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現在換成莫西亞哀傷地看著沙里昂了。觸媒聖徒則因困惑和內疚而顯出受打擊的樣子。
「醜陋在人們的心裏,而不在那個世界本身。」莫西亞問:「不是嗎,神父?」
「至於說我要離開再安置營,」沙里昂繼續他剛才的話題,「我做了我認為是對所有人都最好的選擇。」
「但他們這麼做了嗎?沒有!他們只是執著於一個重回辛姆哈倫的無望幻夢。他們想回去找到什麼?一個死亡荒蕪之地。我們離開之後,辛姆哈倫就沒有改變過。她不會改變了,無論我們怎麼期望。魔法沒有了!」沙里昂的聲音低微、痛苦、顫抖不止。「它消失了,我們應該接受它的消失。」
我感覺皮膚因快樂而火熱起來,但我只是搖搖頭。就連艾敏也知道,他像父親一樣關愛我,但我絕不會如此無禮地接受他的寵愛。
「那裡有人說,你為了自己而拋棄了他們。」莫西亞說。
「不用道歉,神父,」莫西亞的語氣似乎又恢復了往日的風格,但和他現在的樣子已經很不相配了。「這些年我改變了許多。你沒認出我並不奇怪。」
沙里昂只能有些結巴地說:「莫西亞……我不能……我很抱歉,親愛的孩子……你知道,我老了,我的腦子……更別說我的眼睛了……」
「杜克錫司。」沙里昂困惑地嘟囔著。「杜克錫司要得到我的信任,所以他們派了莫西亞來,一名杜克錫司,一名曾經的科技術士。科技狂。來自死亡的生命力。」
「他就是他們之中的一員。我很清楚他們,」莫西亞又說:「我自己就曾經是其中的一員。」
「那會是誰?還是另外某種生物?」沙里昂問。
「那些營地沒有被刺網環繞。」沙里昂的情緒越來越高亢。「我們剛到那裡的時候,在那些門口設置了衛兵,為的是阻擋外人的窺探,不是為了阻止我們的人離開。那些衛兵早就該撤走了,但我們的人卻乞求他們留下。營地里的每一個人都可以進入這個新世界,找到他們自己的位置。
他握著茶杯的手開始顫抖。我站起身,走到他身邊,接過他手中的茶杯,放到小桌子上。
「和誰作戰?誰攻擊你們?我從沒聽說過這種事。」沙里昂說:「請原諒我對你的懷疑,莫西亞,但如果真的有這麼可怕的事情發生,全世界的記者都會跑到營地去的。」
沙里昂聳聳肩。「闇黑之劍已經不存在了。當喬朗將劍刺入聖堂的祭壇時,那把劍就毀了。即使喬朗願意,他也沒辦法把劍給你。」
「是的,的確是。」沙里昂嘆了口氣。
我已經習慣了對我的作品的各種恭維,所以我沒回答。為一
九-九-藏-書個人的努力進行辯護絕不是要為他增添榮耀。莫西亞是我紀錄中的一名中心人物,但我只是在記錄事實。
「驕傲,是的,我們有我們的驕傲。」他繼續說道:「但那不是我們的錯。我們的世界是美麗的,她有許多優點。」莫西亞向前傾過身子,將手肘放在膝上,認真地凝視著沙里昂。「地球人不相信她的美好,神父。即使是曾經去過那裡的士兵也難以相信他們親眼所見的一切!他們回來之後,受到其他地球人的嘲笑,於是他們開始懷疑自己的理智。他們說那些都是我們欺騙他們,讓他們看到的假象。」
莫西亞聳聳肩,「那些『學者』們一開始還很和善,並試圖理解我們,但這卻超出他們的能力所及。我們的世界對他們而言太異常了!當他們看見一名二十歲的年輕女子,根據他們的標準,全部表現都健康且正常,卻只是整日躺在床上的時候,他們不明白她出了什麼事。當他們被告知,她躺在床上是因為她習慣憑藉魔法之翼飄浮在空氣里,她一生中從沒走過一步路,也絕不喜歡行走,而她現在這樣只是因為她再沒有魔法了。但他們就是不能相信。
一陣令人不安的寂靜出現在我們之間。沙里昂眨眨眼試著壓抑住一個哈欠。
我相信沙里昂會發出困惑而歡喜的驚叫,但他及時記起了不能提高聲音的命令。他從床上站起身,想要給老友一個熱情的擁抱,但杜克錫司搖搖頭,揮手示意沙里昂待在床上別動。雖然卧室里的陰影很重,但從外面照進來的光亮仍然能映出這位觸媒聖徒的輪廓。
實際上,莫西亞顯然被這番演說打動了。一開始他沒說話,只是獃獃地坐在那裡想了一陣子。
在被這個奇怪的黑髮小孩冷酷地斷然拒絕後,所有的小孩一個接著一個全都跟喬朗遠遠地保持距離。但其中還是有一位小男孩總是不放棄對他表示友善,這個小男孩就是莫西亞。
莫西亞驚訝地看著我,他不是在奇怪我為什麼不說話(身為一名執法官,他一定已經知道我的一切,包括我是個啞巴),而是不知道我為什麼要如此急著保護沙里昂。
「你有沒有和你的鄰居們談論過你拜訪妖精的故事,神父?你是否告訴過住在隔壁的女人,一個地產經紀人的秘書,告訴她你曾經差點受到妖精女王的引誘?」
「只要他們想的話,他們也可以。」舊日的精神在沙里昂身上一閃而過。
「而奇怪的是,他們對我們的看法又逐漸趨向兩個極端。」莫西亞說:「他們不相信我們,他們不理解我們,但他read.99csw.com們又害怕我們。他們害怕我們會重新獲得那種他們不相信的力量。他們想要向他們自己和向我們證明,那種力量從來都不存在。他們害怕的事情,他們就會毀滅它。他們正試圖這麼做。」
沙里昂的房間現在已經全黑了。我們坐在黑暗裡。當然,因為窗外街燈的關係,這裏並不算太黑。莫西亞將椅子拉到沙里昂的床邊。CD音響還開著。沙里昂習慣在音樂中入睡。現在早已過了他的就寢時間,但他頑固地拒絕承認自己已經累了。好奇心讓他保持清醒,抗爭著自身的需要。我知道他的感覺,因為我也一樣。
「崩裂(現在辛姆哈倫人用這個詞來形容那一次他們生活的毀滅)發生時,魯文只是個孩子。他在那時成為孤兒。他的殘酷經歷剝奪了他說話的能力。你找到他的時候,他身染重病,被丟棄在聖山上。他在加洛德親王族內被養育成人,在再安置營接受教育,又被親王派到你身邊,記錄闇黑之劍的歷史。我讀過那部書。」莫西亞又帶著禮貌的微笑對我說:「你對歷史記錄得很精確。」
「請原諒我,神父,」莫西亞說道。「我並不想被拖回到老路上。確實,那條路早已長滿荊棘,而且不再通向任何地方。二十年過去了,那個曾經二十歲的年輕姑娘現在也成為四十歲的主婦。她學會走路,學會用雙手完成原來用魔法去做的事情。她學會在這個世界生活。也許她甚至已經開始相信那些凡人告訴她的一些事情。辛姆哈倫對她而言只剩下一段美麗的記憶,一個只有在夢中才變得真實的世界。如果一開始她就執著于返回那個魔法世界,返回那個美妙而又神奇的地方,又有誰能責備她?」
莫西亞似乎有些驚訝。「我還以為你已經聽說我成為一名杜克錫司。因為加洛德親王已經知道了。」
莫西亞點點頭。就像我說的,他一定已經對我了如指掌了。
「哦,是的,我知道他們表現出理解和接受的樣子。他們一切的醫學測試都證明這個女孩從不曾走過路。但在他們內心深處,在他們最基本的認知里,他們不相信。就像他們不相信你寫在書里的仙子們,魯文。
我也沒有任何不好的感覺。許多人都有伴隨自己一生的缺陷,這很正常。就像我預料的那樣,莫西亞早就知道我的事情。他隨後的話就證明了這點。
沙里昂顯得有些慚愧,但他只能搖搖頭。此時此刻,我寧願付出一切代價以換取說話的能力。莫西亞的語氣里包含著對我主人的指責。我要用最強有力的言辭為我的主人辯護。沙里昂明白我無法止息的怒火,九九藏書他溫和地拍拍我,讓我明白需要保持耐心。
「他不能說話。」沙里昂向他解釋我的不幸,絲毫不覺得尷尬。
「你該睡了。」莫西亞突然又回到現實的話題上。「睡覺吧!不要打亂你的作息規律。」
我了解沙里昂,知道他的過去,我猜他一定是憑著這股精神,才能在聖山圖書館找到禁書;憑著這股精神幫助喬朗鑄造闇黑之劍;憑著這股精神面對轉化之刑,以莫大的勇氣保持了自己的靈魂,儘管他的肉體已經變成了石頭。
「一個美麗的世界,是的,」沙里昂說:「但那裡同樣有醜陋。否認醜陋只會讓醜陋更加可怕。」
「你已經有許多年沒回營地了。」莫西亞突然說道。
沙里昂的臉立刻變得通紅。他低頭盯著被單,心不在焉地撣掉一些餅乾渣。「當然沒有。我覺得想要讓她明白這種事是不公平的。她的世界是這麼……不同……」
「這間房子很不錯。」莫西亞朝周圍掃了一眼,眼神有些冰冷。「你在數學方面的研究和魯文的文學工作,讓你們享受著舒適的生活。而我們的人在再安置營卻無法活得這麼——」
「有一把闇黑之劍存在,神父。不是最初的那一把。就像你說的,那一把已經毀了。但喬朗鑄造了另一把新劍。我們知道這個事實,因為曾有人試圖將它偷走。」
「凡人衛兵在幾年前就離開了我們。他們是守信用的,他們為了保護我們而戰鬥,就像他們接到的命令那樣。但他們不足以完成這個任務。在幾名衛兵死掉,更多的衛兵逃走之後,凡人軍隊撤退了。代替凡人衛兵的,是我們自己的人。」
「我很少和王子聯繫。」沙里昂帶著歉意說:「他告訴我,這樣可以保證我的安全,當然,他很尊重我。我知道,和我保持聯繫在政治上會對他造成損害。這也是我離開再安置營的主要原因。」
「你確實變了。」沙里昂嚴肅地說道,同時有些哀傷地瞥了一眼莫西亞身上的執法官黑袍。
「我很抱歉,莫西亞,」沙里昂說:「但你、加洛德親王、那個柯芬·斯密瑟和另外那許多人都在浪費你們的時間。我不能帶你去喬朗那裡,喬朗也不能給你闇黑之劍。我們的狀況在魯文的書中已經描述得很詳盡了。」
「不,不是凡人,也不是被我們執法官。」莫西亞露出一絲微笑。「我知道你在懷疑我們。」
我不能再保持沉默了。我飛快地做了個激烈的手勢,要莫西亞停止這種殘酷的言論。這些話傷害了我的主人。
「他們自稱為特肯杜克,如果用凡人的語言表達,就是科技術士。他們將生命傾注在死亡里。最可怕九-九-藏-書的是……」莫西亞壓低了聲音。「他們從死亡中汲取生命力。他們的魔法力量不是像在辛姆哈倫那樣來自於生者,而是來自於生者的死亡。你是否還記得那個自稱為魔法師曼居的人?那個想要謀殺喬朗的人?」
然後沙里昂抬起頭。「為什麼是我?」他問道。但他清楚答案,就像我一樣清楚。
我認為莫西亞要說話,但除非他提高聲音,否則就無法打斷我的主人。現在我的主人正碰到他最喜歡的話題,也就是說——他站到肥皂盒上——這個奇特而有趣的說法,是我從這個世界的原住民那裡學來的。
「喬朗,」莫西亞答道:「他們想要喬朗。或者我應該說,他們想要闇黑之劍。」
——《劍之淬鍊》
「你說的是事實,神父。」他說道:「或者,它的前半段是事實。我們應該離開營地,進入這個世界。但讓我們躲在那些圍欄後面的不是驕傲,而是恐懼。這是個奇怪可怕的世界!哦,不可否認,地球人讓他們的社會學者、心理學者、法律顧問和他們的教師來幫助我們『適應』,但我懷疑他們對我們造成的傷害比幫助更多。他們越是向我們展示這個世界的奇妙,我們就越是遠離他們。
沙里昂驚駭地盯著莫西亞,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現在只能由我這個啞巴來進行溝通了。我打了個手勢,先指指莫西亞,又指了指沙里昂和我自己,表明在詢問莫西亞為什麼要帶著這樣的訊息在這個時候來找我們?這跟我們有什麼關係?莫西亞明白我的手勢,也在我的思維中讀出我的問題。
沙里昂打了個哆嗦。「是的。」他用同樣低的聲音說。
「你一直沒有和加洛德親王或其他人聯繫過?你們真的對我們的人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
「他們去了,神父。坎帝克賢者們與他們交談過。那些記者們相信了謊言,他們不由自主地相信了。坎帝克賢者在苦的謊言外面包裹了魔法的蜜糖。」
「他是你的秘書。」莫西亞說。
「地球人不喜歡我們。」莫西亞說。
莫西亞沒有露出驚訝或懊惱的表情,也沒有站起身,為了對我們無謂的打擾而道歉。
沙里昂的嘴唇擰了一下。這時我意識到主人的精明,甚至可以稱作狡猾。只是,一位文雅誠實的紳士不該得到這樣的評價。雖然並不知道莫西亞帶來的這些訊息,但沙里昂一開始就已經知道他來的目的,卻一直沒提起這點。他在拖延時間,獲取資訊。我不由得用崇敬的眼光看著他。
「囚徒!」沙里昂倒吸一口氣。「囚禁他的是……凡人?」
「我…
九*九*藏*書…認為這樣是最好的。」沙里昂紅著臉說:「那裡有人在盯著我……即使他們沒責備我,但我還是會讓他們想起……」他的聲音消失了。
「是他要我這麼稱呼他的。」沙里昂帶著慈愛的笑容看了我一眼。「不過我一直覺得叫他『兒子』應該更合適。」
「而醜陋仍然存在。」莫西亞繼續說道。他的語氣和剛才不同,有些緊張。這讓我們兩個相互瞥了一眼,打起了精神。我們都有一種風暴即將到來的感覺。
按照習慣,現在我應該向我的主人道晚安,回我的卧室,再完成一些寫作,然後上床睡覺。我這麼做了,走上樓,開燈。然後我伏在樓梯的黑影里又爬了下來。莫西亞再次看見我的時候似乎不太高興。但我想他明白,除非我死了,否則別想把我從主人身邊趕走。
沙里昂搖搖頭。
「這位是魯文。」沙里昂為我做了介紹。
「坎帝克賢者?他們是什麼人?」沙里昂非常困惑。震撼的心情讓他說話也變得結巴了。「加洛德親王……他怎麼能……他絕對不該允許……」
沙里昂憂慮地瞥了我一眼,他還不知道我已經聽說了這樣的指責。他一直都竭盡全力想要保護我。所以我小心地向他表明,我並不在乎那些人說什麼。實際上,我真的不在乎。只要我的作品能讓一個人高興——我的主人,我不在乎其他人的想法。
「他們喜歡我!」沙里昂的聲音又變得清晰有力。「當然,他們不喜歡你們。因為你們拒絕和『凡人』為伍。雖然他們之中許多人體內的魔法像你們一樣強,但你們仍然在躲避他們,孤立自己,所以他們才會用懷疑和不信任的眼光看你們。正是同樣的驕傲與狂妄導致我們世界的毀滅,讓我們流落到那些再安置營。正是那種驕傲與狂妄把我們牢牢釘在那裡!」
「加洛德親王變成一名囚徒,因為愛他的人民,所以他成為了人質。」
莫西亞一言不發,也許他在考慮該如何開始這段話。過了許久,他說道:「你堅持說我們能憑自己的意志離開營地,就像你這樣。一開始也許可以,但現在不行了。
「你的書,」莫西亞具有穿透力的目光移到我身上。「人們讀它們,喜歡它們。但他們不相信那些故事。他們相信嗎?他們不相信曾有過這樣一個世界,曾有過喬朗這樣的人。我甚至聽到有人認為你是故意裝成殘疾,以躲避記者的採訪。因為你害怕記者會揭露你的欺詐行徑。」
「我來是因為他們也要來這裏。他們的領袖,一個名叫柯芬·斯密瑟的坎帝克賢者明天就要來找你談一談。杜克錫司選擇我來警告你。他們知道我是唯一能讓你信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