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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第六章

又是一陣尷尬的沉默,這次打破它的是馬里諾探員。
她看到了什麼嗎?她撕著紙巾,目光茫然地望著天花板,希望那一邊千萬別有進出屋頂的門才好。
潑婦回答說:「我的兩個孩子情願讓我去探望她們。我不太喜歡旅行,尤其是這個季節。她們嫌來紐約玩一趟太費錢了,尤其這個時候。我從來不認為加拿大元會比美元值錢,我們過去總愛拿加拿大人開玩笑。現在我想該輪到他們嘲笑我們了。我想我已經跟你提過了,我丈夫是個會計。我很高興他再也不會做這個行當了,現在的世道會讓他心碎的。」
「你見到他的時候,他是開車還是步行?是獨自一人嗎?」
「我是證人嗎?」
「就他一個。我看到他開車從這個街區經過。最近幾個月見過好幾次。我每天至少會出門鍛煉一次,有時還順便買點東西回來,除非天氣實在太糟糕。你真的不想喝點什麼嗎?」
「我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她說,「我指的是她的那個男朋友。他肯定對特莉非常痴迷。特莉轉送給我的那條小狗就是他送的。特莉不知道怎樣養狗,寵物店又不肯把它收回去。真是奇怪,世上還會有這種事。一個只是會在路上偶爾遇見寒暄兩句的人,有天突然提著只蓋著毛巾的籃子出現在你家門口,像是來送自製點心給你。這無論如何都講不通。正如我剛才強調的,實際上我和她並不熟,以前她也從來沒有向我示好。她說必須為小狗找個家,不知道我能不能收下它。她知道我一個人住,不出去工作,她實在想不出除了我這裏,她還能把狗送到哪裡。」
「我知道你怎麼想的,」她說,「我什麼時候睡覺不是關鍵。我真正想說的是,我並沒有整天坐在電腦前埋頭工作。」
馬里諾靜靜地看著她,她也只能靜靜地看著對方,但最後終於忍受不了這種靜謐詭異的氣氛了。
她必須從對方口中套出此行的目的。
「把它帶到街角那家寵物店的人不是我。那家店是叫什麼『寵物皇宮』吧。他們聲稱『給寵物最好的治療』,我看應該是『給獸醫最好的待遇』還差不多,附近那些獸醫的生意都是靠那個討人厭的地方。有人把埃維送給了街對面的那個女人,但她養不好它,最後驚恐地把它送給了我。但不到一周,埃維就死於細小病毒症。這事剛過去,就在感恩節前後。」
馬里諾揚著臉,耐心地等待著。
「如果我要譴責你,最有可能是什麼原因呢?」馬里諾操著一副刺耳的新澤西口音說,目光透過鏡片直視著她。
「我就是不想出去。」她說。
「你說的是哪種動物?」馬里諾問,也許是想沖淡緊張的氣氛,但潑婦不太能確定他的潛台詞。「是兩條腿的還是四條腿的?」
「感恩節前後。差不多一周后吧,我告訴她狗死了,是我正巧在街上遇見她。她好像很傷心,並且道歉說給我帶來了麻煩。她說要是我看中了什麼狗,她可以為我再買一條。我覺得她簡直太實際了。我知道她有什麼念頭,你也許想知道我有沒有去過她的公寓。從來沒有,我連她住的那幢屋子都沒有進去過,更不知道搶劫犯會看上她的什麼財產。我想,她也許會有些珠寶吧。我倒記不得她戴過什麼昂貴的珠寶。實際上,我根本沒在她身上見過珠寶。我問她為什麼會認為我想在她男朋友買埃維的那家寵物店再買條小狗,她說沒什麼,她也不想在那個寵物店再買什麼。我不知道她這話是真是假。沒有比『寵物皇官』更糟的地方了。她告訴我『貓狗之家』連鎖店不錯,如果我想在那兒買只小狗,她可以付錢,從紐約或新澤西任一家連鎖店買https://read.99csw.com都沒問題。我知道那家店裡有許多不錯的東西,也很認真地想過是不是要再養條狗。誠實地說,考慮到這次發生的事,我倒想養會吼會叫的動物了。如果家裡有條狗,劫匪不一定敢破門而人。」
「我說錯什麼了嗎?」她抓過酒杯問。
「當然聽說過。」潑婦回答道。她不知道這麼回答是不是暗示了自己知道一些事情,怕自己會惹上麻煩。「我很支持她維護動物權益的那番言論。」她慌忙解釋道。
這一問話使潑婦不由得懷疑他已經知道了她在中西部的那兩個女兒。她們平時都非常忙,只在有求於她的時候才會假惺惺地來問候。
「是的,她們就住在第十七大道那幢外觀可愛的歐式賓館里。從這裏走過去就行了,我從來沒在那兒住過。」
「最近只有有線電視公司的人來過。」她看了看電腦後面的窗戶,「從這裏看出去,可以看見對面的屋頂上有個衛星接收器,我時常看見有線電視公司的人爬到屋頂上修理它。」
「如果你能提供線索,那是再好不過。」馬里諾探員說。躺椅上他那碩大的身形似乎小了一號,潑婦覺得自己好像是在和丈夫談話。「你是在《郵報》上看到的,還是聽鄰居說的?」
「你說你最近沒有見過你的兩個女兒。」
他想必是把她的話字斟句酌了。但她覺得探員也已經知道她丈夫的情況。畢竟,那些事都記在公共檔案里。
「除非是紀實片,否則它們還是會按寫好的方式結束。犯罪以及悲劇很像。你可以談上個一百年,但還是有人被迫害,在事故中喪命,甚至死於謀殺。」
她摸索著酒杯,最終把它舉在手裡。
「有沒有修理工或快遞員在這附近出現過?」
「每次都不一樣。」
「都沒有。」
「你說得沒錯。」當知道她並非唯一一個去注意推著童車穿過紐約繁忙街道的行為的傻瓜時,潑婦顯得相當振奮,「但我現在確實並沒養狗。」
他們兩個同時看向她面前的酒杯。
「她的情況我不太清楚。」她接著說,「我總是待在屋裡,一到點就睡覺。我不會等著看時代廣場的綵球下落儀式。我一點都不感興趣。新年和其他日子沒有什麼不同。」
她想,看來剛才那番暗示自己並沒有看到什麼的話,馬里諾顯然並不相信。
「正如你知道的一樣,」馬里諾的聲音在背後追著她,「昨晚沒有人在家,你旁邊的屋子和對面的屋子裡都沒有人。除你之外,所有人都在聖誕夜外出度假了。」
「我太想當然了,」她說,「也許不是那個男人送的呢!」
「昨晚你是什麼時候睡覺的?」
「這話你已經說過一遍了。」
「我不是來對你評頭論足的。」馬里諾探員說。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面前的酒杯上,彷彿那是個美女。
她花了十幾分鐘時間反反覆復地驗證馬里諾到底是不是警察,但還是吃不準。拿警徽對著貓眼是罪犯慣用的伎倆,犯罪劇里常有這橋段。她撥了「911」,證實了門口的男人確實是個警員,這才讓他進了屋。其間一直沒把電話掛斷。小心一點總沒錯。
「你先說個大概吧,用不著去翻發票。」
「都快五點了,」她學著丈夫的口頭禪說,「來點波本威士忌怎麼樣?」
她突然顯得惴惴不安。「我們這幢房子也有個廢棄的消防通道。」
「埃維怎麼了?」他問。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你怎麼能肯定那條小狗是她的男朋友買的呢?」
「去問我丈夫吧。」她對躺椅努了努嘴,彷彿他也在這個房間里。「他會直率地看著你,問你嘮叨算不算一項罪名。如果算,他會九*九*藏*書讓你把我鎖起來,把鑰匙扔了。」
「你相信嗎?我昨晚又把那本書看了一遍!」說著她走向似乎多年沒打理過的小廚房。
「埃維是一隻產自波士頓的小獵犬。」她從膝蓋之間掏出一片紙巾。
「我希望你能好好回想一下,這對我來說非常重要,」她走回沙發時馬里諾說,「昨天你有沒有看到或聽到什麼有趣的事?也許有某個人引起過你的注意?如果昨天沒有,最近幾天或幾周呢?你有沒有對出現在附近的某個人產生過懷疑?哪怕是模糊的感覺。你懂我在說什麼嗎?這裏的感覺。」
她覺得還是認真對待為好。「也許你把兩條腿的人類也稱為動物,但在我的詞典里,他們不配。動物沒有冰冷的心腸和殘酷的思維。它們只是想要被愛,除非它們患病、遇上了是非或碰到了剋星。更重要的是,它們從不搶劫和殺害無辜,也不會破門而入。可以想象,度假歸來的人看到家裡一片狼藉時會是什麼心情。我倒是可以告訴你,這附近的多數公寓都是很容易被闖入的。沒有看門人,沒有警衛,很少有人裝防盜系統。我家也沒有防盜系統,我想這一定沒逃過你的眼睛。保持警覺是你的職業要求。你看看你,也和它們差不多了,我指的是四條腿的動物。」
「把你的所見所聞講給我聽,別加入過多的猜測。我對每個證人都是這樣說的。」
「我對安全問題沒那麼天真,」潑婦說,「如果是小型犬,用用寵物狗專用尿墊就可以了。很久以前,我養過約克夏,我教它在紙盒裡大小便。我把埃維放在手掌上,然後學著大狗朝它吠叫一聲,它馬上乖乖地跳到我的膝蓋上,然後下到地上。只有坐電梯和有人經過的時候,我才會把它抱起來,除非它和遇見的人很熟。我不太願意帶埃維出去,它畢竟還小,到了滿是灰塵的街上一定會得病的。我敢肯定,那個小矮個在『寵物皇宮』買它的時候它就已經患上了細小病毒症。」
「她非常不友好,我是說她經常和男朋友吵架。不過那男人已經有一年多沒露面了,我猜他是個罪犯。」
「我喜歡原地不動。你開始讓我覺得不舒服了,你好像是在譴責我。你似乎完全不相信我的話,像是我有意隱瞞了什麼。我已經把知道的全講了,我沒有掌握什麼有用的線索。我不該在喝酒的時候和你交談的。」
「聖誕節是周二,最近一次看見他應該就在聖誕節那天。前幾天我也見過他。現在想來,最近幾個月我在附近見過他三四次開車經過,所以他可能經常開車從這裏路過。你知道,我指的是沒碰到他的時候也許更多。也許你沒太明白。我想表達的是……」
「我不常喝酒,」她坐在沙發上說,「我不是個嗜酒之徒。」
「你養狗嗎?」他問。
「跟我說點那個把狗給你的女人的事吧。」
「就是不想出去。」
「他的確開得很慢。沒錯,」她啜了口酒,「我想表達的就是這個意思。」
聽著這話,馬里諾似乎沒什麼反應,他注意到潑婦試圖夠酒杯的動作越發頻繁起來。經常是在三次伸手以後,她才拿起酒杯,啜上一小口。有那麼一兩分鐘之內,她把馬里諾可能在懷疑她的想法拋在了腦後。
「你為什麼不願意旅行?」
「真不要嗎?我一點也不覺得麻煩。我正要吃飯呢!」
「你記得他上次出現的情形嗎?」馬里諾問。
「你還記得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嗎?」
「黃色代表著多愁善感。代表愛情的應該是紅色,大紅代表著濃烈甜蜜的愛情。他手裡的玫瑰花幾乎和他的頭髮一個顏色。像是在說他是她的朋友,而不僅僅是男朋友,不知read.99csw.com道你明不明白我的意思。那束黃玫瑰觸動了我。我從沒收到過黃玫瑰,一次也沒有。相對於情人節收到的紅玫瑰,我還是更喜歡黃玫瑰。別搞錯,不是那種粉玫瑰。粉色代表萎靡不振,黃色另有一種強大的意思。看到黃玫瑰的那一刻,我的心總會馬上亮堂起來。」
「他一般什麼時候會來?」馬里諾問道。
「我吃過了。」馬里諾說。
潑婦多麼想給他一些穿著方面的建議啊。體格大的男人只需穿裁剪得體的便宜套裝。如果他穿上黑色套裝,搭配白色羊毛襯衫,不打領帶,穿橡膠底的系帶皮鞋,那麼看上去就會有吸血鬼穆斯特的神韻了。但她並不敢給他建議,害怕他的反應會和她丈夫的一樣。所以她盡量避免仔細觀察他。
「我住在二樓,我覺得這裏最容易成為犯罪對象。有線電視公司的人應該把出人屋頂的門都鎖上了吧。」
他的眼睛像探照燈般掃視著房間,似乎在尋找隱藏或是缺失之物。兩塊鏡片閃閃發光。他彷彿對她收藏的大量瓷器狗和水晶狗非常感興趣,對他們夫婦及他們與狗的合照也看了很長時間。她喜歡狗。比起她的孩子們,她更喜歡那些狗。
「我問你養沒養狗,是想知道你是不是經常出去,」他說,「養狗的人總要出門遛狗,我想你也許會注意到一些動靜。遛狗的人通常都會留意周邊,不像推著嬰兒曬太陽的一心撲在孩子身上。這是常識。」他透過鏡片看著她。「你見過有多少人是推著嬰兒車過馬路的?如果出車禍會先撞到誰?一般來說,養狗的人觀察周圍會更仔細。」
「沒什麼異樣。」她說,「這是條寧靜的小街,你說的情況很少發生。對面公寓住了個貝爾維尤醫院的年輕醫生,他時常會吸點大麻,至於大麻的來頭,你只要稍微想想,就知道不太可能是從附近買的。大概是從醫院附近弄來的。住在樓下的女人,和我一樣可以觀察到街上的動靜……」
馬里諾站了起來,看著警車旁邊的那座屋子的屋頂。從背後看,西服顯得緊巴巴的,他還沒扣上扣子。
她重新坐了下來,意識到無法再和來人拖延下去了。她大大方方地給自己倒上一杯威士忌,玻璃杯碰到托盤時裏面的冰塊咯咯直響。
「我找到一條廢棄的消防通道。也許平時快遞員都是從那兒上樓的吧?你有沒有見過有人從那裡出入?不知道他們是怎麼帶著那麼大的一個接收器爬梯子弄上去的,我的天哪。我可幹不了這活,再說那點工資也養不起我。」
他看著窗外的茫茫黑夜,這個季節剛過四點,太陽就落山了。
「倒也沒多大損失。最近旅行花費高得要死,航班還老是誤點或取消,有時甚至會堵在跑道上,連廁所都不能用。你遇到過這種荒唐事嗎?我就遇見過。」
於是她只能緊張地扯著閑話,把玩著手裡的酒杯,不厭其煩地詢問馬里諾要不要也吃點什麼。她越喝越多,談興愈濃,而坐在她丈夫鍾愛的皮躺椅上的馬里諾反倒沉默了。
「好吧。我想他總會在星期六來看她。那就應該是上個星期六,我買菜回來的時候天快黑了。不過,其他時候我也在這附近見到過他。」
馬里諾探員塊頭很大。斑駁的皮膚和臉上那塊大紅斑使潑婦不由得擔心起他的血壓狀況。他的頭基本上禿了,只在頭頂四周散著幾綹新月形的灰白。舉止和長相讓人覺得他是一個凡事較真、不太聽取別人的意見、不為別人左右的人。她確信他可以一手拎起一個罪犯的脖子,把他們一齊扔到房間那頭,好像他們是草做的一樣。她懷疑他年輕時殺過不止一個人,懷疑他還維持獨身狀態,否則現狀肯定會好一些read•99csw.com。如果有女人照顧,他絕對不會這樣邋裡邋遢地出門。當然,這跟她沒什麼關係,她的涵養也不允許她開口詢問。
「我不記得有什麼梯子,」她說,「也從沒見有人在附近爬過梯子,我覺得到屋頂應該還有別的通道。你覺得搶劫犯可能是從屋頂的通道出人對面那幢房子的?如果真是那樣,這可真是個很大的隱患,我真該擔心安全問題了。」
潑婦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別告訴我是特莉被搶劫了。我沒想過這種可能,因為對面只有她一戶,而且屋子的燈整天都亮著。我從來沒有想過,屋裡有人時,竟然還會被闖進去。」
他顯然是注意到了地毯上嵌著的黑白兩色的狗毛,這不能算她的疏忽。吸塵器都沒有辦法。她也不想跪著,一根一根地把它們拔|出|來,怕沉浸在突然失去埃維的悲痛之中。
接著探員低下頭來,看著櫻桃木咖啡桌下那張藍綠色的毛織地毯。
令人忍俊不禁的是,他竟然把手指向了自己的肚子。潑婦覺得他的腹部以前一定要結實一些,看他下巴上鬆弛的皮膚就可以知道。他過去一定非常重。
「什麼四條腿的動物?」馬里諾探員差點要笑了,似乎覺得她的話非常有趣。
她回到客廳。
「我不可能每隔一分鐘就往窗口望,」她說,「我像往常一樣在六點鐘吃晚飯。只是吃剩下的一點金槍魚罐頭,然後在卧室里看了會兒書,卧室的窗帘一直是拉上的。」
她抬頭看了看房間里的灰泥房頂,琢磨著天花板的那邊是什麼狀況。
「我可能語無倫次,請別介意,」她說,「我讀過報道傑米·伯格的文章,認為她是個完美的女人,善待動物的慈祥女人。她取締了好幾家出售生病動物和基因混雜動物的黑心寵物店,也許也有你的功勞。如果是這樣,我真該好好謝謝你。順便提一句,我從那種店裡弄到過一條小狗。」
「我明白,你這是在試探我,以為我在胡編。我在看伊恩·麥克尤恩的《在切瑟爾海灘上》。這已經是讀第三遍了。我一直希望最後他們能找到彼此。你也這樣做過嗎,重看一本書或電影,希望得到如你所願的大結局?」
「整個假期你都窩在家裡,你的家人呢?」
「有時人需要喝點酒才能讓自己鎮定下來,」她說,「如果我假裝對你的到來毫不在意,那就太不誠實了。」
坐在沙發上的潑婦站了起來。
「不用麻煩了,謝謝你。」
她凝神靜想。「我記得那次我買了半磅的蜜汁雞胸肉。如果你真想知道,我就去找找當時的發票吧。保留髮票的習慣很難改掉。忘了說了,我丈夫原來是個會計。」
站在窗口能一覽無遺地看到特莉的平房。他顯然是吃准了這一點。
「你認識她,而且住在她家對面。」
聽了這番話,潑婦差點沒哭出來。她想起了金髮矮個子和他手裡的那束黃玫瑰。但這隻會使她的情緒更加糟糕。
「我跟你實說吧。」馬里諾身體向前探了一點,椅子又隨之咯吱咯吱響。「你算不上嘮叨的人。你是個不該在節日期間獨自一人的優雅女士。你對周圍發生的事一清二楚。」
「你在看什麼書?」
「你說的是哪個女人?」
她一邊想象著住在謝爾本賓館的完美場景,一邊無意識地把手裡的面巾紙扯成了細條。她覺得自己簡直是太傻了。但現在還不行,她不能丟掉手頭的工作。但丟掉了又如何呢?
彼得·馬里諾探員第三次拒絕了潑婦要給他上熱茶、咖啡、蘇打水和純凈水的請求。她決定換個策略。
「我會這麼問,是因為到現在為止這件事還嚴格保密著。因為某種原因,我們還沒透露細節。外人知道得越少,我們警方越主動。你能明白其中read.99csw.com的道理,對不對?所以我希望我們的談話內容只是你知我知,最好別泄露給鄰居或其他任何人。我是在地方檢察官辦公室工作的特別探員,我的工作和法庭密切相關。不過我知道你並不想摻合進來。你聽說過傑米·伯格嗎?」
他重重地坐在椅子上,壓得椅子咯吱咯吱地響,像是馬上要裂成兩半似的。
「離帝國大廈不遠。」
「你看到他的時候,他是不是盯著特莉的房子?車速是不是慢了?哦,我明白了。你看見他一次,也許意味著你不在街上的時候,他經過了二三十次。」
「我想她可能像大部分人一樣在新年夜出去了。」她說完喝下一大口。
看來他已經作過了調查,掌握了這條街每個人的事,自然也包括了她。想到這兒,她把更多的洗潔精倒進了酒杯,該死的冰塊還真是礙事!轉念一想,那又怎樣呢?她的丈夫是受人尊敬的會計師,他們從來不惹麻煩,也不和那些令人討厭的人來往。潑婦需要遮掩的只有現在這份秘密職業,而這事,探員縱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打聽到。所以她沒什麼好怕的。
「天哪,你怎麼這麼問?」她雙手捧著酒杯,思量著這問題中的含義。馬里諾屁股底下的躺椅一直在咯吱咯吱地響。
「你說的這些人昨晚都不在這裏。」
「我剛才說我不喜歡旅行,」她說,「我每隔幾年會見她們一次。她們也會過來住幾天,基本上是在夏天。她們住在謝爾本。」
「會趁你出去遛狗的時候溜進來,」馬里諾探員說,「如果你在半夜裡出門遛狗,劫匪光顧的概率會比白天高很多。你彷彿是在對躲在暗處的劫匪說:我出去了,你快上我家來拿東西吧。」
「我盡量收拾好家裡,」她說,「但狗毛老鑽空子,織物上的就很難取出來,同時它們也會在你的心裏打上深深的烙印。狗總會找到辦法和你緊緊相連。我說不清,但知道造物主在它們身上施加了魔力,任何一個僅僅把狗當成動物的人都沒有靈魂。狗是折翼的天使,這世上的貓苟活著,而狗卻是來遊盪的。如果你赤著腳走,狗毛會像碎木屑一樣嵌進你的皮膚里。我一直養狗,只除了最近這段時間。你參加了伯格夫人倡導的反虐待動物行動了嗎?恐怕我酒喝得有些上頭了。」
她終於鼓足了勇氣說:「我的情況已經談得夠多了。我想你肯定非常忙。你先前說你是調查哪類案件的探員?應該是搶劫吧。每年這個時候搶劫案最多了,如果讓我想對策,我會選擇住進一幢全方位服務的帶門衛的公寓。街對面發生了搶劫案嗎?我想你大概是想讓我提供些線索吧。」
「我只知道她叫特莉。她的樣子很容易形容,怎麼說呢,是從小人國里出來的吧。我從來不用『侏儒』這個詞,這樣說別人不太好。矮個子的人經常會參与各種表演,自從和她住對街以後,我對這種表演的興趣也越來越濃了。她的男朋友個子也很矮,那人一頭金髮,長得很耐看,體格也不錯。前不久我買菜回來碰巧在樓門口遇見他,他正好從跑車上下來。我就跟他打了個招呼,他很有禮貌地回了禮,手裡拿著一束長莖的黃玫瑰。那一幕我記得很真切,知道為什麼嗎?」
看來人不可貌相,馬里諾雖然外表寒酸,措辭含混,卻極有智慧。她不想因為馬里諾而陷入不必要的麻煩。他是那種只憑微小的徵兆就能把對方攥在手心的人,剛才的疑慮又一次浮現在她的腦海。如果他是恐怖組織的人該怎麼辦?這就是他上門的原因嗎?
「假設你在寫小說,」他說,「你準備好紙和筆了嗎?比方說把特莉將小埃維交給你時的場景寫下來。我就坐在這兒等,你寫完以後讀給我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