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一章 葛雯德琳
「是的,小姐。」觸媒聖徒笑著說。家裡還有兩個孩子——男孩要繼承家業,女孩將在父母人到中年時給他們帶來歡樂。雖說這兩個孩子都很可愛,但他們還太小,還沒發展出自己的個性。觸媒聖徒在這個殷實人家中,既做保姆也做家庭教師,她毫不掩飾自己對葛雯的寵愛。
不論是出身高貴還是出身低賤,肯哈那法師對進城的人一視同仁。每個進入馬理隆的人都會接受同樣的詳細盤查,被問到同樣的問題。肯哈那法師有大氣之道的天分,因此掌管了辛姆哈倫大部分的交通業(傳送廊操控者頌離則是例外,頌離是觸媒聖徒,因此傳送廊由教會控制管理)。肯哈那法師及高階法師為國效力,是皇室護衛隊,他們的主要任務是關注掌握翅翼使者的動向,這些使者都是因魔法變異、生有雙翼的人,是辛姆哈倫的信差。雖然有觸媒聖徒守衛監視著傳送廊,但用魔法力使傳送廊運作的人則是肯哈那法師。不過,守衛城門才是他們最重要的任務。不僅是馬理隆的城門,辛姆哈倫所有城邦的城門都是如此。這是代表信賴的光榮崗位,只有高階法師,也就是出身貴族,並以多年的服務和研究升至高等職位的人,才能擔任城門看守。
「親愛的,你真是傻孩子!」羅莎蒙德大聲笑起來,不過這隻是溺愛的笑聲。她拍了拍女兒雪白的手。「好吧,如果真有這回事,你的表妹應該要感謝你,我希望她們知道感恩。如果你今天去拜訪她們,我想沒什麼關係。不過,我覺得你每周不止一次出現在下層城市是不合適的,你現在是個年輕小姐,不再是孩子了,這事很重要。」
肯哈那向兩個站在暗影中監視一切的黑袍人影一揮手,接著伸手扣住年輕人的肩膀。
「沙鄧斯塔伯。」肯哈那困惑地皺起眉。「這個名字我不熟悉,神父。你從哪裡來?」肯哈那的記憶力經過特別訓練,超人一等,能分類牢記城中的各種人物以及來訪者。
「好的,媽媽。」葛雯更為溫順地答應道。因為她看到母親抿緊了嘴,弓起了眉毛,這種模樣是羅莎蒙德夫人對僕人、孩子、觸媒聖徒以及丈夫,發布不得違背的命令時才有的表情。
今天第一個進城的是位從偏遠地區來的阿爾班那拉高階法師,她從傳送廊過來,因此憑空現形在城內。迎接她的是她住在上層城市的家人,坐在一百隻兔子拖著的龜甲車裡,整個車隊飄懸在離地兩尺高的半空。
「如果他們是強盜,我們不該向什麼人報告嗎?」莉莉安咕噥說道,目不轉睛地盯著城門。
「辛金,以皇帝陛下的名義,我宣布你被捕了。」
「不,謝謝。」葛雯紅著臉放下絲帶。「真的很漂亮,但媽媽都替我做好了……」
被問到這話的年輕女子親昵地靠向母親,雪白的胳臂纏上母親的脖頸,少女自然的紅潤臉頰貼上婦人用魔法保持青春的面頰。
這位夫人聰明且敏銳,她聽說貴婦們都會在背後嘲笑那種竟然裝扮得比自己伴護的女兒看來還要年輕的母親。塞繆爾斯勛爵和羅莎蒙德夫人一家並非貴族階層的成員,但離這個階層近得只需一場婚事就能攀上閃閃發光的宮廷社會。因此羅莎蒙德要顧全體面,衣著講究但不會僭越,她也在聽到身分更高的人稱讚她「文雅」、「甜美」時覺得心滿意足。
「都是這暖和的天氣。」羅莎蒙德夫人對女兒說道。「我當然不是因為天氣批評女皇陛下,但我不介意換換季節。春天越來越無聊了,你覺得呢,乖孩子?」
「我覺得冬天會很有意思,媽媽。」葛雯德琳說道,忙著整理母親的頭髮。母親的頭髮比她的顏色深,但仍然非常濃密,毋須魔法也閃閃發亮。「我和莉莉安還有瑪喬麗去過下面的城門,看別人從城外進來,見到他們從頭到腳都蓋著雪好有意思,他們的臉和鼻子凍得通紅,還會不停跺著腳暖和身體。還有啊,城九_九_藏_書門打開的時候,我們能看到外面,見到野外一片雪白,好漂亮。啊,好了,我的漂亮媽媽,再皺眉頭就要變醜了。」
一開始羅莎蒙德夫人似乎打算堅持讓她的長女也留在家裡,那真是糟透了。但一陣眼淚嘩啦和哭著說「可憐的爸爸會非常難過,他已經為此準備了好長一段時間」,就贏得了今天的好時光。羅莎蒙德夫人相當依賴丈夫,公會會長的生活相當勞神,她比誰都清楚為了維持他們的生活方式,丈夫工作得多麼辛苦。他確確實實盼望著和女兒的這次午餐——這是他忙碌生活難得一回的休息,夫人不願意剝奪他或葛雯這種相聚的時光,而且某個貴族可能會趁沒有伴護婦的時候與女兒約會——不帶伴護婦可是新近流行表示自由精神的標誌。因此,羅莎蒙德夫人被說服了——對她那位令人著迷的女兒來說這很容易,於是葛雯快快樂樂地出門,瑪莉也給了她充足的生命之力。
「噓!別睬他!」葛雯德琳小聲說,羞紅了臉,把臉埋進了手上的花束。她大胆飛快地偷瞄了一眼那個黑髮年輕人,結果很意外地對上了他的目光。這和其他年輕小夥子調笑逗樂的對視全然不同,這個年輕人認真專註地瞧著她,一雙黑眸穿透她朝氣蓬勃的歡欣活潑,擾亂她心裏深處的感覺,激起某種刺痛,既使人快樂,又讓人害怕。
「請原諒,小姐。」賣主說。「你把我要賣的東西弄皺了,你要知道那種特別的深色很難弄,你打算買——」
「您真慷慨,大人。」葛雯輕聲說著,垂低眼帘,一展睫毛的纖長濃密。她紅著臉接過花束,和她的表姊妹一起格格笑個不停,而那位年輕貴族則繼續變出今天不知是第幾打的玫瑰,把他的心遞給每一個人。
這是老套的訓話,葛雯早就知道該如何應付。「不過,媽媽。」她伶牙俐齒地辯解。「我對她們來說是個榜樣,你自己也這麼說過。瞧她們在假期里改變了多少呀,她們的進餐禮節和會話禮儀更加文雅有禮了。不是嗎,瑪莉?」她請觸媒聖徒替她幫腔。
「不,我們不能告訴任何人,我們別理他們了。」葛雯緊張地說,臉上直發燒,覺得自己像是病了。「走吧……」
「說出你的名字,表明來馬理隆城的意圖,神父。」大法師一板一眼地說著,向渾身濕透的觸媒聖徒幾不可察地略略一欠身,聖徒謙恭地回禮。觸媒聖徒穿著家族聖徒的紅袍,但上面沒有家徽,意味著他並非貴族家的家族聖徒。
馬理隆的大地之門位在一塊熙熙攘攘的地段,巨大的透明穹頂將城市與樹林城壁隔開,在它精細的護殼下,光輝的馬理隆城聳入雲霄。穹頂有七道城門,是外界通往馬理隆的入口,但有六道城門幾乎不曾動用。大部分時候,這六道門都用魔法鎖死。死亡之門與靈界之門如今再也不會開啟,因為死靈術士不再被當作從墓地來的客人。生命之門是留給凱旋歸來的軍隊入城的,已經超過一個世紀不曾使用。通過德魯伊之門的唯一事物是河流,德魯伊現在和其他人一樣從前門進城。風之門和大地之門是內外兩重世界進行貿易的主要入口,城門看守者肯哈那法師只允許翅翼使者從風之門飛進。因此,大地之門是進城唯一一條真正的通路。
「你從來沒問過她枕頭的事?」
其他跟在那位貴夫人後面進城的人都不耐煩地瞪著她,但也無可奈何,所有人都得等待輪到自己。有些人惱火地在半空飄來飄去,有些人則懶洋洋地坐回自己舒服的車裡。站在地面上的那幾個年輕人脫掉了浸濕的斗篷,繼續好奇地張望著周圍的城市和城裡的人。
不能證明自己有進城理由的人不管是什麼身分地位,則被關在城門外。肯哈那法師對此頗為拿手,但為了以防萬一,還有幾個黑袍杜克錫司替他們撐腰,這些杜克錫司都站在暗影里,悄無https://read.99csw•com聲息,毫不引人注意地關注著一切。
「你說得對,莉莉安。」葛雯斷定。「他們肯定是那種人,是膽大妄為的盜匪。」
「我不知道。」葛雯聳了聳肩,這動作能完全展示她圓潤的肩膀。「我自己也想知道,但瑪莉總是說到這裏就回頭去講那小姐的父親,說他召來巫術士去救女兒。」
到下午三點左右,葛雯的花束雖然不如其他年輕小姐的捧花大,也算揚眉吐氣,真要算起來,倒也比兩位姿色平平的表姊妹的花多出不少。三個小姐從空中飄近大地之門,猶豫著該不該到哪個咖啡店裡停下來喝杯冰糖水。這時候,城門開了,放進一隊外界的來客。
「哎呀!越來越無聊了!」說著,留小鬍子的高個子年輕人從城牆邊大步走上前。他一揮手,空中突然飛出一條橘色絲巾,他原本穿的棕色斗篷和在路上弄髒的衣裳消失不見。
「想想看,媽媽,」葛雯繼續說。「如果我的表姊妹和我們某個朋友的家族聯姻該有多好啊。蘇菲跟我提起過,她的哥哥跟她說,雷納德會長的兒子阿爾弗雷德,在我們宴會的第二天說莉莉安『讓人神魂顛倒』。這是他的原話,媽媽。我忍不住要想,既然發出這樣的讚美,他們訂婚的日子也不遠了。」
這一天完美極了。父親辦公室的職員們不遺餘力地讚美她。巧克力名副其實地美味,爸爸愉快地取笑她和某位年輕貴族,那位貴族從一群年輕小夥子的聚會中脫身朝她走來,向她致意。現在她和表姊妹們位於城門,在人群中取樂,玩著最流行的調情遊戲。
既然能冠以「爵士」的頭銜,公會會長一家就從下層城市西北的舊居,搬到了上層城市的下層街區邊緣。新家位於麥南公園西側,面對綿延的廣闊綠色,有仔細修剪的青草、塑成形的盆栽樹,樹上還隨意點綴著花。
城門這天異乎尋常地繁忙,到鄉下去的貴族都為了避過寒冬回城了。錫哈那,操控風雲的法師,認為寒冬有益於莊稼來年春天的生長。葛雯德琳和兩位表姊妹——一個十七歲,一個十五歲——一整個快樂的下午都在城門周圍眾多的商店和露天咖啡店裡閑逛,觀察進城的人,以年輕人挑剔的眼光對他們的衣著髮型評頭論足,敲碎了一打年輕小夥子的心。
葛雯德琳總是那麼嘴甜,羅莎蒙德夫人忍不住笑了,不過她設法裝出嚴肅的樣子。「我不喜歡你花那麼多時間和你的表親一起……」她開始訓話。
賣主板起臉走開了,三個小姐浮在空中,腦袋湊到一塊,眼睛都瞄著剛來的人。
三個女孩裝作對賣飄帶的鋪子產生了興趣,在他停到城門旁的華麗貨車前停住了腳,欣賞著那些飛舞的絲帶。其實她們是來看那群年輕人的。
莉莉安警戒地睜大了眼。「葛雯!他們可能是強盜,想偷溜進城!看起來就像,特別是那個黑傢伙。」
夫人專註地看著面前梳妝台的冰鏡,因看到的事物而笑起來。但她自豪的目光並不是落在自己的倒影上,而是停落在一個更年輕的自己身上,這個人影正在她身後微笑。
「我問過一次,但她非常生氣,打發我去睡覺。」葛雯答道。「快,他們開始往這瞧了。別看!」葛雯將目光移向大地之門,專心致志地研究起這巨碩的木門,專心得就像自己正是那些塑造木門的德魯伊之一,正忙著用七棵橡樹融出門的形狀。
「謝謝。」年輕人朝開始向他擁來的人群漫不經心地一揮手。「啊,是我,我回來了。」他把手指按到唇邊,朝幾個坐在石榴車裡的貴婦人拋飛吻,貴婦們開心地笑著朝他扔花。「我把這叫做——」他指著自己的紫色衣服。「『歡迎回家,辛金』。你或許太循規蹈矩了,好人。」他對肯哈那哼了一聲,拿起手上的橘色絲巾拍了拍鼻子。「儘管上報權貴,說辛金回來了,還帶著巡迴演出團!」他捻著絲巾得意九*九*藏*書地一揮手,算是介紹身後的兩位年輕人和那位觸媒聖徒(聖徒看來羞得想鑽進地洞)。
「那身裝扮!我的天,我願不惜一切能穿上那樣的褲子出席下周的皇家舞會,他從哪找來這種顏色?」
這一家對鄰居來說挺富有,但又不會太過富有。貴族訪客們看到這幢有二十個房間的房子時,會說:「你讓這間可愛的小屋子變得多麼迷人啊。」羅莎蒙德夫人很明白這樣的讚美會有什麼好處,他們離開時則會同情地說:「這和你太不相稱了,親愛的。你什麼時候搬進更漂亮的地方?」聽到這樣的話總是讓她很高興。
因此由肯哈那法師來判定,只有屬於馬理隆的人才能進城。進一步說,他們的職責是將進入下層城市和可以到上層城市的人分開。可以到上層城市的人將得到一塊符記,讓他們能通過隔斷城市的無形魔法屏障。
「請原諒。」觸媒聖徒的臉更紅了。「您誤會了。我想是我的錯,我……我說話有點結巴。應該是鄧斯塔伯,鄧斯塔伯神父。」
「艾敏之名啊。」棕色頭髮的小夥子一臉誠實坦率,他感嘆起來。「這裏真美,喬朗!我從沒想過有這麼氣派的地方!而且,現在還是春天!」他攤開手,聲音里、眼眸里,全是敬畏和驚嘆。
這位貴婦人帶著一隊從聖山來的觸媒聖徒,他們的飛翼車飄進了大地之門。人們向這些祭司們行禮:男人們抬起禮帽,女人們則是優雅的屈膝禮,絲毫不放過展示雪白胸脯和光潤長頸的機會。接著進城來的是個低賤的工匠,徒步跋涉,快在雪地里凍僵了。七個吵吵鬧鬧的孩子興高采烈地圍上來,他們等待父親的時候不斷做出各種滑稽模樣,害得當班那個一本正經的肯哈那法師都分了神。最後進來了一群大學生,他們在外面的冬天中玩了幾天,眼下還不斷地在城門跑進跑出,掬起一捧捧雪扔向彼此,或是丟向人群。
三個年輕人和那位觸媒聖徒在大地之門前站成一列,而三個年輕小姐則興趣盎然地打量著他們。他們前面還有幾個別的人在排隊,其中一個上了年紀的婦人抖著三重下巴(她用魔法把原來的五重減到了三重),正大聲和肯哈那法師爭辯,說自己有到上層城市去的權利。
「是他嗎?」
遊戲規則如下:每個年輕小姐都要從下城正中央的宏偉熱帶花園裡摘一小捧花,她要飄過空中步道,展示自己纖巧粉|嫩、赤|裸的雙腳——這是貴族的標誌,他們極少行走,因此不需要鞋。小姐總是非常不經意地掉了花束,花朵會在路上四散開來,這時就會出現一位年輕小夥子拾起花束,還要用法術再召來一朵美麗的花加在花束里還給小姐。
「確實。」羅莎蒙德嘆息一聲。「瑪莉,到這裏來。賜予我生命之力。」夫人漫不經心地朝觸媒聖徒伸出手。瑪莉握住伸來的手,低誦所需的咒語,將魔法從自己的身體傳過去。羅莎蒙德夫人和她的丈夫一樣,有大地之道的天分,不過她的能力更接近昆阿爾班法師——也就是咒法匠——她能擔起一家子的家務,足以讓人羡慕。羅莎蒙德得到了充足的生命之力,於是將手懸在反光的冰面念出咒語,讓梳妝台上金邊鏡框里的水凍得結結實實。
葛雯斜眼打量了一會那個黑傢伙,她的手絞著一條絲帶。
「別那麼傻呼呼的,莫西亞。」他的同伴斥責道。他有一頭很長的黑髮,同樣是黑色的眼睛正打量著周圍,但是如果他也被這城市的恢宏打動了的話,那張堅毅驕傲的臉上倒沒流露出任何跡象。第三個年輕人比其他人的個子稍高一些,留著挺短的柔軟小鬍子,看起來覺得他的朋友們這些反應有點好笑。他無聊地瞧著四周——不停打呵欠,時而撫著鬍子,懶懶地背靠牆上,合起雙眼。他們的觸媒聖徒身上濕透了,哆嗦個不停,縮在袍子里,拉低了兜帽。
肯哈那法師肯定以前聽過這種話,他只是耐心聽著,派九_九_藏_書出一位翅翼使者去確認是否真有這麼一位侯爵,並且「忘了」派人來伴護這位到上層城市去的貴夫人。
羅莎蒙德夫人不需要很多魔法來修飾外貌,她以此自豪;盡量少用魔法,主要是因為馬理隆現在正流行這樣的風潮。羅莎蒙德夫人不打算偽裝自己的年紀,偽裝年紀有損體面,尤其現在她有一個十六歲的女兒最近剛脫離看護,要進入成人社交界。
上午的陽光像小偷一樣爬進屋裡,溜過掛毯的皺褶,悄悄穿過房門,突然閃現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它在水晶花瓶上躍動,在隨意搭在椅背的睡袍絲線上閃亮。陽光沒有去碰觸角落裡拱形天篷下那張浮在空中的羽毛大床,它不敢,至少在中午之前,艷麗的陽光絕不會進入房間。到中午的時候,羅莎蒙德夫人會起床和她的觸媒聖徒一道準備這一天所需的魔法。
對葛雯來說,這是特別愉快的下午,因為沒有瑪莉那個觸媒聖徒在場,她的調情不會被人妨礙。她拋頭露面時通常有瑪莉當伴護,未婚的年輕小姐都該如此,但是今天小弟弟或是小妹妹「脾氣不好」,肯定是因為長牙造成的,所以瑪莉得待在家裡。
越來越密集的人群里滾過陣陣笑語的聲浪。
四下響起零星的掌聲。
「他們真帥氣。」瑪喬麗小聲說。她才十五歲,從不放過機會向兩位姊姊表明自己跟她們一樣都長大了。「他們一定是大學里的學生。」
「就像瑪莉講給我們聽的那個雨果爵士一樣嗎?」瑪喬麗興奮地小聲問。「那個強盜把少女從她父親的城堡里擄走,抱著她騎上帶翅膀的馬,飛到沙漠里的帳篷。還記得嗎,他把她帶進帳篷,丟在絲緞枕頭上,然後……」瑪喬麗停下了。「她躺在枕頭上時,他把她怎麼樣了?」
「我跟你說,好先生,我是鄧圖爾侯爵的母親!至於為什麼他的僕人不在這裏迎接我,我真的不知道,這幾天要僱到象樣的幫手不容易!畢竟他一直是個不懂事的傻瓜!」她突然不客氣地閉了嘴,抖著三重下巴。「等我見到他……」
「我要去『三姊妹』看爸爸,和他一起吃飯。你知道的,他說我可以去。然後,我要去下層城市找莉莉安和瑪喬麗。哦,別皺眉頭,媽媽。喏,你瞧,你那麼一皺眉就出現皺紋了。看,注意看。瞧,沒有了。」這孩子——雖然說她的身材和臉型都像是成年女子,但她的心還是個孩子——把纖細的手指按上母親的唇角,往上推出笑容。
「啊,媽媽,鏡子哭了!」葛雯德琳說著,伸手接住一滴水,免得它落到母親的羽毛髮飾上。
她的父親,塞繆爾斯勛爵是位波阿爾班法師,一個魔工匠師,不過他已經不再做本行的卑賤工作。他現在是公會會長,靠聰明才智、辛勤工作和精明的投資,升到了岩石塑形師這行的高位。公會會長塞繆爾斯改進了上層城市平台一塊巨石上某條裂縫的修補方法,因而贏得了皇帝賜予的爵士身分。
「上報權貴?」肯哈那說道,一點也不在意人群的騷動,或穿馬褲的年輕人那番嘩眾取寵的怪模樣。「沒錯,我會通報合適的人,你可以放心。」
人群的掌聲越發響亮,女人們掩嘴發笑,男人們搖頭不已,但他們都垂眼瞄著自己端莊的衣袍或織錦長褲,若有所思。到明天中午,馬理隆半數的貴族都會換上飄動的絲綢馬褲。
但有幾個人對新來的發生了興趣,那幾個摘下斗篷帽子的年輕人尤其引人注意。他們幾個站在城門裡側,困惑地四處張望,他們肩頭和靴子上的雪在這裏溫暖的春意中漸漸融化。
總是有人群圍在大地之門周圍,等著迎接或到此送走來訪的親戚朋友。城裡的年輕人現在很流行每天在此逗留一陣,在這聊聊天、調調情,或是觀察所有進城來的人。
「可憐的傢伙。」莉莉安嘀咕著。「他們都濕透了,冷得發抖。」
「我才不管他們是什麼人!」葛雯高傲地說,斷然決定絕不去看那個黑髮九九藏書年輕人。但是,雖說她周圍有上千樣奇妙美麗迷人的東西,也全都糊成一片混亂的色彩。她發現自己被那個年輕人的一雙黑眼睛勾走了。年輕人發現肯哈那靠近觸媒聖徒,轉移了注意力,終於把目光從她身上移開,葛雯覺得自己就像是從杜克錫司捆束囚犯的魔咒里脫了身。
「不,等等!」莉莉安說,一把拉住表妹,不讓葛雯走開。「他們要去跟肯哈那說話!留下,看看他們是什麼人!」
城門一開,一陣寒風捲入,替這個迷人城市芳香的溫暖氣息帶來一陣令人窒息的刺骨冰寒。等在城門旁邊的女士們裹緊外袍,發出驚詫的輕聲尖叫;而男士們則氣勢十足地罵上幾句,說起錫哈那法師的刻薄話。所有人都仰起頭,看是什麼人進了城——他們都以為會是某個地方的公主,但是沒有什麼公主,只是一隊堆了一身雪的年輕人,還有一個快凍僵的老觸媒聖徒。大部分人都沒什麼興緻地瞥了他們一眼,繼續閑逛,回到正在等人的車裡,或是到店裡喝酒。
「啊,對!完全是他!」
家中的珍寶——珍寶是個恰當的形容——就是他們的長女,葛雯德琳。這孩子是他們前途的資本,正是她有能力讓他們脫離中產階層,能用她紅潤的臉頰和豐厚的嫁妝這對翅膀,帶著他們往上飛。葛雯德琳的美貌並非馬理隆現今流行的典型——也就是說,她看起來不像是座大理石雕像,沒有那種冰冷淡漠的魅力。她中等個頭,金髮碧眼,笑容能讓人打開心扉,溫柔無私的天性則讓她永駐人心。
要到什麼時候?希望是很快到來的某個時候——當她的女兒變成葛雯德琳伯爵夫人或葛雯德琳侯爵夫人或葛雯德琳公爵夫人時……羅莎蒙德夫人欣賞著可愛女兒在凝結冰鏡上的倒影,愉快地嘆了口氣。
「你今天要去哪裡,寶貝?」
「我是沙——鄧……鄧斯塔伯神父。」觸媒聖徒結結巴巴地說,血液從細瘦的脖子直涌到光禿的頭頂。「我們……」
葛雯看著他們,輕蔑地說:「大學生?!」她跟表姊妹嘀咕道。「會有那種粗俗的口音?瞧瞧那個跟鄉巴佬一樣張大嘴的傢伙,擺明了他是第一次來這裏,很可能還是他第一次到文明的地方,瞧他穿的那個樣。」
不過,才十六歲的葛雯不會不高興太久。下個星期還遠著呢,此時此刻,今天最要緊。她要和親愛的爸爸一道吃午飯,爸爸要帶她去公會會堂附近的新飯館,那裡的巧克力很出名。然後今天的其他時間都能和表親在一起,一整天都將進行葛雯最近很喜歡的消遣——調情。
「啊,葛雯!」瑪喬麗捏了捏葛雯的手。「那個黑傢伙正盯著你呢!」
「小姐。」一位年輕貴族找回葛雯掉落在甜蜜春天氣息里的花束,殷勤說道。「這迷人的花束只會屬於你,因為我看見了你的眼眸映著勿忘我的碧藍,但花朵也不如你的雙眼這般明亮,而且你的秀髮如此燦燦金黃。但這裏還有所缺憾,請容我彌補。」一朵紅玫瑰出現在年輕人手上。「這花束的心,如同在我胸膛里為你跳動的那顆一般多情。」
「唔。」肯哈那湊近看著觸媒聖徒。「是有一位鄧斯塔伯住在這裏,但那是十年前。他是個家族聖徒,是——曼楚公爵家的,對吧?」他瞥向同伴要求確認,後者點點頭,肯哈那精明的目光再次落到觸媒聖徒身上。「但是,如我之前所講,那一家離開了,搬去了外面,為什麼你——」
幾個旁觀者的驚呼聲引得更多的人回頭張望。這個年輕人現在換上了順滑的紫色絲綢長馬褲,褲子在腳踝收緊,在腿部則非常寬鬆,因此在春風中揚起波浪,獵獵飛舞。亮紅的腰帶圍住他的細腰,和鑲金線的亮紅馬甲正相襯。與馬褲相襯的紫色絲綢上衣,兩隻長袖飛舞不停,他一垂手臂就能將雙手完全掩藏。這身衣服還配了一頂非常令人注目的帽子,那帽子像是巨大的紫色膨鬆麵餅,還插著一根彎卷的大紅鴕鳥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