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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

斯卡佩塔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公牛的指紋不會出現在IAFIS系統當中,因為他從來沒被判定過任何罪狀,幾個星期前被逮捕的那次不能算在內。如果這把柯爾特是他的槍,而不是偷竊來的贓物,或是沒有使用於任何犯罪案件當中,只是單純在後街上撿來的,也不會出現在NIBIN資料庫當中。她想告訴公牛,為了排除他的嫌疑,最好是留下指紋來比對,但是還沒機會告訴他。除非她與他聯繫上,否則無法提這回事。她和露西在離開莉迪亞·韋伯斯特家之後,都打過電話找公牛,公牛的母親說他駕船外出采牡蠣去了。水勢這麼大,他為何還去采牡蠣?
他們使用的是安全無虞的無線電頻道。露西在技術方面的能力勝過本頓,而他也並非全然無知。他知道她有能力防竊聽,而且十分得意于自己可以竊聽他人,卻無人可以反制於她。他希望她不只是在這項技術上不出差錯,在許多事情上也能正確,包括她姨媽的事。要露西把計劃發給他看的時候,他說不會讓斯卡佩塔知道。
露西厭惡地站起身,把左輪手槍丟在沙發上。她經過他的身邊,走向門口。
「希望你和她出去,只是吃吃飯之類的。」
「你是誰?」本頓問,「說,你是誰?」
「喂!」他的聲音傳人她的耳機。
「你記得自己做了什麼事嗎?」
天色陰暗,烏雲密布,水天連成一氣,腳下的緩衝墊撞擊出聲,海水緩緩拍打著樁基。他在防波堤的盡頭停下腳步,氣喘如牛,感覺自己遭到無情的啃噬。他淚水狂涌,胸口劇烈起伏。他曾經見過被注射毒液的受刑人,在臉色轉青斷氣之前,他們的胸口就是這樣起伏。
「……不要對我扯謊,我警告你。就這麼突然?你突然就決定放棄這段兩人都許下承諾的關係?還有,是誰說的,我對你有什麼承諾?你唯一應該承認的鳥事,就是你該去他媽的精神病醫院。也許大老闆的未婚夫可以為你在醫院里找個打折的病房。」
本頓坐在漆黑的車內,聞到一股新車的新皮革的味道。他看著外面的雨,望向街對面,一邊注意筆記本電腦的屏幕,察看睡魔是否攔截了港口的無線網路信號。但是睡魔要怎麼做呢?他的位置不在這片停車場內,也不在街上,因為他不可能把車停在路中間,坐著發送一封毫無人性的郵件給塞爾芙醫生——她現在可能到了紐約,坐在位於中央公園西側的頂層公寓中。這著實令人惱怒,毫無公理可言。最後,即使睡魔沒能逃過謀殺的罪名,塞爾芙醫生卻顯然仍能自保。然而比起睡魔,她應該負起更大的責任:她坐擁信息卻不願去追究、毫不在乎。本頓厭惡這個女人。他希望自己不要這麼做,但是這輩子他從未如此憎恨過什麼人。
「別開槍。」
「離我的位置大約十分鐘的路,可能還不用這麼久。」
「接電話!」露西在雨中大聲說。
接著他閉上嘴,兩個人好一陣子動也沒動。他站在門前,雙手下垂,露西坐在沙發上,槍瞄準他的腦袋。她不需要更大的目標,比方說他的胸膛,他也清楚。
「荷爾蒙膠,簡直把我搞瘋了,害得我想殺每個人。對她來說,沒有任何事情是適可而止的,我從來沒有和這種欲求不滿的女人在一起過。」
「我沒有好理由。」他說,「動手吧。我也要她下手,但是她沒辦法。」他說的是斯卡佩塔,「她應該這麼做。但是她沒有,所以,你下手吧。我才不在乎事情會不會落到姍蒂頭上。我甚至還可以幫你。我的房裡有內衣,你自便,去找她的DNA。他們會在槍上發現DNA,這樣就夠了。酒吧里的每個人都知道她什麼德行,去問傑絲就夠了,沒有人會感到意外。」
「她沒殺那孩子。」馬里諾的語氣有些不確定,「我是說,她從來沒提過自己是否生過小孩。如果金幣與她有關,她可能交給了什麼人。當她把這枚銀幣給我的時候,她還大笑著說,這塊狗牌是要讓我記得我是她手下的士兵,我屬於她。那時我並不知道她真有這個意思。」
他可笑地想嚇唬她,其實他心知肚明,露西在小的時候,就從沒被他嚇倒過。即使到了青少年時期,就算馬里諾對她的行事為人百般揶揄嘲弄,也是一樣。
他走向酒吧,無視他們的存在,或是假裝沒看見。他不明白為什麼早先沒有看見姍蒂的寶馬。她可能停在街對面,因為她老是擔心有人破壞車門。他納悶戴頭巾那傢伙的破摩托車哪裡去了,然後才想起露西的話:車子看起來不太安全。她一定動了什麼手腳,下一個目標可能就是馬里諾的摩托車。
男人雙手https://read.99csw•com放在頭上,跪在龜裂的柏油路上,說:「別開槍。」
「我說的是實話,我發誓。姍蒂一定認識他,她就是那些想把醫生趕出城的人之一。媽的,醋罈子賤人。」
晚上九點,滂沱大雨打在馬里諾那棟釣魚小屋門前的街道上。
「說你很抱歉。」她說,「告訴她,你沒醉到記不得自己做了什麼事。告訴她你記得,而且向她道歉,這件事無法磨滅,但是你很抱歉。看看她會怎麼說。她不會對你開槍,甚至不會要你走人。她比我好多了。」露西鬆開握槍的手,「為什麼?告訴我究竟是為什麼。你從前又不是沒有喝得醉醺醺地待在她身邊。你和她單獨相處的機會起碼超過百萬次,甚至還一起待在旅館的房問里。為什麼?你怎麼下得了手?」
她繼續說:「羅絲注意到才告訴我的。今天早上我們在實驗室里,我自己也看到凱姨媽手腕上的淤傷。我剛才問過了,你打算怎麼辦?」
她試圖摒除想象出來的畫面。他對她姨媽下手。想到他看著姨媽、觸碰她,露西覺得就算自己是受害者,感覺也不會如此不堪。她瞪著他粗大的雙手和手臂,看向他的嘴,試圖拋開想象。
「我對她了解不深,這是真的。」馬里諾說。
「聽我說。」他說,「姍蒂給我那個鬼東西。我絕對不是第一個用她那些東西的男人,上一個傢伙勃起了整整三天,她還覺得很有趣。」
「見鬼!」
「你以為我笨到聽不出來你在和什麼人說話嗎?媽的,你還故意讓我聽不懂?打著啞謎,」姍蒂語調尖銳,「好像我蠢得會被騙。還有誰?根本就是大老闆!」
馬里諾一臉困惑。「你怎麼……」他沉下臉,「噢,我懂了。你進來看過。媽的,我早該猜到。」
露西的聲音通過耳機傳出來。「我們等著,看看能熬多久。」
「也許你該去調查你那個醋罈子賤人。」露西說,「通過發郵件給塞爾莢醫生,來讓凱姨媽忌妒,就像拿棍子逗蛇一樣。但是,我猜你光是搞睾固酮、強|暴我姨媽,就已經忙不過來了。」
「我猜啊,還惹來一身腥。」她說。
「嗯、嗯。」馬里諾的聲音傳到露西耳中,他走來走去的,顯然是在姍蒂面前言語特別謹慎。
露西聽不到斯卡佩塔在電話的另一端說了什麼,但是她知道內容,斯卡佩塔正告訴馬里諾,在NIBIN彈道資料庫或IAFIS指紋系統中,都無法比對出公牛在她家後巷找到的點三八口徑柯爾特手槍的序號,以及上面的指紋。
他和斯卡佩塔之間的關係就此終結,是他自己下手殘暴地斬斷了這段關係。他為了她無法改變的事實一再背叛她。她從來沒有想要他,也從來沒有被他吸引,她怎麼可能呢?於是他懲罰了她。
「那好,」他終於說,「我們稍晚再解決這件事好嗎?我正在處理事情。」
「覆水難收。」他說,「事情就是這麼簡單。我承諾過,我以後絕對不會在她或你們身邊出現。你也可以照剛才說的方法打中我,然後走人,反正你從來沒被逮到過。假如你想躲,根本不會有人抓得到你的把柄。動手吧。如果有人像我一樣對待她,我會殺了那個人,他早就沒命了。」
「我和她吹了,」馬里諾說著喝起啤酒,「沒什麼大不了的。」
他猛踩油門,橡膠輪胎髮出刺耳的尖銳聲響,急速賓士。他把摩托車停在釣魚棚屋前,把鑰匙留在鎖孔上,因為他再也不需要摩托車了。他要去的地方,不會需要摩托車。他快步疾行,但是腳步比不上心跳的速度。在一片黑暗當中,他攀上台階來到自己停靠船隻的渡口,心裏想著姍蒂,想到她如何嘲笑他破舊搖晃的渡口,還說又長又窄的渡口碼頭活像不舉的陽物。他第一次帶她來這裏時,還覺得她說話有趣又聰明,當晚他們就上床了:十天前,只有十天。他得好好想想,自己是不是中了她的圈套——在小男孩被人發現的當晚,她就勾搭上他,這絕對不是巧合。也許她想利用他獲取消息,而他竟然任她擺布。這都是為了一隻戒指。醫生戴了一隻戒指,結果馬里諾開始瘋狂。
如果斯卡佩塔知道他就在這裏,離她家只有幾英里遠,絕對會讓事情更糟:她可能堅持和他一起坐在這裏。露西則表示,他這樣想簡直是瘋了。斯卡佩塔不可能和他一起待在港口邊監視。這可不是她姨媽的工作。她姨媽不是秘密探員,雖然知道怎麼用槍,卻不怎麼喜歡槍,而且寧願去處理受害者,把其他人交給露西和本頓來對付。其實露西想說,待在港口可能有危險,而她不願讓斯卡佩塔身陷九*九*藏*書險境。
他沒有回答。他在電話線桿后停下來,聞到木餾油的味道。圍籬旁的人影往左側移動,前進到一點鐘方向,開始穿越街道。
「你早該知道她沒說,對任何人都沒提起。她還在繼續保護你,了不起吧?」露西說,「你看到你在她手腕上留下的傷痕了嗎?」
本頓面前是一棟磚塊砌成的老舊建築物,窗戶破了好幾扇,像是空洞的眼睛。這個廢棄的雪茄工廠沒有燈光,停車場一片黑暗。
他布滿血絲的雙眼突然泛出淚光,這就是他的答案。露西從來沒見過他落淚。
大雨敲打著車頂篷,遠處的路燈罩上一層霧氣,他分不清天地,也看不清港口和天堂的界限。碰到這種天氣,他什麼也搞不清楚,直到他看到有東西在移動。他坐直身子,心臟狂跳——一個黑影慢慢地沿著街對面的圍籬移動。
馬里諾一把扯斷脖子上的銀幣項鏈,丟到啤酒杯里,銀幣撲通一聲沉到杯底。他把啤酒杯推過吧台,杯子在離兩人不遠處停下來,接著他起身走出去,希望有人跟過來。雨小了些,街燈下的人行道起了霧,他坐在摩托車溽濕的坐墊上,看著酒吧的門口,滿懷希望地等待。也許他可以打場架,就能解決這件事。他希望自己的心跳能緩和下來,胸口不要這麼痛。他可能會心臟病發作,他這麼惡劣,心臟病的確該發作一下。馬里諾等待著,看著門口,望向明亮窗戶的另一側。大家都很快樂,除了他。他點燃一根煙,穿著雨衣坐在濕淋淋的摩托車上,邊抽煙邊等。
「這不尋常吧,你連她住在哪裡都不知道。」露西說。

感謝老天。他靜了一下,聽著電話,然後對電話另一頭的斯卡佩塔說:「不可能這樣。」
「沒有。」她的聲音通過耳機傳來,她確認睡魔並沒有接入港口的無線網路系統,「什麼樣的動靜?」
「我要出去。」本頓說,他慢慢打開車門,車內燈沒亮,仍然一片黑暗,雨水的聲音好像更響了。
他沒有回答。他記得。
「我怎麼知道!」
「一個好理由。」她說。
「沒有動靜。」他說。
「這裡有動靜了。」他與露西通話,「有人接入了嗎?我這裏看不見。」
「那他呢?」馬里諾問。他指的是公牛。
黑色的街道又濕又亮,雨的味道以及大海和沼澤的氣息迎面襲來。他騎著Roadmaster穿過漆黑雨夜,心情平靜下來,他知道自己不該喝酒,卻不知如何停止。停不停又有什麼差別?事情發生之後,他精神萎靡,心情惡劣。他體內的惡魔一躍而出,一向埋藏在心中的恐懼在面前現身。
「撐住。」她聲音緊張,「撐住就好,我來了。」
「可憐的渾蛋。你至少也要向她道歉,而不是一走了之,或是讓警察設計你去自殺。」
「你知道打哪兒來的。」
露西猜想,姨媽大概是在向他道謝。多諷刺,她竟然向他道謝,有什麼見鬼的事情好讓她向他道謝?露西知道原因,但是仍然反感。斯卡佩塔感謝他去找梅莉莎。梅莉莎懺悔地說出自己帶走了巴吉度獵犬,接著將沾了血漬的短褲交給他。血漬來自小狗身上,梅莉莎在短褲上擦手,這表示她在有人受傷或遇害不久后便抵達了現場,因為狗身上的血還是濕的。馬里諾拿走了短褲,讓她留下小狗,並告訴她,他會說是兇手偷走了狗,可能還把狗殺了,然後埋在某處。他竟然如此善待一個素昧平生的女人,還真是令人驚訝。
「見鬼!」
他點煙,雙手劇烈顫抖。「太複雜了。我沒有任何借口。失心瘋吧。太複雜了,我知道這不重要。她戴著戒指回來,我不知道。」
「要是我知道就好了。」
接著他對露西說:「逮到他了,你可以過來。」好像她就在咫尺之外。
「取她的DNA,這個念頭不壞。」露西說。
「一個好理由。」露西重複,「你剛才和姍蒂吵得很兇,我在街上都聽到她的尖叫。」
無情的大雨冷冷地打在露西頭上,她走動著,好在馬里諾或姍蒂靠近窗邊時不至於暴露行蹤。天色雖然昏暗,但是露西絕不冒險。
「因為我可能得整晚坐在車裡,觀察該死的港口。」他說。
「兩美元五十美分一杯,還要一杯啊?噢,老天爺。從我在這裏工作起就開始啦,他們斷斷續續地過來,去年吧,我猜。私下說啊,這兩個人我都不喜歡。別問我他叫什麼名字,我也不知道。她不只和他一起來,我猜她結婚了。」
他想走到她的座位旁邊,又無法勉強自己。他知道,這兩個人什麼也不會說,而且會恥笑他。姍蒂九九藏書用手肘去碰戴頭巾的傢伙。那傢伙看著馬里諾,扮著笑臉,一定覺得整件事太可笑。他貼在姍蒂身邊,心裏明白她從頭到尾都不曾是馬里諾的女人。她還和哪些傢伙上過床?
「是啊,對,沒問題,」馬里諾說,「簡單得很,像是爛蘋果從樹上落下來。」
馬里諾感覺到姍蒂的目光射過來。她不再和那傢伙說話了,他現在不得不懷疑,她是否也一直和那個男人上床。他懷疑起錢幣以及她的錢財的來源。也許她老爸根本沒給她留下任何東西,她只好動手去偷。他開始懷疑很多事情,真希望不是直到現在才產生這些疑問。她盯著他拿起滿是冰霧的杯子,大口喝下啤酒,閃亮的雙眼看似瘋癲。
「他不可能再接近凱姨媽了,我已經去處理了,因為我不信任你會做得好。他的摩托車很舊,根本就是配備挂鉤手把的垃圾。我覺得那輛車不安全。」
「每件事都和我有關!你和她過夜,你這個扯謊的下三爛!第二天一大早,我看到你的摩托車就在那裡!你當我是笨蛋嗎?結果你滿意嗎?我知道你想她想了大半輩子!滿意嗎?你這個又肥又胖的混賬傢伙!」
馬里諾掛掉電話。
露西不肯移開視線,仍然盯著他看。「你脖子上的那條銀幣項鏈是從哪兒弄來的?」
「是啊,他們以前來過。」
「你在這裏幹嗎?」他問道,眼光投向她的身後,似乎擔心姍蒂會回頭。
馬里諾之前對她透露過斯卡佩塔與本頓訂婚的消息,姍蒂猛踩馬里諾的痛處,表示她知道他的弱點在哪裡。露西暗想,不知她利用這個痛處給了他多少打擊和嘲弄。
他從外套里掏出手槍,沒關車門,沒發出任何聲響。他知道該如何行動,他執行任務的次數多得都記不清了。他猶如鬼魅一般移動,無聲無息無影。他穿過水坑,走在雨中,每踏出一步就停一下,確認那個人沒看到他。那人在做什麼?光是站在圍籬旁邊,一動也不動。本頓靠得更近,發現他根本不動。在滂沱大雨中,本頓幾乎什麼也看不到,耳邊凈是傾瀉的雨聲。
「別開槍。」
她放低槍管。「坐下。」
她拉開左輪手槍的擊錘。馬里諾絲毫沒有退縮,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這裏到處都是姍蒂的指紋,我猜也可以找到不少DNA。你們兩個吵了架,她斃了你,然後騎著車跑掉,真是個可悲的醋缸子賤人。」
「你還好嗎?」露西的聲音出現。
「聽說,我和姍蒂在停屍間的時候,你在監視,活像是長了腿的愛國者法案。」他首先開炮,可能以為這是她前來此地的原因,「你到現在還不明白嗎?別在我身上耍這種花樣!」
馬里諾起身離開,回來時拿著姍蒂的紅色內褲。他把內褲放在裝三明治的袋子里,然後交給露西。
「我不該發郵件給塞爾芙醫生,她把我搞得一團糟。然後,姍蒂出現,藥物、酒精,好像我身體里有個怪物。」馬里諾說,「我不知道這怪物打哪裡來的。」
他坐在電腦旁的椅子上。「我早該猜到她告訴你了。」
「我知道你是誰,我認出來了。我的手放在頭上,所以沒必要開槍。」嘩啦啦的雨聲當中傳出這個聲音,本頓注意到他的腔調。「我來這裏逮兇手,就和你一樣。我沒說錯吧,本頓·韋斯利?請把槍拿開。我是奧托·波瑪,來這裏的原因和你一樣。我是奧托·波瑪隊長,請你把槍拿開。」
「或者,可能是塞爾芙醫生。」
她拉開前門。
「姍蒂有沒有說過,在她搬來這裏沒多久前,她那個薯片老爸的房子才被人闖了進去?事實上,他是在死後立刻被搶劫了。他死前收藏了一些錢幣,還有些現金,全被搶光了。警察懷疑有內賊,但是沒有證據。」
露西渾身濕透,打開偽裝成iPod的無線迷你光碟錄音機。六分鐘后,斯卡佩塔會打電話給馬里諾。現在,他正在和姍蒂爭吵,暗藏在他電腦U盤裡的單向麥克風錄下兩個人的每一句話。
他的手機響起,他沒有接聽,鈴聲響個不停。
「我可以告訴你她住在哪裡,同樣在這座島上。一個水上人家,挺舒服的,很羅曼蒂克。噢,對了,我忘了,當我去察看的時候,剛好注意到那裡有輛摩托車。一輛舊摩托車,還掛了個紙牌充當車牌,停在車棚里,還被蓋了起來。沒人在家。」
馬里諾將摩托車切換到高速擋,踩下油門。他的速度太快,雨水刺痛皮膚。他來到沙利文島——這個被他稱為好去處的狹長地帶。四處停有汽車,放眼望去,附近除了他的就沒有別的摩托車——天氣太惡劣了。他渾身發冷,手指僵硬,既痛苦又羞愧,一絲怨怒更是夾雜在這些難https://read.99csw.com以忍受的感覺之間。一無是處的大腦上還戴著安全帽,他解開扣帶,將帽子掛在把手上,然後鎖住摩托車的前叉。他走進酒吧,雨衣沙沙作響。酒吧的原色木地板破破爛爛,頭頂掛著個吊扇,牆上滿是裱了框的烏鴉圖片,以及愛倫·坡所有被拍成電影的作品的劇照。酒吧里人聲鼎沸,他心跳劇烈,猶如振翅狂拍的鳥兒,因為他看到姍蒂·史路克站在兩個男人中間,那個戴著頭巾的男人正是幾天前差點被他槍殺的傢伙。她和他說著話,身子倚向他的手臂。
「是公牛找到那枚金幣的。」馬里諾說,「她從來沒提過。我只見過這枚銀幣。你怎麼知道金幣不是公牛掉的?找到孩子的人是他,而且金幣上還有孩子的指紋,不是嗎?」
馬里諾不是個正直的人。如同被他逮捕的每名罪犯一樣,他相信在這一生中自己鮮有過錯,並且秉性善良、英勇過人,然而事實卻大相徑庭。他自私、變態,而且惡劣。不只惡劣,簡直是惡劣透頂。他的妻子就是因此離開他的,他的事業也隨之跌入谷底。他就這樣毀去曾經擁有的美好世界。為了這一點,露西憎恨他。
「少孩子氣了。凱姨媽要你去找梅莉莎·朵雷。我簡直不敢相信,簡直令人反胃。」
「道了歉又能如何?事情已經結束了。一直到事實出現在眼前,我才發現。沒人通知我到希爾頓黑德島出勤。」
有趣的是,露西沒有提到馬里諾,也沒有讓他來幫忙。
「那個騎摩托車的渾蛋東西是什麼人,馬里諾?差點在躍馬酒吧停車場里被你幹掉的渾球是誰?就是這傢伙要凱姨媽去死,要不然就滾出城去。」

「你是什麼人?」本頓抬高音調,壓過雨聲,「你在這裏做什麼?告訴我你是誰。」
「不準動。」他以命令的語氣鎮定地說,「我手上有一把槍對準你的腦袋,給我站好。」

在吐出更多的髒話和威脅之後,姍蒂衝出來,摔上門。露西從藏身處看著姍蒂怒氣沖沖地走下釣魚小屋,來到摩托車旁,大為光火地穿過馬里諾屋前的小沙地,轟然騎向班·索耶大橋。露西等了幾分鐘,側耳傾聽,確認姍蒂不打算回頭。沒有摩托車聲,只有遠處的車流和滂沱大雨落下的聲響。她來到馬里諾的前廊上,伸手敲門。他拉開門,憤怒的臉龐上突然現出一片茫然,接著是滿臉的不自在。
她從沙發上起身,走向桌邊,拉開抽屜。她拿出前一晚看到的史密斯威森點三五七左輪手槍,坐回沙發上,然後把格洛克塞回腳踝的槍套里。她用馬里諾自己的槍瞄準他。
「什麼時候開始的?」馬里諾問道。她推來他的生啤,他把五塊錢推了過去。
「和你一點該死的關係都沒有。你要我說多少次才會懂?我高興和誰說就和誰說。」
「你知道。」
「我沒有。」
「閉嘴,姍蒂。我受夠了你的羞辱,知道嗎?我這麼一無是處,那你幹嗎還待在這裏?我需要一點空間和時間思考。現在所有的事都一塌糊塗。工作一團亂,我抽煙,不去健身房,飲酒過量,還服用藥物。所有的事情都見了鬼,你的所作所為只會讓我更糟,陷入更嚴重的麻煩。」
「該死,告訴我你是誰。你在港口做什麼?別讓我再問你一次。」
接下來又是一片沉默。露西聽到他踱步的聲音,他靠向電腦,接近U盤,接著聽到椅子擦過木頭地板,他似乎坐了下來。姍蒂很安靜,可能想聽懂他和誰在說什麼事。
「為什麼?」露西問。
他沮喪,心煩意亂,完全記不起她的名字,應該是雪莉吧,卻又不敢叫出口,搞不好是凱莉。「百威淡啤。」他靠向她,「那個男人和姍蒂一起來的嗎?」
「籬笆邊,大約三點鐘方向。現在不動了,保持在三點鐘位置。」
他的大靴子重重地踏在防波堤上,腐朽的木板在他的重量下搖來晃去。小小的蚊蟲成群飛起,圍到他的身邊。
「什麼東西?」儘管知道,她還是開口問他。
「你何不幹脆滾出我們的生命?」她淋著雨,站在門廊上說,「以後,我不會再把你看在眼裡。」
馬里諾不願看向她,他說:「我以前不是這樣的。」
坡家酒吧離馬里諾的釣魚棚屋只有幾分鐘的摩托車程,他想來點啤酒。
他的腳步沉重,冰箱門打開來,罐頭咻一聲拉開,可能是罐裝啤酒。
「我和你姨媽談過這件事了。」馬里諾繼續說,「沒別的話好說,所以別再提了。」
「我何必對你這個又老又胖的笨蛋許下什麼承諾?九*九*藏*書如果沒有狗屁荷爾蒙,你都硬不起來。」
「她再也不會向我開口了,因為你來過這裏。我不要你們再向我開口。」馬里諾說,「全都結束了。」
「只是這樣?你只是和她說了說話?」露西傾身向前,掏出腳踝上的格洛克手槍對準他,「幫我找個好理由,讓我別射中你。」她的語調中沒有任何情感。
本頓能肯定對方是男性。這個男人立刻雕像似的站定,完全沒有發出聲音。
本頓沒有回答,人影靠得太近了,他看見模糊的面孔和帽子的線條,接著看見擺動的四肢。本頓跨出來,舉起手槍對準他。
「如果說,金幣是從姍蒂的老爸那裡偷來的呢?」露西說,「這讓你想到什麼?」
「那你怎麼稱呼自己做的事?」
他將筆記本電腦放在腿上,搖搖晃晃地攔截港口的無線網路信號,坐在露西黑色的Subaru休旅車裡等著。通常不會有人將這輛車與執法部門聯想在一起。本頓不時看向擋風玻璃外面,看著街對面空船塢的鐵絲網圍籬,以及外形猶如破爛火車廂的廢棄貨櫃。
他知道她還在遠處,如果出了問題,根本幫不上忙。
「我不屬於你。你開始覺得不受用,才想到你根本沒擁有我。也許是我要先拋棄你。」他又吼又叫,「你對我沒有幫助,要我塗那個見鬼的狗屁荷爾蒙,我到現在還沒中風或發生其他問題,還真是他媽的奇迹。這不過是一個星期,如果用一個月,誰知道會怎麼樣,啊?你選好什麼爛墓園啦?還是說,我最後會失控,做出什麼蠢事,然後被關進他媽的監獄去?」
「這輩子最爛的行為。」馬里諾說。
露西靠在門上,抱起雙臂。「這種睾固酮膠,是夏洛特的某個低級直腸科醫生開的藥方。」
他真是一無是處,甚至沒辦法激怒別人,沒辦法找人打架,真是廢物一個。他坐在雨夜中抽煙,希望姍蒂或戴頭巾的傢伙或兩人一起到外面,讓他覺得自己還有些殘餘的價值。但是門沒有打開,他們根本不在乎,更不害怕,只把馬里諾當成個笑話。他邊等邊抽煙,接著打開前叉的鎖,發動車子。
馬里諾放聲嘶吼,這個聲音不像來自他的體內。他將手機和耳機用力往外擲,擲到遠處,甚至聽不到它們落地的聲響。
「離開街道,但是不要直接向我走過來,向你的左邊去。慢慢地。好,現在跪下來,把手放到頭上。」
不行。露西知道姨媽會強迫他同她談話,至少也要他聽。在提醒馬里諾他這個星期一直佩戴著一元面值的摩根古董銀幣之前,她不會掛掉電話。這和斯卡佩塔冷藏間里的男孩佩戴的金幣項鏈也許無關,但這枚華麗的銀幣是從哪兒來的呢?如果她開口詢問,他也不會回答,因為姍蒂就在旁邊聽著。露西站在暗夜與暴雨當中,大雨打濕她的帽子,滲人防水雨衣的領口。她想到馬里諾對姨媽的所作所為,這種感覺再次出現——無懼,冷漠。
「也許你已經做了什麼事。」
「我認為你知道。」
露西走進這處骯髒的避難所,她對此地的了解多過他的想象。她注意到他的電腦以及仍然插在上面的u盤。她的假iPod和耳機就塞在雨衣口袋裡。馬里諾關上門,在門前站了一下,看她在散發出霉味的格子布沙發上坐下,才露出較為放鬆的表情。
雨水滴落在磨損的地板上,馬里諾站在門邊,死死盯著他們。他體內的傷痛無限膨脹,狂跳的心臟彷彿賓士的馬匹。他不知應當如何反應。姍蒂和那名男子喝著啤酒,吞咽龍舌蘭,一邊吃著蘸辣乳酪醬的玉米片,正是她和馬里諾來此必點的飲料和點心,或者該說,以前一起來此的時候。他今天早上沒有塗抹荷爾蒙膠,他體內黑暗深處的邪惡怪物出聲嘲笑的時候,他心不甘情不願地把荷爾蒙膠丟棄了。馬里諾簡直無法相信,姍蒂竟然如此厚顏無恥地和那個傢伙走進這個地方。這太明顯了,是她要那個傢伙去威脅斯卡佩塔的。姍蒂夠賤,他夠糟糕,兩個人在一起爛到極致,他們對醫生所做的事與自己的舉動相比,根本算不了什麼,他自己更加惡劣。
他沒有答話。
「我不知道是誰告訴你這個被寵壞的富家女,說什麼事都和你有關。但是你給我聽好了,這與你無關。」
姍蒂憤怒的聲音在露西的耳邊響起。
斯卡佩塔也會將金幣上的指紋一事告知馬里諾。也許她現在就在說,因為他發出驚訝的聲音。接著,他說:「謝謝你告訴我。」
「你要來點什麼?最近如何,啊?」女酒保看起來大概只有十五歲,最近馬里諾眼中的年輕人大概是這種年紀。
「我竟然沒發現。我以前不是這樣。」
露西說:「你收得到信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