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我搖搖頭。
闇黑之劍。
「我不知道它那麼重。」她說道:「當我第一次拿起它的時候,它並不是這麼重的,但現在它越來越重。笨重又難拿。」
「聲音已進行檢查。不需擔心,是殘留的魔法,一種非物質的幻象,也許是一種迴音。我們被警告過可能會遇到這種情況。它沒有威脅。」
當我終於到達山下時,我喘息著朝山上望去。那名觸媒聖徒的我消失了。我意識到自己剛剛做了什麼,這讓我的腸胃不住地打顫。但我立刻就開始尋找愛儷莎。在我幻想的最後時刻,那名觸媒聖徒朝著與我現在相反的方向跑去了。我心中的某個部分在為他的離開而難過。
「我想我們應該瓦解它。」女科技術士說。
「這是違抗命令。」男科技術士不同意,「也許有人會看見閃光,發出警報。記住,那些該死的杜克錫司也在這裏。」
我搖搖頭。
她的微笑褪去了。她堅決地抹去自己的夢想。「我錯了。」她說著,站起身。
「邪惡的人。」我用手語告訴她。她不需要翻譯也能明白。
情況並非這麼簡單,但我尊敬她為父親做的辯護。
科技術士在竊聽我們。但根據莫西亞提供的資訊,杜克錫司在看著我們!
我爬上牆,笨拙地翻了過去,同時還在盯著是否有杜克錫司的黑暗身影從陰影中跳出來。我說過,我的運動神經不是很強,加上在牆壁投下的陰影中,我看不見下方的地面。所以我錯判距離,跳下去時重重摔在地上,膝蓋撞到牆壁,手掌也磨破了。
「至少艾敏在聽。」泰迪說。不管怎樣,我的確也有這個想法。
一直等到他們消失在大路的一處谷地,我才小心地移動到一個視野更好一些的位置。從他們的對話里,我猜出他們要去什麼地方,但我還需要親眼確認。
普洛斯彼羅的女兒。那個美麗新世界對她而言已經非常熟悉了。
但……我是否能利用這一點?我敢嗎?
愛儷莎看出我的心思,但這隻是讓她更加快了速度。她拿起包袱,轉過身。我聽見她的腳步聲在山岩上急速地響了起來。
我感到困惑。我看著她,忘了要打字。
「即使爸爸說他沒有劍,他們也不會相信。」愛儷莎沉思著說。我也在思考這個問題。她又說道:「他們會認為他在說謊,不想把劍給他們。如果我們把劍交出來,也許他們就會放過我們。我們一定要趕上他們!我們要走捷徑。」
我知道自己沒辦法睡了,便走到窗前,拉開窗帘,想觀賞一下這裏的夜色。
「好吧!」她說道:「回床上去,魯文。我知道我在做什麼。」
他繞過去,探頭想好好看看那個裝置。「也許我根本就不在這裏。也許只是你們的幻覺,也可能是睡眠剝奪症的後果,或者是一場迷幻的旅程。搞不好你們已經瘋了。」他露出一副想要幫忙的熱心模樣。
你拿它做什麼?你要把它帶到哪裡去?我問道。
「哎呦!哎呀!笨蛋!你把我肚子里的棉花都撞出去了啦!」一個聲音從我腳下傳來。
也許不會,我寫道,我們可以將那把劍送回原先隱藏它的地方。你父親永遠也不會知道它曾經被拿走過。
我將數位板從夾克口袋裡拿出來。感謝艾敏,事先有把數位板放進口袋裡。追出來的時候,我根本已經將它忘記了。我敲出一行字:
泰迪,也就是辛金,正坐在牆頭上,包袱的旁邊。愛儷莎已經開始翻牆了,斗篷和裙擺都隨她的動作擺動著。跳過牆頭后,她轉過身,一隻手抓起包袱,另一隻手拿起泰迪。這時,她看見了我。
她玩弄著那隻熊,撫摸著它的腦袋。
我也開始向下跳去。雖然不像山羊,但至少顯得輕鬆敏捷。棕色的長袍被我系在腰間,我的腳上穿著一雙便鞋,一隻裝有書卷的袋子在我的肩頭甩動。天青日朗,我在溫暖的陽光中沿山路跑下。所有年輕的觸媒聖徒,偶爾也會有一些年長的觸媒聖徒在耽誤了課程時都會選擇這條路。從這條小徑可以直接到達大學。
窗外是環繞聖山的許多花園之一。我https://read.99csw.com不知道在這座花園裡開放的那些白色大花是什麼花朵,現在那些花苞都垂掛在花莖上,讓我覺得它們彷彿是哀傷地垂下了頭。我想象著可以把這種情景當作一種隱喻,用在我正計劃的一本新書中。我正要轉過身,將這個想法記錄下來時,卻看見有人走進了花園。
「我父親錯了。」她看著那把劍,用低沉而確定無疑的聲音說道。「但這不能怪他。」她瞥了我一眼,忠心地為喬朗辯護,彷彿我正在指控喬朗。「你不了解他!如果他無法信任那些人,你能因此而譴責他嗎?他一次又一次地被他所信任的人背叛。」
現在這條大路在夜色中如同一條盤卷的白色緞帶。我沿著它往下走去,沒多久,便看見一個黑色的人影出現在前方。她一直沿著路邊前進,除此之外,就再沒有做任何其他防範了。現在她距離我並不太遠,而且她前進的速度也不快。我猜她的包袱一定比她在出發時所料想得更重。看到她依然只是一個人,我心裏萬分慶幸。當然,她身邊還有泰迪。
我全身變得冰涼,整個心糾在一起。我呆立在原地,因這巨大的震撼感到手腳發軟。我必須做些什麼,但我又能做什麼?
我只是忙著在陡峭的山坡上恢復平衡,好儘快追上去,根本沒注意被丟掉的泰迪。我的腳踢在一塊鬆動的石頭上,那塊石頭滾下山坡,一大片砂石跟著滑落。我腳下打滑,眼看就要栽下去了,這時愛儷莎出現在我身邊。她用斗篷攔住我,雙手抓住我的手臂,指甲甚至掐進我的肉里。
「嗨,聽我說!真是個適合散步的可愛夜晚,對不對?」辛金緩慢地揮舞著他的橘色絲巾。
我必須給予那些科技術士相當的評價。如果他們能夠不被這個突然出現的影子嚇到,那肯定已經不是一般人了,而現在他們更表現出令人驚訝的鎮定。其中一個人伸手到金屬般質地的銀色衣服裏面,彷彿從那身衣服上扯下一塊東西來,那東西在她手中變成了一種裝置。
兩名科技術士便沿著大路迅速朝聖山走去。
讓他知道這件事沒有任何意義,我繼續打字,只會讓他受到傷害。等這件事過去后,你可以向他懺悔你所做的一切。
愛儷莎喜歡這個主意。她同意和我一起回聖山,但她拒絕讓我拿那把劍。
銀光在夜幕中閃動。兩個銀色的人影出現了,他們矇著臉,沿著大路朝這裏走來。現在他們距離我們只有二十步,而且還在迅速靠近中。愛儷莎張開嘴,我將手指按在她的唇上,警告她要保持安靜。我們站在陰影里,就像泰迪警告的那樣,幾乎不敢呼吸。那些人影繼續靠近,當他們走到我們對面時,他們停下腳步,緩緩地轉過身,沒有五官的面孔朝我們轉過來。
「繼續。另外一隊已經就位,正在前進。」
包袱撞在石壁上,發出沉悶的聲音,很像是裹在布里的鋼鐵在撞擊石塊。
我攔住她。我有許多問題,大部分是關於辛金的。最奇怪,或許也是最可怕的一點就是,辛金為什麼會建議愛儷莎交出闇黑之劍。但這些問題可以等到以後再問。
——喬朗《劍之淬鍊》
這景象奇異而讓我吃驚,就好像我之前看到的那些幻境一樣——我穿著棕色的長袍,愛儷莎是我的女王……當然,身為一名作者,我已經習慣生活在自己的幻想和白日夢裡,這些對我而言都顯得非常真實,但每一次都不像現在這麼真實。又一次,我掀起窗帘,向窗外看去,看見我自己站在外面,正回頭看著我。
「什麼?」她盯著我,目光中流露出猶疑和難以置信。「怎麼會?邊境外只有沙里昂神父、我父母和我們!」
「基地里沒有人看見我,我確信這一點。辛金用他的魔法讓我變成透明的,我可以坐在那裡的箱子上,看著那些人進進出出,聽他們說話。我可以在那裡待幾個小時,而爸媽還以為我在圖書室看書。」她頑皮地
https://read.99csw•com笑了起來。「我經常會看著太空船起飛,巨大的火舌和彷彿雷電怒吼般的呼嘯聲。辛金說它們要去地球。我會想象坐在那些飛船中的情形。昨天,當你和沙里昂神父出現時,我還以為……」
不,我不會出賣愛儷莎的。我要自己去找她,勸她留下來。
我轉過身,在大路上尋找那個飄忽的身影。而那個殘留魔法的話語如同沙漠中的熱風般衝擊到我臉上。
「在祭壇那裡,我一走進門就看見他。一開始我以為他在祈禱,但並不是。他坐在祭壇下面的椅子上,這把……闇黑之劍橫放在他的膝頭。他正盯著這把劍,彷彿痛恨並厭惡它,卻又好像很喜愛它,因它而驕傲。」
夜色相當明亮,我輕易就找到前方那個模糊的人影。我第一次從窗戶里看見她時,她的腳步很快。我很害怕當我趕到時,她已經走過花園,翻牆出去了。而現在她果然已經到了牆邊,但她帶著的包袱讓她的速度慢了下來。她將那隻包袱和另一樣東西放在牆頭上。看到那樣東西,我又打了個冷顫——泰迪。
儘管有石頭樹根可以攀扶,但我在這條陡峭的小徑上還是走得很慢。我已經聽不見愛儷莎的腳步聲,她一定已經離我很遠了。走這條路真是個愚蠢的主意,如果我滑倒跌下去,也許會跌斷腿或腳踝,被迫整夜躺在那裡,得不到救援。
我同意。因為我想不出其他辦法。但即使走那條小路,如果我們還拿著如此沉重的闇黑之劍,且必須一直躲藏在陰影里,等我們趕到的時候,科技術士一定已經攻進喬朗家了。
「艾敏的血啊!」辛金急躁地說道:「看樣子我必須幫你們脫困了。」
我回過神來,立刻緊追過去。必須追上她!
「他們是為闇黑之劍而來的,是不是?」愛儷莎害怕地問。
他停了一陣,似乎正從對講機中聽取指示,然後說了一聲,「是,長官。」
現在我知道她拿著的是什麼,而我的呼吸也一下子停住了。我踉蹌了一下,停在原地。
我看見淚水在她的黑眼睛里閃動。她似乎預見到自己未來的生活,一個讓她感到空虛、孤獨的人生,孤身一人活在這個被拋棄的世界里。此時此刻,我看見了她寬宏、高貴的靈魂。我愛她。我不能告訴她,這時候告訴她對她不公平。但我已經發誓,我的心與靈魂都是屬於她的,就像在另一個人生中,身為觸媒聖徒的我同樣將心與靈魂毫無保留地獻給他的女王。
「我們並不打算一直走過去。」愛儷莎一邊說,一邊躲避著我的眼睛。「我們不能使用平時的魔法路徑,因為闇黑之劍會將魔法破壞。但辛金說,你們……嗯……有一輛飛車,我們只需借用它一下。我會把它開回來的,我知道該如何駕駛。以前我開過飛車,雖然並沒有人知道。」
「我看不出為什麼要躲起來,」愛儷莎生氣地說。她將小熊夾在一隻手臂下面,那個沉重的包袱被她笨拙地提在另一隻手上。「周圍又沒有人會注意我們。」
也許是沙里昂,也許他需要我,想到這裏,我便下了床,穿上毛線衣和牛仔褲,走出房間,朝他的房間走去。走到他的房門前,我仔細傾聽,依稀能聽見他輕微的鼾聲。無論是誰在走動,都不可能是我的主人。
我不認為能向她解釋清楚。回去吧!和沙里昂神父談談。而且,我又補充道,你母親告訴過我們,等到明天早晨,喬朗會改變想法的。現在他的反應是因為受到過多的傷害和憤怒。當他認真思考時,他就會知道什麼是必要的。你不該替他做出決定。
「我去過那裡,」她看著我驚訝的表情,露出微笑。「辛金帶我去看的。今晚把劍送過去是他的主意。」
男科技術士已經要走開了,但那名女性顯然比較多疑,她銀色的面孔又轉向了辛金。
我醒了過來,覺得自己聽到了某種聲音,但我無法確定那聲音是從什麼地方發出來的。躺在床上,我努力想著那是什麼聲音,卻沒什麼頭緒。那應該是鉸鏈發出的聲響,就好像有一扇
https://read•99csw•com門被慢慢地打開,或者是慢慢地關上,避免打擾到其他人。「不,不是爸爸!安靜!不要動!也不要呼吸!太遲了,」泰迪呻|吟了一聲。「他們已經聽見我們了。」
「帶到那支軍隊的基地去。」愛儷莎回答。
我急忙追了上去。現在我跑起來比她要輕鬆許多了。她聽見我的腳步聲,知道我正靠近她。她有些力不從心地想要加快速度,卻無法堅持太久。意識到想要逃走是不可能的,她便停下腳步,轉過來面對著我。在星光下,她的臉色蒼白得可怕,好像幽靈一樣,濃眉下的黑眸因怒火和挑戰的神情而發亮。但我看得出來,她累了,也許還有一點害怕,一點因為不再是孤獨一人而感到的欣慰。
「我想你是對的。」那個女人謹慎地點點頭。
我無法形容辛金的表情。他的眼珠突起,嘴巴張開又閉上。也許這是他平生第一次(考慮到他也許是永生不死的,那麼這一定是他很久很久以來的第一次)變成了啞巴。
我拚命搖著頭,伸手到我疼痛難忍的屁股下面,把那個假冒的玩具熊拉出來,在愛儷莎面前來回搖晃。
她沒有再說一個字,從我手中拿走小熊,站起身,快步向前走去,裙擺和斗篷隨著她的動作劇烈地晃動著。她在遠處的山坡下方停住腳步,提起那個沉重的包袱,然後我就看不見她了。
那是一名女子,披著斗篷,戴著兜帽,手臂下還夾著一隻包袱。
「這是什麼東西?」另一名科技術士問道。從聲音判斷,是名男性。他沒有五官的面孔依然盯著辛金。
我抓住她斗篷下的手臂,要把她拉進路邊廢墟的陰影里。
我再一次不情願地點點頭。
我再一次抓住愛儷莎的手臂,這一次,她允許我牽著她走下發亮的大道,走進旁邊的一片樹叢中。她還拿著那隻包袱,我並沒有試圖從她手中拿走它。
「殘留的魔法。」那個女人像是在做報告。她關掉裝置,將它放回衣服里。裝置彷彿又和她的衣服融為了一體。「我們認為在辛姆哈倫各處都殘存著零星的魔法。」
如果我能走得更快一點就好了!我能想象,觸媒聖徒們開鑿出這條道路,每天在這上面行走,如同山羊一樣靈活地跳躍……
「他臉上的表情讓我害怕,我一個字都不敢說,因為我知道他一定會很生氣。我想離開,我知道我應該離開。但我不能。我溜進門旁的一個小壁櫥里,看著他。他坐了很長很長的時間,只是盯著那把劍。然後,他重重地嘆了口氣,搖搖頭,將那把劍用這塊布包裹起來,打開祭壇上的一個小暗門,將劍藏進祭壇里,關上門便離開了。我一直等到他離開許久之後,才敢走出壁櫥。我覺得很羞愧,因為我知道自己看了我不該看見的事情。那是我父親一個人的秘密。而現在,他就要知道了。」愛儷莎低下頭。「他會知道我在偷窺他。他一定會非常非常失望。」
「他們是什麼人?他們要做什麼?」愛儷莎問。
「聲音就是從這裏發出來的,長官。」其中一個人彷彿在向對講器說話。「他們就在我們周圍。是的,長官,我們會立刻進行搜查。」
「沒有威脅?是啊,我們走著瞧!」辛金吼道:「梅林?梅林!你在哪裡?當然,每次你有一點點用處的時候,你都會消失不見。這個老傻瓜!」說完,他就消失了。
我點點頭,想起起居間那個發橘色光的竊聽器。
「願艾敏指引他。」我做了祈禱后,便回我的房間去。
「現在這是我的負擔了,」她帶著一絲微笑說:「至少暫時是。」
愛儷莎看著那隻熊,咬住下唇。突然間,她彷彿是明白了我的意思。
在夜晚的星光中,岩石閃爍著白色的微光。經過許多腳步磨擦的樹根已經變得光滑閃亮。我沿著小徑向下走去,心中思忖著最後會走到什麼地方。
我的雙腳知道每一塊石頭的位置,我的雙手知道要抓住什麼地方,我知道能夠從什麼地方安全地滑過去,從哪一塊岩石的邊緣跳到什麼地方去。這很瘋狂,但也很讓人興奮。如九九藏書果我不再保持現在的思緒,我一定會僵在原地,無法挪動半步。
疲憊和高山上稀薄的空氣讓我感覺漸漸失去思考能力。對愛儷莎的擔憂壓得我幾乎要喘不過氣來,否則,我相信我絕不會讓自己做出這種事。我放開自己對現在這種人生的執著,投入另外一種人生里。我成為一名觸媒聖徒,在上課時遲到了,肯定要受到教師的責罰,於是我跑上山邊的小徑。
「什麼?」愛儷莎停下來,向周圍望去。「誰在這裏?是爸爸嗎?」
「我們的命令是什麼?」那個女的問。
她知道她要去哪裡。而我不知道。她已經習慣在這些陡峭的山巒間攀爬行走。我不行。我也沒辦法在她身後大喊。我想做的最後一件事就是提醒她小心照顧自己,還有她所攜帶的東西。我希望能在傷害造成之前勸她回家。但首先我必須追上她。
躲進陰影之後,她將包袱丟在一堆樹葉上,然後便頹然靠在一堵傾倒的矮牆邊,看著面前的包袱。
我走到一條寬闊平坦的白色石板路上,這一定是聖山的大道。它一直通向山腳下的丘陵地帶,以及那座久已被遺棄的城市。那座城市存在的目的就是為了支援聖山和這裏的大學。當年這條大路上一定擠滿了依靠魔法翅膀飛行的車輛和各種奇異的交通工具,源源不絕地運送貴族們前來朝拜、請願,或是探望在這些大學里進修的兒女。
小熊從我手中消失。一個路易十四般浮華高貴的年輕男子出現在科技術士面前——這個半透明的影子更像是一縷煙霧。
如果我只是在這片山坡上盲目地跌跌撞撞地亂跑,也許我永遠也追不上她。但這裏一定有一條小路,否則她不可能走得那麼快。我開始尋找那條小路。我感覺膝蓋僵硬,手掌火辣辣地痛著。但我的耐心得到了回報,就在距離我跌下來不遠的地方,果然有一條半天然半人工的小路嵌在山坡里。這是一條古老的小徑,許多觸媒聖徒曾經在我之前從這裏走過。小徑的很多部分是從山壁上鑿出來的,並且利用山岩和深入山壁的樹根予以加固。
「你要做什麼?」她甩脫我的手問道。
辛金飄浮在空氣里,顯得比他第一次變成人形時更加模糊,就像是拈著一條橘色絲巾的輕煙,只要吹口氣他就會整個散掉。
愛儷莎和我仍然一動也不動地等待著,直到那兩個人再不可能聽到我們的聲音。愛儷莎想要說話,但我要她繼續保持安靜。從那兩名科技術士敏捷輕盈的動作判斷,他們應該具有某種夜視能力。我擔心他們也利用某些技術增強了他們的聽力。
「你能說話!」她極度緊張地對我說。那隻包袱並不在她身邊。
「分析我?用那東西?」辛金尖刻地瞥了那個裝置一眼,露出得意的微笑。他似乎是覺得這個主意很有趣。「它怎麼說我?靈魂?鬼怪?幽靈?食屍鬼?陰魂?我知道了,是生靈!不,應該更好,是喧鬧鬼。」
愛儷莎顫抖著,用斗篷緊裹住身體。我向她靠近一點,為了能溫暖她,溫暖我自己。她所描述的那副情景絕對不會讓人有任何好的感覺。
「不太可能,」男科技術士答道:「迴音會無意識地重複它們所聽過的話語。它們像鸚鵡一樣,只會模仿;也像鸚鵡一樣,只能表現出一種有智慧的假象。」
「愛儷莎!」我在心中驚呼道:「她要逃家了!」
軍隊的基地離這裏很遠,我告訴她。有好幾里路。你今晚不可能走到那裡,明天也不可能。尤其是帶著一把如此沉重的劍。
「殘留的魔法!」辛金打了個哆嗦。他的聲音顯得憤懣不平,過度的激憤幾乎讓他說不出話來。「我!辛金!各位國王的親愛的夥伴,皇帝們的玩偶!我!魔法殘餘!就像是那種沒吃完的發霉三明治嗎?」
「這種事發生過一次,」在我的手臂附近,一個很哀傷的聲音說道。「埃特豪斯公爵坐在他的扶手椅上讀報紙的時候死了。所有人都不敢告訴他,他們知道這樣的訊息會讓他有多麼可怕的反應,所以我們就把他丟在那裡。直到有一天,廚子忘記這件事九*九*藏*書,敲響了晚餐鍾——」
辛金!辛金能警告喬朗,也能告訴喬朗闇黑之劍在我們這裏,而我們正在趕回去的路上。
我拚命揮舞著雙手,但此時我完全沒辦法用手勢表達出我的意思。原先我們在精神上的默契也不存在了。她拿起她的包袱。那包袱顯然非常沉重,以至於她艱難地將它提起來以後,不得不將泰迪丟掉(我希望泰迪的腦袋會撞在地上),用兩隻手才把包袱抓穩。
我指了指陰影,又指指閃亮的白色路面,搖了搖頭。
請回家去,我寫道,這不是你應該負擔的重任,所以你會覺得它如此沉重。只有你父親才能決定是應該放棄它還是保留它。而且,你可能會遇到危險。
「你受傷了嗎?」她勉強問道。
「是的。」愛儷莎看著那行字說。
「他們……」愛儷莎停了一下,才鼓起勇氣繼續說道:「他們會為了得到它而殺人嗎?」
你對軍隊的基地了解多少?我用數位板打出字。
科技術士又做出了報告。
「我在分析它。」那名女性科技術士答道。
「喬朗。」我產生了這個想法。雖然他對沙里昂的冷酷和不敬讓我惱火,但我還是為這個人感到哀傷。他就要被迫離開他所愛的家園,重新開始生活了。
「我們該如何處置這東西?」女科技術士指著辛金說:「它有聲音,可能會警告目標。」
跑去叫醒沙里昂,讓他和愛儷莎談一談?我想起主人的疲倦和虛弱,便放棄了這個想法。
愛儷莎縮到我身旁。她空出的一隻手抓住了我,另一隻手緊抱住闇黑之劍。我用雙臂將她緊緊抱住,拚命思考著如果被發現該怎麼做。他們就要發現我們了。我們應該先採取行動嗎?我們……
當然,心懷憂慮的喬朗會想要出來走走——這是我的想法。我不想打擾他的私人時間,更害怕如果被他看見我,會以為我在監視他。所以我急忙想要拉上窗帘。但就在這時候,那個身影走到一條寬敞的走道上,幾乎正對著我。那不是喬朗。
叫醒她的父母?
「別動!」她焦急地悄聲說道:「你發出的聲音能把死人吵醒!」
在山坡上不同的地方,不斷有銀色的人影閃過。他們組成了一道包圍聖山的散兵線,正勢不可擋地朝聖山移動,漸漸縮小包圍圈。
「用這些破布把長劍包起來,如果任何人攔下你,告訴他們你帶著一個小孩,一個死去的孩子。」
「他想要告訴你,我們站在這裏,就像黛阿芮普女伯爵背上的痣一樣顯眼。她的背真是光滑又白皙。」泰迪幫我做出解釋。
愛儷莎被嚇了一跳。她鬆開我,跪坐下去。
「你確定這麼做是正確的?」愛儷莎忐忑不安地問我。「這算是欺騙嗎?」
在她烏黑的頭髮映襯下,她的臉色就像那些花朵一樣蒼白。但她的表情堅定,看見我的時候,她睜大了眼睛,又立刻不滿地將它們眯成了一條縫。
不過我很榮幸能拿著泰迪。我將它抓在手裡,竭力不去看它正在向我頻頻眨動的鈕扣眼睛。我很想問愛儷莎,她是什麼時候知道泰迪就是辛金,或者相反,是什麼時候知道辛金就是泰迪的。而這時,小熊卻突然說話了,語氣與先前完全不同,顯得嚴肅又驚慌。「有人來了!」
「我要把劍送到軍隊基地去,把它交給邊境巡邏隊,讓他們把它帶去地球。那些人就會離開我們,我們將再一次得到安寧。只要沒有這把劍,就不會有人來傷害父親了。」
我一把抓起夾克,一邊將它套在身上,一邊衝進了走廊。我並不清楚這裏的路,但在情急之中,我想起在去廁所時,曾經走過那座花園。在繞錯了一個轉角后,我很快就找到那扇門,跑進夜色里。當我打開那扇門時,鉸鏈發出的聲音和我先前聽到的鉸鏈磨擦聲一模一樣。
「你是對的,」愛儷莎思考片刻后說道:「我是偶然間找到這把劍的。有天下午,爸爸不見了。那時可怕的斯密瑟剛剛來過,所以媽媽非常擔心,就要我去找他。我找遍所有地方都看不到他。當我終於找到他時,你知道他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