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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第四章 囚犯

第三部

第四章 囚犯

那些夢,它們是夢嗎?「我——我記得村莊,那個年輕的執事……」沙里昂打了個冷顫,雙手掩面。「他殺了他,而我是幫凶!我做了什麼?」
「他們今年冬天會餓死,這些傻瓜。」
沙里昂無法回答,他甚至無法理解年輕人到底在說什麼,他內心的大門已經緊閉,拒絕再讓這些黑暗恐怖的思想進入裏面。
「不,神父。」老人嘆息搖頭。「如果這是任何人的錯,那該是我們妖藝工匠的錯。五年前,當他來到這裏時,我們就該阻止他了;我們讓他脅迫我們,或者該說,事情根本就不是這樣子。或許回首從前,然後說這一切是因為我們怕他,這理由會讓我們感覺好一點,但我們真的怕他嗎?我很懷疑。」安頓將滿是皺紋的手從沙里昂的肩膀上移開,玩弄著掛在脖子上的輪子墜飾,心不在焉地撥弄著它。他凝視著腳邊石頭地上搖曳的燭光。「我想,事實上,我們歡迎他的到來,能夠反擊那個辱罵我們的世界,實在是讓人非常心滿意足。」他的嘴苦澀地扭動了一下。「即使只是趁夜偷幾蒲耳的穀物而已。」
喬朗再度傾身向他靠近,觸媒聖徒發現自己畏縮躲避著年輕人的碰觸,就如同他躲避死者血肉的碰觸一樣。
「你和喬朗被關在這裏。黑鎖把你們一起關在這裏,還說你們兩個人之間有些什麼秘密,而他決定要查明真相。」
不!沙里昂告訴自己,同時驚恐地看著年輕人,他的心智無法處理一波波的思潮,那毀滅般的浪潮幾乎將他淹沒。觸媒聖徒試著感覺到自己被淹沒,驅逐它們、擋住它們。不,這不可能,凡亞說那個孩子已經死了。
「胃和背不會痛嗎?」安頓追問道。
「『他們絕對不敢來找我們的。』他這麼告訴我。」
「我們在哪裡?」沙里昂問道,在腦袋的疼痛和昏暗的光線下儘可能地調查凄涼陰暗的四周,他在一個狹小、骯髒、不比一間單人房大的磚房裡,房裡有一扇窗戶和一扇厚重的橡木大門。
「但這不管怎樣都意味著戰爭。」沙里昂深思熟慮地說道,視線又回到喬朗身上。喬朗仍定定地望向窗外的月光,他又再度聽到了凡亞說的話:所以你了解到活捉這個年輕人的重要性吧。之後再以審判他來揭發出那些惡魔的真面目:一群藉由賜予生命之力來歪曲死物的殺人犯跟黑心妖藝工匠。如此一來,我們就能夠讓薩拉肯的人們看清楚他們的皇帝正在和黑暗力量結盟,並讓他垮台沒落。
「神父……」
沙里昂有些驚訝地看著他。
「艾敏!」沙里昂苦澀地重複道,他坐起身。「不,我沒事,只是有點頭暈。」他將雙腳晃到床緣上,揮手九-九-藏-書拒絕安頓的幫忙,且刻意忽略他嘖嘖的反對聲。「你說得好像你認識艾敏本人一樣!」
「莫西亞……他還好嗎?」沙里昂焦急地問道。
「神父。」那個聲音又說道。「你聽得到我說話嗎?你現在覺得怎麼樣?」
「辛金又跟你有什麼關係?」喬朗回答道。「一點關係都沒有,什麼關係都沒有。他把莫西亞救了出來,這還真是超過了這個笨蛋所應得的。」
好一段時間,喬朗似乎在考慮什麼事一樣靜靜地注視著沙里昂。接著突然起身走近桌子,並傾身靠在桌面上,直直看著觸媒聖徒蒼白、扭曲的臉孔。「對我開啟一條傳送渠。」他說道。
「沙里昂。」觸媒聖徒回答道。「可是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
「我在宮廷里看過。」沙里昂說道。他的手撐住頭,暈眩感已經過去,但太陽穴上的痛楚讓他更難思考。「這是一個……遊戲……」他無力地揮手。「年輕人……以此為樂。」
沙里昂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蹣跚走過房間,頹倒在桌子邊的椅子上。他知道自己或許應該躺下來,但他卻非常地害怕,他害怕再閉上雙眼,他害怕他將看到的一切。
「你有嗎?」喬朗問道。他放開桌子,直直站起身,雙手交叉在胸口上。「還是你看過我這樣做過?」他的手迅速地動了一下,變出一條抹布,然後開始擦乾灑出的水,之後他拍拍手,讓抹布消失不見。對沙里昂來說這一切很正常,直到他看見年輕人從襯衫里一個巧妙隱藏起來的口袋中抽出那條濕透的抹布。
「辛金跟這件事有什麼關係?」沙里昂問道,試著將水倒進杯中,但大部分的水都灑在桌子上了。
「來呀!」喬朗嚴厲地命令道。年輕人手臂上的肌肉扭動著,在他雙手緊抓住桌緣時,黝黑皮膚底下的血管鼓起,漆黑的雙眼在燭光中閃耀著。
他並非我想象中的惡魔後代。困惑、苦澀、不快樂,這些當然都有,但我在年輕的時候不也是這樣?他犯下了謀殺罪,這一點都沒錯,但我又好到哪裡去了?沙里昂閉上眼睛,不住地搖頭。我不該為那位年輕觸媒聖徒的死負責嗎?如果我依令將喬朗帶回去,我會給這些人帶來毀滅嗎?我該怎麼做?我要去哪裡尋求協助?
「你的頭傷得很重,神父,之前發生的事你還記得多少?」
沙里昂嚇了一跳,從某些不願將他鬆開的黑暗夢境中醒來。
「我必須承認,我和你一樣驚訝,神父。」儘管年輕人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他們的存在,安頓仍放輕了聲音。「喬朗以前從來沒有關心過任何人,就連他的朋友也不例外;就算我試著說服他,他也沒有反九九藏書抗黑鎖的惡行,他說整個世界沒有關心過我們,為什麼我們要關心發生在世界上的任何事呢。」安頓無助地聳聳肩,看起來非常茫然。「可是據辛金說,當喬朗看到你被毆打時,他整個人衝進你們的爭吵中,重傷一個守衛。我相信,莫西亞也幫忙救了你。」
即使觸媒聖徒從他的床上起身到房間的另一端,年輕人卻絲毫沒有離開窗前的位置。他現在背對著沙里昂,但沙里昂卻可以想象那對凝視著月光的棕眼,還有那張嚴肅的臉孔。
喬朗看到觸媒聖徒的疑惑,再靠近了一點。
「我看不見了!」沙里昂呻|吟道,手摸索著向聲音的源頭抓去。
「他提出供給黑暗工藝武器給薩拉肯的想法,在當時看來真是件好事。」安頓眼中含著晶瑩的淚水,眼眶泛紅。「傳說中述說了許多我們工藝久遠之前的榮耀,所有的一切並非都是邪惡的,第九支派也創造了許多美好的事物;如果我們能夠有機會將建造的奇景展示介紹給其他人,像是我們如何能節省魔法能源來創造更美麗、更不可思議的東西……啊,算了,那只是我們的夢想而已。」他渴望地說著。「而現在,這一切都被這個邪惡的人給扭曲成一場夢魘了!他帶領著我們步向滅亡,毀了那個村莊絕對不可能無罪開釋,至少我是這麼想的。當我述說我的恐懼時,黑鎖嘲笑我。或許,該說他並沒有嘲笑我,那個人是從來不笑的,但他實在是該這麼做,我可以看見他眼中的輕蔑。
平靜的感覺。沙里昂沮喪地想著,我經歷過宗教熱情、狂喜、陶醉,但從未經歷過平靜。祂有和我說過話嗎?我有聆聽過嗎?
「可是我認識祂,神父。」安頓回答道,他有些困窘地看著觸媒聖徒。老人將蠟燭放在牢房中間的粗糙木桌上,跪下來盡他所能地煽起火焰,利用他的魔法力量多加一點熱度。「我知道我們應該只藉由你們來和祂溝通,我也希望我所說的不會冒犯到你,可是我們已經有很多、很多年沒有一位觸媒聖徒來代表我們向艾敏說項了。祂和我分享了許多困擾,祂是我們在這些動蕩不安時代的庇護,祂的指引,讓我們發誓不會吃下透過鮮血和火焰而獲得的食物。」
「我現在要離開了,神父。」安頓說道,撿起他的蠟燭,站起身。「你累了,在你已經有夠多煩惱時,我卻還自私地讓你為我的煩惱操心,我們將全心信賴艾敏,並祈求祂的協助及指引……」
「是的,他很好。他一點事也沒有,只是被警告要少管閑事,就這樣而已。」
那個孩子已經死了。那個孩子死了。
喬朗懶懶地將手臂甩在椅背上,轉身面向觸媒聖徒九*九*藏*書。「這跟我又有什麼關係?我是個活死人,觸媒聖徒,還是你已經忘了?事實上——」他雙臂張開。「這是你的大好機會,我們在這裏……四下無人,沒有人能夠阻止你,打開傳送廊。把杜克錫司叫過來。」
「喬朗!」沙里昂驚訝地吸了一口氣。
「黑鎖因為你違抗他而揍了你一頓,他的手下……實在是太過分了。他們幾乎殺了你,如果不是因為他的話。」安頓轉身,視線朝向黑暗房間的另外一角。
觸媒聖徒打了個冷顫。牢房裡很冷,一小團火焰在房間另一端的火爐里搖曳不定,火光微弱,幾乎提供不了任何溫暖。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件事?」沙里昂從幾乎無法說話的僵硬嘴唇中擠出這個問題。他疼痛的內心浮現一個回憶,一個有關另一個活死人的回憶;純粹的活死人,無論比起之前或之後的人,那人在測試儀式中都是最徹底失敗的……
「是的,你又回到村子里了,他們用船沿著河流,把你和偷來的補給品一起載回來,希望他們噎死。」老人喃喃自語道。
「我知道我不是個觸媒聖徒。」安頓謙卑地說道,他站起身,撥弄著掛在脖子上的墜飾。「可是,沒錯,祂和我溝通。喔,並不是藉由話語,我並沒有聽到祂的聲音。當我做了一個正確的決定時,我便能感受到充塞靈魂的平靜感,每當那時,我便知道自己得到了祂的指引。」
沙里昂幾乎將水壺掉在地上,他轉向喬朗,對方在安頓待在牢房時從頭到尾完全一語不發。
「辛金又撒謊了。」喬朗說道,聳聳肩膀。「心軟耳根軟的莫西亞衝過去救了你寶貴的一命,然後我過去把他救出來。這原本跟我們一點關係也沒有,畢竟是你笨到反抗黑鎖,然後辛金——可是,那又怎麼樣?」
「我的跟隨者與我都發過誓。」安頓柔聲說道。「我們不會吃他們從那些不幸人們那裡搶來的食物。我們很快就會餓死。」
沙里昂逐漸察覺到頭正隱隱作痛,他順著安頓的視線看去。一個年輕人坐在粗糙窗戶邊的一張椅子上,他的頭靠在手臂上,雙眼望向外面的夜空,半抹殘月將蒼白冰冷的月光灑在那張臉孔上,突顯出線條分明、嚴厲、乖戾的嚴肅感覺;濃厚的黑色眉毛,雙唇緊閉、不苟言笑的嘴巴,漆黑捲髮在月光照射下呈現出紫色的光芒,糾結散落在年輕人寬闊的胸膛上。
「我的母親把這個叫做偷天換日。」喬朗冷冷地說道,看起來正在享受沙里昂的困惑。「你有聽過嗎?」
沙里昂躺回硬邦邦的床上,將手放在感覺沉重的腦袋上,一些東西讓他左眼的視線變得模糊,他試著拿開它,但安頓的手阻止九-九-藏-書了他。
觸媒聖徒咕噥一聲,他頭痛,身體也疼痛不已,火焰的回憶在他的視線中舞動著,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年輕執事臉孔上的恐懼,直到黑鎖——
但這絕對不是妖藝工匠們。他目光轉回安頓身上,一個夢想將水車帶到世上,好讓魔法用來創造彩虹而非雨水的老人。他又看著喬朗,現在他對這個年輕人的觀感也不一樣了,現在,他了解他了。
「願艾敏賜予你安寧。」門輕輕關上的輕柔聲音傳來。沙里昂搖搖頭,以清掉裏面的暈眩感,但他卻馬上後悔這樣做。這隻讓疼痛感立刻變成一陣尖銳的痛楚,當他終於能夠環視四周,他看到安頓已經離開了。
「還有,觸媒聖徒。」喬朗冷冷地繼續說道,仍然沒有轉過身。「我並沒有救你一命。他們可以把你揍得面目全非,而我絕對不會動一根手指來阻止他們。」
「我懷疑我母親在哪裡學到這個的。」喬朗聳肩說道。「反正這個遊戲救了我一命,或許我該說這個遊戲就是我的生命,據辛金所說,生命只不過是一場遊戲而已。」他帶著某種苦澀的勝利神情低頭凝視著觸媒聖徒。「現在你知道了我的秘密,觸媒聖徒,你知道了其他人都不知道的我;你了解真相,某些連我母親都無法面對的事:我是個活死人,純粹的活死人,體內完全沒有任何魔法波動。如果我們相信傳說中古老的死靈法師,他們有能力可以和死去之人的靈魂溝通,就會知道我體內的魔法波動比一具死屍還少。」
「那麼,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
「我發生了什麼事?」沙里昂問道。
一個水壺讓他理解到自己乾渴到了極點。他伸出不穩的手,試著對抗威脅要淹沒他的暈眩感。當他正要將水倒進杯子中時,一個聲音讓他嚇了一跳。
「他計劃要我們工作一整個冬天以製造武器,在此同時,他會繼續和薩拉肯的談判。」安頓聳肩。「如果我們被攻擊的話,薩拉肯會趕來援救我們。他是這樣說的。」
「我不想讓你難過,神父。」安頓溫和地說道。他將蠟燭放在腳邊的地上,手置於觸媒聖徒的肩膀上。「你做了你該做的。我們都沒想到黑鎖會這麼過分,但先別管這件事了,你還記得其他事嗎,神父?」
「但這不可能。」他說道,在冰冷牢房裡無法控制地打起冷顫。「我看過你使用魔法……」
「我的肋骨。」觸媒聖徒回答道。
「你一定要做出決定,觸媒聖徒。」喬朗正說著,聲音如一團黑霧般籠罩著沙里昂。「你一定要做一個抉擇:到底要馬上把我帶到執法官那裡去,還是留下來幫助我。」
「感謝艾敏。」老人喃喃說道。「現在我必須問你九*九*藏*書一些問題。你叫什麼名字?」
「或許他是對的。」沙里昂喃喃說道,他想起凡亞主教說過的話。妖藝工匠的人數不斷成長,雖然我們能輕易解決掉他們,但去到那裡,以武力帶走那個年輕人,卻必定會導致武裝衝突。這會讓許多人議論紛紛、憂心忡忡並且杞人憂天。我們絕對不能讓這種事發生,至少不是現在,宮廷的政治形勢正處在一種很脆弱的均衡狀態下。「他的計劃是什麼?」
「別動到繃帶,神父。」他指示道,將蠟燭舉到沙里昂頭上,藉著燭光檢查他。「看起來又要流血了。你最好靜靜躺個幾天,還有其他地方痛嗎?」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絲焦慮的影子。
「阻止黑鎖。」喬朗冷冷說道,幾乎無法察覺的笑容在他漆黑的雙眼中閃耀著。
「那是因為這個污穢的地方本來就是一片漆黑,神父。」那個聲音溫和地說道。「我們怕燈光可能會打擾到你休息。那麼,你現在看得到了嗎?」一根蠟燭溫和的光線照亮了安頓和藹的臉孔,這讓觸媒聖徒感到無比安心。
沙里昂茫然地注視著老人。「祂對你說話?祂回答你的禱告?」
「這是村裡的監獄……」沙里昂模糊地想起他在一次散步時曾看到這裏。
「幫助你?」沙里昂驚愕地眨眼,這句話把他疼痛的大腦打回現實。「幫助你做什麼?」
沙里昂被年輕人貿然的狂熱眼神給迷惑住,遲疑地對他開啟了一條傳送渠……卻感覺不到任何東西。魔法力量充盈著他全身,在沙里昂的血肉里鼓動著,但它卻沒有流向任何地方;沒有傳輸法力之後的愉悅感,沒有兩個肉體之間的能量電流……慢慢地,魔法力開始從他身上流出,他難以置信地瞪著喬朗。
「我告訴你這件事,是因為你發現真相只是早晚的事情而已。觸媒聖徒,我待在這裏越久,就越危險。喔——」他不耐煩地揮手。「我們之中已經有活死人到處走了,可是他們還有一些魔法,我不一樣,完完全全、無法言喻、令人恐懼的不一樣!你知道嗎,觸媒聖徒,如果黑鎖和這些人——即使是第九支派的妖藝工匠們也是一樣,發現我是純粹活死人時會對我怎麼樣嗎?」
沙里昂困惑茫然地退縮著,不願再給這個年輕人任何一點額外的力量。「我不認為——」
「都是我的錯……」沙里昂喃喃說道。
沙里昂頹倒在一張椅子上,感覺到自己的力量正逐漸流失,他喃喃說道:「你可以阻止我。」他剛剛正有著相同的想法,而發現年輕人刺探他的內心如此之深讓他膽怯。「即使是活死人也有足夠的魔法可以阻止一個觸媒聖徒,我知道,我看過你所能做的……」
沙里昂疲倦地搖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