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十一章 喬朗
「好,大人。我很樂意,不過。」觸媒聖徒搖搖頭。「他的故事也不是能讓人一夜安睡的類型。我不會跟你講起轉化之刑的細節,就說行刑官完成任務吧,如果我能選擇自己的處刑,我會選擇在霧裡度過最後一瞬的恐懼,也好過一輩子當雖生猶死的活人石像。」
這個中年男子雖然衣著粗陋破舊,但他身上某種從容的高貴氣度打動了加洛德。他也很憂傷,好像這副擔子重不可負,但他仍要背在身上,直至倒下。那個人失去了信仰。樞機說過。這個秘密是他僅有的一切……
加洛德不說話了,直盯著火焰,嘴唇抿成一線。
「不了,睡在火堆旁很好,老實說,比我平常睡得好多了,閣下。」沙里昂疲倦地一欠身。「另外,我忽然非常累,很可能並不清楚自己躺的是鵝毛還是松針。」
「他藏起了屍體,就在那天早上,凡亞主教與我聯繫,命令我把喬朗和闇黑之劍帶回聖山。」沙里昂抬起滿是傷痛的雙眼。「我怎麼可以,閣下?」他淚濕雙手。「我怎麼可以把他帶回去……送到來世之境!他最不該去的地方就是馬理隆!可我攔不住他!你能,閣下。」沙里昂突然興奮地喊著。「說服他跟你去薩拉肯,他可能會聽……」
王子的目光飄向躺在火堆旁的年輕人。即使在睡夢之中,那張嚴峻的臉仍然不曾放鬆,雙眉依然沉鬱凝重地擰成一線。
「某種奇怪的友情,大人。據我所聽到的,喬朗當然從來沒有促成過這段友情,但他越來越親近莫西亞,您也看到了,事實上他願意為了保護朋友與您一戰。而莫西亞也與他親近,雖然我想他經常會自問為什麼要費那份神,但是,接下來……」沙里昂揉了揉眼睛。「那一天還是來了——遲早都會這樣的——喬朗發現自己是活死人。老督工去世了,接替他的新督工把喬朗陰沉的冷淡態度看成是個人攻擊,他把這當作是叛亂的跡象,決定折辱這孩子的精神。
「他逃入化外之地,受到半人馬的攻擊后被丟下等死。黑鎖的人一直在監視進入化外之地的人,尤其是那些可能被說服加入他們邪惡事業的人,他們發現了這個年輕人,把他帶回村裡。妖藝工匠照顧他,讓他回復健康后在熔爐工作,但他沒有加入黑鎖一夥。我不知道為什麼,除非是因為他憎恨所有權威的象徵,這你已經看到過了。」
「這有時是我的缺點。」加洛德懊惱地一咧嘴,揪著手下的草葉。「至少我的父親這麼說我,他說我嚇壞了別人,在本該悄悄從背後接近對方的時候,直接撲了上去。」
「這禱告不錯,大人。」沙里昂說,目光再次轉向躍動的火焰。「我看過。實際上,我看過對喬朗父親宣判的法令,可是,那時候我當然還不知道,命運是多麼奇妙……」他默不作聲了好長一陣子,於是加洛德王子碰了碰他的手臂。
「最後。」他重拾話題。「行刑官拉起又踢又蹬的她,帶到來世之境的邊緣。霧氣卷上他的長袍,吞沒了兩人,我們看不到他們了。我們聽到最後一聲駭人的哀嚎……然後一片沉寂。行刑官回來了……隻身一人。接著我們回到馬理隆的宮殿,之後我就病了。」
「總之,凡亞說到了最後,他呼喚艾敏寬恕那個可憐女子的靈魂。那個女子從頭到尾一直安靜地站著,目中無人地聽著那些指控。她披散著一頭火紅的頭髮,發|浪從背後一直滾落到腰際。她的袍子也是血紅的,我一直記得她的頭髮看起來是如何地富有生機,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相比之下,她的衣袍看起來那麼死氣沉沉。但在主教呼喚艾敏的祝福時,她仰九九藏書頭跪下,發出的那聲哀嚎把我孩子氣的無知打得粉碎。
但加洛德的睡眠並未如他預料的那樣不受打擾,他不止一次從夢中驚醒,以為自己聽到了一個木桶的歡快笑聲。
「不,閣下。」沙里昂又咽了口唾沫。「這是連妖藝工匠自己都不知道的機密,好幾個世紀以前就失傳了——」
「艾敏之名啊。」王子虔誠地低聲禱告。
「沒有。」加洛德答道,搖了搖頭。「艾敏作證,但願我不用看。」
「請便,神父。」王子站起身,扶觸媒聖徒起來。「抱歉打擾你休息,但這話題真是迷人。作為賠禮,我已經準備好了睡床,最上等的絲織床單和毯子。不過或許你更喜歡帳篷?我能——」
「正是,大人。這是一種礦石,外形與性質與鐵礦非常相似,是用作武器的理想材質。尤其是劍,這是古代妖藝工匠喜愛的兵器。佩劍者可以用劍保護自己不受任何魔法的影響,接著用它穿透敵人的魔法屏障,最後以劍終結敵人的性命。」
「我很高興能告訴您,我了解年輕人,大人。」沙里昂說著,目光落到躺在火邊熟睡的人影。「他的早年生活,我是從其他人那裡聽到的,但我沒有理由去懷疑。」
「她犯了什麼罪,大人?」
「好了!」加洛德拭去臉上的冷汗。「再說下去我們都要做惡夢了。回頭說說喬朗吧。」
觸媒聖徒不再說了。他發現加洛德專註的凝視落到了自己身上,於是垂下頭,緊張地撫平自己破舊長袍上的一個個皺褶。
「誰是他們的嚮導?讓我猜猜看,三個從來沒旅行過的人,一個去過所有地方的人。」他望向那個穿著白色睡衣的人影。沒有哪個在母親臂彎里的孩子能比辛金睡得更香,睡帽的流蘇滑到了他的嘴邊,天亮之前,他隨時有可能把流蘇吸進嘴裏吞下去。
「我的父親察覺我在發抖,也明白原因。他伸手環住我,把我緊抱在懷裡。行刑官抓住那個女人,把她拉起身。他攏在袍子里的手臂動了動,於是她走向前……我的天啊!」王子閉上雙眼。「走進了可怕的霧裡!那個女人往迴旋的霧靄中走了一步,又跪了下來。她尖叫著請求寬恕,喊得撕心裂肺。她苦苦懇求不停,甚至低聲下氣伏在沙土裡,朝我們爬回來!竟用手、用膝蓋爬著啊!」
「喬朗的父親,那個觸媒聖徒。」王子說。
「好吧,神父,祝你晚安。還有,神父。」加洛德把手搭在這位長者的手臂上。「忘掉黑鎖之死給你帶來的良心不安吧。那是個邪惡的人,如果讓他活著,他一定會殺了喬朗奪走黑暗之石。喬朗的行動是艾敏的意願,喬朗的處置是艾敏的公義。」
秘密,還有他對喬朗的憐憫和愛護,是他僅有的一切。
「所以,喬朗在知道以後就鍛造出那把闇黑之劍。」
「熔爐……他是在那裡知道了黑暗之石的秘密吧?」
「貴族血統?啊,是的,閣下!至少,凡亞主教曾這麼告訴過我。」沙里昂支吾道。
「她知道他是活死人?」
他停住了。「我那時還不知道那些男男女女的石像都還是活著的,我的父親從來沒有告訴過我。我曾十分崇拜他們,身長三十尺,高高聳立,堅定的雙眼永遠凝望著來世之境暗沉的迷霧。一個穿著灰袍的男人上前,我想那是個杜克錫司,雖然回想起來他的衣著有些不同——」
「當我看向周圍時。」觸媒聖徒的低語滿含恐懼。「見到喬朗站在屍體旁邊,闇黑之劍上沾滿了血。他以為我打算背叛他,把他也交給杜克錫司,我對他說我沒有……」沙里昂嘆了口氣。「但喬朗不相信任何人。」
「read.99csw.com啊,我對此感到懷疑。」王子評論道,目光落向睡在喬朗旁邊的另一位年輕人。
「神父?」
「神父,你看來越來越不舒服了。」加洛德關心地說著,發現觸媒聖徒唇色死灰,光禿的頭上冒出汗滴。「我們可以另外找時間再講……」
沙里昂一言不發。加洛德看向他,發現他面色死白,嚇了一跳。
「沒錯。喬朗從來沒提起過,但駐村聖徒告訴過我,就是他幫安雅開啟了傳送廊。在那裡發生了什麼事,我們只能猜測而已,不過駐村聖徒說那孩子回來時,蒼白得像具屍體。他的雙眼就像那些凝望著來世之境的迷霧和死亡國度的石像一樣空茫。自從看過父親的石像以後,喬朗自己就變成了石頭。冷淡、疏遠、無情,很少有人見過他笑,從來沒有人看過他哭。」
「我在努力回想。」加洛德搖了搖頭。「一定是不可饒恕的罪行,很可能是通姦之類,因為我記得父親當時語焉不詳,對細節含糊其詞。她是個巫師,這我還記得,是阿爾班那拉——宮中的高層人物。好像是利用魅惑法術引誘了一個男人違背自身的意願。」加洛德聳了聳肩。「至少我以為那說的就是他。」
「晚安,神父。」加洛德仔細琢磨著自己的用詞,然後說:「願艾敏守護你。」
王子沉吟著,回到帳篷休息,讓一動不動監視著一切的杜克錫司掌管了黑夜。
「是的,閣下,他……在我的協助下鍛造了那把劍,必須有一位觸媒聖徒賜予原石生命之力。」
「不用說,安雅瘋了,閣下。」沙里昂輕聲嘆了口氣。「她的痛苦經歷太可怕了,她親眼看著所愛的人——」
「黑暗之石。」
「毫無疑問,您說得沒錯。」沙里昂低下頭。「可是,我怎麼能原諒自己?要知道,喬朗殺了他。巫術士虛弱地倒在他腳下,我奪取了他的生命之力,闇黑之劍吸取了他的魔法。我們……本來想把巫術士交給……杜克錫司,把他留在傳送廊里,然後一聲慘叫……」
「那好,神父。」王子鎮靜地凝視著觸媒聖徒。「請繼續,那孩子被撫養成一個農奴法師。」
「有人讓我們這麼想而已。」
「對。」加洛德嘀咕。「你之前在說那個年輕人的母親。」
「我那時還是個孩子。」他繼續說道。「我還以為那只是場遊戲,我興奮極了。皇室所有成員都在那裡,穿著漂亮衣裳,特地把衣服顏色全換成了對應這種場合的各種層次的血紅色。我為自己那一身衣服洋洋自得,想把它留下來,但父親不準。我們就站在那裡,在邊境上,在那些高大的活生生的守衛雕像下……」
「她從來不承認,對他不承認,對自己也不承認,但我想那正是她把他和其他人隔離的另一個原因。不過在他九歲時,她明白他得下田去賺取家用——所有的孩子都是這樣,就在那時,她教他利用錯覺和戲法掩藏自己不會魔法的事。不用說,她是在宮裡學會這些的,那本來是用來取樂的遊戲。她也教會他閱讀和書寫,用的肯定是從自己家裡偷出來的書。而且——」沙里昂又嘆了口氣。「她帶他去看他的父親。」
「不,請別站起來,神父。」王子大聲說著,站到觸媒聖徒身旁。「如果你不反對,我想在你旁邊坐一會,除非你打算休息了。」
「但願如此。」沙里昂低喃著,轉身離開。
沙里昂說不下去了,他已是語不成聲。加洛德一手扶到他的肩上。
「你這會在玩什麼把戲,老朋友?」加洛德咕噥說。「肯定不是塔羅牌。落到那個年輕人身上的所有陰影我都能理解,但為什麼是你的陰影,最黑暗的https://read.99csw.com人?」
「您真是開門見山,大人。」沙里昂無力地一笑。
「我有很多話沒有說,閣下。」觸媒聖徒只答了一句,抬起頭直視著王子。「我知道自己沒有說謊的能耐,但我心裏的秘密不屬於我自己,而且會替知道的人帶來危險,所以最好是由我獨自承擔。」
「我想和你談談喬朗,神父。」加洛德安然斜躺到草毯上。他一手支起身,背對著營火徑直看向觸媒聖徒的臉。
「沒什麼,大人。」觸媒聖徒又揉了揉眼睛。「我想您說得對。」
「也許吧。」沙里昂無力地一笑。「在我心裏,這依然是謀殺。殺戮對喬朗來說越來越容易——太容易了。既然他在魔法能力上有缺陷,就將殺戮視為自己獲取力量的方式。我也祝您晚安,閣下。」
王子不安地動了動,他不再舒服地懶洋洋半躺著,也坐起身盯著火焰看。回憶在他英俊的面龐投下陰影,在明亮的棕色雙眼中帶起陰霾。
「去馬理隆不是從這走。」他自言自語著,突然想起此事。「為什麼他們在這條路上旅行?往東還有其他路更近也更安全……」
「他的繼承權……」沙里昂輕聲又說了一次,苦惱不已。
「怎麼了?」沙里昂驚醒。「哦,對。」他瑟瑟發抖,連忙裹緊身上的袍子。「那是非常可怕的刑罰。據說在古時候,罪人被判處死刑,我們認為死刑很野蠻,但我覺得轉化之刑也一樣。有時候我覺得跟我們這種文明的方式相比,死刑還更好過一些。」
「非常感謝,閣下。」沙里昂為這份關心激動得紅了臉。「祝您健康。」他啜了一口酒,酒味香醇,讓他回憶起宮廷生活和在馬理隆的過去。
「呃……對,大人。」沙里昂咳了幾聲,繼續往下說時不得不清了清喉嚨。加洛德發現他在說話時沒有看向自己。「那個觸媒聖徒,她親眼看到他被施以轉化之刑。您可曾目睹過行刑,殿下?」觸媒聖徒現在把目光轉向了王子。
但沙里昂看來既傷心難過又心煩意亂,於是加洛德親切地補充道:「我跟你說我要告訴他什麼,神父。我會竭盡所能幫助那個年輕人,至少讓他能有機會達到目標。我會教他如果陷入困境要如何自保,至少要幫他這樣,這是我欠他的。畢竟他讓我們不受黑鎖雙面間諜的行為所害,我們欠他一份情。」
「謝謝提醒,閣下。安雅不得不親眼看著自己的愛人被從活生生的人轉化成活生生的石頭,然後她被帶回聖山,在那裡生下了……生下了他們的孩子。」
薩拉肯王子沒有進帳篷里休息,他直到凌晨的星光亮起時才去就寢。寒夜裡,他一直在草地上徘徊,裹著自己無意間召出的毛皮大衣。他的思緒被陌生的陰沉故事塞滿了,關於瘋狂與謀殺,關於生和死,關於魔法和摧毀魔法。最後,他發現自己累得足以擺脫那些故事進入睡夢的國度時,他垂眼看向那支熟睡的隊伍,命運把他們拋在了他前進的路上。
「喬朗撿起一塊沉重的石頭。」沙里昂沒有動搖,繼續往下說。「砸向督工,督工根本沒看到。石頭打破了他的頭,於是喬朗犯下兩重死罪——首先是身為漏網的活死人,又再犯下了殺人罪。
「我見過一個被流放到來世之境的人。」王子低聲說。「不,等等,那是個女人。對,一位女子。我那時還只是個孩子,父親帶著我,那是我第一次穿越傳送廊。我還記得當時因為很興奮能旅行,幾乎沒有注意到目的地,雖說我能肯定父親必定想在那之前讓我做好心理準備,不過,他沒能辦到。」
「一天早上,督工命令駐村聖徒賜予喬朗生命之力,要他飄在read.99csw.com農田上,像其他的農奴法師一樣幫忙播種。觸媒聖徒賜予他生命之力,但就像是賜予了一塊石頭。喬朗像一具能呼吸的屍體一樣,無法飛起來。那個觸媒聖徒——恐怕不是我們教團里非常聰明的一位成員。」沙里昂搖了搖頭。「他大喊說那個年輕人是活死人。督工自然非常高興,提起要請杜克錫司來。
觸媒聖徒很愛護他,這是肯定的。王子這麼想著,一邊走近一邊垂眼看向沙里昂。這種愛護一定非常艱難,他顯然沒有得到回報。拉迪索維克說得沒錯,還有更深層的秘密。看來他也不會泄密,不過,和他談起那個年輕人的話,他或許會不自覺地講出更多的事。而我要查清和喬朗有關的事。
「沒事,閣下。」面對王子關切的問候,沙里昂回答說。「只是……我親眼見過幾次行刑,那樣的回想讓我心神不寧。如您所說,一直以來都是如此。當然,有些人是自己走的。驕傲、輕蔑,高昂著頭。行刑官陪著他們走到邊境,然後他們走進迷霧,就像是只不過從一個房間走到另一個房間。但是——」沙里昂喉間一緊。「總是有最後一聲呼喊從霧流里傳來——驚恐絕望的呼喊,能讓最勇敢的人畏縮。我不知道他們看到的是什麼——」
「是行刑官,大人。」沙里昂嗓音一緊。「他住在聖山,為觸媒聖徒們服務。袍子是灰色——表示司法的中立——袍子上還有九個支派的標記,表明公義不偏不倚。」
「繼續說。」王子平靜地說道。
觸媒聖徒繼續往下說,講起喬朗凄涼且奇怪的成長過程。王子不發一言地聽著,全神貫注,極為入迷。
「那也不會有什麼差別。」加洛德說。「我堅信當他了解黑暗之石的力量后,肯定會背離教會的信任,為自己的私利而使用它。」
「繼續。」王子催促著,看到觸媒聖徒臉色發白,還把目光移到一旁。
「這樣督工才能維持對他們的控制。」王子沉著臉說。
「就在這時,安雅完全失去了僅有的一點理智。她把自己變形成虎人,撲向督工的喉嚨。他直覺地做出反應,張起魔法障壁。那道魔法障壁太強了,射出的能量火球打中安雅,她倒在他腳下死去了。她的兒子束手無措地看著。」
「不過喬朗找到了書——是古代文獻——是妖藝工匠逃亡的時候帶著的書。多年來,妖藝工匠們已經失去了閱讀的能力,可憐的人們,他們的能力只剩下日復一日地掙扎求生。不過,喬朗當然能讀那些書,他在其中一本書里發現了從黑暗之石原石提取金屬材料的配方。靠著這個配方,他打造了那把劍。」
「謝謝您,閣下。」觸媒聖徒說著,坐回柔軟芳香的草地,這草地已經被魔法變成了一張宮裡用的厚軟奢華的地毯。「我很樂意有您陪伴。我……我發現自己有時睡不著。」觸媒聖徒滿含倦意地一笑。「看來今晚又要失眠了。」
「喬朗擅長障眼法,把自己是活死人的事隱藏了很多年。他曾告訴過我,他一直希望能得到魔法力。安雅說他就像許多阿爾班那拉一樣發育得晚,他相信這些話。當然,他會相信是因為他想要相信,就像他現在仍然相信安雅所說的所有馬理隆美景的故事一樣。他和其他人一起在田裡勞作,沒人懷疑過他。騙過農奴法師很容易。」觸媒聖徒說。「他這種年紀的男孩不會被賜予生命之力,理由很明顯。」
真的是命運嗎?
「您看,我,也一樣註定受罰。」沙里昂平靜地說著。「我破壞了教團的神聖戒律,將生命之力賜予……一個……黑暗的東西。可是我能怎麼辦?黑鎖發現了黑暗之石,打算用它實現自己的九_九_藏_書邪惡目的,至少,我們相信如此,我發現他是為教會效命時,已經太晚了……」
「謝謝您,閣下。」沙里昂多少放心了一些。「那麼,容我冒昧,大人,我想我現在可以睡著了……」
「這個安雅,來自一個貴族家庭?你確定?喬朗確實有貴族血統?」
「告訴我關於黑暗之石的事吧。」王子說道,讓觸媒聖徒放心,他不會再追問了。沙里昂微笑致謝,鬆了口氣。
「他們的孩子……」沙里昂有些困惑地又說了一次。「她……帶著那個……嬰兒逃出聖山,到偏遠的地方,找到一份駐村塑形師的工作。在村裡,她養大了她的孩——養大了喬朗。」
加洛德懷疑地盯著觸媒聖徒。
「我也是,常常睡不著。」王子邊說邊優雅地在觸媒聖徒身旁坐下。「我的塞爾達拉開的處方是睡前一杯酒。」一隻水晶酒杯出現在王子手上,盛滿了紅寶石般的酒液,映著營火閃爍和暖的微光。他把酒杯遞給觸媒聖徒。
加洛德瞪大了眼睛。
「對,但安雅告訴過他,他生為貴族,從來也不准他將之遺忘。她把他從其他孩子那裡孤立出來,據駐村聖徒說,除非有母親陪伴,喬朗不得離開所住的小屋。之後這孩子甚至不準和任何人說話。她在田裡工作時,他就待在家裡,孤零零地一待就是一整天。安雅是阿爾班那拉。她的魔法力很強,她在小屋施了保護咒,不讓孩子出來,也不準別人進去,雖說誰也沒有進去的企圖。」沙里昂又說。「沒人喜歡安雅。她待人冷淡,又疏遠他人,總是教導那孩子說他的地位比其他人高。」
「你有些話沒說,神父。」王子淡然道。
「是的,閣下。」沙里昂微微紅了臉。「年輕人擔起最繁重的勞力工作,比如清理農田,這種勞作不需要用到魔法。喬朗一度很幸運,在他正在成長時,村裡的督工是個好人,他能容忍喬朗的憂鬱和陰沉。他能理解,畢竟他知道這孩子是怎麼被撫養的。在那時,安雅的瘋狂已經人盡皆知——我確定甚至連喬朗也知道了,但他對其他人封閉了自己,只除了對莫西亞。」
「不,不,閣下。」沙里昂連忙說。「我……很高興你對……對喬朗的事有興趣,而且……我得說出來!這……對我來說是很大的心理負擔……」
「我知道得非常少,閣下。」他說。「只有在那些古代文獻里讀到的說明,而那些說明非常不完整。作者像是認為原石的基本知識已經廣為人知,因此只提到鍛造的先進工藝。會有這種礦石是基於一條自然界的物理法則:一切作用皆有相應或相對的作用。因此,在一個流散出魔法的世界,必然也有一種力量吸收魔法。」
「我想不起來了。他令人難忘,我只記得這個,他是個身形高大的人,對他身邊被捆起來的女子而言,他高高在上,而對我們其他人而言,那些石像高高在上。主教——肯定是凡亞,從我有記憶以來他就是主教了——講了一番話,宣布了那個女子的罪行,恐怕當時我沒注意聽。」王子悲傷地一笑。「我那時覺得厭煩,希望能發生什麼事。
加洛德轉身往營火走去,垂頭沉吟著什麼。樞機則穿過空地,走進由某位杜克錫司在溫泉邊召來的絲制帳篷。加洛德往回走的時候,發現那個觸媒聖徒正仔細觀察著他和樞機,這會沙里昂的目光從他們轉向了喬朗。喬朗終於陷入了沉睡,手還是搭在劍上。
「我要跟他說什麼?」加洛德反問。「到薩拉肯來成為無名之輩?而他本來能在馬理隆找到他的姓氏、他的地位和他的繼承權?這是任何一個男人願意冒的風險,也是正當行為。我不會阻止他。」
「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