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我按門鈴的時候沒有看見他。」斯卡佩塔向伯格解釋,莫拉萊斯站在一旁揚揚自得地奸笑著。「我不該讓他跟進來的。」
「我外號『班』,名叫班納曼。」他說。
本警官忙著檢查斯卡佩塔的照片組成的祭壇,沒時間搭理那幾枝玫瑰和黃色的內涵。巴卡爾迪更願意收紅玫瑰,但她清楚送黃玫瑰給女人的男性極其稀少。這種男人極其了解女人的心理。她看了本警官一眼,擔心自己的說話聲音驚擾了他。
「如果奧斯卡沒有看電視……」馬里諾似乎在自言自語,本頓索性就一言不發了。「我真不敢想象會發生什麼事。除非他自己把晶元取出來,不然他每走一步都會受到定位系統的追蹤——你很清楚定位系統是誰植入的吧?你已經做了一件好事,你儘力了·」
巴卡爾迪走回門口。本警官依然在細看那幾張比例失調的巨輻照片,不時地晃動著手電筒,好像這樣能幫他解開心中的疑竇。
那個年輕漂亮的女人站在家門口微笑著對她說:「斯卡佩塔醫生,有人在等你。」
本頓沒想聽評論,於是沒搭腔。
莫拉萊斯踮著腳尖走上樓梯,兩隻腳似乎根本沒有碰到地板。
他迅速把伯格的手腕背在身後麻利地一綁,然後又粗暴地把她推搡到沙發旁邊,重重地推倒在沙發上。
露西在蒸騰的熱氣中站了起來。鏡子上蒙了一層水汽,模糊一片。她考慮著該如何與姨媽開誠布公地談一談,解釋自己和伯格的關係。
這是格里格的地盤。四面玻璃的浴室里配備了可調節噴淋頭、背淋裝置、蒸汽浴缸和環繞音響系統。如果你想邊聽音樂邊洗澡,完全可以坐在調溫椅上放鬆心情。伯格在CD盒裡放了張安妮·列儂的唱片,昨天晚上露西在自己的閣樓上放的也是這張唱片,也許只是巧合吧。格里格有頂級的威士忌和家居環境,還有一個情婦,露西搞不懂這麼會生活的人為什麼選擇與一個生活習性和自己完全不一樣的人聯姻,難道只是聽從了基因的呼喚嗎?
他躡手躡腳地從斯卡佩塔的巨幅海報前走過,然後在一旁站定。
伯格拿著手機站在旋轉樓梯的最下一級台階,眼睛直直地盯著莫拉萊斯。她的上方是陳列著精美畫作的長廊,這是住宅中她最引以為豪之處。紐約的天際線出現在透明無瑕的玻璃頂棚上方。面前是一個下沉式的大客廳,https://read.99csw•com陳置著上好木材製作的傢具,前一天晚上在場的所有人都在那兒逗留過。那時,他們是盟友,是夥伴,為了抓住兇手而並肩戰鬥。此刻,兇手已暴露並重返此地。
「現在奧斯卡有充分的理由懷疑任何人,」本頓說,「我們應該相信他對自身安全所流露出的恐懼是真實可信的。我們應該非常非常認真地對待這個問題。」
斯卡佩塔經常說,除非一個人到了走投無路的境地,否則千萬別去逼迫他做任何事情。這一點本頓和馬里諾也非常認同。那麼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大張旗鼓地搜尋貝恩呢?首先,伯格已經給莫拉萊斯打過電話了,馬里諾覺得這是個糟糕透頂的主意。不久以前,伯格還對莫拉萊斯委以重任,甚至還為自己的決定而揚揚自得。如果他真的犯了罪,那麼伯格這個地方檢察官無疑也難辭其咎。伯格是個倔脾氣,這不要緊,但她不應該重用莫拉萊斯這種人,馬里諾想不明白伯格當初為何會作這個決定。
巴卡爾迪和一個穿著制服的警官走進二樓D室,房間里回蕩著酷玩樂隊的輕音樂,凱·斯卡佩塔醫生的大頭照突然出現。巴卡爾迪記得別人都管和她在一起的這個警官叫「本」。
「歡迎收看我們的節目。今天我們請來的是本頓·韋斯利醫生。他曾在匡提科聯邦調查局的行為科學部門工作。韋斯利醫生,你能不能告訴觀眾,你現在任職于哈佛還是約翰·傑伊學院?」
本頓所在的演播室對面,正是哥倫布圓環和時代華納公司所處的摩天大樓。這個時候接受採訪可不是個好主意。馬里諾知道為什麼本頓會反對斯卡佩塔受訪,自己上電視之前也沒通知伯格一聲,因為他不希望伯格為此負責。馬里諾明白,但本頓突然出現在了國際頻道的演播室里,看來有壞事要發生了。
「看來其餘民眾都要為自己的人身安全擔心了。韋斯利醫生,你不這樣想嗎?畢竟連警方都懷疑他殺害了……」
「你慢慢看著吧,」巴卡爾迪說,「我這就給馬里諾警官打個電話,跟他商量一下,怎麼處理『高譚百事通』。本,你知道怎樣把一個網站逮起來嗎?」
「臭娘們,去死吧!」莫拉萊斯說。
屏幕上本頓穿著件考究的藍色條紋外套,正和一個名叫吉姆的記者面對面坐在演播室里。馬里諾不記得read•99csw.com本頓今天還有節目要做,但這也可以諒解,因為今天發生了一連串意外。
手機響了一陣便停下了。屋子裡只有持續不斷的水聲,沒多久水聲也停止了。斯卡佩塔和莫拉萊斯同時意識到了露西的存在。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巴卡爾迪問。
莫拉萊斯朝四周看了看,眼睛瞪得老大,手上戴著橡膠手套。一進門,他就把健身包扔在地上,打開拉鏈。斯卡佩塔看見裏面有摺疊的三腳架、透明尼龍繩和一些辨認不出的物件。但光是那捆尼龍繩就足以讓她心跳加快了。她知道這些尼龍繩的用處,它們觸目驚心。
聽了這番話,奧斯卡還會去聯絡聯邦調查局?換任何一個人都不會這樣做的。
桌子上還放有四個廉價的雕花花瓶,每個花瓶里都插著一枝枯萎的玫瑰。她走到桌子旁邊,扯下一片花瓣。
四
斯卡佩塔悄悄地站了起來,但被莫拉萊斯用力一推,又頹然跌坐。
「如果我是斯卡佩塔,一定會雇幾個貼身保鏍。」他說。
馬里諾神色輕鬆地看著掌上電腦上的頭條新聞,在中央公園南端穿行著,一會兒聳聳肩膀,像準備觸地得分的橄欖球運動員一樣敏捷。
門在重鎚下轟然倒塌,撞到後面的牆壁上。
本頓·韋斯利醫生,犯罪心理分析專家
斯卡佩塔真應該問個清楚。天哪,為什麼不問?莫拉萊斯只要出示下警徽就可以進來了,甚至連警徽都不用取。畢竟,幾小時前他來過這裏,而且外表親和、言辭得體,誰都不會將他拒之門外。
本頓取下麥克風,從圓桌邊的椅子上站了起來。
「我覺得進展會不錯。」馬里諾說。
她舒展身體,沐浴在細密的水流中,好奇地看著周圍的一切。她陶醉在安妮·列儂循環不斷的歌聲中,每一個動作都是那樣迷人,那樣撩撥人心。她沒有一絲負罪感,也並不為此而感到羞恥。她覺得痛快極了,簡直不敢相信她還能如此享受一回。
「這簡直是個可怕的祭壇。」那個叫本的警察說。
「我們懇請他,如果正在收聽收看本節目,馬上和聯邦調查局取得聯繫。」直播中本頓的聲音通過耳機傳到馬里諾的耳朵里,「我們很擔心貝恩先生的安危。我再強調一遍,如果你看到了本節目,請立即和聯邦調查局取得聯繫。不九*九*藏*書要與當地的警察局或其他官方機構有任何接觸。」
「扯淡。」馬里諾說。
「你猜怎麼著?」她走在光禿禿的硬木地板上,她的聲音在斑駁的水泥牆上迴響。「我不知道我們還能做什麼,因為這裏除了電腦和這些海報以外,什麼都沒有。」
「我準備跟聯邦調查局辦公室的職員談一談,把我們的設想告訴他們。」本頓說。
斯卡佩塔試著伸開手指,但馬上便感到一股鑽心的疼痛。她感覺到手腕被某種金屬所纏繞,腕骨與血管都快要被勒斷了。莫拉萊斯把她推倒在沙發上,和伯格坐在一起。這時,樓上響起了手機鈴聲。
三
二
馬里諾覺得這個決定很主觀,想到這裏他覺得好笑。換作斯卡佩塔,不會這樣做,這種機會不是沒有。從昨天半夜他們在伯格的起居室開始,斯卡佩塔就有一大把奚落莫拉萊斯的機會。馬里諾很清楚,雖然那時他們還沒見過虐殺視頻,凱已然不喜歡更不信任莫拉萊斯。但她表現得很專業很克制。如果她認為莫拉萊斯是兇手,在證據不足的情況下,她絕不會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她就是這樣的人。
「吉姆,今天的情況特別緊急,我們就別說客套話了吧。我們希望奧斯卡·貝恩博士看到節目后能馬上聯繫聯邦調查局……」
「讓傑米走,我什麼都聽你的。」斯卡佩塔說。
「給我閉嘴。」
莫拉萊斯似乎嫌她啰唆。
「輪到你了。」說著他把斯卡佩塔的手腕也牢牢地捆上了。
這套公寓位於樓房的背面,比特莉·布里奇斯的房間高一層。房間沒有裝修過,只有面對牆的一套辦公桌椅。桌子上有一台新款蘋果筆記本連在充電器上,插在通用介面上的音樂播放器反覆地播放報時曲,天知道持續多長時間了。
「幸福的黃玫瑰。」巴卡爾迪說。
馬里諾關閉視頻,退出了瀏覽器,腳步加快了。他穿著厚厚的皮夾克,汗水不停地往外冒,冷風卻讓眼睛不住地流淚。太陽不知什麼時候躲到了烏黑陰鬱的雲層後面。他的手機響了。
露西用毛巾擦乾短髮,暢快地呼吸著浴室里飽滿而濕潤的蒸汽。
槍管抵住斯卡佩塔的後腦勺時,她沒有想象中那麼害怕。她還沒反應過來。
屏幕右下方出現了一read.99csw.com串粗體黑字:
「我先啰唆兩句,把背景介紹一下。觀眾朋友們,韋斯利醫生所說的事與一起駭人聽聞的謀殺案有關。你們可能都已經聽說了,在前幾個夜晚,本市發生了兩起殘忍無比的凶殺案。韋斯利醫生,關於此案,你有什麼可以告訴我們的嗎?」
「我還要在電視台打幾個電話,然後再到伯格那兒去一次。」本頓的聲音被嘈雜的人聲淹沒了。
「邁克,可以住手了。你不該這麼做……」伯格開口了。
莫拉萊斯狐疑地看了看從伯格手中奪來的手機,目光移向樓上的畫廊和房間。
地面到天花板貼滿了斯卡佩塔的海報和照片,不是普通的生活照,而是在電視台錄影、街上漫步、驗屍間工作時偷|拍的,巴卡爾迪把這種照片稱為「有意為之的偷|拍照」。這樣做用不著複雜的技巧,卻隱藏著作案人極其險惡的用心。
「進展不錯,」馬里諾說,「奧斯卡肯定會看到這個節目。他一定躲在汽車旅館之類檔次不高的地方,只能看看電視聊以娛樂。我確信電視台一定會晝夜滾動播出這個節目的。」
「慢著,對他的逮捕令不是已經發出了嗎,他不是殺了兩個人嗎?原諒我這麼說,不過聽你的口氣,總感覺像是在保護惡人。」
「你好。」他在人群中躲閃騰挪,沒有看周圍的人一眼,似乎他們都有麻風病。
莫拉萊斯不是伯格喜歡的類型。
她的腦中突然空白一片,只知道放莫拉萊斯進傑米·伯格的住所完全是自己的錯誤,她為此感到萬分沮喪。竟然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犯下無法彌補的過失,她要如何為隨之而來的悲劇和痛苦負責?她的天真和心軟置所有人于險境。
伯格的軟肋不是男人。不管是心靈上還是肉體上,她都被一個小自己許多的女性牽制著。
麥克連醫院
一切都要歸罪於她。家庭的貧困和父親的早逝是她的錯,母親的鬱鬱寡歡的她的錯,妹妹多蘿茜的人格分裂和官能紊亂是她的錯,連露西遭遇的種種傷害也都是她的錯。
以往,這對於她來說只是個遙不可及的幻夢,因為這種生活和宇宙飛船以及賽車一樣,是她不可能去體味的。即便身處其境,周圍的一切仍然顯得那麼虛幻。露西從沒想過自己和傑米·伯格可以這般親密無間。最初幾次見面時,伯格在她眼裡彷彿矇著一層神秘的光圈,像兇猛的虎豹一樣不可靠近。那時的她九-九-藏-書絕不會想到,有朝一日會和伯格共處一室。
斯卡佩塔覺得槍口離開了她的腦袋,她沒有回頭,而是一直盯著伯格,希望她能明白自己在走出電梯按響門鈴的時候,並沒有看見其他人。但就在門被打開的一剎那,突然有人用力抓住她的手臂,把她脅持進了伯格的家門。斯卡佩塔這才明白幾分鐘以前走進樓門時那個住戶對她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她打開浴室門,一個陰影閃現在面前。蒸汽消散在邁克·莫拉萊斯巨大身形的兩側。莫拉萊斯對露西微笑著,槍口直指她的額頭。
他滔滔不絕地說著,直到意識到對方掛斷了電話才停了下來。
邁克·莫拉萊斯。
這就好比做數學題時點錯了一位小數點。你花了很長時間解出了一個複雜的方程式,得出的答案卻因為小數點的原因而出了錯,你該是何等懊喪!伯格是完美的妻子人選,卻和格里格合不來。露西為他感到惋惜,但同時又感到一種難以名狀的快樂,好像她獲得了新生。
「奧斯卡,如果你現在正在收看這個節目,不管你現在身在何處,請馬上到最近的聯邦調查局辦公室,有人會給你幫助。」
「韋斯利醫生,我必須說,這可能是我這輩子聽到的最不同尋常的請求。也許『請求』這個詞並不確切,但為什麼……」
「吉姆,我不想在這裏談論案情。感謝邀請我參与。」
「對紐約警察局的刑事調查部門來說,當前是非同尋常的時刻,新年前後連續發生了兩起手段殘忍的凶殺案。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是——我覺得用『不可思議』一點也不過分——我們的嘉賓本頓·韋斯利醫生竟然還在為這樣的人辯護。」
馬里諾看著屏幕上躍動的人影。伯格的公寓離這裏不到兩個街區,她並不安全。現在看到了吧,縱容莫拉萊斯這種人會有什麼後果一讓他越來越肆無忌憚。他下一個會對誰下手呢?自然是他成為警察以後最想征服的那個女人,被他騙得團團轉、讓每個人都以為他與之有性關係的檢察官,雖然他們甚至連朋友都算不上。
馬里諾覺得,伯格會喜歡格里格那種儀錶堂堂的富家子,但當大家碰面后,他發現伯格和露西自然地坐在了一起,接著兩人前後腳進了廚房。沒過多久,露西突然氣沖沖地跑了出來並離開了。馬里諾這才恍然大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