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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二章

「我們拿那些咖啡奶油怎麼辦?」他說著戴上了那頂笨重的棉帽子。
她告訴操著官腔的女警察,丈夫不會去酒吧,也不會在城裡迷路。他的腦筋沒問題,也沒傳過什麼風流韻事,下班后他總像童子軍一樣直接回家。如果他遭遇意外或是有人找碴兒,會給她打電話,通知自己要晚些回家。
她頂著凜冽的寒風朝第一大道走去,然後可以叫輛計程車,再轉巴士回到新澤西的家裡。看來她正在給人發簡訊。
在單筒夜視鏡中,斯卡佩塔和本頓出了公園走上人行道。她的手插在口袋裡,什麼也沒帶,這意味著她和本頓還要去別的地方,很可能是本頓的辦公室。他注意到兩人幾乎沒有交談,不過他們好像知道了馬里諾的想法似的馬上把手挽了起來,接著本頓彎下腰,吻了斯卡佩塔。
脊椎發生了大面積的骨折。醫生說話時的面容仍然十分僵硬。
從計程車的車頂翻了過去。
夫人,很遺憾通知你……在下午四點左右……從現場得到消息……
沒有人像潑婦一樣驚恐。
馬里諾聽不見他們的談話,只看見萊斯特醫生把一個大信封交到了莫拉萊斯的手裡,想必裏面放的是特莉·布里奇斯屍檢的相關信息。但他們的舉動非常可疑,像是在進行某種間諜行動。他在腦子裡想象著這兩人交歡的場景,但一想到萊斯特醫生那張冷酷的臉和在被單下鳥一樣瘦小的身體,他的胃就不禁緊縮。
馬里諾正準備從水壓升降機旁的安全港里離去,突然注意到一個身影敏捷地穿過公園,接著另一個人從DNA檢驗大樓走進了公園。他又舉起單筒夜視鏡,看見邁克·莫拉萊斯警官和萊諾拉·萊斯特醫生走到一起,坐在了公園的長凳上。
「這就是所謂的『生命維持』」。本頓回答道。
「事後,他還強迫我上了他的車,我嚇得魂都快沒了……他有張紅腫的臉,面色陰沉。」
他用兩年前露西送的生日禮物強力夜視鏡觀察著斯卡佩塔,但聽不到她的聲音。通過步態和手勢,他一眼就認出了她,她還和以前一樣低調。到處都在議論著斯卡佩塔,低調的特質反而使她的觀點更為深入人心,因為大家了解她不會裝腔作勢。實際上,當伯格談到斯卡佩塔在證人席上的表現時,曾用到過這個詞,不過僅有一次。斯卡佩塔從來不在證人席上提高聲調或是指手畫腳,她只需靜坐在那裡,目光直視著陪審員,就能震懾住對方。他們信任她。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除了你,沒有人會往咖啡里加奶油。」這是她對丈夫說的最後一句話,同樣也是他聽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相信我,請你們千萬要相信我。
那之後發生了很多事。她和本頓結了婚,然後離開查爾斯頓。現在她在波士頓郊區的一間大辦公室當主管,和本頓像尋常的夫婦那樣住在一起。她和本頓在紐約的貝爾蒙特有一座漂亮的老房子,夜間他曾開車路過。他也在紐約找到了一個固定居所,有時候他會從中央公園往西,沿著哈得孫河走過幾個街區,來到本頓和斯卡佩塔的公寓附近。他會看著這幢樓,然後一層一層往上數,直到確定他們所在的樓層。他時常會想象房間里的布置,想象著那兒看到的窗景。她最近時常在電視上露面,已經相當出名。但他不記得斯卡佩塔給誰簽過名,至少他就從來沒有得到過。斯卡佩塔不是高調的人,至少他不希望她是那種作風。如果她現在想要博人眼球,那就說明她變了。
博物館大道是潑婦最喜歡的一條馬路,她帶著一瓶水和一條燕麥麵包離開了公寓,出門后便轉上了麥迪遜大街,邊走邊瀏覽琳琅滿目的商店櫥窗。
停車場在醫院的正對面,與十九層的監獄病區遙遙相對。馬里諾的身影在水力升降機read•99csw•com的一側若隱若現。這個時段大部分的升降機都是空的,連服務員都看不到。
他身上沒有傷。究竟發生了什麼?他到底怎麼了?他不能死。他的身上沒有什麼不對勁,他看上去很好,只不過皮膚蒼白了一點……確實蒼白了,臉色不好,但也不至於是死了啊!
絨布沙發和幾把配套的椅子放在房間很和諧,坐上去又舒服。破碎的絨布彷彿把丈夫帶回了客廳,她看見他坐在躺椅上悠閑地看著《泰晤士報》,嘴裏嚼著煙葉,直到上面沾滿唾液。她甚至還聞到了那股深入骨髓的煙草味,幾年來這股味道一直揮之不去,似乎從沒請過保潔員來打掃房間一樣。
冷冰冰的話語讓潑婦揪心。她竟然把腿稱為下肢。
她也曾告訴他,如果街上沒有車,或是馬路上橫著路障,即使對面亮著紅燈,也不必傻乎乎地等。

丈夫的眼睛閉上了,臉的下半部蓋上了一塊纖薄的藍布。
檢方撤銷對寵物店店主的指控
他被汽車撞上了。
「按照這個說法,我會看見工作人員走到牆邊,把插頭拔下來,是嗎?」
兩年間都發生了什麼?
沒有人關心她丈夫的死活。
「也就是說,他們可以決定撤去我的呼吸機,我清楚他們的行為,但他們卻以為我不知道。是這個意思嗎?」
終於,紐約警察局不知哪個部門的警察帶來了那個令她悲痛萬分的消息。
她又給自己倒了杯威士忌,把它放在電腦旁,然後坐到了椅子上。她今天工作開始得晚了,但並沒有睡覺的慾望。在收到那張夢露的照片之前,生活風平浪靜。但在那之後,噩夢便開始了。
她上網搜索起來,沒過多久,就在三周前的《泰晤士報》上查到了相關報道,正是老闆為萊剋星頓大街上的「寵物皇宮」大唱讚歌的那周。文章還配發了一個面容蒼老、長著絡腮鬍子的男人照。
紐約市地方檢察官辦公室撤銷了對密蘇里商人的八項虐待動物指控,動物保護主義者把此人稱為「動物屠夫」,把他和殺害了成千上萬柬埔寨人的紅色高棉相提並論。
他的名字叫傑伊克·洛烏丁。
劇烈的撞擊折斷了他的下肢。
「你沒法繼續呼吸。愛你的人會陪你度過這個階段。但他們不知道你對周圍的一切心知肚明。」
「請把伯格手下的警官派過去。快讓他們去吧。我沒瘋。我可以向您發誓我沒瘋。我的手機拍到了他和那個虐殺動物的冰庫。」
「很有可能。」
清醒過來以後,他只能回憶起片段:他把斯卡佩塔按在牆上,聽到衣物撕裂的聲音,感受著皮膚的溫熱。他聽到一個聲音在說「你把我傷著了」,不過他覺得斯卡佩塔應該知道他不是成心的。他清楚地記得,在他犯混的時候,斯卡佩塔一動都沒動,現在他知道她的用意了,併為她那敏銳的直覺驚詫不已。他那時已經完全失控,斯卡佩塔知道反抗只會更糟。他什麼都不記得了,甚至包括斯卡佩塔的乳|房。他只有一點模糊的印象,似乎不如他想象的豐|滿。十幾年來,他一直幻想的對象。它們不那麼豐|滿,但還是沒幾個人能及。
這樣,在那個嚴酷的四月,潑婦受到了雙重打擊。丈夫離開前,潑婦所在的公司把她的工作外包給了一個住在印度的傢伙,他們夫婦只能縮在那套小公寓里,日復一日地為生計發愁。她丈夫是個會計師,比較擅長算術。
這條路上最令她心動的是古根海姆博物館,那裡陳列著克里福特·斯蒂爾、羅伯特·勞森伯格的畫作,當然最珍貴的還是畢加索的作品。她上一次在那裡參觀的是傑克遜·波洛克的素描展,距今已經整兩年了。
自從他離開后,躺椅上就沒坐過人。一看到椅子上那塊被他磨破的地方,潑九-九-藏-書婦就會感到心碎,萬千思緒同時湧來。
馬里諾於是更加深了對窒息的恐懼。讓他痛心的是,這個世上最在乎他的人恰恰是他剛傷害過的那個人,美麗單純的斯卡佩塔醫生。和本頓進行的這番對話是在波士頓家庭娛樂中心進行的,得益於他的心理疏導,馬里諾拋開了自殺的念頭,決定開始人生中最長的一段假期,去馬薩諸塞北部諾斯海灘的診療所接受心理治療。
哪個貝爾維尤醫院?
「沒錯,他們可以決定你的生死,決定讓你停止呼吸。他們不必徵求你的意見就停掉呼吸機。換句話說,他們只要把插頭拔掉就可以了。」
丈夫穿著她精心挑選的褲子和鞋。四月的這天下午,她特意讓他穿上了黃褐色的休閑褲,這樣就與沙發躺椅相配了。這條褲子可是她精心從薩克斯公司挑的!
馬里諾注意到斯卡佩塔的長大衣和梳理齊整的金色長發。頭髮比原先長出一點,剛剛沒過領子。他也可以看清她健美的身材。她的身體曲線是馬里諾認識的女人中最勻稱的。她很漂亮,但不因此得意。那張瓜子臉,配上時尚大師精心設計的服裝,走在T型台上最合適不過。
他身上沒有被傷害的跡象,沒有抓傷,沒有青腫,潑婦一時間懵了。
法學學士、主任法醫萊諾拉·萊斯特醫生。
夫人,紐約只有一個貝爾維尤醫院。
她可以在上午八點左右去貝爾維尤醫院的停屍間認屍。那個警察把地址告訴了她,不然她肯定會把兩個醫院弄混。法醫的名字也告訴她了。
蓋在下肢上的——蓋在丈夫下肢上的——竟然還是那種冰冷的藍布。
她變成了困在琥珀里的一條蟲,過著不知所謂的生活,整日被謊言包圍,看到的聽到的都是一些無恥小人臆造的低俗信息。為什麼她要關心邁克爾·傑克遜穿著什麼衣服上法庭?麥當娜從馬背上摔下來和她有什麼關係,和其他任何人有什麼關係?
斯卡佩塔一離開實驗室,萊斯特醫生大概就打電話給莫拉萊斯,儘快把斯卡佩塔在實驗室里的發現告訴他。莫拉萊斯也想先於所有人,包括馬里諾,掌握屍檢的最新進展,關鍵是要趕在伯格之前。這意味著斯卡佩塔發現了相當重要的信息。馬里諾一直觀察著兩人,直到他們離開。莫拉萊斯消失在DNA檢驗大樓的一角,萊斯特醫生則徑直朝馬里諾的方向走來,像往常一樣快步上了東二十七街。她盯著手裡的黑莓手機,絲毫沒注意周遭的情況。
他想他可以像一年前的那個早晨一樣,再次從斯卡佩塔身邊逃跑。他感覺到心臟猛跳,彷彿要飛出身體。他不能再這樣傷害自己了。
警察的態度很禮貌,但他顯然非常忙碌,只是連說了幾聲對不起,並沒有像殷勤的侄兒護送嚇壞的姑媽去墓地或教堂那樣,提出要陪潑婦趕往停屍間。
一氧化碳呢?他琢磨良久也放棄了。服毒?這和一氧化碳中毒差不多,而且實在太痛苦了。萬一被別人發現了報警,他不僅要忍受洗胃的痛苦,還將顏面盡失。那跳樓呢?想也不用想。憑他的那點狗屎運,多半會逃過死劫,落個半身不遂的下場。最壞的計劃是飲彈,但斯卡佩塔已經把他的槍藏起來了。
她回憶起他們相處的最後時光,覺得自己的態度簡直是太消極了,如果那時她能主動做些什麼,不知道命運會不會有所改變。如果她告訴丈夫她愛他,如果晚飯做他最喜歡的燉羊排和烤甜土豆,如果在桌子上的花瓶里插一束風信子,或許他就不會左顧右盼,而是把心思放在她一個人身上了吧?
去年十月,警方突擊檢查了他在布朗克斯的一家寵物店,隨後他被控以八項虐待動物罪名。但在幾周之前的十二月上旬,檢方撤回起訴。
讓我去停屍間?你說的停屍間在哪兒?
你說的肯定是老貝爾維尤醫院,現在又建了一個新的。停九*九*藏*書屍間靠近哪個?
後腦勺正中擋風玻璃。
「夫人,您需要什麼幫助?」
僵臉女人的話言猶在耳:他看上去還不錯是因為傷都集中在下身。
實際上她並沒有拍照。
他透過長焦單筒望遠鏡看著他們。他要先看看凱,在沒人打擾時多看她兩眼,確定她沒有任何改變。那樣,當她看見他時一定不會羞辱他,不會對他冷眼相對。雖然他也許不配,她還是會和以前一樣對他以禮相待。但是除了在報紙電視上的那些信息,他現在對斯卡佩塔了解多少?
不知何故,她無法鼓起勇氣把他的衣物清理出去,她甚至無法把那些不想看見的私人物品收起來。
離開停屍間的時候,潑婦給萊斯特醫生留下了自己的郵箱地址,還給醫生開了張支票。萊斯特醫生答應五個月之後毒理報告出來時,寄一份給她。這份官方驗屍報告至今還封在書桌最下面那個抽屜的信封里、裝著丈夫香煙的冷藏包正下方。她不想再聞煙味了,雖然她偶爾會突然有把煙扔掉的衝動。
伯格說,有些寵物店「消滅」那些賣不出去或由於某種原因滯銷的小貓小狗是人所共知的事。
馬里諾也許是個莽撞、沒受過多少教育的粗人,但絕不是個性侵犯者。他不是惡人,但斯卡佩塔又何從知曉呢?第二天早晨她端著烤麵包和咖啡走進客房時,他也沒作出悔罪的表示,絲毫沒有。他做了什麼?只是對著斯卡佩塔裝傻充愣。他抱怨著酒櫃里的那瓶威士忌,似乎錯在她把一瓶會引起衝動、導致宿醉的烈酒放在家裡。
她回憶起那個長著絡腮胡、身上戴滿金飾的寵物店店主。他許諾讓潑婦在長毛垂耳狗、獅子狗、達克斯獵狗里隨便挑一樣,然後又把她送回了家。但她覺得這個男人和惡魔一般。他試圖通過行賄讓潑婦閉嘴,還暗示她如果不照做會有麻煩。她抓住了這對老夫婦的把柄,這一點雙方都很清楚。顯然,為了雙方的利益,老頭希望她能接受他的示好。
如果她轉而用和善的態度關照他出門在外要小心,他們兩人以及這段婚姻的命運會不會有所不同?
他躺在床上凝神靜思,試圖想出那把槍的下落,但最終放棄。他的身體非常弱,無論精力還是體力,他都無力去找到。再說,開槍自殺的機會多的是,因為他在魚棚里還藏著兩三把槍。但是飲彈必須做到一擊致命,否則下半輩子得靠人工呼吸機。
一旦有了好轉,比如說擺脫了酒精和激素的糾纏、能做到持之以恆地進行治療,就該去找一份工作了。這也正是一年後的今天,他在紐約為伯格工作並利用工作之便得以再見到斯卡佩塔的原因。再過一會兒,斯卡佩塔就會和從前一樣登上他的汽車,和他一起前往犯罪現場進行偵查鑒定。
帽子是十來年前潑婦特地從倫敦帶來的,他從來都沒有意識到這帽子不是用來讓他戴的。
看到潑婦最喜歡的平板電視時,他會說:親愛的,為什麼要看這種電視?誰會需要這樣的電視?它甚至不是美國製造的。我們可買不起。
他首先想到的是開著卡車或摩托車衝下橋淹死自己,但又覺得萬一死不了,還得忍受呼吸不暢的滋味。窒息而死行不通,那麼用塑料袋把自己悶死也不成。他又想到上弔,但腦子裡出現那副令人毛骨悚然的場面,他就不寒而慄。那麼也許可以赤|裸著身體坐在浴缸里,往脖子上劃一刀?但他知道,當第一股血從動脈里湧出以後,自己就會心生悔意。
最壞的結果是淪為在高等法院里討論過的腦死亡狀態。本頓說,人們會為馬里諾的生存權而爭執不休,但他本人卻無從知道這些是是非非,無法決定自己的生死。最後本頓總結道,他可能知道周圍的人想對他做些什麼,卻無力改變他人安排的命運。
斯卡佩塔和本頓剛離開停屍間,經由公園小徑走回貝爾維尤醫院。再次https://read•99csw.com見到斯卡佩塔使馬里諾感到一陣暈眩。鏡頭裡的她非常不真實,像是死了很久。馬里諾納悶,如果斯卡佩塔知道他曾經離死神非常近,她會有何想法。那件事之後,他自覺沒臉待在那裡了。次日清晨躺在醫生住處客房的大床上,他開始思索自己將會遇上的麻煩。突然一陣陣噁心洶湧而來,頭痛欲裂。
萊斯特醫生是個戴著眼鏡的冷血動物,她的解釋非常簡短,說話時嘴唇一動不動。她告訴潑婦,她丈夫在走路時受到了致命一擊。
放著偉大的藝術不看,潑婦竟去關心別人的陰暗面,以別人的痛苦為樂。當黑色凱迪拉克在暗夜裡沿著萊剋星頓大街疾速賓士的時候,她想明白了一些之前未曾想過的問題。戴牛仔帽的人很好,在她下車的時候甚至拍了拍她的膝蓋。不過他沒有提自己的名字。按常理,潑婦覺得不問為好。
如果八項罪名都成立,洛烏丁將面臨最高十六年的監禁。「無法證明寵物店冰庫里的八具動物屍體在放進去時還是活的。」檢察官傑米·伯格說。正是她在去年十月,組織了對寵物店的突擊搜查。她還說,法官認為警方沒有搜集到充足的證據證明洛烏丁對這八隻小狗實施安樂死是非法的,這些小狗年齡從三到六個月不等。
在貝爾維尤醫院附近。
「夫人,需要我們派個警官上門了解情況嗎?」
她都記不得自己告誡過他幾次,別因為閃著黃燈就大胆地橫穿馬路。
她不再像上班族那樣掐著鐘點庸庸碌碌地過日子。但也相差不多,自從有了這份工作后,去博物館、劇院、展覽館的次數越來越少。至於邦諾書店,更是很長時間沒有光顧了。
她不記得上次著迷於一本好書是在什麼時候,不記得上次做字謎遊戲、在公園裡欣賞流浪藝人的演出是在什麼時候,更不記得上次沉醉於電影或是詩歌是在什麼時候。
這一天她沒碰上一件好事,先是瑪麗蓮·夢露的驗屍照,接著伺服器中毒,最後又遇上了寵物店地下室的倒霉事。也許上天是想通過這種精神上的電擊療法,讓她知道這兩年過的是怎樣一種沒頭沒腦的生活。丈夫離開以後,她第一次打量著這套租來的豪華公寓,覺得一切似乎都未曾改變。
他最終還是聯繫了本頓,坦承了自己的惡行。本頓一針見血地指出,如果他還在考慮人工呼吸機,那就別去考慮自殺了。他警告馬里諾,自殺時這麼舉棋不定,最有可能陷入半死不活的假死狀態,大腦基本損壞,僅存的部分會一直懊悔自己的所作所為。
「我親眼目睹了幾起謀殺,」她向值班警察報出了萊剋星頓大街「寵物皇宮」的地址,「關在那裡的小狗……」
「然後我馬上窒息而死?」
最後,他還是沒有記住潑婦的話,抵擋不住黃燈的誘惑離她而去了。前一天她還跟在他屁股後面讓他少抽點煙,別在家亂扔東西,后一天家裡就只剩下他的氣味和那些亂七八糟的雜物。他出門時的話還一直在她耳邊迴響。

不過這種場景是不可能在他面前上演的。
潑婦那番對於咖啡奶油的嘮叨是不是讓他感到了厭煩?
「你們以前就曾因為同樣的事試圖把他關進監獄!他是希特勒!是的,他就是紅色高棉!但他卻逃過了懲罰。請你們馬上把這事告訴伯格女士,求你們了。」
她看著平板電視,腦海里浮現出丈夫叼著雪茄看新聞的樣子。這種時候,他總是一副懷疑的表情。她只要一閉上眼睛,他的形象便出現在面前,她看到人影和椅子上疊好的衣服或是忘了戴眼鏡時,視野中也會朦朦朧朧地出現他的形象。她經常後悔沒能在他離開之前好好看上他一眼,然後意識到他永遠不會回來了。
潑婦在同一個夜晚第二次撥通了警方電話,只不過醉意更濃了。
「病狗和九_九_藏_書那些三四個月大的小狗在店主眼中失去了『存在價值』,」她說,「這些寵物店不僅缺乏必要的醫療手段,暖氣、乾淨的鐵籠等基本設施,有的連水分和食物都無法保證。我組織這次突擊檢查是因為這種情況在紐約太普遍。我發誓要把這樣的人一一送入監獄……」
他會讓我別再等他了,事情一處理完他就會回來,就和上次他被一個蠻不講理的人纏上時一樣。潑婦對那個女警察這樣講,對方顯然還在嚼口香糖。
男人的成熟只是一剎那的事,和直覺及常識沒有太大關係。剛成年時,他唯一能得到的是工具棚里那些臟乎乎的黃色雜誌,女性器官只存在於想象之中。乳|房和指紋一樣帶有鮮明的特徵,隔著衣服很難區分不同。他愛撫過的乳|房大小、形狀和對稱性各不相同。形狀有異的乳|房對男人來說更是有著永恆的吸引力。馬里諾自詡為乳|房鑒賞家,還沒接觸到女人時,他一直覺得碩大的乳|房才算完美。投入風月場后,他才知道能含在嘴裏、吹彈可破的幼乳才是絕品。
即便在人生中最不如意的日子里,他也沒對女人使用過暴力。
「你是說,我可以聽見他們在我身邊談論著怎樣讓我死,但什麼也做不了?」馬里諾問。
上街以後,他和他們之間的距離變得非常近,不藉助望遠鏡也能分辨出兩人的臉。他們深情款款地對視著,馬里諾覺得他們很可能還會擁吻,但是他們卻相扶著走上了第一大道,漸行漸遠。
馬里諾看著斯卡佩塔在淡綠色的視野里安靜地移動著,看著她說話時的手勢,每個動作都是那麼真切又遙遠,他覺得自己像惡魔一般罪不可恕。他看得見斯卡佩塔,而斯卡佩塔看不見他。沒有他,斯卡佩塔的生活仍然在繼續。看到斯卡佩塔的淡定自若,馬里諾知道自己對她造成的傷害已經被時間沖淡。也許自己不聲不響地從查爾斯頓離開的舉動反倒更讓她介懷。或許他把自己看得太重了,斯卡佩塔早就把他拋到了腦後,若再見面,她不會有任何感覺,她可能早就忘了那件事。
有時她會產生報警的念頭,不知道把丈夫列為失蹤人口會不會有所幫助。她會覺得自己可能像上百部電影里演的那樣,歇斯底里地握緊話筒,乞求警察相信她的話。
這個念了不少書的女人對她很不友好,粗暴地把她趕進小房間,一把拉下了布簾。
親吻時如果對方不想舌吻,他不勉強。如果對方把他的手推開,他不會再碰她一下。如果他碰巧不舉,對方也興味闌珊,他不會壓在對方身上獲取快|感或是讓對方用手為他助興。如果對方發現他的命|根|子開始不安分了,他通常會講起那些老掉牙的笑話:親愛的,它正在向你致敬呢,一有女人進屋,它總會站起來問好:寶貝,拿到我的手動變速桿並不意味著你就可以開上我的車了。
他不會同意的。天哪!他走以後,潑婦買的任何東西、做的任何事,他都不會認同的。
羞恥和驚懼使他失語,因為他完全不記得自己做了什麼,也不打算開口問。他覺得如果憑自己的力量去調查,沒準兒幾周或幾個月之後會知道個大概,那樣對大家都好。他應該沒做什麼特別過分的事,因為醒來時他穿戴整齊,身上唯一看得到的體液是冰冷濕臭的汗水。
「夫人,您還好吧?」
「它們還在動!」她扯著嗓門,「那些動物還在動呢!」
他躲在充斥著鐵鏽味和垃圾的陰暗角落,渴求著能再次回到斯卡佩塔的身邊,但是同時也意識到自己不再那麼愛她了。他把一直隱藏著的滿腔愛火發泄了出來,付出了毀滅的代價。他不再希冀斯卡佩塔有一天會愛上他。她已經結婚,他沒有希望了。即便沒有本頓,他也不再有什麼希望。是他自己扼殺的,是他自己粗暴地扼殺的。馬里諾從沒做過這麼粗野的事,萬萬沒有想到自己竟傷害了最為珍視的斯卡佩塔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