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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第十四章 分離

第一部

第十四章 分離

他們無憂無慮的時光快結束了,兩個年輕人都不無遺憾地想到明天晚上他們就得對付奇耶藤,或許還要對付這片陌生不祥的林野中其他更可怕的怪物。馬理隆的壯麗輝煌突然間像是遙遠的幻夢,前往這個遠方城市的路上將面臨的危險卻不易克服。
「謝……謝謝您,閣下。」莫西亞結巴說著,臉漲得通紅,像是覺得尷尬。
「正如觸媒聖徒所講,你給我們的已經夠多了。」喬朗語調平和地說道。
王子走到莫西亞跟前,拍了一下手,然後伸手接住在半空中出現的一本書。
「『謝謝,閣下。』這話怎麼樣?」加洛德輕聲說著,把劍鞘放到喬朗手裡。
對加洛德來說,劍只是工具,不過如此。他不明白沙里昂看著那把醜陋的兵器時,見到的是黑暗的事物,是生命的摧毀者。
他的人民會多麼熱愛這位王子啊。觸媒聖徒想著。看著優雅有禮的貴人和笨拙羞怯的年輕人交談——他以尊重的態度聽著喬朗說話,待他就像身分相同的人,但發現他的話不對時,也會毫不猶豫地指正。
「這——」沙里昂噎住了,清了清嗓子后,他說:「這真是意外的榮耀,閣下。對一個破壞信念戒律的人來說,太過獎了。」
喬朗和王子在場地上站好,但沒有立即擺出戰鬥姿態。
這時候,拉迪索維克樞機上前干涉,他聲稱要和沙里昂討論某些神學事務,把觸媒聖徒扶起來,拉進自己的帳篷。很不幸,辛金跟著進去了。
「辛金是傻瓜!」渡鴉落到辛金頭上叫道。
「不,你錯了!」他興奮地叫起來。「我是說,你講得對——某種程度上是對的。黑暗之石打造的武器在使用時不需要有觸媒聖徒幫忙,但你說過在鑄造時,要賜予這把劍生命之力,沙里昂。如果你現在賜予它生命之力呢?難道不會增強它的力量嗎?」
「神父,我知道這對你來說很難——」加洛德開始說服他。
「哦,因為愛——」喬朗剛開口就被加洛德接過了話。
「當然會!我從來不知道你想學!」喬朗不耐煩地答道。「你早該說出來。」
「噢,他的確危險,沒錯。」加洛德平心靜氣地講道。「只要你們記得這點就行。」王子站起身。「好了,恕我失禮,我最好去搭救倒霉的沙里昂,免得我們的朋友讓他長出角來,啃掉樞機的帳篷。」
「很抱歉得麻煩你,神父。」三人穿過冰冷的林地時,加洛德道歉說。「我當然可以請拉迪索維克樞機來,但喬朗和我都認為越少人知道闇黑之劍的真正能力,就越安全。」
他瞄了莫西亞一眼。「或是為了保護其他人的生命時才用。」
「我的天!」喬朗看到血從王子手臂流出,失手把劍跌在地上。「我不想這樣的,我發誓!你沒事吧?」
「我是說辛金。」加洛德沉著臉,沒有一絲笑意。
自從那天清早回來之後,喬朗一直都是一副模樣——冰冷淡漠,默不作聲,離群索居。他只有非必要時才開口,應答別人的話也總是簡短几句,心不在焉,像是根本沒聽到別人說什麼似的。他經常離開營地,每天大部分時間都和王子待在一起。每次回來,他都變得越發孤僻。對看著他的旁人而言,他繃緊的神經就像嚴重走調的樂器上的音弦。
「根本不是,大人。」觸媒聖徒答道,很高興他的實驗成功了。「現在我明白在古代文獻里看到的說明了。據說,以黑暗之石打造的劍,由死亡軍團配備。我誤解了,以為那是鬼怪空想的傳說,現在我明白了古代妖藝工匠指的是像喬朗這樣的活死人軍團。自身魔法力很少,或完全沒有魔法的人才能佩這樣的劍,否則劍手自身的力量將與劍的抵消。」
「老鷹,出擊。」加洛德下令。
「那麼,沙里昂神父。」加洛德走到觸媒聖徒跟前,觸媒聖徒低頭瞅著自己的鞋子。「我沒有什麼世俗事物給你。」沙里昂安心地抬起頭。「我覺得那些東西都會讓你討厭。但我確實有禮物要給你,雖說這更像是給我自己的禮物。你和喬朗回到薩拉肯以後——」沙里昂發現王子總是把這件事當作既定事實來講。「我希望你加入我的家庭。」
驢子唔咿大叫。
「別剝奪我的這種快樂,神父。」加洛德打斷他的話,握住觸媒聖徒的手。「給予禮物是作為國王之子最棒的一件事。」
「我想我明白了。」加洛德若有所思地喃喃低語。「它必須在感覺到你的某些力量時才做出反應,像是憤怒、害怕,這種由戰鬥引發的強烈情緒。喏!」他隨手解下自己佩劍的皮扣,將九九藏書那把漂亮的兵器遞給喬朗。「把我的拿去,先用。你能用的,就算你是活死人也沒關係,它的魔法能力一句話就能激起來。」王子擺出戰鬥姿勢,不怎麼熟練地舉起闇黑之劍。「真希望有人教過你造劍的工藝。」他咕噥道。「這個兵器終究很笨重不合手,不過,現在別在意這個,你說『老鷹,出擊。』然後向我進攻。」
莫西亞順著王子的目光看向喬朗。
「對我自己發過誓。」沙里昂低聲說道。
「我得想想別的東西。」辛金生氣地說。「想到了!」他彈指。「山羊!我們就再也不缺羊奶了……」
「我會盡我所能幫忙,閣下。」沙里昂說著,把凍僵的手縮進衣袍的袖子里。
「好極了!」加洛德真誠地嘆道。「我們會盡量讓你不受寒氣侵襲,這對喬朗和我來說倒不成問題。」
「真漂亮!」辛金努力壓住一個呵欠。
加洛德召來軟墊搭成的安樂窩,讓觸媒聖徒舒舒服服地坐著。他本來還想弄來酒和其他美食,但沙里昂尷尬地拒絕了。
觸媒聖徒的假身分很快定了下來——並不需要把他變成山羊,照王子的建議,沙里昂神父變成了鄧斯塔伯神父,據辛金的說法,是個地位不高的家庭聖徒,在十年前離開了馬理隆。
加洛德皺起眉。「那道法術很強,你也看到了,我會害死他。」
「每張牌都由我的工匠手繪畫成。」加洛德說。「這是用古代工藝做的,不是用魔法塑形的牌,因此這副牌非常貴重。」
「我向你保證,殿下。」辛金認真地答應。「他們不會再有更好的牌了。
「現在在談正經事,大人。」拉迪索維克斗膽輕責。
「好了。」王子繼續說。「在悲傷地分別之前,我要愉快地分發旅行禮物……」
「你是個強大的巫師,莫西亞,比我所認識的許多阿爾班那拉都強。這並不罕見,在我經歷的旅行中,我發現許多真正強大的魔法師都出生在鄉野邊地,而不是顯貴廳堂。但是魔法就像艾敏的其他恩賜一樣,需要嚴格的學習使之完善,不然它就會從你身上溜走,就像醉漢喝下的酒一般穿腸而過。」
「把劍還給喬朗,大人。」沙里昂提議。「您用自己的劍朝他進攻,用同樣的魔法。」
「可是為什麼我——我是說鄧斯塔伯神父——要回到馬理隆?請您原諒,閣下。」沙里昂的話雖說得謙恭,卻相當堅決。「但王子強調過我們的危險處境……」

「謝謝你,朋友。謝謝,加洛德。」
營地里的每個人都知道有一場風暴在肆虐,不過那隻存在於某個年輕人的心裏。這場風暴的烏雲從來沒有明白地表現出來。
「不,我想我不會說。」加洛德說著話,兩眼緊盯著喬朗。「你們不會明白,而且這可能會降低你們的警戒。」
加洛德揚起一隻手。「我的手裡拿著東西,你的牌里少了的東西。」
「對你的神發過誓?」喬朗忍不住譏諷道。
「沙里昂勸你們不要去馬理隆的話很對,那裡確實危險,」王子說。「你們絕不能放鬆警戒。不僅是喬朗有危險,像他這樣還活著的活死人會被判處真正的死刑。你也同樣有危險,莫西亞,你會被當成叛徒,因為你離家出走,曾經跟會黑暗工藝的妖藝工匠們住在一起,你要捏造一個借口進馬理隆,如果你被抓住,會被判處關進杜克錫司的地牢,至今也沒幾個人能從那裡出來。沙里昂自己一樣要面臨巨大的危險,他在馬理隆住了很多年,很容易被人認出來——」
加洛德從觸媒聖徒身旁離去,最後走向喬朗。
喬朗笑了。
沙里昂很難不喜歡王子。加洛德對觸媒聖徒極為尊重,彬彬有禮,總是關注他的舒適與否,但也一直不卑不亢。不僅是對觸媒聖徒這樣,加洛德對每個人都是這樣——從辛金到莫西亞到杜克錫司和喬朗。
「給你的。」加洛德終於找到機會插話,他遞給辛金一副塔羅牌。
他的銀劍立即切過陽光,像老鷹一樣撲向對手。喬朗抬起闇黑之劍自衛,和王子迅急的魔法兵刃相比,他的動作生疏笨拙。銀劍直刺喬朗的心口,但最後一剎那像擊中了鐵盾一般歪到一旁。
看到他倆臉上流露出的擔憂,加洛德的語調變得越發嚴肅。「辛金認識馬理隆里的所有人,他們也都認識他——有時這會讓事情變得非常有趣。」
最後喬九_九_藏_書朗把劍遞過去,不客氣地說了一聲:「喏!」
「不。」沙里昂的聲音變得和緩空洞,他重申道。「不,閣下。您要求我做其他事,只要辦得到,我都願意從命,但我不會再那樣做了,再也不會了。」
喬朗欣喜地握住王子佩劍精工細造的劍柄,面對加洛德舉起了劍。「老鷹,出擊。」說完,他上前一刺。加洛德抬劍格擋,但他自己的劍像閃電一樣快,破除了他的防護,刺傷了他的肩。
王子清澈的棕色眼眸看向喬朗,發現歷來第一次,磐石粉碎了。
「我想到了!」辛金尖聲叫道。「這樣來來去去完全不會被人注意,還有個好處,你替我們背行李。」他一揮手說了個詞,觸媒聖徒周圍的空氣立即抖動起來。
「到那個時候。」王子總結的語調像是已經萬事俱備的樣子。「你已經和我們一起在薩拉肯了。」
王子瞥了辛金一眼,後者這時正忙著揪渡鴉的尾巴。
王子又一次伸出手,展開的雙手上閃爍起微光,光點凝結,現出一個手工製作的皮革劍鞘,上面刻著表明力量的金字元文,但除此之外,沒有別的標記,劍鞘當中是空白的。
「我想它只在揮動時才有吸取生命之力的作用。」喬朗說,講到劍的功用時完全忘我。「在和巫術士對戰時,我也注意到了同樣的情況。黑鎖剛走近熔爐時,這把劍沒有反應;但他攻擊我,我舉劍自衛的時候,我能感覺到它開始自己作戰。」
「真的嗎?你會教我嗎?」他問。
像是知道他們在談論自己似的,辛金抬高了嗓門,坐在帳篷里的每個人都轉過頭去看他。他和觸媒聖徒站在火堆旁,辛金自告奮勇要替觸媒聖徒準備一身進入馬理隆的偽裝,免得他被認出來。辛金這會正跟沙里昂神父玩把戲,害得那個可憐人苦不堪言。
「我同意喬朗的話,大人。」沙里昂說。「請照做吧,我想你會對結果感興趣。」
「我特地為你設計的。」加洛德驕傲地說道,展示著劍鞘的細部。「這些皮帶像這樣圍在你的胸口,讓你能把劍背在背後,藏在衣服下面。皮革上的符文能讓劍入鞘以後縮小變輕,那麼你就能隨時帶著它了。
「小孩子們也會喜歡你。」辛金甜言蜜語地哄騙道。「你可以讓這些小可愛們騎一騎,嗯,如果你不再是那麼嘮嘮叨叨的老……算了。」
「是我的錯。」加洛德沉聲說道,抬手壓住傷口。「沒事,只是皮肉傷,演員們倒下死掉以前都這麼說——開玩笑的,神父,真的是皮肉傷,瞧。」他亮出傷處。沙里昂看到后鬆了口氣,那一劍只是擦破了皮。他施一個輕傷治愈術就能止血,於是兩人繼續上「劍術課」。
沙里昂的模樣開始變化,火堆旁,那個倒霉聖徒原本所在的地方,站著一頭大驢子,渾身灰毛,滿臉喪氣。
「我理解你的感覺,沙里昂神父。」王子和氣地說。「但你也不會讓喬朗就這樣,在對劍的力量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去馬理隆,對吧?」
「我特地留白的,喬朗。」王子說。「以後你就能把家徽刻上去。好了,我示範給你看這個該怎麼用。
他和喬朗對視一眼,沙里昂大吃一驚地發現喬朗線條僵直的嘴角挑起淺笑,黑眼中閃過一絲暖意。那一刻,沙里昂放下了心,感覺暖和起來。
「很好。」加洛德話雖這麼說,但顯然不太願意。他沒說什麼就交換了劍,和喬朗一起再次擺好姿勢。
喬朗臉色一沉。
拉迪索維克樞機贊成地點頭。「如果他們要核查你的說法。」他看到沙里昂又露出想爭辯的表情。「雖然我懷疑他們是否會去核查每天在大教堂進進出出的上百個觸媒聖徒,就算要核查,也得花上好幾個月去追查那個領主的事,才能發現真相。」
雪住風息,天開雲散,林間萬籟俱寂,卻深蘊著某種遠非祥和的緊張氣息,就像是有個巨人一口吸走了風雲雨雪,憋著氣準備發火一樣。接著的幾天,儘管天高雲闊,一色冬日才有的輕淺淡藍,毫無風雪再現的跡象,這種緊張感都盤桓不去。
我完全不會讓喬朗去馬理隆。觸媒聖徒這麼想著,但沒有說出口。
「辛金能把你們帶進城門。」加洛德在他們出發的前一天晚上說道。莫西亞和喬朗坐在王子氣派的帳篷里,飽餐一頓后正在休息。
但加洛德明白是什麼原因,他知道這是因為羞愧。
喬朗專註地看著劍鞘,眼中湧起感動、企盼和謝意。「我……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的聲音在發顫。
沙里昂聽出這豪氣聲音里已經生出惱怒的語https://read.99csw.com調,於是默許地一欠身,生怕再做爭辯會引發懷疑。他不得不承認王子和樞機說得對,他在大教堂里過了十五年,沙里昂有無數個夜晚看著新來的觸媒聖徒排著隊慢慢爬上水晶階梯,直接進到一扇扇水晶門。在某個百無聊賴的可憐執事的監督下,每個觸媒聖徒都會在一個註冊本上簽名,那個本子很少會被再次翻看。要是他們已經通過了肯哈那——馬理隆看門人——的詳細盤查,教會還會找什麼碴?一個觸媒聖徒喬裝打扮混進城這種事,對他們來說匪夷所思,簡直荒謬。
「那麼,告訴我們!」莫西亞催促道。
「看,我跟你說過了!」莫西亞對喬朗小聲嘀咕。
「您是說那些……他說的稀奇古怪的事都是真的,大人?您真的把一隻活生生的熊帶進了化妝舞會?」莫西亞不假思索地脫口問道。「請原諒,閣下。」他羞紅了臉。
王室的家庭聖徒!沙里昂不自覺地看向拉迪索維克樞機,樞機笑著鼓勵他。
「把你的劍給我用一會。」加洛德說。
「好!」加洛德贊成,再次舉起了自己的劍。
兩人對視一眼,剎那間,農奴法師和王子完全明白了對方的用意。

但加洛德很快明白了重點。
「得了吧!」喬朗嫌惡地皺起眉。
「你是說觸媒聖徒?」喬朗回嘴。「我已經知道沙里昂是凡亞主教派來的……」
「沒有必要,神父。」拉迪索維克溫和地插嘴說道。「聽說鑽官僚政治漏洞的人不在少數,像鄧斯塔伯神父這樣一個身分低微的家庭聖徒無關緊要,他和所屬的家庭去了偏遠地區,很可能會有許多年都沒有跟自己的教會聯繫。」
「但你必須說!我……我的意思是,您應該……閣下。」莫西亞結結巴巴地道歉,意識到自己剛才竟對一個王子發號施令。「如果辛金是危險人物……」
年輕人像是想回應微笑,但沒有笑出來。
次日清晨,每個人都在太陽還沒升起時就早早起床了。已到了分手的時刻,他們都急於繼續自己不同的旅程。幾個年輕人和沙里昂準備向王子及其隨從辭行,王子一行當天也要動身前往妖藝工匠的村莊。
喬朗看來也同樣在觀察加洛德,也許這正是引發他內心折磨的原因。沙里昂明白,喬朗願意付出一些代價換取王子所得到的尊敬和愛,也許他正漸漸明白,自己如何待人,別人就如何對待你。
「結局好就一切都好。」大家吃完早餐后,辛金說道。「奧爾良伯爵曾這麼說瑪格達女士。當然了,他是在她背後說的。」
「非常有意思。」加洛德心生敬畏地打量著那柄兵器。「這讓本來不能作戰的人變成了對付法師的強勁戰鬥力。」
「去馬理隆的路還很長。」王子輕聲說。「而且你有一位很樂意教你閱讀的朋友。」
沙里昂賜予王子生命之力,將世界的魔法傾注到這樣高貴的身體里,他真的覺得很高興。就連看到喬朗努力控制脾氣,最終壓制住怒火,這也讓他覺得心滿意足。觸媒聖徒坐回軟墊之中,欣喜地看著兩人你來我往的過招,同時也對闇黑之劍了解得更多。但他心裏明白,他在加洛德對自己的評價上留下了一道裂痕。王子是位道地的戰士,不能理解他為什麼頑固地不肯將生命之力賜予那把劍。
「您知道辛金的一些事,對吧,閣下?」莫西亞轉頭對王子發問。「您知道他的把戲。他打算幹什麼?」
不過沙里昂還是同意到空地去,他不得不承認王子的觀點有對的地方。再說,觸媒聖徒自己對闇黑之劍也覺得好奇。他接過王子給的一件溫暖斗篷,裹緊,陪著兩人進入樹林。
「啊,對——」加洛德努力堅持著不要笑出來。「看來輪到你去抽命運之簽了,喬朗,請務必繼續從我這裏接受東西。」
「我知道,你也不想從我這裏得到任何東西。」王子微笑著說道。
沙里昂突然明白答案是什麼,但是——他是個數學家——得驗證過讓自己滿意了,才願意說出結論。
「你說到了關鍵,神父。」加洛德說。「你回城有非常多的理由,比如說,你服侍的法師考慮要加入薩拉肯造反的賤民隊伍,要你自謀生路。」
喬朗深吸了一口皮革馥郁的氣息,雙手撫過光滑的革面,摸著那些複雜的符文,細細品玩這件精巧的皮革製品。他抬起頭,直視著加洛德的雙眼,看見他愉快地笑著,還一副意九*九*藏*書料之中的得勝表情。
「你說什麼,神父?」辛金問。
「你不會。」喬朗鎮靜地回嘴。
「競技場」是林中一塊清理好的實土硬地,離營地稍有距離。雖然沙里昂知道監視的杜克錫司一定就在周圍,但既然看不到巫術士,至少三個人還有單獨相處的感覺。或許杜克錫司根本不在這裏,王子或許當真要保護闇黑之劍的秘密。
沙里昂害怕地想著,至少這證明杜克錫司不在附近,不然喬朗現在早被撕成了好幾百片。聽到喬朗剛才的聲音里有真心關切的語調,這也讓他非常高興,可是看著年輕人現在一臉冷淡,毫無表情,觸媒聖徒幾乎以為剛才都是幻覺。
「哎呀!」加洛德大叫一聲,他放低武器,揉著剛才被震麻的手臂。他看向沙里昂。「我想這就是你打算讓我看的結果。好吧,為什麼他能用?這劍會認主人嗎?」
莫西亞接過書,緊緊握在手裡。「謝謝您,閣下。」他再說了一次。
「好好學,朋友。」王子把書放到年輕人發顫的雙手上。
「而且所需的訓練很少,大人。」沙里昂對這話題越來越有興趣,他的思維像水銀一樣急速流轉。「不像巫術士——他們一出生就得開始訓練,配備闇黑之劍的戰士只需練習幾個星期掌握戰技,而且,他們不需要觸媒聖徒……」沙里昂突然不說了,他發現自己已經說得太多。
但王子只是搖搖頭。「啊,他告訴你們了,對吧?可憐的老爸。」加洛德咧著嘴笑起來。「直到現在,有海軍軍官在或是化妝成熊的人在場時,他還是不肯戴圍領。不過,我還是談一些更嚴肅的事吧……」
看到沙里昂一臉嚴肅、不贊成的表情,喬朗不耐煩地想嘆氣,但被加洛德一個輕微的手勢壓住了。
加洛德盡量讓自己顯得無動於衷,裝作沒有注意到這麼粗魯的話,他接過劍,專心地瞧了瞧。
「我想,這不是結局,還只是開始。」加洛德王子對喬朗微笑著說。
「哈、哈。」辛金回笑,但笑得很假。
「但是我得出現在教堂,閣下。」沙里昂固執地爭辯著。他顯然並不願意違背王子,但他的恐懼太深了——王子也注意到了,於是又一次納悶,究竟這位觸媒聖徒鎖在心裏的是多麼重大的機密。「觸媒聖徒的來去都會有完備的證明文件——」
「不!」沙里昂喊道。
「他的把戲……」王子若有所思地說道,被這問題引起了興趣。「沒錯。」過了一會,他說。「我想我知道辛金的把戲。」
「一位柔順謙恭不引人注意的人。」辛金回想著。「一個見面五秒鐘以後就沒人記得的人,更別提是十年以後了。」
「不,喬朗,我不是要攔著你。」加洛德看到那個年輕人生氣地板起臉,於是打斷了自己的話。「我是告訴你,要當心,要慎重。總之,自己要當心,尤其是在某個人面前。」
「還有一個好處,你不用擔心沒食物。」他天花亂墜地瞎扯,語音漸弱。「你什麼都能吃……」
「不用給我什麼,『擱』下,哈哈,『擱』下,笛爾公爵的園丁就是這麼叫他的。我知道,這笑話挺蠢的,但公爵也是。不,我的確是那個意思,我不會接受什麼東西。好吧……」辛金在王子打算開口的時候長嘆一聲。「如果你堅持要送的話,也許一兩件貴重的珠寶……」
沙里昂跳了起來。
莫西亞不情不願地坐下,看著王子對坐在一旁觀望的拉迪索維克樞機做了個手勢。
「閣下,不必這樣。」沙里昂喃喃說著,他的內疚感又一次刺傷了自己。「您已經為我們做得夠多了——」
沙里昂只能希望(他不再祈禱)某個熟練的樂手能趕在弦斷之前緩緩放鬆這些音弦,找出深鎖在年輕人陰暗靈魂中的美妙樂曲。加洛德會是那個樂手嗎?沙里昂漸漸相信他正是那個人,這樣的希望減輕了他所背負的重擔。他不知道兩人在一起時做些什麼、談些什麼,喬朗絕口不提會面的情形,加洛德也只說在給喬朗做劍術練習。
然而,還有一個人有理由相信沙里昂會回到馬理隆。觸媒聖徒不安地想著,伸手摸向頸間的黑暗之石。他心驚膽戰地想著凡亞主教會採取什麼措施搜尋他的蹤跡,他差點就要反悔,決定去變成驢子……
「我是說正經的。」加洛德淡然答道。「不過那樣或許會讓你引來太多人注意,神父。這麼說怎麼樣?法師死了,他的遺孀回傑司艾爾和父母同住,她父親家中已經沒有安置你的空缺,因此他們解除了與你的——鄧斯塔伯神父的——服務關係。當然了,還向你致以衷心的感謝,read.99csw.com併為你寫了證明信。」
「你也不會。」加洛德說道,他合起五指攏住那張牌,它立刻消失不見。沒人說話,兩人不安地彼此對望,接著王子朗聲笑道:「我只是開個玩笑。」他邊說邊拍了拍辛金的背。
加洛德轉過身。「辛金,我的老朋友——」
驢子消失不見,又變回了沙里昂,但樣子比較狼狽——他的手和膝蓋著地,趴跪著。
驢子再唔咿大叫,亮出牙齒。
「愚者牌。」辛金仔細地瞧了瞧。「真有意思。」
經過幾小時的辛苦練習后,喬朗、王子和沙里昂回到營地。在他們逗留期間,加洛德依然殷勤招待觸媒聖徒,但再也沒有請沙里昂和他與喬朗一起到競技場去。
「愚者牌。」加洛德玩著那張牌。「好好給他們帶路,辛金。」
「那個白痴!」莫西亞急得跳腳。「為什麼他就不能讓那個可憐人自己待著,我去——」
沙里昂完全同意。
「但是對於一個忠誠的人,一個富有同情心的人來說,毫無過獎之處。」加洛德王子輕聲說道。「正如我所說的,這份禮物更像是給了我自己,我盼望著那天的到來,沙里昂神父,盼望著能再次請求你賜予我生命之力。」
「這一點尤其重要,喬朗。」王子誠懇地看著年輕人。「闇黑之劍能給你最有力的保護,也給你帶來最危險的威脅。要把它一直帶在身邊,不要向任何人提起它,不能讓任何人發現它,只在你自己身處險境、性命攸關的時候才用。」
喬朗目光一閃,眉頭微皺,猶豫了。沙里昂搖了搖頭,唉,不該指望有奇迹。他想道。加洛德盯著那把劍,像是沒注意到這些,只是耐心地等著。
「前幾天,我們只用它來練習劍術,」他說。「但是,我一直都覺得它在牽制我,吸取我的魔法,所以每一天結束時,我總覺得身體虛弱。但是它有些時候對我沒有作用,比如說回到營地的時候,我完全注意不到它。」
「消失十年以後若是還有人記得他,他們也該想到他會有所改變。」加洛德安慰沙里昂,看到他並不完全喜歡這個主意。「你不必刻意表現得和平時不同,神父。你的面貌和體型都不一樣了,就這樣,在心裏,你還是原來的你。」
「這隻是好奇,沒什麼。」王子聳了聳肩,他轉頭對喬朗說:「當然了,這不會影響你使劍的能力,你想揮劍的時候,可不一定正好有位觸媒聖徒在旁邊。來,我們用更厲害的魔法試試它的力量。我給自己施個魔法障壁,看看你能不能穿過來。神父,你能賜予我生命之力……」
這一星期過得十分寧靜和平,喬朗和加洛德練劍,沙里昂與拉迪索維克樞機愉快地討論一些他們關心的哲學與宗教的話題。辛金逗弄著渡鴉(那隻被惹惱的鳥最後啄掉了辛金耳朵上一塊肉,讓所有人都開心了一陣子)。莫西亞整天如饑似渴地埋頭閱讀在加洛德帳篷中找到的書本,研究裏面的圖畫,為裡頭神秘的符號著迷,於是他對喬朗長篇大論,但在喬朗聽來這全是不知所云的胡言亂語。晚上,王子就和客人們一起打塔羅牌,或是討論進入馬理隆的辦法,以及如何在那個城市求生。
加洛德拉住莫西亞的手臂,搖搖頭。「我來處理。」他說。
「『給我們的已經夠多了,閣下。』」樞機堅決地糾正。
「我們需要你幫忙給闇黑之劍做個實驗,神父。」加洛德和喬朗把觸媒聖徒從斷續的睡眠中搖醒時,王子如此解釋。三人站在樞機的帳篷外談了一會,低聲說著話,以免把其他人吵醒。
「非常感謝,老夥計。」辛金沒精打采地說道。
之後。「訓練周」的某天一早,觸媒聖徒得到邀請,可以和他們一起去被王子戲稱為「競技場」的地方。
「你不高興?我惹出大麻煩了!天哪,好人!」他提起驢子一隻灰色的柔軟耳朵。「你的聽力真是好極了!我賭你能聽到五十步外一捆乾草落地的聲音,更別提你現在能一眼往前看,一眼往後瞧了,能同時看到要去的地方和剛走過的地方呢。」
「肯定行!」喬朗著急地說。「可以試試。」
「再說。」加洛德笑了。「儘管拉迪索維克其實在思想上也非常開明寬容——對你的主教而言太寬容了——我擔心闇黑之劍對他的原則來說,還是偏離得遠了一點。」
至於喬朗的想法,沙里昂難過地想著,自己在那個年輕人心裏的地位已經不可能再低了。
「都怪我自己笨。」加洛德沮喪地說。「我說不定會被自己的劍幹掉!」他惱火地瞪著闇黑之劍。「為什麼你不動彈?」他搖了搖手上的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