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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二章

「我經常會對他起殺心,」本頓對托馬斯醫生承認,「我當然不會真那樣去做,只不過在腦子裡過過癮罷了。想法也各式各樣。有時我想,我也許會原諒他,並感到自豪。這種自豪感是實實在在的,因為我把他的問題解決得非常漂亮。沒了我,他會到哪兒去?我為他做的已經夠多了。現在我想殺了他,露西也想殺了他。今天早晨露西給我打的電話沒有起到任何作用,因為現在那件事沒人不知道。過去的夢魘真是揮之不去啊!」
「凱意識到了什麼?」
「事實上,」托馬斯醫生說,「不管你信不信任凱,你都改變不了她的行為方式。那是她的權利。我更關心的是你相不相信自己。」
他說:「事實上,那個該死的帖子大半夜的剛一出現,她就給我打電話了。」
「我應該更好地保護著她才對,」本頓說,「我知道該如何保護人。保護自己,保護我愛的人,甚至保護素不相識的人。這對我來說輕而易舉。我就是吃這行飯的,不然早就死了。沒有我,很多人都早就死了。」
「我們一直都合不來,沒有任何共同點。馬里諾喜歡保齡球、釣魚、飆車、看橄欖球賽,還喜歡喝啤酒。我除了偶爾會喝點小酒外,別的都不喜歡。現在想來,我甚至不記得這二十多年來我們有沒有單獨出去吃過飯。我們沒有共同點。簡而言之,我們根本不是一類人。」
「真的不會嗎?你已經背叛過康妮了,你離開她,來到凱的身邊。這事像是剛發生不久吧。」
「是的,我們早就考慮過各種事實和可能性了。比如說,你刻意忽視馬里諾的所作所為對你造成的傷害,並且很快就和凱結了婚。這是不是有些操之過急了?你想把一切都承擔下來,因為你沒能保護她,沒能避免這件事的發生。實際上這和你處理案件的手段沒什麼兩樣。你接手一起案件后,會搜集各種線索,想盡辦法拽出犯人,並讓自己的心靈和案件中醜陋的東西保持一定的距離。但是這一法則並不適用於日常生活。你說你對馬里諾懷有殺心。我們在前幾次談話中探討過為什麼你會對性生活感到不滿意,凱到現在還不知道你的感受嗎?她有沒有覺察到你在別的女性面前會躁動?還這樣嗎?」
「別這麼說,這不是一碼事。馬里諾沒有得到過凱。」本頓說。
「原來如此。你好奇斯卡佩塔被戳到痛處時會怎麼樣。為什麼不告訴她?」
「她告訴我馬里諾並沒有進入她的身體,他對她做了一些你完全無法想象的事。當凱脫去衣服站在我面前時,我才知道他對凱做了些什麼。她不斷地找出各種理由來解釋,還不惜對我撒謊。但我知道她心裏的創傷可不是這麼容易愈合的。」
「即使她不開門,情況也不會有任何改變,」他說,「他犯下的罪行根本九-九-藏-書無法歸咎於凱。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也不能把責任全推到馬里諾頭上。清醒時他絕對不會這樣干,他連和凱相處都會感到局促不安。」
「看來你不樂意交談的人還真不少。最後我想告訴你一條我總結出來的小理論:我覺得從多個方面來講,按部就班並不是什麼好事,最好趁目標沒達到之前把你的計劃通通拋在腦後。傑拉德正在等我,今天晚上我們要一起吃頓飯,我還有一堆家務沒幹呢。真頭疼,結了婚要盡的義務實在是太多了。」
「本頓,你在譴責自己嗎?」
「好像是。」本頓說。
「這樣會顯得我很自私。」
「他和凱相處的時間比你多得多,」托馬斯醫生說,「在這種情況下,有的人會萌生競爭心態,覺得自己受到了威脅。」
「我極力想當個好丈夫,」本頓說,「我愛她,我們互敬互愛。」
「這麼說,今天早晨你和她聊天的時候,你已經見過網上的信息了,我說得沒錯吧?」托馬斯說,「準是她那個被你們結婚折騰得有些癲狂的外甥女露西在搜索引擎上設置的警報器發現了這些內容,然後在凌晨一點像消防隊員一樣興沖沖地打電話通知你的吧?」
這次托馬斯醫生決定把話題引開。「那麼馬里諾呢?你準備和他談談?」
「但她沒給凱打電話。」
「男人因為老婆跟人通姦而產生被羞辱的感覺,這很正常,不必顧慮。」她說。
「我很高興她在照顧自己了。有個健身顧問也沒錯啊,至少能防止在健身時受傷。對於嬌生慣養或者不再年輕的人來說,他們更是不可缺少的。」
「因為你結婚了,性行為模式與以往相比也有了明顯的改變。至少第一次診療時你是這樣說的。每當出現與她發生性關係的機會,你總是找出各種理由避免,事後卻後悔不迭。這是你的原話吧?我想再問一遍,從我們前幾次談話到現在,這種情況沒有改變吧?」
「他對凱都幹了些什麼?」
「我想告訴你的是,這件事沒有任何目擊者,」托馬斯醫生說,「一旦盡人皆知,這事也許會越傳越離譜。你把網上的信息跟她說過了嗎?或許她已經看到了?」
「我們得出了一些結論,」托馬斯醫生說,「我很奇怪你怎麼再也不說自己是聖徒了。你像個魔鬼一樣憤怒,再也成不了聖徒了。順便說一句,這世上也沒有什麼聖徒。」
他把視線從窗外收了回來,現在他什麼都不想看。
托馬斯醫生對他進行診療時總會下些猛葯,言語也比對待其他患者時更具現實性和威脅性。治療期間她和本頓之間形成了一種難以言說的默契感。他們深諳彼此的表達方式。托馬斯能從本頓閃爍的言辭中窺得真相。否認、逃避以及消極的反抗往往能說明許多問題。她會盡量不讓談話陷入沉默,那read.99csw.com樣會使緊張的患者更加退縮。她的任務是用言語來安撫患者的情緒,讓他們確信困擾再也不會重來。本頓陷入沉默時,她經常會拋出些問題來延續對話:你來這兒是不是為了讓我欣賞一下你的愛馬仕領帶?這次你是不是有了些新的想法?我們可以延續上次結束時的話題,最近這段時間你的慾望強不強?
「你打開過我發的郵件里的那個鏈接了嗎?」本頓問。
「我的問題是,你能不能全然相信自己。」
「我還沒有告訴她,她也應該沒看過那個帖子,不然一定會打電話來警告我。我還真想看看她的反應呢。」
「但是當你在網上讀到這則消息,知道上百萬人也看到了它的時候,你會產生一種特別的真實感。最後你可能會變得十分衝動,拋卻此前一直控制著你的行為的理智。一旦超出了自衛的範圍,你就會產生殺機。我想這會是個轉折點。本頓,這可不是什麼好現象。我很擔心你現在的狀況。」
「本頓,我們回到剛才的話題吧。我猜你肯定是想在天剛亮的時候把事情告訴她。你們感情出問題的時候是不是總會上演這齣戲碼呢?」
但這次他卻沒意識到逼上門來的危險,直到現在他還不清楚自己為何會變得如此遲鈍。這些年來,他目睹彼得·馬里諾的怒氣和挫敗感一天天地增長,知道他的火氣和自我否定的情緒打破極限只是時間問題。但他根本不怕馬里諾,不值得怕。他想不出馬里諾這種人除了翹翹雞|巴,還能幹出什麼好事。
「看到了。問題是你更擔心誰?我想也許是你自己吧。你怎麼看?」
「那不是她的作風。我對她說我會處理好的,想必她早把這事拋在腦後了。」
「你把氣出在凱頭上。」
「完全不會,我才不會有婚外情呢。」他說。
「本頓,你沒有必要向任何人說明這點。」
「男人被女人吸引是很正常的事,這並不意味著男人一定就會採取行動。」
「我們已經挺過來了。我一夜沒睡覺。」本頓回答。
「凱不會對他那種人感興趣的。除非他是地球上最後一個男人,否則她絕不會對他產生同事以外的感情。」
「我稍微有點不舒服,所以沒有馬上回你的電話。別問我昨天晚上我們幹了什麼,傑拉德都還沒起床呢。也許我表達得太露骨了吧。」托馬斯醫生說。
「像個魔鬼一樣憤怒,沒錯,我的確火透了。」
「看來你們唯一的共同之處是都得到過凱。」
「我的感覺一向非常真實。」本頓說。
「聽起來你像是感冒了。」本頓對著話筒說。
「有時候我會對自己頗感吃驚,」他說,「每當提起這事,我總會升起一股無名火,想到迄今為止我的生活是何等艱險崎嶇。凱是唯一不想為難他的人,她仍然覺得在某種程度上自己應該為那read•99csw•com件事負責,這讓我非常生氣,覺得她實在不可理喻。我一直避免和她談論這個話題,也許這正是我遲遲沒和她說的原因。現在可好了,全世界的人都可以在該死的網路上讀到這該死的信息。我累了,昨天一整夜沒睡覺,不知道誰的問題更難解決。」
回想過去毫無意義。其他任何人都不可能對馬里諾的粗獷豪邁和善變視而不見,但只有本頓能看出他的本質。有過性暴力的人,不管最初的動機是什麼,不管偽裝得多麼巧妙,到了法醫心理專家面前都會原形畢露。
「我並沒有因為馬里諾一事而報復她。我的天哪,我都說過多少遍了。她沒有犯任何錯。」本頓力圖壓抑聲音中的怒氣。
「那你相不相信她?她長得漂亮,又因為上了CNN有了許多追捧者。一個漂亮而幹練的女人有權選擇。比如說她的健身顧問,你曾經對我說過,當他把手放在凱肩膀上的時候,你就會覺得渾身不舒服。」
「不,」托馬斯醫生說,「我覺得這很有可能是你對妻子的報復手段。實際上,你並不需要妻子。你從來沒有愛過凱,你並沒有愛上她。你愛的是一個學識、魅力超群的女人,而不是一個平凡普通的妻子。你被凱·斯卡佩塔弄得神魂顛倒,這不是所謂的『夫妻之愛』。」
本頓斜靠在辦公椅上,望著蕭瑟冬日中醜陋的紅磚房。
「看來你對此非常確信。」托馬斯醫生說。
「他一直都想得到她。沒錯,這個念頭持續許多年了。凱一定覺察到了,一直小心翼翼地不去點破,生怕傷害他。我可以坐在這裏跟你大談特談我對這件事的看法,但究竟是怎麼回事,誰又料得到呢?」
本頓又把視線投向了窗外,對著那些紅色磚塊喃喃自語著。
「我從來沒有像愛凱這樣愛過任何人,」本頓說,「如果背叛她,我絕不會原諒自己。」
「我覺得他是你的朋友。我想你一直把他當朋友看。」托馬斯醫生說。
他從書桌邊站了起來,走到辦公室的窗口,把目光投向了昏灰的冬日。十九樓之下的醫院小花園一片蕭瑟,噴泉里沒有一滴水。
「但你並沒有及時告訴凱。」托馬斯醫生說,「我們再從頭開始。你說今天早上跟凱聊過,當時你已經知道了那件事,對不對?但你對她隻字未提,至少到目前為止如此。我想即便你們倆單獨待在一起,你也不見得會跟她說。再退一步,就算果真等到了這樣的機會,她也很有可能已經從別人嘴裏知道了——但願她還不知情。」
「我們今天早晨還聊過。」
「他不是我的朋友。」
「在所有人當中,只有我不能理智地看待這件事。」他說,「從第一天起,處處都不對勁,現在我必須為此付出代價。」
他不自覺地說:「我想,如果當時我不只是把他看作凱的同事,也許read.99csw.com不會落得今天的局面。」
「他並不是生在新英格蘭的保守家庭吧?他沒有讀過研究生,也沒有在聯邦調查局做過探員吧?他應該也沒有在哈佛醫學院任過教吧?這就是你所說的不同嗎?」
本頓望向窗外,紅磚牆在灰色天空的映襯下略微有些變色。他在椅子上挪動了一下身體,揉了揉下巴,聞到由內散發的濃烈雄性氣息,感覺下巴像斯卡佩塔常說的那樣蒙上了一層細沙。他整晚沒離開醫院,連瞌睡都沒打過。他需要洗洗澡,刮刮鬍子,吃點東西,然後睡上一覺。
「實話告訴你,我也說不上來。」
「沒錯,我的邦德先生,但你別忘了,那天晚上你不在家,你一晚上都在這裏。」
「也許比起這件事剛發生的時候,現在你的感覺會更真實一點。」
「這就是你報復她的手段。」
「你有沒有擔心過你會有婚外情,不得不欺騙凱呢?」
「因為許多人知道了你的朋友彼得·馬里諾對凱所做的事,於是你準備付出代價?」
這是托馬斯醫生結束談話時的一貫表述,本頓對此心知肚明。
「他們第一次相遇時,馬里諾就對她蠢蠢欲動了。」托馬斯醫生說,「和你一樣,他一見到凱便愛上她了。我不知道你們兩個是誰先愛上她的。你們差不多是同時遇到她的,我說得不錯吧?應該都是在一九九〇年。」
「你是不是覺得他在和你競爭?」當本頓腦海浮現他不願回想的那一幕時,托馬斯醫生幽幽地問。
本頓一點都不喜歡基特。斯卡佩塔和基特一起健身時,他總會找出各種理由迴避。
「我忘了你上學時參演過莎士比亞的舞台劇。」本頓說,「我不記得上次談起『通姦』是在什麼時候,凱也沒有跟誰『通姦』。她沒有背叛我們的婚誓,投入另一個男人的懷抱。她只是被人誣陷了而已。如果她真的移情別戀,那自然另當別論。但現在情況並非如此。我很擔心她。別跟我說什麼『女人是用來愛的,而不是用來了解的』。」
托馬斯醫生並不是在揶揄他。露西確實在搜索引擎上作了設置,只要網路上一出現她可能會感興趣的內容,警報器就會嘟嘟直響。
「你明白我的意思。」
「時機不對。」本頓說,「她在停屍間,我想等到合適的時候私下裡告訴她。」
「只有男人會受到吸引嗎?」托馬斯醫生問。
她是本頓在精神科的同事,也是本頓的私人心理醫生。這種關係倒沒什麼可大驚小怪的,出生於西弗吉尼亞貧窮礦工家庭的托馬斯醫生總喜歡說:「醫生之間的關係可比我們鄉下人親密多了。」醫生不僅為同事看病,也為同事的家人和朋友看病。至於打針開藥之類,可就更方便了。醫生之間發生性關係也並不鮮見,不過好在不會去搞對方的家人和朋友。托馬斯醫生嫁給了麥克連醫院放射科的醫生傑read.99csw.com拉德,他還在本頓辦公室隔壁的診療室為露西拍過片子呢。托馬斯醫生對本頓的情況了如指掌。幾個月之前,當本頓意識到自己必須找個人談談的時候,他第一個想到的便是托馬斯。
本頓清楚地記得凱身上大塊積雨雲般的傷痕,他完全想象得到,這是因為馬里諾把凱的雙手扳到了身後,按壓在牆上。對於乳|房上的傷痕,凱什麼都沒有解釋。她從沒受過這樣的摧殘,本頓也只在少數幾起非常暴力的案件中見過類似的情況。當他坐在床上看著她的時候,覺得自己面對的彷彿是一隻被白痴折斷了雙翅的鴿子。他覺得馬里諾當時一定想把凱生吞活剝。
「凱·斯卡佩塔是我的合法妻子。事實上,無論在學識方面還是在個人魅力方面,現在她的確處於巔峰狀態。」
本頓又把視線收了回來,盯著電腦屏幕。接著他又看向窗外,彷彿蒼茫的天空給了他某種靈感。他把一篇正在修訂的日誌上的回形針取下來,把幾頁紙別在一起,突然變得非常暴躁。美國精神醫師協會也許不會再接受有關社會底層人群的研究報告了,因為普林斯頓大學有個傢伙剛剛發表過一篇與此方向大同小異的文章。
「他應該是叫基特吧?」
「他不知道露西在紐約,如果讓露西看到了他——」本頓打斷了自己的幻想,「應該不會。她不會有殺了馬里諾的想法,畢竟她已經過了這一關。那件事已經過去很久了。如同你認識的那樣,她不會去殺馬里諾。」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一直這樣激我。」
「我可不想自己是個勢利小人。」本頓說。
「我想除非地球上真的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否則我們永遠別想知道這個假設的答案。倘若真的只剰下他們兩個,我們又如何能知道真實的情況?」
這話一下子把本頓擊垮了。他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連呼吸都變得非常困難。他不斷地把手裡的回形針來回扭折,折成各種角度,直到折斷了才罷休。
「是的,我確實對她十分生氣。」這話讓他自己都吃了一驚。「我知道這不公平。天哪,她才是受害者。又不是她自己送上門的。她半輩子都和馬里諾共事,因此馬里諾醉醺醺、神志不清地跑到她家時,她又有什麼理由不給他開門呢?作為朋友,她當然不會把馬里諾拒之門外。即使她知道馬里諾對她有意思,還是開了門。這根本不是她的錯。」
「大概不會。」本頓說。
本頓默默地深吸了一口氣。他抿著嘴唇,琢磨著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失去了自信,以及對環境的洞察力。他記得先前只消看人一眼或聽人說一句話,他就能掂量出對方的深淺。斯卡佩塔把這種神奇的能力稱為本頓特有的「溝通訣竅」。當遇見陌生人或是聽到別人的對話時,他常會向斯卡佩塔展示這一能力。事實證明,他的猜測往往是正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