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別聽他的,」管教官說,「他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斯卡佩塔拿出一把口腔毛刷遞給奧斯卡,他用刷子在嘴裏刷了幾下,他的手不停地顫抖著。
「沒關係,這裏出不了什麼事。」斯卡佩塔終於作出了決定。
「如果你不知道他們的來頭,必須小心地選擇傾訴對象。一個多月以前,我試圖向傑米·伯格說明我所知道的那些事情對我的生命安全構成了威脅。但我從來沒想過會把特莉也捲入危險之中。他們在和我的聯繫中從來沒提到過特莉,所以我根本不知道這會連累了特莉。」
「你說的『他們』究竟是誰?」
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手銬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為什麼你只信任我?」她問。
「和他待著不會出什麼事。」斯卡佩塔重複道,她理解伯格為什麼要鄭重其事了。奧斯卡會一針見血地指出不公平等遇,會提醒別人自己是個小個子,實際上除非他站起來,否則別人不會注意到他是個侏儒。當斯卡佩塔走進診療室時,頭一眼看到的不是他的個頭,而是那兩隻盯著她的不同顏色的大眼睛,那兩抹藍和綠色與光亮的牙齒及頭髮形成了鮮明對比。另外,他的體格也非常完美,身體各部分的組合方式使她驚嘆不已,她琢磨著奧斯卡口中的「小丑」到底代表著什麼意思,他實際上並不醜,反而能跟古幣上健碩的武士媲美!
「我必須得讓你明白這些檢查有著什麼意義。」
奧斯卡看著她說:「我知道DNA是派什麼用場的,我知道你為什麼需要我的頭髮。」
「法律還規定,如果你被法庭控罪,只要原告和其辯護律師申請法庭發出傳票,他們就能得到我們的談話記錄。在你繼續向我傾訴特莉和昨晚的事情之前,我勸你好好考慮一下這條規定。你說的任何一句話都有可能成為呈堂供證。」最後她強調道。
「他們把她殺了,我知道是他們乾的。」奧斯卡說。
「也許吧。但是你知道嗎,」他看了看門,「這裏和外面隔了幾道鐵門。我不知道他們能不能闖進來。不過我必須謹言慎行。你應該認真聽我說,應該儘力弄清楚我的思想,他們最終會控制我的思想和自由意志。他們也許是在做實驗,需要實驗對象。我們知道,中央情報局秘密進行的電磁學行為修正項目已經進行了半個多世紀,你覺得他們把哪些人當作實驗對象了?你覺得如果你去找警察,會發生什麼事?最神秘的是,一份文件都沒留下。當我把遭遇告訴伯格女士的時候,同樣的一幕又上演了。沒有一個人把我放在眼裡。特莉已經死了,這可以證明我不是妄想狂了吧?我沒有精神錯亂,更沒有精神分裂。我沒有人格障礙,也沒有妄想症。我不相信自己隨時被人竊聽,雖然人們都懷疑這是政治家的拿手戲,而且很可能是中東戰爭的根源所在。我當然是在跟你開玩笑,世上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吃驚了。」
「我要去作記錄了,到時會把這些記錄放在文件里作參考。」斯卡佩塔說。
管教官說:「奧斯卡,醫生跟你說話的時候你要看著她。」
她曾經帶著專用工具包闖過洛根機場,結果被關進一個小房間接受質詢、搜身等種種羞辱,以判斷她究竟是不是恐怖分子。直到一名運輸安全局的官員認出她就是CNN上的那個醫學檢驗官時,她才擺脫了尷尬的處境,但最後還是沒能把工具包隨身帶上飛機,她又不願意把包託運,最後只能駕車前往目的地。後來她在曼哈頓又準備了一套過不了機場安檢的法醫用具。
「我這就出去。」管教官說。
「醫生,我希望你別這麼做。這傢伙相當危險。」
「現在我要驗證一下他們剛給我的資料。」她說,「根據上面記錄,你今年三十四歲,中間名是勞倫斯,習慣用右手。」在被奧斯卡打斷之前,斯卡佩塔還把他的出生年月和居住地報了出來。
奧斯卡仍然沒有被控以任何罪名,斯卡佩塔不清楚本頓、伯格和那些警察是不是覺得他裝病是為了隨時向她承認自己犯下的一起殺人罪行。這把斯卡佩塔推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因為奧斯卡並沒有被逮捕,所以除非他同意免除醫患間的保密協議,否則斯卡佩塔不能把診療期間他說的內容泄露給任何人。到現在為止,他僅僅簽署了一份允許斯卡佩塔在他身上提取生物樣本的協議。
「你為什麼要這樣說?」
「地方檢察官辦九_九_藏_書公室負責調查身份盜竊、跟蹤和騷擾事件,我打電話過去,想和她談談,但是他們不讓我和她談話。我告訴你,他們讓我打電話給該死的警察,也許接電話的人把我當成瘋子了吧。自然,沒有人為我做任何事,沒有人發起過任何調查,沒一個人理我。但我相信你,知道你心腸好,懂得怎樣去關心人。我親眼見過你的善行。請你幫幫我,請你一定要幫幫我。我現在一點自衛能力都沒有,在這裏我感覺不到一絲安全感。」
奧斯卡沉默著,兩隻眼睛死盯著面前的牆壁。管教官看了看斯卡佩塔,不知道她會採取什麼行動。
他說:「我不知道他們是何方神聖。如果我從這裏出去,他們馬上會跟上我。他們知道我現在在哪兒。他們試圖利用我的恐懼、煩惱來達到控制我的目的。」
「你報過警嗎?」
當她打開本頓為她留在辦公室里的那隻犯罪現場調查專用工具包時,感覺到奧斯卡正用那雙顏色不一的眼睛上下打量著她。和那些無須使用醫用鉗的職業不同,斯卡佩塔必須和形形色|色的證據袋、照相設備、醫用光源以及鋒利的刀刃打交道,所以她時常會遇到工具不足的窘境。如果瓶裝水都不能通過機場海關,那麼她的專用工具包就更不能了,出示法醫證件只會引來更多注意。
「你在怕什麼?」
「說了你也不知道。」他故作神秘地說。
「你知道為什麼。這很好理解,這是因為你很尊重人。」奧斯卡說,「你關心他們,幫助他們。除非到了一籌莫展的地步,我才不想和醫生有什麼瓜葛。我忍受不了疼痛。我讓他們給我上麻|醉|葯,給我來一針杜冷丁,告訴他們可以採取一切會對我造成傷害的手段。我向你坦白,我的確非常害怕醫生,我的確非常怕疼。打針的時候我不敢看針頭。如果碰巧看到,會馬上昏過去。我會讓醫生蒙住我的眼睛或者把針打在我看不見的地方。你不會傷害我吧?你也想給我來一針嗎?」
他那雙充血的眼睛向上遙望著,似乎在追尋著特莉。
「小時候得了慢性中耳炎,右耳完全聾了。」
「你把告訴我的事情都告訴他了嗎?」
「為什麼要把自己說成受害者?」
奧斯卡的臉上突然掠過疑雲。「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我從來沒傷害過任何人,是她害了自己。是她的錯。她會遭報應的。如果她失去了她所愛的人,完全是咎由自取。」
「『那些事』指的是什麼?」
「你想讓傑米·伯格受到傷害?」斯卡佩塔問。
「我不明白為什麼僅僅看電視節目就會讓你信任我。」
「我發誓絕不讓任何人利用我。」
奧斯卡把右手伸出來給斯卡佩塔看,拇指的第二個指節處裹著塊創可貼。
「當你的思想被人偷走時,公正會把它帶回來。這完全是她的錯,她本來可以制止這一切的。我的思想、靈魂再也回不來了,特莉再也回不來了。現在我只有你,請你一定要幫助我。」
「那些跟蹤我的人同時也在窺探我,」他又開始了那個話題,「也許是政府,但哪個政府會這樣做呢?也許是極端教派或組織。我知道你不怕任何人,也不怕任何政府、教派或組織,不然你也不會在電視上說出那樣的話。特莉的想法和我完全一致。你是她心目中的英雄。也許她知道我正在這個房間里和你一起坐著,談論著她的事情。你相信來世嗎?據說愛人的靈魂永遠不會離開你,真有這樣的事嗎?」
「你希望親手殺了她最愛的人嗎?」斯卡佩塔問。
「現在可以讓他離開了吧。」他指的是管教官,「他在這裏沒什麼用處。如果你堅持讓他待在這裏,我什麼都不會告訴你。」
她拉過一把塑料椅,在診療台旁坐下。
斯卡佩塔把戴著手套的手伸進白大褂的口袋裡,知道自己這回陷入泥潭了。她不想為奧斯卡·貝恩治療,她應該馬上告訴他自己不想和他建立更深一層的關係。她應該馬上打開米黃色的鐵門,頭也不回地離開。
「你是怎樣向傑米·伯格求助的呢,還是只是試圖聯繫她?」
「你簽署過一份知情同意書,這份文件允許我從你身上提取一定數量的生物學樣本。」她解釋著,「我想確認的是,你非常清楚這些生物樣本的科學意義,而且你是在沒被任何人強迫的情況下自願提供的。」
「我不知道他們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麼,」他說,「是伯read.99csw.com格的錯,都是她的錯。」
「你是醫生,我們的談話內容也一樣受保護。你不能讓警方介入我的治療過程。只有在得到我本人允許或是法院批准的情況下,警方才能拿到我們的談話記錄。你必須維護我的尊嚴。這是法律規定的義務。」
「奧斯卡,你能聽清楚我的話嗎?」斯卡佩塔問。
「我不知道他們是誰。他們一直跟蹤我,有專門的團體出於某種理由在背後支持著他們。我是他們的目標。這種狀況至少已經持續了幾個月。她怎麼會死的?也許我真的對自己的生命構成了威脅。也許我真的想死。」他哭了起來。
「我知道微物證據指的是什麼。」
「我心裏明白,」他滿眼暴戾,「他們命令你別說。好吧。我不喜歡這套,不過這樣也好。你只要肯聽我說話,不背叛我,不失信就行了。」
奧斯卡擦了擦鼻子和眼睛,然後又瞪了她一眼,好像試圖向她指出一件要事。
「我從不嗑藥,也不是任何一種類型的癮君子。」他聲音顫抖,再次把臉扭向牆壁,「她的房間里到處都是我的DNA和指紋,還有我的血,我把拇指割破了。」
「我懂。但任何能證明我對她做了什麼的證據你都不會找到。即便你在我的身上發現了她的DNA也說明不了任何問題,她的公寓里到處都有我的DNA。」他一遍一遍地重複著這幾句話。
奧斯卡仍然盯著牆,用虛張聲勢的語調說:「斯卡佩塔醫生,你能不能重複一遍剛才說的話?」
在囚犯心理診區的一間診療室里,奧斯卡·貝恩那兩條被鐐銬鎖著的無毛大腿從體檢台的邊沿垂盪下來。他的眼睛一藍一綠,斯卡佩塔心裏直發毛,像是被兩個男人同時盯著一樣。
「我讓他自己選擇而已。我說他可以檢查我的思想,至於其他部分,則要交給你來檢查,不然我是不會配合你們的。你不能透露我說的話,連對他也不能。如果事態發生變化,比如說我遭到不公正的指控,而同時你又收到了傳票,我們該怎麼辦呢?真的到了那地步,你無論如何要相信我、支持我。你應該一直信任我。看起來你並非從沒聽說過我這個人。」
「都是因為像你這樣無知的人把我當成馬戲團的小丑。」他說。
「不,我的任何行動都不會叫你痛苦。」斯卡佩塔檢查著奧斯卡左耳下的傷痕。
「好吧,記去吧。我希望你手頭有份真實的資料,以防萬一。」
「不管怎麼說,我只願意和你一個人談。」
斯卡佩塔拿起一把捲尺,對奧斯卡說:「我想測量一下胳臂和腿的長度,以及你的實際身高和體重。」
他舉起戴著鐐銬的雙手喋喋不休,顯然是受夠了。
「你洗過手沒有?」
「無論我做什麼,無論我出現在哪裡,他們都一清二楚。」
「我要在你的指甲縫裡刮一下,」她說,「只有通過特定的事物,我們才能發現微物證據,比如說DNA和指甲縫裡的碎屑。」
斯卡佩塔檢查了奧斯卡左頸處淺薄的傷痕,注意到傷口是剛結疤的。
「我還是死了算了,」他說,「看來我再也出不去了。他們很可能會抓住我。這可能是我的最後一個新年。不過我不在乎。」
斯卡佩塔用塑料刮刀在他的指甲縫裡刮擦著,奧斯卡一動不動地坐在床上。斯卡佩塔能感覺到他一直在盯著她,覺得他的目光像一股熱流般觸碰著她的頭以及其他部位,似乎她在為他進行檢查的同時,他也在檢查著她。她取到指甲縫裡的污物,抬起頭看著奧斯卡,他卻馬上把視線轉到了牆上。斯卡佩塔讓他拔下幾根頭髮,他提出拔的時候她不要看著他,斯卡佩塔照做了。拿到頭髮以後,斯卡佩塔把它們放進了證物袋。接著她又把收集到的恥毛放進了另一個證物袋。他很怕疼,但沒有半點退縮,只是臉緊繃著,額頭上也滿是汗珠。
「我說我可能對自己造成威脅,接著他們就問我:『對別人會造成威脅嗎?』我說不會,我只會對自己構成威脅。我希望他們把我帶到囚犯病區關起來,因為我不願意待在眾目睽睽之下。在這裏他們都把我稱為『侏儒殺手』,百般嘲笑我。警方沒有任何理由逮捕我,但是他們認為我很瘋狂,不願意讓我在他們的眼皮底下消失。我有錢和護照,因為我來自康涅狄格的一個富裕家庭,不過我的父母並不是那麼和善。我死都不在乎,還怕什麼呢?在警察和傑米·伯格https://read.99csw•com看來,我是有罪的。」
她從醫師服里拿出一疊紙和一支鋼筆。
「你現在的情況他們也很清楚嗎?」
奧斯卡兩隻不同顏色的眼睛緊盯著她,氣得身體僵直。斯卡佩塔想到診療室那扇厚重的鐵門,不知道需要的時候能不能迅速把它打開。
「為什麼你會認為我以前聽說過你呢?」
檢驗台上覆著一層白紙,奧斯卡看了看上面放著的證物袋、醫用鉗、捲尺等工具,然後轉過身,無神地盯著牆壁。
她問奧斯卡:「你知道提供這些生物樣本有什麼意義嗎?為什麼你要自願把這些樣本提供給警方?」
「他們想盡一切辦法來幫助你,把你帶到這裏。你先是見了韋斯利醫生,現在他們把我也請來了。」斯卡佩塔提醒道。
他看上去並不危險,但斯卡佩塔不想這麼對管教官說。奧斯卡一副萎靡不振的樣子,彷彿處於崩潰的邊緣。
「告訴我什麼是你所說的思想的公正。」
「我有博士學位。我在高譚學院教授精神病學史。」
「看來你對心理學和精神病學的歷史很有研究啊!」
「我想再次向你強調:如果你日後被法庭控罪,我很可能會被傳喚,把在診療中觀察到的一切如實向法庭呈報。傳喚我的人也許正是傑米·伯格。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他們已經在利用你了,讓你為他們擦屁股。他們已經認定了我,不會再去找別的嫌疑人了。他們讓真正的兇手逍遙法外。真正的兇手知道我的身份。還會有人遇害,做這事的人還會繼續犯罪。他們有目標,有動機,我雖然收到過警告,但不知道他們已經盯上了特莉。我從來沒想過他們會傷害特莉。」
「傑米·伯格本來有機會和我談。但她不比你,她應該被解僱。她應該受我受過的罪,失去我所失去的一切。這完全是她的錯。」
「我簡直不敢相信,你竟然會問出這種問題。你準備怎樣操縱我?」
她把手伸進奧斯卡單薄的囚服,摸到了他的髖骨,然後測量了髖骨到腳趾間的距離,腳鐐發出了輕微的碰撞聲。奧斯卡只要一動,就會隆起某一塊肌肉。他的腿只比胳臂長兩英寸,稍稍有點彎曲。她在紙上記下數字,從桌面上取下另一疊紙。
「你應該找個律師,保證你說的每一句話都不會被泄露或歪曲。」
「嘿,奧斯卡,」管教官答道,「告訴你一個不算太好的消息,這裏不是普通的精神病院,而是一個精神病監區。」接著他對斯卡佩塔說:「醫生,我最好留在這兒。」
當斯卡佩塔查看別處的傷痕時,奧斯卡仔細地觀察著她的表情。
「他們和我取得了聯繫,我有記錄的。」
斯卡佩塔從來沒有聽說過這個大學,於是詢問它在哪兒。
「你只有左耳聽得見嗎?」
「我對這起案子的情況一無所知,」她說,「我不知道他們覺得你做過或沒做過什麼事。我不知道特莉是誰。」
「我被送進來的時候,就讓他們提取了指紋,」他說,「任何資料庫里都找不到我的指紋資料,他們會知道我沒有前科。我連違章停車的罰單都沒吃過,我從來不惹麻煩。」
「你被他們警告過嗎?」
這些傷口都很淺,傷痕邊緣也沒有出現皮膚組織再生的跡象,表面尚未結疤。奧斯卡看來很相信斯卡佩塔的話,在她的觸摸下依舊輕鬆。
奧斯卡沒有接她的話,所以她就接著說:「告訴我特莉為什麼會失望。」
「跟我解釋解釋。」
「通過最先進的電子設備。你可以在網上買到各種類型的電子設備,通過微波傳導到頭骨的超低音、超音頻,以及穿透牆壁的雷達信號。有充分的理由讓我相信,我被他們選中做了思想控制的對象。你要是不相信真有這種事,那就請你回想一下二戰後政府主持的人體輻射實驗吧。為了核戰爭研究的需要,那些受試者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服用了帶輻射的物質,體內也被注射了鈈元素。這可不是我編出來的。」
「我的右耳不怎麼利落。」他的聲音好像突然間高了八度。
「她是頭冷血動物,不關心任何人。你一點都不像她,你很關照受害者。我就是個受害者,我希望你關心我,現在我只能指望你了。」
「如果不介意伸直胳臂的話,我要量一下從左臂肩關節到無名指的長度。對,這樣就好。左邊是十六又八分之一英寸,右邊是十六又四分之一英寸,處於正常範圍之內。大多數人的兩臂並不是等長的。現在把你的九-九-藏-書腿伸直,我從你的髖關節量起。」
「我聽說過那些輻射實驗,」斯卡佩塔說,「那沒有什麼好隱瞞的。」
「沒有,我說你來了以後,我才會和你們配合。」
「我從來不操縱任何人,更沒有想過要操縱你。」
「我往她的辦公室打了電話。我想她會把真相告訴你。讓她告訴你她是個多麼冷血的傢伙,讓她告訴你她到底在不在乎別人的事。她根本就不顧別人的死活。」眼淚從他的臉上滾落下來。「現在特莉已經不在了。我料想到可能會發生一些壞事,但沒想到竟然會發生在她身上。你一定很想知道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實話告訴你,我也不是很清楚。也許他們不喜歡個子矮的人,想把我們清除出地球,就像納粹分子對猶太人、同性戀、吉卜賽人、殘疾人和痴獃兒做的。這些人被希特勒所謂的優等民族扔到了焚化爐里。他們設法偷走了我的身份和我的思想,知道我的一切動向。我發出了警告,但伯格充耳不聞。我希望能得到思想的公正待遇,她卻連我的電話都不肯接。」
「來這兒以後你有沒有洗過澡?」斯卡佩塔說著放下了手裡的鉗子。
「我的生活已經被毀了。對我來說最重要的那個人已經不在了,我再也見不到她了。她走了。我沒有什麼可以失去的了。即便現在去死我也不在乎。我知道你是誰,是幹什麼的。即便你沒那麼出名,我也對你了如指掌。也就是說,無論你出不出名,我都知道你的底細。我必須思考得快一點,更快一點。當我發現……發現特莉……」他的聲音哽咽了,眼裡閃著淚光,「我讓警察把我帶到這兒,在這裏我覺得非常安全。」
「他們找不到任何理由把罪名栽到我身上,」他說,「我沒有阻止他們脫掉我的衣服,帶走我的汽車。我還同意他們進入我的房間,因為我沒有什麼要藏起來的。你自己看看,他們把我搞成了什麼樣子。我希望你正眼瞧瞧我,好好看看,這樣他們就不會為所欲為了。我沒有傷害特莉,他們找不到任何相關證據,不過也許他們會造出一份來,很可能會。你是我的證人,所以會盡一切可能保護我。不管我在哪裡,你都會保護我。一旦我出了什麼事,你也就會意識到這是計劃的一部分。我不想讓別人知道的事情,你不能告訴任何人。從法律上來說,你不能把現在我們的情況宣揚出去,甚至連你丈夫都不行。我讓他為我作了心理評估,通過其結果可以知道我並不瘋。我信任他的技術。更重要的是,我知道他會把結果告訴你。」
斯卡佩塔可以結束檢查了,但她想到了伯格。奧斯卡沒有威脅伯格,至少暫時沒有,否則斯卡佩塔就可以把這次談話內容報備警方了。饒是如此,她還是禁不住為伯格和她身邊的人擔心起來。她希望奧斯卡能把自己的想法和盤托出,用毫不含糊的言語承認自己威脅了伯格和她身邊的人,那麼就無須保密了,奧斯卡至少會因恐嚇罪名而遭到逮捕。
「你認識傑米·伯格嗎?」
她往奧斯卡戴著手銬的手裡塞了幾張紙巾,他的眼淚鼻涕頓時洶湧而下。
「用得著把我像霍迪尼那樣鎖起來嗎?」奧斯卡問,「就算進了監獄,也只有在關禁閉時才會受到這樣的懲罰。你們不能像對付連環殺手一樣把我鎖起來。真是奇怪,他們居然沒有把我扔進漢尼拔的獅虎籠里。這裏的職員顯然不知道從十九世紀中葉開始,精神病醫院就不允許使用機械束縛器具了。我是捅了多大的婁子,叫他們這樣對我?」
「沒有,我盡量不碰任何東西,只是在你丈夫讓我作心理測試時用過一支鉛筆。他可能想通過這種測試來分析我的心理吧。我拒絕吃東西。你來之前,我不讓他們碰我的身體。我怕醫生,也非常怕疼。」
「在我的生命中……我從來沒有這樣愛過一個人。我一直在想,總有一天我會變得清醒。但這不是真的,我接受不了,現在的我只是一具沒有思想的空殼。我恨傑米·伯格。也許他們會把伯格所愛的人也殺了,看看到時她會怎麼想。讓她下地獄去吧。我想看到這種事發生,我希望有人能把她最愛的人除掉。」
一名管教官像座大山似的安靜地站在牆邊,他刻意讓開一定的距離,以便斯卡佩塔毫無阻礙地開展工作。https://read.99csw.com他離病人的距離實際上並不遠,萬一奧斯卡顯露出暴力傾向,他可以立馬上前進行干預。不過看來沒有這種可能,奧斯卡一副心驚膽戰的樣子,眼淚不停地流。他穿著件又長又瘦的棉質囚服,腰帶下的紐扣經常會繃開來。斯卡佩塔從他身上根本感覺不到一絲反抗的跡象。只要他稍微動一下上著鐐銬的手和腳,就會傳來一陣輕微的金屬撞擊聲。
她從工具包里取出一台照相機。
「他們打電話給我,讓我來這兒給你驗傷,我同意了。不過我可能不是與你交談的恰當人選,我關心的是你的健康。所以我必須告訴你,你把特莉和事件說得越詳細,你面臨的危險也越大。」
他把頭偏向右邊,直愣愣地看著牆。
「別用那個碰我,」他說,「我自己來。」
「好吧,」他說,「我知道你說話為什麼會如此小心了。沒關係,在那些事發生之前我就崇拜你了,你用不著知道他們是誰。你確實應該謹慎一點。」
「我不知道接下來該怎樣辦。」他說。
他說:「你有你的理由。也許你知道一些事。」
「我們會分析這些樣本,然後實驗室就會得到你的DNA剖析圖。你的頭髮能告訴我們你是不是個癮君子。警方和我們這些研究人員還想得到一些其他東西。比如說微物證據……」
斯卡佩塔打開放著棉簽和膏藥的紙包,奧斯卡一直默默地看著,像是盼著她會做出傷害自己的舉動似的。
「我想先確認一下你現在到底知道些什麼。」斯卡佩塔說。
奧斯卡的牙齒非常白,很可能被黏合或漂白過,又或許是因為鑲上了齒冠。短髮被染成了亮黃色,指甲都拋過光,剪得相當齊整。雖然沒有十足把握,不過斯卡佩塔覺得他那兩道挺拔的眉毛多半注射過肉毒桿菌。最為壯觀的是他的軀體,看上去就像是從帶有藍灰色紋理的卡拉拉白大理石上切下的一塊,肌肉組織分佈均勻,皮膚上幾乎沒什麼毛髮。他的整體外形、兩隻截然不同的眼睛外加籠罩在身上的那層天神似的光芒,使他顯得卓爾不群。她覺得本頓說這個人患有恐懼症略微誇大其詞了,他看上去並不像那種會被痛楚和醫師嚇倒的人。
「他們只是在利用你。他們根本不關心我。」
「我才不是你們這種無知小人想象中的小丑呢!」
「你是不是準備問我為什麼要把你叫到這裏來?為什麼我會提出這種要求?為什麼我要告訴傑米·伯格,除非你來我才會配合?讓她見鬼去吧。」他的眼睛濕潤了,嗓音有些顫抖,「要不是因為她,特莉應該還活著的。」
「你在電視上勇敢地談論貝·布托被暗殺的話題,我和特莉都目睹了你在CNN上的風采。你在那兒待了一天一夜,向觀眾講述那起事件的前因後果,對那場空前絕後的悲劇表現得非常有同情心。你既勇敢,又不乏理智,但我知道你內心的感受,我知道你和我們大家一樣深受打擊。你痛苦極了,這可不是演出來的。看得出你在努力控制著自己的感情。我知道我可以信任你。我能理解。當然,特莉也能理解。但還是令人失望。我告訴她,她可以從你的角度考慮這個問題。因為我知道我可以信任你。」
「我身高四又四分之一英尺,重一百零九磅,」他說,「我平時穿三十六碼的鞋,有時三十五碼。如果是女鞋,有時就三十七碼。主要取決於鞋的樣式。我的腳板相對來說比較寬。」
「他們是怎樣做到的呢?你有什麼理由認為自己被跟蹤了?」
他看著斯卡佩塔手裡的醫用鉗,藍綠不一的雙眼裡充滿了恐懼。
奧斯卡個子很小,說是個侏儒也不為過。雖然四肢和手指都非常短,但透過薄薄的囚服可以看出他身上的肌肉非常壯碩。斯卡佩塔懷疑他患的是侏儒症,這種病症是由於骨骼上的基因突變導致胳膊和腿上的長骨停止生長。有人說他那強健的體格正是造物主對他身體缺陷的補償。他的軀幹和頭顱相對於四肢來說比較大,手指短小粗壯,中指和無名指之間有個豁口,使整隻手看上去像根魚叉。撇開他對自己身體造成的傷害不談,他這副皮囊對於解剖是再合適不過了。
他順手關上了門,鑰匙也只有他才有。診療室的門和監區里的其他門一樣都沒有把手,所以務必要把兩道鎖都上好,否則門隨時都可能打開,讓職員或像斯卡佩塔這樣的來客和剛肢解過吧女的體重二百磅的壯漢同處一室,當然這隻是舉個極端的例子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