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你是對的。你說過,我們會在這裏找到他。」
沙里昂的話剛出口,莫西亞就站到我身邊。他這個突然的動作就像我看見窗外的那個鬼影般嚇了我一跳。片刻之前,他還在房間對面的黑暗中,一眨眼,他已經來到我身邊,望向窗外。他的動作敏捷無聲,讓他和黑色的影子融為一體。我在驚訝中回頭瞥了我的主人一眼,確定他平安無事,而我同時看見莫西亞就坐在椅子里!
莫西亞看著我,嘴角掠過一絲笑容。我認為那是他對我的讚許。沙里昂只是帶著氣惱又慈愛的表情看著我。
我躺在床上,雙耳竭力捕捉外面的每一點聲音。那些應該只是黑夜中常有的聲音,現在卻都讓我感到驚恐。以前我從沒留意過它們。一隻狗的叫聲、貓打鬥時發出的嚎叫和嘶鳴、汽車從街上開過……我正想象著這些聲音背後有什麼樣的險惡情景時,莫西亞的話突然在我腦海中響起。我被嚇得大打哆嗦,連床架都晃了起來。
「我們還沒穿衣服!」沙里昂表示反對。
「喬朗和他的家人有危險嗎?」沙里昂焦慮地問。
我在床上坐起身,搖落一身的困頓感,匆匆抓起長袍,裹在身上,然後打開走廊的燈,跑下樓梯。燈光從沙里昂的卧室中透出來。我的主人像我一樣睜著惺忪的睡眼,正盯著狄康達萊丟在他毯子上的那樣東西。
我的卧室就在沙里昂卧室的正上方。沙里昂每晚都要聽到我上床后才會關掉樓下的燈,安然就寢。但今晚他房裡的燈已經關了。就像我說過的,我通常在睡前還會花一些時間寫作,但我現在必須聽從莫西亞的命令,放棄這個習慣,立刻躺到床上去。我熄了燈,公寓陷入一片黑暗。
他說的是真的。當我想要和我的主人在一起時,我真的就在他身邊了。看到我來了,沙里昂朝我點頭笑了笑,他的動作有些遲疑,彷彿是在重新學習一些久已忘記的行為。他的靈魂也離開了軀殼。
我發現沙里昂跟我有同樣的感覺,因為我的緣故他才沒離開。我們為此都笑了,只是我們的笑聲都很空洞。
我站起來,走到莫西亞身邊。當我回頭看去時,我並不驚訝看見那具沉重的軀體仍然躺在床上,無論怎麼看都是正香甜地睡著。
「不是你想象的那樣,神父。不是我們在辛姆哈倫所擁有的那種時間和空間的走廊。」莫西亞答道,「我們已經失去了那種技藝,而且一直沒能恢復它。但我們確實有能力滑入時間的『摺疊』之一。」
那個去了我的房間的狄康達萊,也出現在沙里昂的卧室。
沙里昂的靈魂被一種柔和的白色光暈所充滿。對此我並不驚訝。而莫西亞的靈魂完全相反,就像他的肉體一樣,彷彿罩上了一層黑袍。
「魯文說他認為他看見一個全身銀色的人——」
狄康達萊又用更大的力氣搖晃沙里昂,並將熟睡的身體從床上扶起來。「沙里昂!」他的聲音變得更加嚴厲。
「他們?」
我知道,我的主人對莫西亞的現狀感到痛苦,莫西亞也一樣。
莫西亞做了同樣的事情。他在我們的卧室里打開一個洞,還催促我們爬進去!
「快點!」他命令道:「跟著我。」
「他鑄造那把劍本身並不需要你,神父。他只是需要你賦予那把劍能力。」
他全身都裹在一層紙一樣薄的銀色緊身衣內。當他移動的時候,他的身上會發出微弱的爆裂聲,有時還會釋放出藍色的小火花,彷彿黑夜中貓的皮毛一樣。他的臉上同樣覆蓋著一層紙一樣薄的銀膜,所以我只能看見他的五官輪廓——一個鼻子和一張嘴。銀色的纖維膜同樣覆蓋了他的手腳,彷彿第二層皮膚一樣。
「想一想我們族人中觸媒聖徒的數量,神父。觸媒聖徒在再安置營中過著貧窮的生活,他們很願意用他們的能力從科技術士那裡交換對財富和權力的承諾。雖然腐敗的凡亞主教已經九九藏書死了,但他的遺毒仍然留存在他的一些追隨者之中。」
我必須解釋一下躲藏在時間「摺疊」里的感覺,這是莫西亞對它的稱呼。我只能說,這很像是躲在一塊沉重布幕的褶皺里。而實際上,我開始覺得自己就像是陷在一種令人窒息的禁錮中。後來我才知道,這是因為時間流過我的身體和我(的靈魂),而我卻靜止不動。
就在此時,我聽見一個女性的聲音大喊:「魯文!」我感覺肩膀彷彿被輕輕掃過。於是我知道,從後門進來的那個人去了我的房間,正站在我的身體旁。
他朝我伸出手。「這很簡單。你跟我來,你的軀體留下。我的軀體現在正在樓下,但我站在你面前。想象你從床上升起來,跟我走。你是一名作家,你一定曾跟隨你的想象旅行過無數次。當我閱讀你對馬理隆的描述時,我能看到它在我的腦海中重現,而且是如此鮮活真實。可以說,你是個職業的夢想者。只要將精神再集中一點就可以了。」
年輕時,我的身體雖然不強壯,但柔軟度很好。思維的活動遠比在一台不知道要去哪裡的機器上來回奔忙要更適合我。但現在我看著那雙乾瘦的手和胳膊,卻非常不高興。如果沙里昂有危險,我要怎麼保護他?
「讓他覺得自己好像受到了監視。」沙里昂打斷了莫西亞的話。
她的同夥阻止了她。那個男人握住她的手腕。
「就在最近,一支被稱為狄康達萊的科技術士部隊公然違抗禁止前往辛姆哈倫的法令。他們讀過魯文的書……」他露出一個扭曲的笑容,「他們去了死靈術士聖堂的祭壇,想要恢復闇黑之劍。他們的發現或許並不出人意料。你也知道,神父,祭壇本身是用黑暗之石製成的,而那把劍和那塊石頭熔合成了一體。
機械的反應並非很明顯或很劇烈。如果不是莫西亞的提醒,我甚至不會注意到。卧室的頂燈(當然是關閉的)閃了一下。CD音響里發出一陣難以辨認的樂曲。床頭燈放出一絲微光。
我對自己的面貌特徵很清楚。鏡子把這些都告訴了我們(長長的金髮。在我小時候,曾經有人叫我「玉米穗」),褐色的眼睛和一雙我不喜歡的眼眉。它們太過濃重,而且是太深的褐色,和我的金髮形成太強烈的對比,讓我顯得過於冷酷嚴肅。我的臉也顯得太嚴厲,有一雙突出的顴骨和一個鷹勾鼻。等我老的時候,這鼻子一定會變得又長又彎。
莫西亞要我們安靜不是因為擔心我們會被察覺——現在即使是狄康達萊也不可能找到我們——他只是想讓我們能注意觀察他們。我們聽到和看到的讓我們不禁打起哆嗦。
「我來,先生。」我打了個手勢,搶在沙里昂之前俯身將那東西握在手中。
要離開主人的想法令我不悅,但我能用什麼對抗杜克錫司顯然是個問題。沙里昂朝我一點頭,讓我知道我們只能聽從莫西亞的話。我提醒莫西亞要照顧好我的主人,隨後就朝樓上我的小房間走去。
我在那個洞里了。洞在我的身後閉合,並在我們周圍形成一個泡囊,讓我們懸浮在半空中,向靠近沙里昂卧室天花板的某個方向飄去。
我能感覺到身旁沙里昂的靈魂顫動了一下。現在我很感激莫西亞的及時到來與警告。如果我的主人在深夜突然醒來,看見面前有這樣一個恐怖的傢伙,他也許永遠也無法從這樣的震撼中恢復過來了。
「他來過這裏。他也許仍然在這裏,毫無疑問是躲在他們該死的時間摺疊里。這兩個人也許正和他在一起。很有可能……」那個男人轉動他的銀色面孔,朝房間四周望去。「他們此時正在偷聽我們說話。」
「先別這麼快就感謝祂,先不要,神父。」莫西亞說。「在祭壇那裡一無所獲之後,科技術士們就去找喬朗了。」
「杜克錫司。」
「坎帝克賢者明天就會來這裏,用九九藏書他們的手段勸說他。如果他們知道我們來過這裏,他們不會高興的。」
「喬朗還活著,神父,」莫西亞微微一笑。「他和葛雯德琳都很好。至於說喬朗為什麼沒有讓他的兒子來找你,那是因為他和葛雯沒有兒子。他們有一個女兒,那是他們唯一的孩子。喬朗非常珍愛她,不會讓她離開身邊。他不會將這樣一顆寶石送到這個世界。就我而言,我不能為此而責備他。」莫西亞嘆了口氣。
莫西亞聳聳肩,攤開雙手,「誰知道?這並不困難,特別是如果他有一枚黑暗之石做成的護身符。或者,他在數年前我們還沒開始注意他時,就已經鑄成那把劍了。無論如何,這已經不重要了。我們嘗試要將闇黑之劍重新出現的訊息保密,但科技術士還是發現了,他們的慾望也重新被挑起。」
他們離開之後,房子里的所有機械便恢復正常。燈暗了,CD音響停止了演奏。
「噓,安靜!小心!」莫西亞發出警告。
「它不會傷害你,」莫西亞正在對沙里昂說話。「你可以把它撿起來。」
沙里昂頓了一下。而我正在思忖沙里昂何時會提起這件事。
緩緩地,沙里昂鬆開雙手。恐懼代替了他的憤怒。「喬朗安全嗎?他應該讓他的孩子到我這裏來接受教育的。我至今都沒有他的訊息,我擔心——」
「死亡。」莫西亞說。
「你不再受到物理障礙所限制了,魯文。一個念頭就能將你帶到沙里昂旁邊。」
「這是什麼?」沙里昂困惑地問。
「你們?」沙里昂問。「你們正在冒生命的危險?」
「加洛德親王希望這件事能夠終結科技術士對闇黑之劍的慾望,而此事幾乎也就此了結了,神父。但喬朗做了一件非常愚蠢的事。」
「最後斯密瑟勉強逃出一命。喬朗將他扔出門——結結實實地把他整個人提起來,扔了出去,並警告他,如果他再回來,他就沒命了。那時,邊境巡邏隊到了。你要問是什麼耽擱了他們那麼久?科技術士怎麼能侵入他們的防禦?很容易。有幾名科技術士爭取到了守御邊境的崗位,他們切斷警報系統,讓他們的同夥神不知鬼不覺地越過邊境。
「喬朗本人無法鑄造闇黑之劍,」他激動地說:「必須有一名觸媒聖徒幫助他。我從那個世界汲取生命,將生命灌注于闇黑之劍,闇黑之劍則利用這股生命力吸取其他的生命。」
「當然。而且肯定是那個叫莫西亞的人,那個曾經是這名觸媒聖徒朋友的執法官。」
莫西亞(坐在椅子里的莫西亞)站起身。他的影子回到了主人身上。
沙里昂非常生氣。他緊握雙拳,怒火在眼裡閃耀。「你們沒有權力!如果喬朗真的鑄了一把新劍,那一定是因為他認為自己受到威脅。這陰謀是加洛德親王在幕後主使的嗎?他的法律明確禁止——」
「是保護他,神父。」莫西亞輕聲說。「保護他。他並沒有注意到我們,他也不曾懷疑過。一個沒有魔法生命力的人怎麼可能知道?我們很小心地不打擾他和他的家人。但有些人就和我們不同了。
「一條傳送廊?」沙里昂驚愕地問。「就在地球上?」
「那麼這樣就簡單了。拷打他們的身體,痛苦會讓他們的靈魂回來。再過一會兒,他們會非常樂意告訴我們在哪裡可以找到那個執法官。」
沙里昂抬起一隻手,阻止莫西亞繼續說下去。莫西亞立刻停住了。他對這位觸媒聖徒的尊敬立刻贏得了我的好感。但我不會完全信任這個穿執法官黑袍的人。杜克錫司從來不會只有一個目的,不僅如此,任何周密的契約他們都能找出漏洞。
狄康達萊並沒有在意這些。他徑直走到熟睡的沙里昂身體旁邊,伸出一隻銀色的手,搖晃著這位觸媒聖徒的肩膀。
他張開一隻手,伸進他的另一隻手掌,扭動一下,拿出一樣東西(我看不見那是什麼),然https://read.99csw.com後將那東西扔到床上,就在沙里昂身體的腳邊。接著那兩個人就從後門離開了這棟房子。
「邊境巡邏隊押送斯密瑟和他的追隨者們離開了行星。科技術士在那之後失去了對闇黑之劍的興趣,這讓我們鬆了口氣。他們的科學家研究了從辛姆哈倫帶回來的報告,確定那把劍絕對無法從祭壇中取出來,所以它對他們而言是毫無用處的。沒有喬朗的幫助,又得不到帶領大隊工人前往辛姆哈倫的許可——這樣的許可永遠也無法得到。搜尋黑暗之石原礦的工作變得太過困難,成本也太高。
我必須提一下,我們並沒有說話,只是以思想相互溝通。在精神的領域中,我不再是啞巴,我能夠說話和傾聽。各種知覺充滿了我,讓我感覺到顫慄的喜悅和恐怖的混亂,以至於我立刻就比在物理世界中更加沉默。
「科技術士。你還不明白嗎,神父?」
我不知道那傢伙在說什麼。
人們經常會在最不適當的時候想到最奇怪的事情。我在這時突然想起我還是孩子時從電視里看到的一段卡通,那裡的人物(也許是一隻兔子,我不太確定)被一個拿槍的獵人追著跑過樹林。那隻兔子已經被逼入了死角,但它突然在畫面上撕開一個洞,爬了進去,那個洞也隨著它的消失而消失,只剩下那個獵人在原地發獃。
但我沒有多餘的時間可以進行這種審視。我的靈魂越靠近肉體,回歸的渴望就越強烈。我覺得自己就像是從很高的地方墜向我的身體。我醒了過來,顫抖著,感覺腸子緊縮成一團,彷彿一個從墜落的噩夢中驚醒的人。從那之後,我就一直很好奇,是不是那些從高處墜落的夢本身,就是靈魂出竅的過程。
莫西亞又露出一個扭曲的微笑。「他很生氣。坎帝克賢者們從沒見過那樣的怒火。他的憤怒令他們驚訝,而他們不是輕易就會感到驚訝的人。和喬朗交談的是柯芬·斯密瑟本人,雖然斯密瑟現在否認這點。他以為能利用他的魅力說服喬朗,但,就像你知道的那樣,神父,我們的朋友不是容易受到蠱惑的人。斯密瑟願意給予喬朗財富、權力,只要能知道黑暗之石的原產地和鑄造闇黑之劍的秘密,他什麼都可以給喬朗。
沙里昂顯露出鬆了口氣的樣子。「很好,」他點點頭,「非常好。感謝艾敏。」
如果我沒聽到他那可怕的催促,我想我要笑了(實際上,我可能的確發出了尖細的笑聲,也許是因為我的緊張)。我茫然不知所措地躺在床上,想知道我應該做什麼。莫西亞(或者我也許應該稱之為莫西亞的「影子」)在黑暗中出現了,就站在我的床腳。
「他們來了。」他說道:「狄康達萊,末日血騎士。他們可能是跟蹤我來的,也可能是有他們自己的目的。恐怕後者的可能性更大。你們在這裏不安全,必須跟我走。現在!」
這和從鏡子里看自己完全不同。鏡子找出的是我們日常生活中的樣子,是我們習慣看到的情景。在此之前,我從不曾如此清晰地看著我自己。雖然我急於回到沙里昂身邊,並且有許多問題要問莫西亞,但能夠以一個徹底的旁觀者身分觀察我自己,這完全吸引住我了。所以我在這件事上用去了一點時間。
沙里昂的表情痛苦又難過,彷彿應該為喬朗的行為負責的人是他一樣。「他鑄造了一把新劍。」
「他們知道我們正在獵捕這名執法官。他們像我們一樣想得到他。」
「現在還沒有,主要是因為杜克錫司的關係。這不是嘲諷,神父。那些曾經想置喬朗于死地的人,現在正冒著生命危險保護他。」
無論是什麼東西在窗外的黑夜裡,我想那一定非常可怕。就連強大的杜克錫司也會害怕他們。
「你看到了什麼?告訴我!立刻!」莫西亞的聲音如同火焰在我的思緒中燃燒。
他的話已經不再燒灼我的神經,九-九-藏-書而是像流水般從我的思緒中緩緩穿過。我發現自己放鬆了,讓水流過了我。我的身體真的放鬆了,我感覺到每一份重量。我知道我無法負擔這份重量。而此時此刻,有人在催促我必須離開!
「科技術士使用了人們所知的全部設備,想要將那把劍取出來。從最精密的鐳射切割工具到老式的氣焊槍。他們想把祭壇切開,又想把祭壇整個拖回他們的實驗室里,但他們甚至連刮傷祭壇表面都做不到。」
「他們不會傷害你們,」他說:「他們不敢。他們知道你們可能對他們有用。」
他站在卧室里。莫西亞用很弱的意識提醒我注意一個詭異的現象。卧室里的機械知道狄康達萊到來,並且做出了回應。
我打了個哆嗦,害怕他會傷害沙里昂。莫西亞又一次向我們保證不會有危險。
我確定這東西沒有害處,應該不會爆炸、噴出火焰,或者,出現某種我也不知道的異常之後,我張開手,將它遞給沙里昂。沙里昂和我都好奇地望著它。
「我不會去的,」沙里昂堅定地說:「不必害怕這一點。我對他們沒有用處。我不知道你們、他們或其他任何人以為我能做什麼。」
莫西亞停了一下,微微一笑。「我從不知道你還擅長嘲諷別人,神父。好吧,我相信喬朗的懷疑確實有一些根據。但他為什麼不直接去找加洛德親王或波利斯將軍,而是想自己一個人與全世界作戰!」
我在驚訝和敬畏中忘記了恐懼。
一個人躺在黑暗裡,我開始感到害怕。在夜晚的這個時候,人很容易就會感到害怕。我回憶起小時候以為怪物就藏在櫥櫃里的恐懼。不管怎樣,現在我的恐懼不再是用一支手電筒就能趕走的。我很奇怪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隨後我意識到,這是因為我感受到了莫西亞的恐懼。
「我們不知道確切的情況是如何。斯密瑟的拜訪讓喬朗產生了過分的猜疑——」
我開始向門口移動,想要穿過它,下樓去,到我主人的卧室里。就像我習慣的那樣。但莫西亞攔住了我。
「但既然沒有觸媒聖徒給予那種能力,那麼,那把劍並不比其他任何劍更危險。為什麼科技術士還想要它?」
「是的,」站在主人身邊狄康達萊說:「他們的靈魂逃走了。他們知道我們要來。」
「不需要,」莫西亞說:「你們的軀體不必去任何地方,到床上去就行了。確實依照我的話去做。神父,留在原位。魯文,上樓去你的房間,到床上去。」
我用雙手打著手勢。沙里昂替我翻譯出來。
「他們在浪費時間。喬朗一定非常生氣。」沙里昂信心十足地說。
「沙里昂!」他大聲說道。
他知道這能讓我起來。即使我躺進墳墓里,這也能讓我起來。我閉上雙眼,想象自己從床上升起,來到莫西亞身邊。一開始,什麼都沒發生。我心中充滿激動與恐懼,讓我無法集中精神。
必須是真正確切且緊迫的危險,才能讓一位長者只穿著睡衣和拖鞋就跑進寒冷的冬夜裡。
「喬朗尊重你、信任你,神父。你對他的影響——」莫西亞的話又中斷了。
「是的,但他們更想要這名觸媒聖徒。」那個狄康達萊的語氣流露出怒意。「我們要把他留給他們。沒能早一點趕到這裏,確實很可惜,否則我們就能捉住那個杜克錫司了。但也僅此而已,這隻是讓我們的相遇延後一些時間,執法官!」他向空氣說道。「還有你,觸媒聖徒。」銀色的面孔轉向床上的軀體。「我把這個留下,我的……名片。」
我們繼續躲藏了一段時間,好確定兩名狄康達萊的離開不是為了引誘我們出來的陷阱。終於莫西亞允許我們回去了。我的靈魂立刻飄回我的肉體那裡,從上面俯視我自己。
「跟我來,」莫西亞說:「不是你的身體。把它留下。讓你的靈魂從那個軀殼中升起來,跟我走。」
沙里昂在魔法世界辛姆哈九*九*藏*書倫居住了許多年,比我更適應這種神秘的事情。他立刻就進了那個洞,還向我招手要我跟上。我走過房間,才想起現在我不需要依靠兩隻腳了,只要想到我的主人身邊就行。
「你怎麼知道的?」沙里昂問。他的聲音顯得非常銳利。「你在監視他!」
「放鬆。」莫西亞用催眠的聲音輕柔地說:「放鬆,擺脫壓住你的沉重軀體。」
這時我才明白,我身邊的執法官只是一個虛體。是莫西亞的影子。
「你應該記得,神父。我的靈魂曾經像魯文的一樣閃亮,有如水晶般清澈。但我見過的黑暗和恐懼在我的靈魂上留下了痕迹。我們必須快點了。他們一旦認為你們已經睡著了就會下手。不要害怕,我不會讓他們傷害你們的。」
看到我沒有立刻行動,莫西亞的語氣變得嚴厲。「如果沒有你,沙里昂不會離開。你正讓他身處險境。」
他正在盯著我。他們兩個全都在盯著我。我發出了一些聲音。我意識到,我一定是發出奇怪的聲音,一種彷彿烏鴉叫的喉音。我向我的主人打了個手勢。
這是杜克錫司支派的執法官接受訓練的目的,讓他們能夠察覺到四周圍發生的所有事情,讓他們能控制一切,但仍保持著自身思緒的超然物外。
莫西亞的靈魂滑回他的身體里。他說了一個字,彷彿將手伸向某扇看不見的門,他在虛無中推了一下,走了進去。
雖然我們能穿越物理障礙,但我們的視線卻無法透過它看東西。陷在時間的摺疊里,我們無法移動到這間房子的其他地方,也看不見沙里昂卧室以外的情況。但我的聽覺很靈敏,而我緊張的神經更提升了我的這個能力。我聽見一聲輕微的撞擊,是前門的門鎖被打開了。然後是門鉸鏈轉動的「吱嘎」聲(沙里昂叮囑過我要給鉸鏈上油)。前門被輕輕推開。與此同時,我聽見後門也傳來鎖舌彈開的聲音,還有門板滑過腳踏墊的聲音。
「魯文說,外面有東西。」沙里昂告訴莫西亞。
「是的,科技術士能做到這點。」沙里昂悲哀地說。「那麼喬朗是如何避開杜克錫司的監視,鑄造那把劍的?」
我明白,如果一個人的肉體和精神同時進入時間摺疊,感覺就不會這麼糟;或者,如果知道自己遲早可以回到時間流里,感覺也就好多了。但儘管我的身體還在熟睡,我已經開始感覺到內心的恐慌,就好像有人害怕要錯過最後一班回家的火車一樣。那列火車(也就是我的軀體)正在向前駛去,而我只能徒勞地在後面奔跑著,想要追上它。我想我是打算要逃跑了,但我不會離開沙里昂。
「一樣?」她問。
「他們怎麼會在乎法律?」莫西亞不耐煩地打斷沙里昂的話。「他們不知道法律,他們只知道他們自己。」
——《劍之淬鍊》
「是的。」莫西亞平靜地答道。他朝周圍的黑暗指了一下。「所以我才要如此警覺。特肯杜克非常想抓到我,因為我知道他們太多的秘密。你明白,神父,我對他們而言是一個巨大的危險。我來是要警告你,他們會用各種技巧說服你帶他們去找喬朗——」
門外的人已經從前後兩個方向進了房間。但無論我怎麼努力,都無法聽到他們的腳步聲。在我察覺到以前,他們之中的一個人已經進入了這間卧室。
「喬朗一直都在孤身奮戰。」沙里昂的聲音中充滿摯愛、哀傷和理解。「他的血來自於皇帝們,他的無數祖先都將國家的命運掌握在手中。請求幫助是軟弱的。想一想,他費了多大的力氣才來請求我幫助他鑄造闇黑之劍。他……」
那名女性狄康達萊抬起手,剛才還是指甲的地方出現了五根長長的鋼針,電光在鋼針的尖端來回遊走。她的手帶著可怕的「劈啪」聲向沙里昂毫無防備的肉體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