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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第十二章 劍術教練

第一部

第十二章 劍術教練

「這不公平。」喬朗嘀咕。他拉住王子伸來的手,一把跳了起來,咽下一記呻|吟。「你絆倒了我!」
喬朗抬起眼,立即換上防衛的眼神,但是太遲了。
「水。」王子嘀咕著左右張望,水袋放在他們的衣服旁邊——遠在空地的另一頭。加洛德疲憊地做了個手勢,讓水袋過來。它照辦了,但王子累得沒有什麼力氣施法,所以水袋是拖過地面,而不是迅速從空中飛來。
喬朗喝了水,遞迴去。加洛德倒了些水在手裡,潑到臉上和胸前,噬人的寒氣讓他發抖。
「你……幹得好,年輕人……」加洛德深深地吸了幾口氣。「非常……好。要是……我們都沒掛掉的話……這星期結束時……你就該……做好準備了……」
他們沉重的呼吸在身旁帶起薄霧,腳下的地面不久就像是有過一場小型戰鬥一般。林中迴響著金鐵交鳴聲,最後,兩人都筋疲力盡,只得支在自己的劍上大口喘氣,王子這時叫停休息。
喬朗想上前,但他看不見東西,一層薄幕遮在他眼前,他眨著眼,想看清周圍。
喬朗難以置信地瞪著他。「你怎麼以為我會做這種事?我一拿回自己該有的東西,我就什麼都不幹,只管——」
陽光消失,濃雲遮蔽,起了一陣風,哀傷地在林間呼嘯。喬朗打了個冷顫,站起身往空地另一頭放著衣服的草地走去。
「呃,我說到哪了?哦,對,你找到了母親的家人,說服他們接受你,一家團圓。誰知道呢,他們也許還挺傷心的,失足的女兒還沒等他們表現出關切和寬恕就逃走了。說不定那個家族已經絕後了,你還能表明身分,繼承這家的領地和頭銜。」
「動手!該死的!」喬朗大喊著朝他撲去。
「我不介意。」喬朗想,他喜歡這裏——祥和,寧靜,陽光曬暖了自己正坐著的石頭。老實說,他想不起從前是否有哪個時候覺得這樣心滿意足。他不安分的思緒放緩了狂躁的腳步,輕快地在樹梢遊走,傾聽著同伴規律的呼吸和自己的心跳。
「然後?」
加洛德伸手揪住他的肩膀,把他硬轉過身。喬朗甩開他的手,他氣得面目扭曲,狠狠地一拳打向加洛德。
「別說你沒有。」喬朗刻薄地低聲說。
他喊出一聲狂亂刺耳的怒吼,掙扎著想站起身,但怒焰吸幹了他的力量,害他像個嬰孩一樣虛弱無助。他不顧一切地把闇黑之劍當拐杖用,想把自己撐起來,但那把劍深深扎進地里,喬朗頹然跪下。
「再來一次?」
喬朗聳了聳肩,真希望他沒有說話,希望他安安靜靜地不要打破這樣的魔咒。
「得了。」喬朗不耐煩地打斷他。「少操心這種事!如果要穿漂亮衣裳才能進城,我們有,光是辛金丟下的行頭都夠我們用好幾年……」
「對,抱歉。」加洛德說。「那麼,就算進了城——」
加洛德的腦袋從衣領里鑽出來,他理了理頭髮,想到之前的事,咧嘴一笑。接著,他換回更嚴肅認真的表情,繼續之前的話題。「馬理隆出生了很多活死人,至少我們聽說是這樣。」他那種毫不在意接受這種現實的樣子,慢慢悶熄了喬朗竄起的怒火。「尤其是在貴族家庭。可是他們企圖除掉活死人,殺掉那些嬰兒或是把他們偷偷帶進化外之地。這些人已經從心裏開始腐爛——」他清澈的雙眼籠上陰影,暗影被內心的怒火染得更深。「照這樣下去,他們還會把這種惡疾感染整個世界。還好——」他深吸一口氣,甩開剛才的想法。「他們還沒有辦到。」
「沒關係。」加洛德繼續戲謔地說道。「就讓我們設想一切都有幸福快樂的結九*九*藏*書局,你成了一個貴族,喬朗。一個馬理隆的貴族,生活圓滿,有頭銜有領地還有財富。我能從你身上撈到什麼呢,高貴的先生?看著我,喬朗。」
喬朗板起臉,心頭立即湧上一陣刺痛,每次提起自己和世上其他人的區別,他就難受。他氣沖沖地瞪著王子,認定他在嘲笑自己。但是加洛德沒有看到,他的腦袋還埋在衣服下面。「我一直羡慕辛金能隨興換衣服的能力,更別提。」王子咕噥著把精美的薄襯衫扯過肩膀。「還能隨興改變自己的模樣,變成木桶!」
「我們本來在聊馬理隆。」喬朗唐突地插話,他坐到地上,抓起一把細石,往遠處的樹榦扔石子。
「你曾經是農奴法師,艾敏在上!」加洛德越說越激動,而喬朗卻搖著頭,再次背過身。「你曾經生活在馬理隆的暴政之下,喬朗!它僵硬的傳統和信條害得你的母親被驅逐、你的父親被判刑,雖生猶死!你看到的城市當然美輪美奐,但是,它的美麗掩蓋了腐朽!甚至有傳言說女皇——」加洛德突然停下。「別在意,」他低聲說,扣緊兩手。「我不相信會有那種事,一點也不信。」
他擺出戰鬥姿態,揚起劍對著喬朗一咧嘴。
「去你的!」加洛德一把放開喬朗,讓他臉朝下趴在冰冷的地上。喬朗抬起頭,看到闇黑之劍就在他面前,他撲過去抓住劍。
「要是你想用這把劍。」王子嫌棄地瞄了闇黑之劍一眼。「那麼你最好學會該怎麼用。我昨天本來可以像串雞一樣把你刺穿,而不是僅僅解除你的武裝,不管那把劍有什麼能耐——」加洛德更專註地瞧了劍一眼,「要是它掉在離你十尺遠的地上,對你也沒什麼用處。過來,我知道樹林里有個地方能練劍,又不會吵醒其他人。」
「我會給你那把受詛咒的劍。」王子沉下臉。「你就能做想做的事了,但首先你得聽我說。為了完成我這輩子的工作,我的穿著舉止必須與身分相符。不錯,我穿漂亮衣服,我洗澡梳頭,我看你在去馬理隆之前,也一樣會做這些事。為什麼?因為這說明你在意別人的看法。由於我有爵位,別人稱呼我『大人』、『閣下』,表示尊重我的身分,但我希望這也表示他們同樣尊重我本人。你以為為什麼我沒有強迫你叫我『閣下』?因為這詞對你來說毫無意義,你不尊重任何人,喬朗。你不關心任何人,只在乎你自己!」
「你錯了!」喬朗聲音沙啞地說著,還在找那把劍,但是他看不到它,憤怒這汪泛著綠光的血池蒙住了他的視線。「你錯了!我關心——」
「不,我們得談談。」加洛德說著,看到那張浮現著各種表情的臉漸漸陰沉下來。「也許我的感覺不對,但我覺得『去馬理隆』對你來說就像是某種童話故事,你一到那裡,哪怕只站在它飄浮平台的陰影下,『一切都會好起來』。聽我一句,喬朗——」王子搖了搖頭。「不會有這種事。我去過馬理隆,當然不是最近,」他冷笑一聲。「是在邦交正常的時候。我現在就能告訴你,你連城門都進不了。你是從化外之地來的野蠻人,杜克錫司會——」他一彈指。「這麼處理掉!」
「起來!」
「那麼為什麼……閣下?」喬朗輕蔑地問道,完全沒意識到言語的鋒刃正抵在自己心上。
喬朗打算殺人,他想殺人,他會心滿意足地看到劍砍開血肉,看到血流滿地,看到這個驕傲的人匍匐在他腳邊,望著他的眼睛漸漸失去生機……
「一星期以後去。」加洛德搖搖頭,又把水袋遞過去。「別忘了……」他https://read.99csw.com咧嘴一笑,把手臂支到膝上,低垂著頭喘氣。「你是我的囚犯。還是說你以為……能打得過我……和杜克錫司?」
「住手!和我打是白費力氣,我一句話就能讓你脫臼!」加洛德不客氣地喝道,立即制住了他。
最後的話已有嫌惡的語氣,王子背對著喬朗,平靜地走出空地。
「你昨晚情願為了莫西亞犧牲性命,對吧?」加洛德毫不心軟地繼續說。「然而,你對待他就像是對待蜷在自己腳邊的雜種狗。還有那個觸媒聖徒——一位溫和的學者,半輩子都安寧地從事著心愛的研究。他本來可以把你交給教會,卻要和你一起對抗巫術士,如今還跟著你走過荒山野嶺,疲累不堪,渾身發疼。這是為了什麼,你有沒有想過?啊,當然了,我忘了,他有『隱藏的企圖』,他想從你身上得到某些東西!是什麼東西呢?侮辱,嘲笑,還是輕蔑?」
「不,待在這,我來拿。」加洛德按住喬朗的肩膀,他一揮手就讓兩件衣服長了翅膀,像布做的鳥一樣飛了過來。「抱歉,我總是忘記你是活死人。薩拉肯很少有活死人,我從來沒見過像你這樣的。」
「這星期?……準備?」喬朗看著眼前朦朧的樹影,他眼下沒力氣說出連貫的話。「我……去……馬理隆……」
手抓著面前埋進地里的劍柄,喬朗滑倒在地,淚水從他眼裡緩緩滲出。憤怒和挫敗感噴涌而出,他覺得自己的心都快爆炸了。
喬朗閉上了眼,他的喉嚨發疼,肺在發燒,肌肉抽筋,傷口刺痛,渾身上下都是傷。「我甚至……打不過……觸媒聖徒……現在不行……」他幾乎是帶著笑意承認。
「——看著世界衰亡?」加洛德笑了。「不,我想你不會,喬朗。你在妖藝工匠那裡就沒有這麼做,若是擔憂自身安危你就不會跟巫術士作對。哦,我是不知道細節,但是——如果真是這種狀況——你本來可以自己逃走,讓其他人去對付他。不,你會對抗他是因為在你心裏深處有種感覺,覺得要保衛守護那些比你弱的人。那才是你與生俱來的權利,你是一個天生的阿爾班那拉。就因為這樣,我相信你看到馬理隆時,不會像住在那的人一樣,被美麗的雲彩蒙蔽了雙眼。
加洛德默默不語地打量著喬朗,接著緩緩一笑,笑得既悲哀又遺憾。「一切都是因為你,不是嗎,喬朗?」他說。「『你對我有什麼企圖?』我從觸媒聖徒那裡聽說了你的過去,但這無關緊要;我憐憫你,這也無關緊要……啊,對,憐憫讓你發火,不過這是真的,我憐憫你……而且羡慕你。」
「那就該有所表現!」加洛德大喝。王子揪住喬朗黑色的長發,強逼年輕人仰頭看著他。喬朗沒辦法,只得照辦,但瞪著王子的眼睛滿含痛苦,狂妄挑釁,而且有著深切的恨意。
一小時又一小時過去,朝陽已經升起,雖然氣溫還遠遠不到溫暖的程度,兩人卻很快都脫掉了襯衫。
「我之前說過,榮耀對死人來說毫無用處,任何東西對死人來說都毫無用處。對他們來說,爵位、財富和血統算什麼東西?我們這一生也許走的路不盡相同,但全都通向一個地方——墳墓。同樣是旅行的同伴,我們比別人得到了更多的祝福,我們的職責——不,我們的特權——就是竭盡全力讓這條路更平坦更快樂。」
王子跌坐在被陽光曬暖的一塊大石頭上,示意喬朗坐到他身旁。年輕人喘著氣照辦,忙著擦自己的臉。鮮血從他手腳數不勝數的皮肉傷上滲出,他的下顎又腫又痛,還有幾顆牙被打鬆了,他累https://read•99csw•com得連喘氣都費力。但這種疲憊令人愉快,最後幾次過招時,他已經能抵擋住王子,其中一次甚至還打飛了加洛德手裡的劍。
「說得好聽!」喬朗氣沖沖地回嘴。「你從『大人』到『閣下』爬得可是夠快了!我可沒見你自己穿過農民的粗布衣裳,我可沒見你黎明即起,整天在田裡幹活,連靈魂都像手裡的種子一樣乾癟!」他指著王子。「你倒會花言巧語!你,一身漂亮衣服滿口漂亮話,帶著保鏢住絲綢帳篷!我對你的話就只有這個意見!」喬朗比了個下流手勢,放聲大笑,轉身想走。
「因為你想成為貴族,或許你生來就已經是個貴族,但是不巧,喬朗,你連一丁點貴族氣質都沒有。」加洛德無情地回答。
王子一聲召喚,佩劍就從地上跳進他手裡,映著陰暗的天色亮起銀光。
「親愛的年輕人。」加洛德不耐煩地說。「當你真的拔出劍時,就是——或者說就該是——生死攸關的時候。你要生,敵人要死。榮譽是非常好的東西,但對死人來講沒有用。」
「你說得倒好聽。」喬朗咕噥著,揉了揉發疼的下巴,啐出一口血。
空地正中,在快熄滅的營火旁站著一個黑袍杜克錫司,喬朗敢說昨晚就看到他站在同一個地方。巫術士雙手攏在身前,面容隱藏在暗影之中,但是罩著兜帽的頭轉向了喬朗的方向,喬朗看不到的那雙眼睛也一樣。
喬朗轉過身,背對那雙明澈眼眸熱切的注視,他自己的黑色眼眸凝望著枯死的樹上交纏的枝葉。
一小時后,喬朗平躺在冰冷的地面,空氣衝出他的身體,鮮血自他嘴角流下,他再也沒有想起自己的斗篷。
一聲痛苦的抽泣撕裂他的胸膛,讓他心頭一松,喬朗低垂著頭,淚流不止。自從孩提時代起,從未有疼痛或苦難逼得他這樣哭泣。
「我羡慕你。」王子沉聲說下去。「你能發現佚失了數個世紀的事物,我羡慕那份聰明和執著。我清楚面對黑鎖時所需的勇氣,所以羡慕你敢於反抗。若非如此,我還欠你的情,雖是不經意的,但你使我們免受巫術士背信棄義之害。不過,我發現這不能讓你滿意,你想知道我『隱藏的企圖』。」
王子輕鬆避過,攫住喬朗的手臂,他動作熟練地抓住喬朗的手腕一扭,就逼得年輕人跪在地上。喬朗痛得喊不出聲,掙扎著想站起來。
「至少他們認識我。」喬朗只回了一句,沒有多想。他正琢磨著王子的話,想象自己前去薩拉肯的情形:穿著與貴族地位相襯的華服,接受國王與王子的歡迎。那還真不錯,但跟他們一起打仗?呸!他關心的才……
「你該死,你——」喬朗罵著不乾不淨的話。「你和你的法術!要是我拿著劍,我就——」他急忙回頭找劍。
「好極了,朋友,我來告訴你『我對你有什麼企圖』。你帶著劍,你所謂的闇黑之劍,去馬理隆。憑藉,或者沒有靠它的力量——」加洛德聳了聳肩。「贏得了你的家產。你掩蓋自己是活死人的事實——你很擅長做這碼事,還有觸媒聖徒幫你的忙。從沒想過那回事,對吧?考慮考慮吧,是個好主意。直到現在,你還沒有讓觸媒聖徒賜予自己生命之力。在妖藝工匠的村莊沒有任何觸媒聖徒幫忙,但在馬理隆不同,按照習俗,你得使喚觸媒聖徒,要有一個家庭聖徒。有沙里昂在你身邊,你能一直假裝有生命之力。
兩人就這麼坐在石頭上休息,誰都沒有說話,也不覺得有必要交談。休息一陣之後,喬朗放鬆了,一種和暖愉悅的安寧感悄悄湧上心頭。他觀察著周圍——森林當中一九-九-藏-書塊小空地,很可能是用魔法隔出的空地,它太完美了。喬朗意識到,實際上這片空地很可能是以前就用魔法隔離出的——王子的魔法。
王子的劍刃驟然扎進他身旁的地里,嚇得他身一縮。
想到林間的寒氣,喬朗伸手欲拿斗篷,但王子一腳踩住了斗篷。「不,不用,朋友。」加洛德說。「你很快就會暖和起來,非常暖和。」
這話一針見血,喬朗被刺傷了,言語笨拙地試圖反擊。「請體諒我的難處,閣下!」喬朗故意裝出一副發牢騷的腔調。「我不像你有上好的綾羅綢緞可以穿,我不在玫瑰花瓣里洗澡,也不在頭髮撒香粉!沒有人叫我『大人』,還哀求著親我的腳!現在還不會!但是總有一天會的!」他的聲音因憤怒而發顫,他一躍而起,轉身面對加洛德,緊握雙拳。「以艾敏之名起誓,他們會的!他媽的連你也不會例外!」
自己和王子能單獨相處,這讓喬朗覺得有些奇怪。他們之前弄出的聲音夠吵了,他原本以為隨時會見到那個好管閑事的觸媒聖徒跑來察看,至少莫西亞會來——哪怕是好奇心重的辛金也會跑來。但加洛德在他倆離開時曾和杜克錫司說過幾句,喬朗現在認為當時他一定是要他們別放任何人過來。
「我可以光明正大。」加洛德聳了聳肩。「我是訓練有素的劍客,我練過很多年的劍技。而你,從另一方面講,做不到。我們在一起的時間很短,我沒辦法教,不然我能把斗劍時的複雜手法都教給你。我現在能教你的就是如何在老練的對手劍下活下來,撐到能讓你用那把劍的……呃……能力去打敗他。
「『你想做什麼,閣下。』」王子嘴一咧,糾正道。「這讓你不滿,不是嗎,年輕人?對,拿起武器。」他加上最後一句。喬朗本來還以為自己的行動沒被察覺。
「學會怎麼活,喬朗。」加洛德誠懇地勸他,王子的聲音聽起來很遙遠,從喬朗周圍血紅的霧氣之外飄來。「學會怎麼活,為了生命,為了求生揮動你的劍!否則你可能會把劍轉向自己,把每一滴高貴的血都流在這裏,至少這還能給予草地生機。」
「你在馬理隆不會獲得成功,喬朗,你去哪裡都不會獲得成功。」
一隻靴子不怎麼溫柔地踢著喬朗的胸骨。年輕人驚坐起身,睡眼惺忪,心跳得飛快,他把纏結的黑髮從眼前撥開。「什麼——」
喬朗一雙黑眼猶疑地打量著王子,想看清他這番假裝關切的模樣背後有什麼動機。
「好了。」聲音聽起來更有精神。「你來試試。瞧,你的注意力都在我手裡的劍,因此我能伸出腳,勾住你的腳後跟,讓你失去平衡,然後用劍柄砸你的臉,就像這樣——」加洛德示範著動作,一貼住喬朗瘀青的臉頰就停了手。「你來試試。好!好!」王子摔倒的時候還在喊。「你動作快又有力氣,要好好利用。」他站起身,毫不在意上好的衣料沾上了泥。
加洛德沉著地打量了他一陣,接著回劍入鞘。「你確實是個活死人,喬朗。」他輕聲說。「你滿身死人的臭氣!你打造了一把陰暗的劍,跟你自己一樣毫無生氣。來吧,殺了我,殺戮就是你解決問題的辦法!」
喬朗一臉困窘地把闇黑之劍從毯子下抽出,但他並沒有站起來。
「它看起來和我一樣累!」加洛德喘著氣說。
喬朗揉了揉眼睛,四下張望。就快天亮了,他想,但唯一天亮的跡象就是東方樹梢上的天空一抹微亮,此外,仍是一片漆黑。營火的火勢低弱,同伴們都在周圍熟睡。兩座絲綢帳篷在曦微晨光中依稀可辨,它們搭在空地邊上,尖頂上的旗幟隨風飄舞。那九九藏書個地方昨天還沒有帳篷,這帳篷想必是給王子和樞機過夜的地方。

喬朗握著劍朝他撲去,想殺了這個傲慢的人,但他完全被憤怒蒙住了眼,結果踉蹌幾步,趴倒在地。
「然後——然後……」喬朗不耐煩地聳聳肩。「關你什麼事……閣下?」他不屑地一撇嘴。他往旁邊瞄了一眼,看到加洛德沉著嚴肅地打量著他,銳利的眼神探究著喬朗靈魂深處陰沉晦暗的一面,探入喬朗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地方。喬朗立即退後,背靠到石頭上。

水袋拖近時,他一把拿起啜了幾口,然後遞給喬朗。「別喝太多。」他提醒道。「會肚子痛。」
「我說你想做什麼……閣下。」他冷淡地說著,抿起嘴。
加洛德看著這個狂怒的年輕人。「不錯,喬朗,我早該想到這才是你一心想做的貴族,而這也正是為什麼你永遠不會成為真正的貴族。我開始覺得自己看錯你了,你只配留在馬理隆,因為你的想法跟那些人一模一樣!」王子望向東方,對著那個遙遠城市的方向說:「可是他們很快就會發現自己錯了。」他認真地繼續說道:「但是學到教訓會讓他們付出相當大的代價,你也一樣。」王子把注意力轉回面前這個氣得發抖的年輕人。「艾敏教導我們:一個人是否真的高貴,不在於出身的那點血緣,關鍵是他怎麼對待自己的同伴。剝掉華貴衣裳,除去香水金粉,你和你的朋友,和那些農奴法師,沒有任何不同。赤身露體時,我們全都一樣——終究只是蛆蟲的食糧。
「我說,起來。」一個鎮定的聲音說。
「正中咽喉。」加洛德說。「你根本沒看到它……」
「為什麼要這麼做?」他氣惱地問,作勢要拿起腳邊的闇黑之劍。「你幹嘛在意我是死是活?你對我有什麼企圖?」
要是喬朗見識過口舌之爭,就會明白王子正對他設下圈套。
他肯定是想弄清這把劍的用途,喬朗想,或許還想從我手上奪走它。他是多厲害的一個法師,差不多跟辛金一樣強。我昨晚被他騙了,今天可不會再上當。如果真能學到東西,我就跟去;如果不能,我就走;如果他想奪劍,我就殺了他。
加洛德王子居高臨下地站在喬朗旁邊,帶著愉快的微笑打量著他。
「用你的魔法對付我!」喬朗挑釁,他口齒不清,嘴角糊著白沫。「反正我是活死人!只有這把劍讓我活著!我要你死!」
「啊!」加洛德隨口說著。「你說『至少他們認識我』,我想這話的意思是,他們認識你,但並不特別喜歡你。當然了,你對這毫不在意,是吧?」
「喬朗,」加洛德說。「你到馬理隆以後打算做什麼?」
王子停下,深吸了一口氣。「難道你不明白嗎,喬朗?」他稍微平靜地繼續講道。「你,一位馬理隆的貴族,站在我們這邊,準備為了重現故鄉古代的輝煌而戰。我的人民會被深深打動,而且,最重要的一點,你能影響曾一同生活過的妖藝工匠。我們希望能和他們聯盟,但是如果我的父親能指著你說:『看,這有一位你們認識並相信的人,也在為我們而戰!』我認為妖藝工匠們將會更堅定地跟隨我父親的領導。我想,妖藝工匠們確實認識你、喜歡你?」王子即興發問道。
他爬起身,轉身面對敵人。加洛德站在原地,冷冷瞧著他,嘴角一勾,覺得好笑。
「什麼事?你想做什麼?」喬朗問,他的手摸向毯子下的劍。
年輕人忍不住回應這樣有魄力的聲音,轉過身。他語氣里再無輕浮,再無戲謔。「我想要你去薩拉肯。」王子說。「我想要你帶著闇黑之劍與我們一同作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