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五章 皇帝之子
「這個老不死的傢伙。」大主教凡亞在上頭咆哮道。「贊維爾皇帝是對的,我們本應當讓他早點死掉的——」
「同意。但是誰來領導我們呢?」聲音來自人群的前排,是一個穿著平民破舊衣服的農奴法師。他遲疑地往前飛,就像是被人從後面推上去的。他脫下破爛的帽子,尷尬地拿在手裡,站在王子面前。一開始他顯得局促不安。但是,當他一到講台前盤旋在半空中,就挺直了腰身,正視著王子和那個穿白色長袍,在安靜中顯得極為尊貴的年輕人。
樞機主教生氣地抿緊嘴,又轉過身去看牆外的風景。
樞機主教冒出一句驚詫的斥責。
「我很榮幸,先生。」王子說道,並優雅地向他鞠躬。「您的兒子在昨天與我一起共同抗敵的過程中表現英勇。」這個農奴法師聽到對他兒子的誇獎,高興得臉都紅了,但並沒有使他忘記目的。他有些窘迫地清了清喉嚨,看看四周他的跟隨者們,然後繼續說道:
「死亡天使!」他反覆痛苦地呻|吟著。他看著正望向自己,顫抖不已的祭司,說道:「你要我告訴他們艾敏與他們同在,樞機大人?哈!他們正由妖藝工匠的王子領導,這個魔鬼的化身甚至與一個活死人聯盟起來!他在引導他們走向命中注定的滅亡!而這兩人才不會滿足於要人民像綿羊一樣地跟從,而是要他們衝過去,自己摔下懸崖。」
「我的天哪!無路可逃?多麼失敗的態度!你也許會說這真是個令人傷感的重逢,不是嗎?閣下?我的淚水,還有雨水,我都要淹個半死了!」聲音是從大主教閣下的身後傳來的,這令他大吃一驚,在椅子上四處蠕動著,想看看是什麼人竟然沒有稟報且未受邀請,便擅自闖入自己的私人辦公室。
「我們必須團結一致,共同抵抗敵人!」加洛德喊道,眾人齊聲歡呼。「我一直在與你們城市的貴族商談,他們同意我的提議。你們願意團結抗敵嗎?」
「那外面就有一個敵人。」加洛德王子毫不躲避地說道,聲音壓倒了人群中越來越不安的聲音。「這個敵人比你們想象的還要可怕,這個敵人已經越過了邊界。它來自來世之境,來自死亡王國!這個敵人企圖把死亡帶到我們這個世界!」眾人一片嘩然,淹沒了王子說話的聲音。
喬朗不由自主地按住胸口,彷彿那裡有什麼讓他發痛。
凡亞主教嗤之以鼻。大街上眾人們暴躁的發泄吵鬧,令早已因緊張害怕而發抖的主教吃驚。凡亞正準備告訴樞機對這種事的看法,突然,下面一片寂靜,鴉雀無聲,他倆的注意力不由得被吸引過去。
加洛德王子已經出現在人群的上空,他騎著一隻黑天鵝,陪著他的是喬朗。人們一看到這個身穿白色長袍的年輕人,人群中就掠過一陣興奮的漣漪。凡亞主教緊貼著水晶牆,可以聽見他們正高聲說話。
「請原諒,殿下。你說你不再是我們的敵人,你說那外面有比我們想象中更為強大的敵人,我想我們大家都知道那是千真萬確的,我們都已經從我的兒子,以及那些在城外與您一起並肩作戰的人口中聽到這些故事了。我們願意與敵人戰鬥,read.99csw.com不管這敵人是誰,又來自哪裡。」嗡嗡聲更大了,人群中不時發出表示支持的喊聲。
講台在石子鋪的路上停穩后,加洛德向正躊躇地往前走的老人示意。
「第二次看到你是在水晶宮,是你周年忌日的那個夜晚。伽馬利爾,神給我的恩賜!你的名字灼燒著我的心,我看著你去見你的母親。你的母親——一具屍體,生命之力徒勞地流過她的血管,而你,雖活著,卻是亡靈,但你是神給我的恩賜。」
「加洛德王子。」年輕人說道。「請允許我介紹我的父親。」
他可以擋住人們的視線,卻擋不住人們的聲音。
「啊,大主教。」他快活地說道。「你似乎已經好多了。再喝一杯,你就會看起來像個人了。我是誰?你是認得我的,親愛的凡亞。我的名字是辛金。我為什麼來這兒?因為,噢,圓圓胖胖又肌肉鬆馳的傢伙,我有兩個新朋友非常渴望見到你,我想你會發覺他們很有趣的,他們是——事實上——從這個世界之外來的。」
「皇帝!老皇帝!」圍住老人的圈子更大了,人們都伸頭去看。凡亞主教認出了他,臉色一下漲紅,繼而又氣憤地變白,樞機主教倒吸了一口氣的聲音也清晰可辨。
「他們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麼?」他轉眼盯著樞機問道,樞機被這突如其來莫名的一瞪嚇得直退縮。「他們想要我做什麼?」
「不,我的孩子。」皇帝輕聲解釋。「當我連自己都救不了的時候,我怎麼救得了你呢?」他低下頭,身體再度佝僂,再度變回那個衣衫襤褸的虛弱老人。
「辛姆哈倫的公民們,請聽我說!」加洛德王子喊道。
「艾敏在我們需要的時候,把喬朗送回給我們!」這是加洛德的聲音。「這證明了艾敏是與我們同在的!你們願意跟著喬朗——你們的皇帝,馬理隆的合法統治者——去戰鬥嗎?」眾人發出一陣強而有力、滿懷信心的回答聲。
喬朗上前一步,小心地走過光滑的講台。「我認識你,雅各司,同時你也認識我,儘管你會覺得很難相信。我向你發誓——」他伸出手臂,眼望眾人。「我向你們所有人發誓。」他大聲說道。「你們可以把你們的生命交給這個人,加洛德王子,我們剛從阿爾班那拉集會中過來,他們已經選加洛德王子為他們的領導人。我向他保證了我的支持,同時,我請求你們——」
眾人停止了喧嘩,但是取代的寂靜是一種憤怒的寂靜,簡直比剛才的吵嚷更加響亮。
「我記得他們把你從我身邊帶走的那天,我記得你母親流下的淚水,晶瑩的淚珠打在你的身上,股股鮮血從你皮膚上流下來。我轉身離你而去,他們帶你去死。你說是我的錯,還是教團的錯?」
「你領導他們吧,我的兒子!」
「別說了!」喬朗又要離開,可惜太遲了,眾人已經蜂擁上來,圍著他問東問西,請求答覆,把這位老人擠到一邊,連皇帝的最後幾句話,也都淹沒在眾人的叫嚷聲中。
加洛德王子從天鵝背上下來,走向一個飄浮在眾人頭頂上的大理石講台。他放下大氅上的兜帽,在雨中沒有任何遮敝地https://read.99csw•com站著,揚手示意人們安靜下來。喬朗慢慢地跟在後面。他微微顫抖地站在離地面很高的大理石講台上,講台表面被雨水打濕,顯得滑溜,對此他似乎有些不安。
那個老人沒有魔法力量加入他們,因而被遺忘在地面上,孤伶伶地立在濛濛細雨中。
一些好奇的人降下來看個究竟,之後忽然飛回人群中間。於是,敬畏的嘀咕聲就傳開了。
凡亞主教站在椅子旁,看著外面成百上千的人,聚集在昏暗、被雨水澆透的大街上,在無濟於事的狂怒中,他握緊了右手。本來他也會握緊自己左手的,只是它僅能軟塌塌地掛在身邊,不能動彈。凡亞悶悶不樂地按摩那隻軟弱不聽使喚的左手,眼睛瞪著下面的人群,越來越憤怒。
主教正在專心地聽這位王子講話,因為透過水晶牆,差點就聽不見,所以很惱怒地做個手勢,要他的樞機安靜。
加洛德傾身認真地對他講話,終於,喬朗抬起頭來,慢慢地轉過臉,面向著人群,在魔法燈的照耀下,他白色的長袍熠熠生光。
「他所說的都是真的嗎,殿下?」這個農奴法師問王子。
「沒錯,我的孩子。」皇帝注意到他這個動作。「他們告訴我,你身上有你母親的眼淚留下的傷痕,他們說那些傷痕可以幫助證明你的身分。在這之前我就認出你了,我不用去看你胸口上的傷痕,我看到的是你心靈的創傷。你還記得嗎?那天,就是在塞繆爾斯勛爵家裡,我去把辛金那個傻瓜從他最近做的傻事中解救出來的那天。我看到你可愛的臉,沐浴在燦爛的陽光中,還有你的頭髮。」皇帝的目光移向他烏黑髮亮,正在雨中微微發光的頭髮。「我當時就知道,我十八年前的兒子還活著!但是,我什麼都沒有做,什麼也沒有說。我害怕,擔心自己,但更擔心你,我的孩子!你相信嗎?」
「我不能再待在這兒,我不能……呼吸了!」喬朗抓住自己的胸口,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轉身離開講台。
杜克錫司瞟了一眼加洛德王子,他搖了搖頭。加洛德把手搭在他朋友的肩上,但喬朗扭開了身子。他氣憤地做了個手勢,想說些什麼,但卻哽住了,皇帝懇求似的望著他。
喬朗將臉撇到一邊,喉嚨里發出低沉的、窒息的呻|吟:「把他帶走!」
喬朗緊閉雙唇,壓在胸口上的手劇烈地顫抖著,這是他聽到父親的話之後唯一的反應。
「壓著我了,你這個大肥豬。」小鬍子年輕人說著,踩在他那雙尖梢彎曲的鞋子上,大步走過地毯,向大主教踱來。「你看上去氣色一點也不好!嘿,那邊站著的——」這是對那個驚得目瞪口呆的樞機主教說的。「來杯白蘭地。你看起來很有生氣,謝謝。」年輕人舉起酒杯,說道:「為您的健康舉杯,閣下。」他一口氣將它喝完。「謝謝!」年輕人遞給樞機主教玻璃杯。「我想再來一杯。」
「要一個我們自己的人!」
大主教站在透明的牆壁旁邊,屋裡的燈光照射著,讓人們可以清楚地看見他。他想走開,但已經太晚了,他走不了。雖然他的左腿並不像手臂那樣癱瘓,但它非常衰九-九-藏-書弱,而且,他已不能像從前那樣,有力氣移動他龐大的身體。所以,他什麼都不能做,只有站在原地,向下看著人群。他的臉因為要努力使自己在表面上顯得平靜而扭曲,內心也在與狂怒鬥爭。從雙下巴蒼白的肌膚、拉長的臉、因痛苦而扭歪的嘴巴,就可看出絕沒有歪曲事實。雨水順著牆流下來,使得大主教看上去像是正在溶化。人們面面相覷,咒罵著,然後轉過臉來聽王子講話,不再看大主教。
「但是。」農奴法師繼續說,用他那雙滿是老繭、辛勤耕耘的手,緊張地撫平帽子。「無論您是一個多麼可敬與多麼高貴的人,加洛德王子。而且我也承認,我聽說過許多關於你的好事,但你對於我們來說仍然是個陌生人。我想我在此說話,不僅是代表我們在田地里勞作的人,也是代表在這座城市裡工作的人。」從人群中爆發出眾人贊同的叫喊聲。「也就是說,如果我們參加戰鬥,是由我們之中的某個人領導的話,將會感覺好一些;這個人為我們所信賴,真正把我們看做是他的人民,而不是把我們看做被引去屠宰的牲畜。」
正在這時,一個一直安靜不引人注意,坐在黑天鵝背上的年輕人飛到空中,徐徐飄到農奴法師身旁。
天漸漸黑了。夜,在暴風雨的催促下,于馬理隆城市之上合攏了手指。男巫術士們在人群中到處作法燃起魔法燈,在這各種色彩的火苗照射下,莫西亞的父親——現在顯然是非官方的發言人——邁向前一步。
加洛德王子目不轉睛地注視了一會兒老人的臉,然後向他鞠了一躬,輕輕地叫了一聲:「陛下。」皇帝心不在焉地點點頭,他甚至沒有看加洛德一眼,徑自來到喬朗面前。老人伸出手,撫摸著他,但喬朗的臉上毫無表情,眼睛注視著他父親的頭頂上空,同時後退了一步。皇帝痛苦地笑了笑,點著頭,慢慢地縮回手。
樞機主教正含糊、急促地問:「這種擅入是什麼意思?」一個年輕人——下巴和上嘴唇都布有細軟、修剪整齊的鬍鬚——從傳送廊里漫不經心地踱出來。他穿著一件鮮紅色的錦緞晨衣,鑲著黑色的毛皮,腳上穿的紅鞋子有著長而尖的鞋頭翹起,卷向里側,橘紅色的絲巾像火苗一樣在他一隻手上飄舞著。
「不,不!我們不跟薩拉肯人走!」
「上一次見到你,是轉化之刑。」他說話的聲音,輕得就跟悄悄飄落的雨絲一樣。「我看到你認出我時,眼神中流露出的希望,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凡亞主教從掛帷的一條縫中窺視,發現喬朗並沒有轉過臉來面對人民,而是仍然背對著他們,頭也低垂著,他的臉閃避著眾人。
「閣下?」樞機問道,他沒有聽懂。
水晶大教堂外面眾人的埋怨聲從大街上奔涌而來,形成一片人聲鼎沸喧鬧的海洋。翻滾的波浪撞擊在透明的水晶玻璃牆上,在教堂里可以清晰地聽到外邊發生的一切。
主教凡亞搖著頭,嘴角露出一絲冷笑。「在皇族的後裔中,將會誕生一個完全沒有法力,卻能夠倖存下來的人。當他再度面臨死亡並倖存歸來時,他的手中將掌握著世界的滅亡。」凡亞輕輕地反read•99csw•com覆念著。「跟他走吧,你們這些蠢貨,跟他走吧……」
「是真的。」加洛德王子問答。為了讓所有人都能夠聽到,他提高嗓門重複道:「是的,你們所聽到的都是真實的。這不僅馬理隆的恥辱,也是我們辛姆哈倫所有人的恥辱。是我們的怯懦與恐懼使得這個人——」他將手放在喬朗的肩上。「被判處死刑,一次是在他孩提時代,另一次在他還年輕的時候。喬朗是馬理隆前皇帝和皇后的兒子。贊維爾,他的舅舅,知道他還活著,要毀滅他,在這件事情上,他與凡亞主教合謀。」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大教堂的大主教室。凡亞兩眼瞪著他們所有人,趕忙伸出那隻健康的手,猛拉一下繩子,放下遮擋水晶牆壁的掛帷。
「如果你們不相信我。」加洛德王子大喊。「請抬頭往那兒看,你們就會看到事實的真相!」他用手一指,並非如有些人猜想的那樣指向天空,而是指向凡亞主教。
「或許是跟他們談談,說幾句話……讓他們知道艾敏與他們同在。」樞機用使之平息怒氣的語調建議道。
「這些都是真的。」王子繼續用低沉、嚴肅的嗓音說道。雖然他聲音低沉,但卻能夠讓寂靜的人群聽得清清楚楚,站在他們上方辦公室里的大主教,以及他的樞機主教也能聽得相當清楚。
莫西亞窘迫地紅著臉,正跟他父親爭執。加洛德瞥了一眼喬朗,就好像是在說「我都說過會這樣了。」喬朗避開他的目光,正準備大聲說話以使每個人都能聽見,突然,一個聲音從人群中傳來,遠遠大過眾人的吵鬧聲。
「這確實是真的!」加洛德提高聲音。「同樣真實的是,贊維爾皇帝已經死了。」這時,寂靜終於被打破,眾人憤怒地叫喊著,眉頭緊皺,搖晃頭,不時還搖晃他們的拳頭。
皇帝忽然直起身,飄到一人高的空中,表情嚴厲地環顧四周。頃刻間,他蒼白的臉又呈現出莊嚴的神色,佝僂的老人變成了一個驕傲而尊貴的統治者。「是我的錯嗎?」皇帝大聲發問。「如果你們知道一個冥間的孩子,命中注定要統治你們,你們將會怎麼做,馬理隆的人民?」眾人從他身邊退了幾步,彼此相視,目光中帶著幾許猜疑。「他瘋了」這句話在人群中悄悄傳開,許多人都點頭贊同,但是沒有一個人敢正視老人的目光。
「我知道。」加洛德對著安靜講話。「我是你們的敵人。更應該這樣說,我以前是你們的敵人,因為我以後我不再是了!」聽到這裏,凡亞罵了句話。
「預言!」凡亞無奈地咕噥著。「預言就要降臨到我們頭上,無路可逃!」恐懼盡顯在他額頭上冒出的大滴大滴汗珠里,汗珠順著他那覆蓋著體面大主教袍的脖子流下。步履蹣跚的他向後退,在樞機主教的協助下,跌坐在他的椅子里。
「是他說的!那個老頭!站開,讓他講!」幾個飄在老人上面的人指著他說道。人們往後退了幾步,把老人圍在一個寬敞的圓圈裡。老人仍站在地面上,他並沒有跟其他人一起升到空中。他身邊沒有觸媒聖徒、沒有朋友、沒有家人,身上穿的衣衫破爛無比,幾乎是一塊塊掛在他身上的破布。他躬著read•99csw.com背,駝得連抬頭看上面的講台都很困難。雨點偶爾落在他眼裡,令他眨眼。
「我的孩子!」老人伸出一隻顫抖的手。「我的孩子!伽馬利爾!」皇帝喊道。「我不能請求你原諒我。」他看著喬朗的後背。「但是你也許可以原諒他們,他們現在需要你……你將是神給他們的恩賜……」
凡亞主教搖晃著位在肚子那一層層肥肉上方的腦袋,兩眼輕蔑地緊盯住他的祭司。「不要在我面前假裝虔誠地胡言亂語,你很清楚自己以艾敏神聖的名義幹了些什麼。你可以在禱告時閉上眼睛,一旦我不在時,就會很快地睜開它們,搶走那些獎賞。」大主教轉身去看外面的人群,因而沒有注意到他忠誠的樞機主教給予他厭惡與憎恨的一瞥。
人們歡呼起來,蜂擁向前,圍住他們的新皇帝,想觸摸他,企求他的祝福。杜克錫司們立刻集合隊伍,保護在喬朗的周圍,加洛德王子施展魔法將講台升至空中,眾人們也跟著盤旋上升,鼓掌歡呼。
人群立刻安靜下來。這個聲音是如此熟悉,雖然那些話是輕聲說出,但卻帶著一股驕傲,又夾雜著深深的悲哀,因此。這些話語在心中的迴響,比大呼小叫更具有震撼力。
「現在怎麼了?」凡亞主教嘟噥著,轉身透過玻璃牆向外看,樞機趕忙跟到他身邊。「看見了?」凡亞用鼻子哼了一聲。「我跟你說過了吧?」
「我不怪你。」他輕聲說道。「許多年前,我曾經捨棄了你,他們帶你走向死亡。」他抬頭看了一眼喬朗,雖然他跟他的兒子所站之處一樣平坦,但他彎曲的身子迫使他不得不扭著頭,才能看到站在講台上那個高個子的臉。「這是我第五次見到你,我的孩子。我的孩子……」皇帝慢吞吞地說道。「伽馬利爾。這是你以前應該叫的名字,它是古時候的一個詞語,意思是『神祗的恩賜』。你本來是神主給我們的恩賜,你母親的,和我的。」皇帝深深地嘆氣。「然而,那個瘋女人要替你取名叫喬朗:『被上帝選中的人』。是個挺合適的名字,我們既自豪又恐懼,於是我們拋棄了你。那個可憐的瘋女人突然抓起你,把這個世界的種種悲傷都倒到你身上。」皇帝注視著他兒子的臉,而他仍然沒有看他的父親。
加洛德王子飛快地瞥了一眼喬朗,看他有什麼反應。但喬朗無動於衷,只靜靜地打量著老人,沒有任何表情。王子向杜克錫司打手勢,於是他們所站的講台慢慢地降到地面上,人們在它周圍打轉,就像旋風中的樹葉。
「你本來可以承認我!」喬朗看著他的父親,第一次這麼直接地看著,眼中燃燒著熔爐的火焰。「如果你承認我是你的孩子,凡亞就不會將我推進活著的死亡!你本來可以救我的!」
「你們都已經聽到了有關戰爭的傳聞。」王子說道。「你們聽說過那種冒火的眼睛,看一眼就能殺人的鋼鐵怪物,你們也已經聽說過手裡握著死神的銀皮膚怪人。」寂靜仍然沒有被打破,然而人群中有人的頭轉動而發出沙沙聲。每個人都看看自己周圍的人,點頭表示確認。
「是誰說的?」盤旋在空中的人們望向他們腳下,因為聲音似乎是從下面傳上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