劑不斷滴下，「他們只是不明白。他們認為……到底有什麼錯呢？」

電話被轉接了。

我感覺得到他的存在，似乎屬於他的每樣東西都散發著揮之不去的邪惡。仔細想想真是諷刺，國際刑警召喚我遠赴法國，結果我取得的唯一合法證物竟然是裝在布洛芬藥瓶里的塞納河河水。

「發源於盧爾德，」我說，慢慢興奮起來，「就像那條聖河，恆河，那裡被認為是如奇迹般的聖地，許多失明、跛足和癱瘓的人浸泡在河水裡祈求痊癒。」

我來到辦公室。將近法國時間下午兩點時，我決定打電話到國際刑警總部。

「我現在不想談這些。」她說。

「謝了。」我說。

我掛掉電話，感到一陣恐慌。我非常確定，塔利不想和我再有任何接觸，並且要同事擋掉我的電話。

「喬，你好好聽醫生的話。」桑德斯太太疲倦又消沉地對女兒說。

「你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嗎？」

「噢，老天，噢，老天！」經過羅絲的辦公室時，我喃喃自語著，「我都做了些什麼？」

「我真的不知道他在哪裡，」他說，「不過如果他來辦公室，我一定如實轉告。還能為你做些什麼？」

「什麼？」波斯納困惑地問。

我知道自己的語氣透著掩飾不住的焦慮。

「我不確定。」

「我們可以把她從醫院接回家，由你來照顧，」我說，「你至少可以這麼做。」

波斯納移開鏡台上的玻片，換上另一塊。

「你認為她去了紐約？」我詫異地問。

「我知道。發生過這麼多事情后，有些想不通的地方也在所難免。喬，順利的話你近期應該就可以出院了，」我微笑著說，「你想去那裡？」

第二班協和客機於十一點從戴高樂機場起飛，早上八點四十五分抵達紐約——當然這是美國東部標準時間，比我們出發的時候還早。下午我回到自己凌亂不堪的住處，因時差而身體不適，情緒緊張不安。天氣越來越糟，預報說又有雨雪降臨。我不得不出門購物。而馬里諾已經回家了，畢竟他還有輛大卡車。

「我見過喬了。」露西接聽時我說。

我一愣，腦中忽然浮現出一個奇怪的念頭。

「read.99csw.com我可以和病人單獨談談嗎？」我徵詢他們的意見。

「因為按照規定，我們必須支持地方法醫辦公室，」我說，「他們提出了要求，我們就得儘力滿足。我們可以花一個小時把她登錄，或者花十個小時討論是否有這個必要。」

凌晨三點，我坐在床沿給塔利寫信。我揉掉一張又一張信紙，久久無法落筆。對他的思念讓我害怕，與他做過的事讓我恐懼。現在我遭到了報應，罪有應得。

「請帶她來看我，求你了。」

「他不在辦公室。」

「你們有權利選擇相信什麼，」我說，「但目前看來，阻止露西和喬見面並非明智之舉。這樣做只會讓她更加恐懼、更加沮喪，甚至讓她失去生存的意志，桑德斯先生、桑德斯太太。」

「露西去了紐約，我和喬以及她的父母談過了。」

「不太好。」我說。

我輾轉反側，無法入睡。凌晨兩點我下了床，到廚房泡了杯藥茶屋外雨驟風急，雨點重重地敲在屋頂和陽台上，我感覺不到一絲暖意。想到鎖在公文包里的棉棒採樣、毛髮樣本和咬痕照片，我忽然覺得兇手似乎就在身邊。

「……你好……」

也許她去弗吉尼亞醫學院了，但我聯繫整形外科病房后得知，他們從昨天早上起就再沒見過她。我驚慌起來，在客廳里來回踱步，不停地胡思亂想。將近十點，我再度出門，開車駛往市中心，神經高度緊張，幾近崩潰。

「酒店？」我說，「朋友那裡？」

「下一個案子是八十歲的白人女性，昨天上午九點鐘左右還有人看見她，但晚上六點半左右她的男友發現她……」

「自來水裡會有嗎？」我問。

「多毛症？」

「哦。」她簡短應道。顯然已喝醉了。

「我就知道他們會這麼做。」她沮喪地說，「我就知道。他們對我說她不想見我，說她為那件事煩躁得不得了。我不相信他們。我知道她絕不會不想見我，可他們把她趕走了，現在她果然不見了。也許她真的相信了他們的話。」

「你讓大家擔心死了。」我說。

我望著顯微鏡里如玻璃般清澈透明的微小有機體，它們形態各異，讓我聯想起船、鎖鏈、鋸齒、新月、虎斑、十字架以及一疊疊撲克牌。有些碎片和局部很像五彩碎紙、沙礫和某些礦物的彩色結晶。

「喂，」馬里諾說，「冷靜點。把什麼消息泄露給媒體？」

九*九*藏*書她的意識有些模糊了。我離開了病房。

「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她在哪裡，喬。你的父母對她說你不想見她，而且……」

「死海，約旦河。」我說。

「一種非常罕見而可怕的病症，一出生就全身長滿長毛，像嬰兒頭髮那麼纖細，可以長達六七英寸甚至九英寸，伴有其他許多畸形癥狀。」

他們沒有回應。

「威爾森探員。我是調查局聯繫人，那天我們沒能見面。傑伊出去了。」

回到辦公室時，我看見馬里諾正坐在我的辦公桌旁。

她父母就在門外，看起來哀傷而又疲憊不堪。

「當然，我不會讓你白來一趟的。」他說，「值得注意的是單一植物品種在植物群中的出現頻率。」

「畢竟我不是羅伯特·麥克勞克林。」他不動聲色地說。羅伯特是他的老師，世界知名硅藻學者。

「也許他在塞納河裡裸泳是希望能夠奇迹般地治愈，而現在又把希望寄托在了詹姆斯河上。」我說。

「這是你帶回來的塞納河河水採樣，」他說，「橋彎藻、直鏈藻、舟形藻、脆桿藻，等等。多得像灰塵。全是淡水硅藻，是好現象，但沒什麼意義。」

「金蘭屍體上的植物群和詹姆斯河的植物群相當一致？」我必須確定這一點。

「酒吧老闆叫安，當過警察，」她聲音顫抖，「啊，我也不知道。我不確定。她每次失蹤都讓我害怕得要命。她每次想不通時都會這樣。」

「咱們來瞧瞧吧。」我說。

「你會照顧她嗎？」我問。

八點半時我去參加內部會議，在平時的主席位坐下。

「我有個疑問，詹姆斯河的硅藻在這一帶是否到處可見？」波斯納問。

「我已經在這麼做了，」她說，「稍等，我去叫她。」

他們沒有道別，只目送我走向電梯。我一回到家就給紅果子酒吧的安打了電話。電話那端一片嘈雜，隱約聽得到樂團的演奏。

桑德斯太太哭了起來。

「是的。」我說。

「沒錯，」我說，「愛永遠不會錯。」

「有人知道我下周要去學院上課嗎？」毒物檢測專家提姆·庫珀說。

「桑德斯先生、桑德斯太太？」我招呼道，「我是斯卡佩塔醫生。」

「我今天得跑三趟法院，」副主管賴利說，「可事情太多了，我根本脫不開身。」

房門打開，羅絲探頭進來，示意我出去一下。

「你願意和我住在一起嗎？」我問。

塔利極度饑渴似ｒｅad•９９cｓw.cｏm的做|愛。難以相信我竟然在開會時想起性|事。

費爾丁脖子上的青筋浮凸，滿臉通紅。我從沒見過他發過這麼大的脾氣。「我們還沒來得及趕到現場你就把消息泄露給媒體了！」他斥責道。

「我不想回家。你會去找她的，對嗎？」

「她肯定不會回那裡。」

「她需要做傷口檢查和毒物檢測，」費爾丁說，「需要仔細檢查。」

「黛安·布雷被殺啊，」費爾丁說，「所有新聞都在報道。警方已經拘捕了嫌疑人，安德森警探。」

「請接傑伊·塔利。」我說。

不知道他們是否聽說過我，從他們的表情我看不出。桑德斯先生客氣地起身和我握手。

「老天！」波斯納說，「這念頭可真詭異。」

「也許去了紐約。」喬說，「格林威治村，一家叫紅果子的酒吧。」

他思索片刻，臉上浮現出怪異的神情。這時走廊里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到家時已過六點，我已沒有精力和車庫折騰，於是把車停在外面。籠罩著月光的幾縷纖雲仿如一顆頭骨，它們飄散、變形，終於被逐漸猛烈的風卷席而去。樹木在輕顫、低語。我感覺昏昏沉沉的，彷彿生了一場大病，同時又開始擔心露西為何沒有回家，甚至沒打電話。

喬開始搖頭。

「多毛症沒有醫治的方法。」我說。

我找把椅子坐下，疲憊地緩緩吐了口氣。

「與塞納河的硅藻完全不同。」波斯納說，「但我采了詹姆斯河的河水樣本，事實上距離你的住所不遠，兩者的植物群出現率非常相似。」

「販毒高發區計劃小組。」響起一個男人的聲音。

「你把我叫來就是為了告訴我這個？」我失望地說。

「露西怎麼了？」

「露西？」

我報上姓名。

「拉里·波斯納待會要出去了，」她說，「他希望你現在就去趟他的實驗室。」

「露西還好嗎？」她輕聲問道，聲音因啜泣而顫抖，淚水奪眶而出。

「明白，」我說，「有什麼辦法可以聯繫到他？或者請你轉告他，讓他回我電話？」

「馬上就去。」我說。

我遲疑片刻。「是傑伊·塔利的分機嗎？」

費爾丁跑進辦公室，沖馬里諾大吼：「你在搞什麼鬼？」

我想起聖路易島的河岸，想起那個在天黑后離開尚多內宅邸，跑到河裡裸泳的男人，不禁一陣顫抖。也許他沒有擦乾身體或淋浴就穿上衣服，以致身體上的硅藻黏附在衣服內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