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十三章 冬夜
「喬朗沒事,而且很安全,神父。」加洛德告訴他。「請別太操心。他在懸崖側壁找了一個洞口藏身,他需要獨處一陣。我想我給他留下的傷比較深,但不會致命,放一點血他就沒事了。」
沙里昂縮回帳篷的暗影中,原本的寬慰在看到喬朗臉上的表情時變成了害怕。
「安心休息,神父,」加洛德疲倦地說。「他在後面的林子,我們……談了一會……」王子慘然一笑,低頭看著破了的衣服。「他需要時間考慮。至少,我希望他能好好想想。」
喬朗會變得易怒,反叛,決意以自己的方式走向邪惡,並非常情願讓其他人也像他一樣嗎?那樣更現實得多。實際上,這正是觸媒聖徒預料中的事,他發現與現在看到的喬朗相比,他寧可喬朗變成那種模樣。
「辛金是傻瓜!辛金是傻瓜!」渡鴉喊起來。它翅膀一撲,從地上跳起,叼跑了辛金手上的肉片,帶著獎賞飛到附近一棵樹上。
「他在外面?就他自己?」沙里昂追問,望向森林。樹梢之上,灰沉沉的雲朵掠過天空,西北方向有凝重的黑色雲團正漸漸成形。風改變了方向,越來越暖,空中滿含沉悶的濕氣——快要下雨了,晚上還會下雪。
但是沙里昂不安地注意到加洛德試圖把話題再次引到喬朗身上,在玩牌的間隙催促莫西亞講述他倆童年時期的故事。莫西亞從未完全克服思鄉病,只是一時太高興,想不起在農村裡的幼年生活。加洛德認真地聽著所有的故事,不斷誇讚莫西亞,有時還讓他把話題扯得很遠,然後又總是以一個看似不經意的提問,巧妙地把談話引回到喬朗身上。
那隻鳥陰沉地看向辛金,腦袋撇到一邊昂起,就是不出聲。
樞機也試圖和沙里昂談天,但看到觸媒聖徒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很快就放棄了。拉迪索維克意味深長地瞧一眼王子,就回到自己的帳篷里沉思冥想去了。
「什麼能阻止他們不遵從我的命令,而把喬朗帶回馬理隆呢?什麼也沒有。」加洛德聳了聳肩。「我當然無法攔住他們,但是,你要明白,神父,作為我的私人保鏢,他們發過誓到死都必須對我效忠。如果他們背叛,違背我的命令帶走那個小夥子,他們可不會得到英雄式的歡迎;恰恰相反,打破了發下的誓言,他們會得到教團給予的最嚴厲的處罰。在他們這種要求嚴格的人里,那種處罰——」王子打了個冷顫。「我想都不敢想。不。」他微笑著聳聳肩。「喬朗不值得他們這麼做。」
辛金開心地大聲笑起來,莫西亞卻更憂心了。九-九-藏-書他湊近沙里昂,擔心地瞄了一眼杜克錫司,然後低聲問:「你想是出什麼事了?王子打算拿我們怎麼辦?」
沙里昂裝出品嘗的模樣,以免冒犯王子,但實際上他偷偷把大部分的食物都餵給了渡鴉。監視喬朗的杜克錫司回來了,另一位離開去接替他的工作,至少沙里昂是如此猜想。他分不清兩個護衛,因為他們的臉都藏在黑兜帽里,看不到。巫術士和加洛德小聲交談著,沙里昂看到王子朝森林的方向瞄了幾眼,明白他倆談的是什麼。談話一結束,王子就朝觸媒聖徒走來,這進一步證實沙里昂的猜想。
也許加洛德確實看出來了,也許他不瞎。當然他精明能幹,而且有能讓人解除戒心的魅力,他是阿爾班那拉,生來就擅用政治手腕,生來就是統治者。在他心裏,國家和人民排在第一位,如果他真的知道或是已經懷疑到真相的話,會怎麼辦?沙里昂無法想象。也許和他現在正做的沒有什麼不同——直到該動身的時候為止。觸媒聖徒琢磨得頭都痛了,但什麼也沒想出來。這時候,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陰雲密布的下午變成了陰雲密布的夜晚,雨變成了雪。
喬朗踩過有半個靴子高的積雪,在王子的帳篷外停住了腳。他把手探到斗篷下,抽出闇黑之劍,緊握在手裡。
「啊,但他們可能覺得我們的情況例外。」辛金答道。
「我去拿劍。」說完,他回到帳篷里。
「不,我不是說伯爵。」莫西亞說。「我是說喬朗。」
他到底期待能看到什麼,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大雪紛飛,連近在咫尺的王子的帳篷也只能勉強看到一個黑影。他注意到自己並不是唯一一個在守望的人,他曾看到加洛德的帳篷射出一線燈光,覺得自己在雪中看到的那個高大人影就是王子,王子也在凝望著夜色。
沙里昂沒有被這番話說服,莫西亞也沒有。
「我不知道。」沙里昂黯然答道。「很大程度上要視喬朗的態度而定。」
「笨鳥!」辛金惱火地罵。
沙里昂看到他是多麼渴望得到關愛,於是心裏一痛。但是每當有人向他伸出手時,喬朗總是把人趕走。
但喬朗還是沒有回來。
喬朗站在大雪淹沒的空地當中,裹著一身厚重斗篷。斗篷是從哪來的?是杜克錫司帶給他的嗎?沙里昂一邊尋思,一邊屏氣凝神地等著,看喬朗打算怎麼做。
雪還在下,王子不得不撤去了魔法障壁,因為在風雪中維持屏盾會同時吸榨他自己和樞機的力量。辛金和莫西亞進了王子的大帳篷過夜,沙里昂則接受了拉九_九_藏_書迪索維克的好意。
「你覺得真有這回事?」莫西亞憂心忡忡地問。
觸媒聖徒望向樹林。「我倒不懷疑。」他悶悶不樂地說。
加洛德、莫西亞和辛金聚在火邊玩塔羅牌。牌局開局很慢,跟王子一塊玩牌讓莫西亞很緊張,他摸牌時掉了兩次,又發錯了一回牌,出牌過程中還頻頻出錯,害得辛金都提議讓那隻渡鴉來頂替他的位置。但加洛德倒不失風範,也沒有失去鎮靜尊貴的氣度,很快就讓莫西亞放鬆鎮定下來,後來他不但敢當著王子的面說笑,還斗膽紅著臉開了個小玩笑。
沙里昂不知道自己原本期待這個年輕人會有怎樣的改變——如果真能有所改變的話,喬朗會變得謙恭溫順,悔悟從前的過錯,謙卑地懇求每個人的原諒,併發誓過更好的生活嗎?不——沙里昂無法想象這樣的情形。
他是傻呼呼的小丑嗎?沙里昂捫心自問。不。觸媒聖徒不安地想著。如果他說得沒錯,喬朗侮辱了王子,那麼——雖然辛金自己可能沒注意,但他也許平生第一次說了真話。
牌局中斷,開始晚餐。菜色包括一份王子親手料理的野餐燉肉,王子最後頗為得意地講解起準備時用的各種配菜,自誇這些藥草全是在旅行過程中他自己收集的。
「他們不再弔死人了。」莫西亞惱火地說道。
「辛金是傻瓜!辛金是傻瓜!」渡鴉在樹上呱呱叫,跳到近處想要更多的香腸。
「閣下。」回應的話很冷漠,刻意抽空了任何情緒。加洛德的肩挫敗地往下一垮,他輕聲嘆了口氣。接著他失去了耐心,看起來像是這個傲慢的年輕人終於惹惱了他。
「噓,你白痴啊!」莫西亞低聲喝道,他罵的是辛金,倒不是那隻鳥。他朝絲綢帳篷指了指。「我們的麻煩還不夠多嗎?」
「你想怎樣?」加洛德王子語帶譏誚。
喬朗抿起嘴,他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呼出,一雙黑眸緊盯著王子肩上的某個地方。「我們的時間不多。」他開了口,像是對著遠處說話,對著光禿的樹木,對著明亮的藍天,對著朝陽的稀薄晨光說話。「一星期,你說的。」
「愛怎麼祈禱就怎麼祈禱吧,不過我懷疑這會有用。」辛金無力地說道,他在熱水裡把手弄濕。「我們只能碰運氣,但願他只是叫閣下……你們知道的,而沒有把他變成和倒霉的錢布雷伯爵一樣的人。那是伯爵跟羅特克男爵爭吵時出的事,那時伯爵喊:『你是個——』男爵喊:『你也是!』然後他拉住自己的聖徒,施了個法術,把伯爵真變成那樣了,就
九-九-藏-書在女士們面前,眾目睽睽之下,真令人噁心。」兩個人默不作聲地走著,王子間或會瞄喬朗一眼,而喬朗則若無其事地走著,眼睛盯著目的地。在遠處,在林地邊上,觸媒聖徒見到一個黑影從某根樹榦后移出,悄無聲息地徐徐跟在兩人後面。
「他不會有事。」加洛德伸手扒了扒了濡濕的頭髮。「我們沒發現這片林子有半人馬的跡象,再說,他不是一個人,的確不是。」王子掃了一眼營地。
至於杜克錫司,他倆都消失不見了,但觸媒聖徒知道他們就在附近保護著王子。觸媒聖徒簡直想不出他們能有什麼時間睡覺,他聽過傳聞說巫術士能讓精神和肉體入睡,同時還能毫不間斷地保持警惕。這聽起來不可思議,他一直都以為那是傳說,沒當一回事。
沙里昂發現自己正打著冷顫,於是回到了床上。他縮進毯子里,知道自己應該向艾敏禱告,感謝祂讓那個年輕人安全地回來了。
「艾敏之名啊!」莫西亞倒吸一口氣,臉色發白。
到了早上,雪停了。觸媒聖徒躺在厚厚的軟墊上,看見晨光慢慢爬進自己的帳篷,投下承著積雪的樹木枝椏連綿的剪影,在帳外一片白雪茫茫上拖出一道閃亮的光徑。
那個年輕人的臉上完全沒有表情。喬朗臉色蒼白,雙頰凹陷,兩眼有著黑眼圈,他一言不發地等在原地,站在王子帳篷外一動不動,兩手緊握著劍。
「我以母親的墳墓起誓!」辛金邊發誓邊打了個呵欠。
有危險的是喬朗,加洛德很清楚這一點,於是慢慢地走出來,兩手攤開。
「呀!那我們全都會被弔死。」辛金高高興興地突然插話,飛快地溜過來坐到觸媒聖徒身旁。「他們兩個今早打得可嚇人了,王子要把我們可憐的朋友拆骨剝皮,吊起來風乾,因為總是機警小心的喬朗管王太子殿下叫做……」辛金沒說出是什麼,只是指了指身上那個地方。
「弔死不算很糟的死法。」辛金評論道,他躺倒在草地上,望向上空聚集的雲團。「當然了,有好的死法嗎?這還是個問題。」
沙里昂沒有聊天的心情,但他還是走過去在火堆旁坐下,並咕噥了兩句客氣話。他的視線仍然穿過了水幕望進林中,好幾個小時過去了,喬朗還沒有回來。
「我知道。如果他早上還沒回來,我們就去找他。」沙里昂打定了主意。
午後時分,風暴來襲,大雨傾盆,烏雲低沉得像是會被高聳的樹尖刺穿。靠樞機賜予的生命之力,王子替空地造了一個透明的魔法障壁,使他們免受豪雨之災。不過,為了有
https://read.99csw•com足夠的能力施用魔法,加洛德得撤銷溫泉。沙里昂惋惜地看著熱騰騰的水池消失,魔法障壁能讓他們渾身乾爽,但並不特別暖和。它還讓觸媒聖徒有種奇怪的感覺:看到雨水直潑下來,卻絲毫不會沾濕他們。雨矛被看不見的屏盾驟然反彈,歪向一旁。
「來,你這隻壞鳥。」辛金說。「跟我說:『王子是傻瓜!王子是傻瓜!』對辛金說話,辛金就喂你好吃的肉。」
他覺得以後更需要上天的仁慈了。
加洛德臉上一亮,現出的笑容比溫泉更暖人。他上前一步,像是打算拉住年輕人,拍拍他的背,或是做出抱住他的肩膀之類表示欣喜的動作。但沙里昂看到喬朗繃緊了臉,全身僵硬。王子也看到了,於是抑住了衝動。
他閉上眼強逼自己入睡,接著聽到了他一直在等的東西——腳步聲。
沙里昂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立即就明白了,營地里只有一個杜克錫司。觸媒聖徒沒覺得放心,反倒更擔憂了。「請原諒,閣下。」沙里昂遲疑地說。「但喬朗是……是個罪犯,我知道他們已經聽到了我們的談話,」他對著那個無聲無息的黑袍一揚手。「什麼都逃不過他們的眼睛,什麼——」
他為什麼會有這種興趣?沙里昂越想越擔心。他在懷疑什麼?觸媒聖徒回想起他們的遭遇,他想起王子看著喬朗那種奇怪又專註的眼神,像是在努力回憶以前在哪裡見過這樣的面容。加洛德孩提時代常常到馬理隆宮中做客。對沙里昂而言,他的秘密變得愈發沉重:喬朗的外貌越來越像他的生母——女皇。他傲慢仰起頭的模樣,把富麗華美的凌亂黑髮甩到身後的模樣,總是讓沙里昂想對別人大叫——「你們還不明白嗎?傻瓜!你們瞎了嗎?」
「什麼?哦,加洛德?算了吧!」辛金咧嘴,捻了一把鬍子。「他會覺得這有意思得很,他自己就是個愛開玩笑的人。他以前把活生生的一頭熊帶進了宮廷化妝舞會,對眾人介紹說這是傑司艾爾皇家海軍的擤鼻子上校。你真該看看國王的模樣,他一直跟這位上校先生禮貌地交談,還盡量假裝沒注意到那隻熊正大吃大嚼自己的圍領。不過,奇怪,那隻熊竟然沒得到最佳服裝獎。好了,你這個地獄來的紅眼惡魔。」辛金不高興地盯著渡鴉。「說:『王子是傻瓜!王子是傻瓜!』」他抬高了嗓門,學著鳥叫聲。
但沙里昂沒有煩擾那位不聽祈禱的,或許並不存在的神。想起喬朗已經改變的態度,想到這種態度背後愈發堅定要達成目標的決心,沙里昂不知是否該感謝上天。
沙里昂聽到的腳步聲,九_九_藏_書加洛德肯定也同樣聽到了。他走出來,面對帳篷外這尊奇異的人像時,煞住了腳步。王子沒有任何危險,杜克錫司就在附近,喬朗還來不及舉起劍,他們的魔法就能把他拆散。
「我也懷念溫泉,但這樣總比整天悶在乏味無趣的帳篷里好,你覺得呢,神父?」加洛德一副談天的語氣。「在障壁之下,我們至少還能在外走動。如果你冷的話,到火邊來,神父。」
「喬朗。」他溫和友善地打著招呼。
王子回帳篷休息,沙里昂回到溫泉水池邊坐下,發現拉迪索維克看到加洛德的一個手勢,就跟著王子走了。留在營地的杜克錫司不聲不響地站著,躲在黑兜帽下,什麼都看在眼裡,什麼都不在意。辛金躺在熱氣騰騰的水邊,逗弄著那隻渡鴉,想用一片香腸哄它說話。
沙里昂心頭一輕,連忙起身掀開帳簾。接著,他頓在原地,又退了一步。
「你還記得他常有的陰暗情緒嗎,神父?」莫西亞輕聲說著,在觸媒聖徒身旁坐下,撥弄著沒有吃的食物。渡鴉落在觸媒聖徒的左手上,一臉餓相地瞧著他倆。「近來他沒有那麼消沉,但是以前我見過他在床上一躺就是好幾天,不吃東西,也不說話,就只是眼睛直勾勾地不知盯著哪裡看。」
喬朗不值得——但馬理隆的王子當然值得,沙里昂想道,他必須更嚴密地守護自己的秘密。
「喬朗在哪?」沙里昂看到王子回到空地時,問道。觸媒聖徒驚詫地瞪大了眼看著加洛德蒼白的臉色、沾滿泥的衣服、白襯衫上的血斑,那些血是在跟喬朗打鬥時留下的某道傷口滲出的。
話說得很是冷淡,沙里昂卻驚喜地看著兩人說話時呼出的溫暖,在寒氣中凝結成霧。喬朗咽了口唾沫,握著闇黑之劍的手收緊了。「我還有很多要學。」他說。
沙里昂樂於找點小問題想,免得自己不停擔心,於是他就在黑暗中躺著,琢磨著這件事,一邊注意聽著雪地里是否有吱吱嘎嘎的腳步聲。最後,他睡著了,但他睡得不安穩。他在夜裡醒來好幾次,為了不打擾熟睡的樞機,他總是躡手躡腳地走到帳篷門帘前,輕輕分開簾幕往外望。
喬朗不知道有別人在看著——觸媒聖徒一直小心地沒發出任何聲響——他鬆了一口氣。他的目光收回,直望著王子剛才站的地方,沙里昂以為自己看到那張堅毅的臉現出一絲後悔的神色。喬朗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但他突然轉過身,抿緊了嘴。王子穿著毛皮斗篷,提著劍出來時,喬朗面對他的表情就和雪地一樣冰冷。
渡鴉抬起黃澄澄的腳,用一種可謂非常無禮的姿勢颳了刮鳥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