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我們終於爬到剛剛我跑下來的那座山丘。在不遠的地方,我依稀看見代表著道路的白色岩石。這時我已經氣喘吁吁。拿著闇黑之劍,勉力前行的愛儷莎呼吸也加重了。我絕望地看著那條小路,它向下傾斜,看起來不是很陡峭,也不是很長。但即便沒有闇黑之劍,我也不知道我們該怎樣繼續走下去了。
莫西亞還在描述當時的狀況,彷彿他也在檢討自己到底犯了什麼錯誤。「我知道他是去找闇黑之劍!但他立刻又雙手空空地回來了。那時我會怎麼想?」
「你們找不到他們的。」他說道:「他們已經走了。」
「恐怕是,但沙里昂神父和他在一起。我相信你母親沒有受傷。」
我們走過長長的一段被綠草覆蓋的山坡,一路上謹慎地觀望著所有方向,以免遇到那些銀色的科技術士。但我們沒有再看見那些人。我在心中告訴自己,也許他們已經接近他們的目標了。我們並沒有節省多少時間,烏雲遮蔽了星星,讓我們更難找到路。
「好吧,那我們現在該做什麼?」愛儷莎是平靜的,非常平靜,實在太平靜了。她的雙手緊握在一起,手指緊緊地絞纏著,指節都泛白了。
「我不知道。」莫西亞承認。「如果一定要猜,我會說是狄康達萊帶走了她。但,如果是這樣……」他沉思了一下,又無力地聳聳肩。「我不知道。」
我們看見了花園,然後是那幢房屋。希拉關閉飛車的引擎,飛車無聲地從花園圍牆上靠近我爬出來的那個地方飄了過去。
莫西亞顯然對希拉的這番話感到疑惑。不過我能看出來,他不喜歡希拉提到他的檔案。
我無法做出回應,我的雙手無力地垂在身體兩側。在地板上,靠近莫西亞黑色長袍的邊緣,有一塊血跡。我很害怕愛儷莎會看見它,於是我走近莫西亞,趁機將一塊椅子的碎片蓋在血漬上。但可能是我做得太遲了,也可能是愛儷莎讀出了我的想法。
希拉贊同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讓我在山坡上退了兩、三步。我有一種感覺,她是故意這麼做的,為了顯示她的力量,向我們施加壓力。她轉過身,以輕盈的步伐朝大路上跑去。她用手電筒為自己照亮前路。
我們照她的話做了。在車後座上坐穩后,愛儷莎將闇黑之劍橫放在我們兩人的膝上,緊緊地抓住它,以免它滑落。同樣握住那把劍,我感到很不舒服。碰觸它讓我感到不安和疲憊,就好像有一隻水蛭趴在我身上,正在吸我的血。我覺得它確實是在從我身上吸取著某種東西,某種我一直都不知道自己擁有的東西。我想擺脫這把劍,但我不能將它丟掉,這樣會失去愛儷莎對我的信任和尊重。如果她能負擔這種令人難以忍受的接觸,那麼我也能。為了她。
「你想做什麼?」愛儷莎問。
「還沒有人來!」愛儷莎喊著,高興地握住我的手,「他們沒有來!我們趕在他們前面了!打開車門,魯文!」
她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是的,我們可以離開。但我們不會,我們都太累了。那把劍太過沉重,我們的恐懼和焦慮也都太大了。沒等多久,飛車就出現了,如同夜幕中的一個斑點。
但在憤怒與畏懼之中,闇黑之劍被重新鑄造。
我朝愛儷莎轉過身,看見她蒼白的臉上跟我一樣露出沮喪的神情。她的肩膀和手臂一定已經酸痛難忍了。闇黑之劍的劍尖碰在岩石地面上,發出一聲聲金屬的鈍響。
「我必須回去。」愛儷莎朝山上她的家望去。「我父母和沙里昂神父在那裡。沒有這把劍,他們會有危險的。」
希拉審視著愛儷莎,也許是在確認愛儷莎是不是認真要這麼做。愛儷莎的面容剛強堅決,不容置疑。希拉應該明白她的心意。
「因為,」那個女人回答,「你們不應該回家。在那裡你們幫不上忙,而且很可能還會造成傷害。現在闇黑之劍不在他們手上,這是最大的幸運了。放棄這個機會是非常愚蠢的。」
「我們必須等他們跟我們聯絡。」莫西亞說。
也許,我沒有做出肯定的答覆。她說得有道理。如果她想,她在大路上就能把劍搶走了,就像從兩個嬰兒手裡拿走糖果一樣容易。
「如果你堅持,那麼,我的飛車就在不遠的地方,」她說:「我可以送你們過去,那樣會更快。」
「等待!等待什麼?」
「『抓走我。』九九藏書喬朗想和他們談判,『放我的妻子和沙里昂神父走。我會告訴你們那把劍藏在什麼地方。』
「嗯,但他們知道他們不會得到。」希拉說:「柯芬·斯密瑟曾經來過,他就坐在這把椅子里。當然,現在這把椅子只剩下碎片了。這能讓你想到什麼嗎?」
「你以為他是故意把闇黑之劍藏了起來,甚至拒絕用它來自衛。」希拉說。
那一聲爆炸吸引了我們的注意力,也為我們注入了新的力量。愛儷莎和我開始繼續趕路。但很快地,我們又一次因為一個奇怪的聲音停下腳步。這次聲音更加靠近,也更加令人害怕——腳步聲,從我們身後很近的地方傳來。
我正要提出幫她拿闇黑之劍,好讓她休息一下時,一陣猛烈的爆炸撼動了大地,將地面從我的腳下抽走。爆炸聲在山間回蕩,久久才消退下去。
「安全的地方。」希拉答道。她從走廊的陰影中走了出來。
莫西亞露出冷酷的微笑。「你們會在卧室的地板上找到一塊焦痕。但那時候,更多的狄康達萊趕到了,他們制服喬朗……並將他帶走。」
「喬朗無法入睡,」莫西亞繼續說道:「他去了羊群那裡。那時他剛剛回來,你母親在等他,他們見面后開始交談。我就離開了。」他像是在回應愛儷莎責難的目光。「我沒有打擾他們的私人事務。也許,如果我當時留在……」他聳聳肩。
「很好。」愛儷莎勉強應道。
「但我不想這樣。」希拉繼續說道,她隨手甩上車門。令我驚訝的是,她將車鑰匙扔給了我。
「你是政府的人?」
「你相信!你不知道嗎?」愛儷莎喊道。她的聲音變得沙啞,隨後又開始咳嗽起來。煙塵刺|激著我們的喉嚨,讓我們的眼睛直冒淚水。我們兩個都在咳嗽,莫西亞卻彷彿沒受到任何影響。
「不必自責,愛儷莎,」希拉飛快地說道:「你父親什麼都做不了。他們本來會捉住你父親和闇黑之劍,那樣的話,一切就都結束了。現在至少還有希望。」
我也不知道。但強風正穿過山谷,拍打著我們的身體。剛才那個聲音不像是雷聲,它太尖銳了,而我也沒看見閃電。我仰起頭朝聖山望去,心中畏懼著會看到火焰和煙塵從那些建築物中噴發出來。
「我什麼事也做不了。」莫西亞冷冷地回應她,「我如果被捉住,他們沒理由讓我繼續活下去。我相信,讓我活著繼續與他們作戰,要比無意義地丟掉生命更有價值。」
我拿出數位板,飛快地在上面敲著。
「是的,他們來了,」莫西亞說:「之後就沒什麼好說的了。」他有意忽略掉希拉,只是對愛儷莎說話。而這似乎讓希拉感到頗為有趣。「我從沒想過會這麼說,但我們要感謝那個愚蠢的辛金,他向我們發出了警告。」
「於是其他杜克錫司都在玩著尋寶遊戲,只把你留下來站崗。是什麼讓他們認為……等等!我知道了。」希拉瞥了愛儷莎一眼。「闇黑之劍被移動過。你們感覺到了,但你們不知道它現在在哪裡。很好。這時你只有一個人,而科技術士們來了。」
「你是誰?」愛儷莎冷冷地問。她的兩隻手握緊被布纏住的劍柄。
「那以後,就沒有什麼可說的了。片刻之間,三名狄康達萊闖進卧室。我們還聽見更多的人進入屋裡的其他地方。然後又有一個人進來了,手裡拖著沙里昂神父。他是對的。」莫西亞看了我一眼,微微一笑。「沙里昂神父是位堅強的人,魯文。他看見我們時說的第一句話就是,『不要把劍給他們,喬朗!』
「有了這把劍,他們會陷入更可怕的危險。你什麼都做不了,愛儷莎。」那個女人平靜地說。
「不,」莫西亞說:「你不會的。」
愛儷莎和我同時聽到了腳步聲。我們全都轉過身。但我現在的心情卻不合邏輯地感到一陣放鬆,至少,如果科技術士現在抓住我們,我就不必爬這該死的山了!
「而你逃走了。」希拉說。
「你怎麼能這樣?」希拉問。「闇黑之劍消除魔法的能力會毀掉傳送廊。」
「告訴她,」希拉說:「她需要明白我們要對付的是什麼樣的敵人。」
「你信任她嗎?」愛儷莎苦惱地問我。
「你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愛儷莎懷疑地看著那個女人,「還有魯文。你也知道他的名字。」
「消失了?」九九藏書愛儷莎迷惑地重複著。「什麼意思。消失了?我媽媽是逃走了嗎?她出了什麼事?」
莫西亞看著我們,眼睛絲毫沒有眨動。「我以為……嗯,你們明白的。喬朗離開了他的房間。他會去哪裡?當然是去拿闇黑之劍,那件可以保護他和葛雯德琳的武器……」
CIA,也有可能是國際刑警、FBI或者女王的秘密侍僕。某種政府機構。這很奇怪,我一直對政府感到極度不屑。但當我們站在這片黑暗中,想到有某個巨大且強有力的組織正在背後看著我們,這讓我感覺很舒服。
「是的!」莫西亞沮喪而氣惱地說道。「我在他面前顯露出自己。他認出我,而且沒有絲毫驚訝。我們沒有很多時間,我能聽到狄康達萊正在接近。我要求他把闇黑之劍給我。『我會將它帶走!』我向他承諾,『我會保證它的安全!』」
「希望你是對的。」愛儷莎衷心地說。她關上車門,我把車門鎖住。用布裹住的闇黑之劍就放在車後座上。
經歷過無數苦難之後,喬朗從他靈魂的黑暗面中掙扎出來,沒有讓自己沉陷到那個可怕的漩渦里。他將第一把闇黑之劍歸還到鑄造它的黑暗之石中。他將魔法釋放進宇宙。他摧毀了一個世界,但無數生命因此在地球向辛姆哈倫發動的大規模戰爭中得救。即使喬朗仍然無法走在光明中,至少他抬起頭的時候,能感覺到傾灑在臉上的陽光。
莫西亞猶豫了一下,才不情願地回答道:「你父親受傷了。」
我們跑到起居間門口。愛儷莎呻|吟一聲,彷彿遭受到重重的一擊,身子軟倒下去。我及時抱住了她,想要撐住她的身體,但我拼盡全力也只能勉強支撐住自己。眼前的恐怖景象讓我感到一陣陣噁心。
愛儷莎顯露出對這個建議的興趣。我不認為她會想要將闇黑之劍再挪動三尺,雖然她肯定會這麼做,即使她會因此而累倒在這柄劍上。她不顧一切地要回到父母親身邊,我則不顧一切地要回到沙里昂神父身邊。我點點頭。
她穿著軍用便服,上身披著一件綠色的飛行夾克。她的頭髮剪得非常短,幾乎像男人的平頭。她的眼睛大得異常,顴骨粗大,下巴突出,嘴也很大。她的身高超過六尺,肌肉強健。很難猜測她的年紀,也許要比我大上十歲。九枚形狀像太陽、月亮和星星的小耳環在她的左耳廓上來回晃動。她的鼻子和右側眉毛上也各有一枚小環。看她的樣子,彷彿剛剛從蘇活區的一間酒吧里走出來的一樣。
莫西亞聳聳肩,「好吧。他們打了喬朗的頭,將他擊暈。然後他們將針刺入他的身體。也許你在書中看到過對針刺治療法的介紹,用針刺入身體的某些特定部位可以造成阻滯麻醉。狄康達萊發展出與此相反的技術,每根針都帶有電荷,這種刺|激會在身體內造成極劇的痛苦和衰弱。幸好這種痛苦只是暫時的,會隨著針的移除而消失。但在那之前,被刺的人只能在劇痛中無力掙扎。確認喬朗已經被完全制服后,他們就帶走他。沙里昂神父要求陪在他身邊。當然,他們很高興因此又多了一名人質。」
「非常……非常嚴重嗎?」愛儷莎有些結巴地問。
「沒關係,你們不可能聽說過我為之工作的那些人,」她說道:「我們是一個非常低調的組織。」
希拉聳聳肩。「我隨時都能拿走它。」她雙手叉在腰上,微笑看著我們。她的微笑看起來非常危險。「我不認為你們兩人能阻止我。」
「快!」愛儷莎拉住我的手,退回樹叢中,「走這條路會更快!穿過田地。」
雖然幾乎無法呼吸,但我仍然疾速朝沙里昂的房間跑去。愛儷莎茫然地站在大廳里,帶著難以置信的神情盯著這片毀壞的景象。
「你錯了!」愛儷莎喊道:「你怎麼會知道?你不可能知道……魯文,打開門!」
床被撕裂了。應該是一隻巨大的爪子乾的。床墊上全都是深深的裂口,一團團羽毛散落在地板上。我的背包也被扯開,裏面的衣服撒滿整個房間。我的另一包東西——剃鬚用品、梳子、刷子——也散落得到處都是。
「你的傻氣把你從你乾的傻事里救了出來。相當不錯的句子。我得把它記下來。」
莫西亞抬起頭,看著愛儷莎。「如果他信任我,如果他告訴我九-九-藏-書實情……當然,他不會的。顯而易見,我當時正在窺探他。
那個人在樹林的掩映下如同一道黑色的影子,我連他的面容都看不見。但至少我恢復了心跳——那個人不是銀色的。
愛儷莎和我對望了一眼,不情願地承認了這個事實。我們無法和這個人對抗,雖然我沒看見她是否帶了武器。
我們在強光中痛苦地眨眨眼,將臉轉向一旁。她將手電筒光束移開,在腳邊掃來掃去。
「如果我放下,你就會拿走它!」她用力想要拿起闇黑之劍。
「爸爸!媽媽!」愛儷莎大聲喊叫,在煙霧中咳嗽著,拖著我朝對面的一扇門跑去。那扇門通向她父母的房間。
「竊聽器!當然。」莫西亞的表情變得嚴厲起來。「我們應該預見到這種可能性。那他們就知道,喬朗拒絕放棄那把劍。」他懷疑地看著希拉。「你知道很多杜克錫司的事情。」
通往主人房間的門大開著。他的床也被撕裂了,東西全被扔在地上。沙里昂不在,我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是的,」愛儷莎說:「一個安全的地方,那就是我爸爸身邊。我要回家去。」她拿起闇黑之劍。至少她是想要拿起它,但闇黑之劍顯得比剛才更重了。
愛儷莎爬過那堵牆,她轉過身,伸出雙手。我將闇黑之劍還給她,腦子裡卻想起聖經中記述的父輩的罪行。
她轉身走過花園,只留下我們拿著鑰匙站在車邊。現在我們怎樣處置闇黑之劍都可以了。
希拉哀傷地搖搖頭,以較慢的速度跟在我們身後。
莫西亞很生氣。他繃緊嘴唇。「我們沒想到他們會攻擊喬朗。為什麼他們要這麼做,他們正有機會得到他們想要的東西。」
「我們的部門有你們兩人的檔案。不必感到不安,我們有所有人的檔案。我的名字是希拉。」那個女人繼續說道。
「其他杜克錫司呢?」希拉問。「也許負責守衛工作的只有你一個人,但我知道你在聖山上並不是孤身一人。」
對我而言,我很高興能擺脫它。我漸漸從剛才的虛弱感中恢復過來,現在我的心中有了更多的希望。愛儷莎似乎也因為擺脫那個重擔而鬆了口氣。我們急忙向希拉跑過去,在她就要走進我出來的那道後門時追上了她。
愛儷莎顯得有些狂亂。我按下按鈕,車門打開,愛儷莎跳了出去,又轉回身,要從我手中接過闇黑之劍。
「好了,我們現在可沒時間關心這些問題。」希拉還在說話,「你們應該把劍帶到一個安全的地方去。」
——辛金《劍之末日》
我滑過座位。即使心中全是擔憂和恐懼,能擺脫闇黑之劍令人厭惡的碰觸仍然讓我感到寬慰。愛儷莎懷疑地盯著希拉,緊緊抓住劍柄。
那名女子站在我們面前,將手電筒的光照向自己,好讓我們能清楚看見她。在今晚我看到的所有怪事中,這個女人是最奇怪、最不合邏輯的。
「我不知道。」莫西亞說道。他仍然在為自己的無能為力而氣惱。「如果我知道,我會告訴你的。她消失了。片刻之前,葛雯還在這裏,而下一個瞬間,她就不見了。我一開始以為也許是我們的人將她帶進了傳送廊,但隨後的調查表明他們對她的狀況同樣一無所知。
那名女子終於從黑影里走了出來。當她走近我們的時候,她打開手電筒,並將光束指向我們。
「波利斯將軍派你來的。」莫西亞說道。
「你對他們做了什麼?」愛儷莎吼道。
「但喬朗做出了最可怕的推想,他認為是狄康達萊帶走了葛雯。他因為憤怒而瘋狂,赤手空拳地與狄康達萊作戰。而狄康達萊此時失去了防備,他們沒想到會遭到一個玩具的攻擊,也沒想到會有一名人質突然消失。喬朗將兩名狄康達萊撞倒在地上。我幹掉了第四個。」
「嗯,這有點難以解釋。」希拉答道。
「我們為它設計了一個特殊的鞘,」莫西亞說:「只要將它收進那個鞘里,就能毫無困難地傳送它。當然,喬朗拒絕了,他不會將那把劍給我們。我還以為……我還以為這隻是因為他的頑固,我不知道他已經找不到那把劍,我不知道他已經知道或猜出是誰拿走了那把劍。」
莫西亞猛地揚起頭,「你是誰?」
「制服他。」愛儷莎說道。她絲毫沒理會莫西亞又一次移開九九藏書了目光。「當時的情況怎樣?告訴我。他們對我父親做了什麼?」
「應該是不會。我聽到喬朗喊出『辛金!』時,正在起居間里。我立刻從傳送廊返回喬朗的房間,看到變得非常稀薄的辛金搖晃著他那條可笑的橘色絲巾,向喬朗說著什麼有一群銀色的鹽瓶正要來攻擊他之類的話。不過必須承認,這是我聽過對狄康達萊最貼切的形容。
聽到父親遭受酷刑時,愛儷莎的臉色變得慘白。但她依舊堅強地站著,神情異常平靜。「我母親怎麼樣了?」她問道,聲音微弱地抖動。她正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緒。
莫西亞的面孔陰沉了下來。他沒有回答。我很清楚這個問題的答案,我相信愛儷莎也知道。只是她正逐漸理解這一切。其他杜克錫司正在尋找闇黑之劍,他們像科技術士一樣清楚,喬朗拒絕將它交出來。所有這些可怕的力量,正在利用他們各種凡俗或神秘的力量尋找闇黑之劍。而愛儷莎和我卻毫無知覺地將它從他們的面前拿走了。我打了個冷顫。也許我們正處在某種危險之中,我卻從來沒意識到這危險有多大。他們需要喬朗和闇黑之劍,而我們其餘人都是可以犧牲掉的。
「你想做什麼?」愛儷莎的聲音勇敢有力。「為什麼你要攔住我們?」
「我懷疑他們是否會同意這樣的條件,畢竟他們已經拿到所有的牌。但我並沒機會知道他們的決定,就在那時,一隻本來躺在床上的泰迪熊突然飛起來,砸向抓住葛雯的狄康達萊。」
走廊黑暗、寂靜,也許是過度繃緊的神經讓我產生這種想象。但這寂靜中滲出了刺骨的寒意。這不是卧室中受祝福的寂靜,這是空房子的寂靜。空氣中懸浮著一層輕煙。我們朝我的房間走去,房門虛掩著。但我清楚記得,我離開時確實把門關上了。
愛儷莎和我交換了一個眼神。「我就知道。」她用最小的聲音對我說。
「魯文、愛儷莎,等一下好嗎?」一個清澈的女性聲音喊道。
這個女人掏出一隻有著拉鏈封口的袋子,從裏面拿出什麼。她用手電筒照著那東西,是一個破舊的皮匣。她打開皮匣,從裏面取出一張ID卡。手電筒的光線非常亮,以至於我無法看清那張ID卡。而她幾乎是立刻就移走手電筒光束,收回那張卡。她應該是某個機構的職員,至少我認為這是我從那張卡上看到的,其他的我就完全不清楚了。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讓我來不及召喚援軍。」莫西亞的聲音冷硬如冰,也許他這樣是為了防止顯露出為自己辯護的語氣。「我只有一個人,像我們習慣的那樣,為了不打擾喬朗和他的家人而藏身在傳送廊里,監視這裏的一切。」
飛車慢慢向前滑行,飄過那些沉重地低垂著頭的白花,停在距離房子後門不遠的地方。
飛車越過大路旁的樹林,悄無聲息地朝我們駛來。當它靠近時,希拉將飛車降落地面。
希拉讓飛車急速爬升,我們朝山上飛去,像風一樣迅捷平穩。愛儷莎盯著前窗,迫切地想要看見她的家。
那個人掀開頭上的兜帽。我認出他是莫西亞。他將雙手交疊在身前。「我沒有帶走他們。我試圖阻止科技術士,但他們的人數太多了。」他轉向我。「他們也帶走了沙里昂神父,魯文,我很難過。」
一個穿黑袍的人影從煙霧中走出來。愛儷莎驚悸地停住腳步。
「出什麼事了?」愛儷莎驚呼道。
「希拉。」她只說了這個詞,彷彿任何人只要知道這些就夠了。然後她走進起居間,朝四周瞥了一眼,又亮了一下她的ID卡。
「狄康達萊向喬朗要闇黑之劍,喬朗拒絕了。他們告訴喬朗,交出闇黑之劍,否則就要看見他所愛的人受苦。他們已經抓住了葛雯德琳。喬朗能做什麼?即使他願意,他也無法將闇黑之劍交給他們,因為劍不在他身上。
但愛儷莎並沒有得到安慰。
我們翻過一道矮牆。愛儷莎因為裙子和斗篷的關係,必須要用雙手才能爬過去。她只猶豫了一下,便將闇黑之劍交給我。
我不知道會看到怎樣的情景——是科技術士包圍了這幢房子,還是火焰從屋頂上竄出。而我沒想到的是看見這幢房子安靜地立在黑暗中,就像我離開時那樣平和。
「哦!」愛儷莎低呼了一聲。她急忙用手捂住嘴,「哦,不!」
闇黑之劍本已與他的人生無關了。
「九九藏書老辛金,好樣的。」希拉微笑著說。
「看到了吧!」希拉說,「他們在找闇黑之劍。」
「我們可以在她回來之前離開。」愛儷莎說。
現在我們身邊沒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我們沒有力氣逃跑,而這把沉重的劍也讓我們不可能跑太遠。
愛儷莎語無倫次地呼喊著,跑過走廊,沖向起居間。我跟在她身後,過度分泌的腎上腺素讓我疲憊的雙腿重新開始飛快地邁動。
我的手按在開門的按鈕上。
「談判……」愛儷莎重複著這個詞,舔舔乾澀的嘴唇。
走向門口,我朝裏面望去,呆立在原地。
「不會有差別的。」希拉平靜地說。
科技術士可能正在裏面等我們!把劍放在這兒吧。
「我也知道很多你的事情。」希拉毫不示弱,「但這不代表我是杜克錫司。」
「我們必須堅持下去。」她說道。激勵的對象並不是我,而是她自己。
「告訴我們要把闇黑之劍帶到什麼地方去,」希拉補充道:「進行交換。以闇黑之劍換你父親的命。」
「你們應該將這把劍藏在車裡,」希拉一邊說一邊走出車外。「它在這裡會更安全。以後你們需要靠它來談判。」
「他們還好嗎?」愛儷莎向莫西亞問道:「他們有沒有受傷?」
「即使我曾經在那裡,現在我也不能告訴你。」希拉說著,收起那張卡片。「我以為你們杜克錫司在守護喬朗。到底出了什麼事?你們去哪兒摸魚了?」
「等待。」莫西亞說。
我立刻就知道剛才愛儷莎為什麼會覺得闇黑之劍那麼重。這把劍相當重,它用鐵鑄成,混合黑暗之石,適合力氣很大的成年男子揮動。但它更加沉重的壓力是在心上,而不是在手上。抓住它的時候,我瞥見了產生它的靈魂——一個恐懼與憤怒的黑暗漩渦。
莫西亞認真地看著那張卡片,雙眉緊鎖。「我從沒聽說過這個組織。你隸屬CIA嗎?」
「不,我不確定你母親的情況,」他答道:「那時太混亂了。至少他們沒找到他們想要的。他們沒找到闇黑之劍。你們將它帶走是明智之舉。」莫西亞看著我和愛儷莎。他眯起眼睛,壓低聲音。「它在哪裡?」
愛儷莎和我站在已經出現微薄晨曦的黑暗中。我這才驚訝地意識到,現在已經接近拂曉了。
「是的,好樣的老辛金。」莫西亞冷冷地應了一句。「你們可以想到,狄康達萊被嚇呆了。玩具熊擊中科技術士的額頭,那一擊並不重,但科技術士還是被迫後退了一步。在驚惑中,她放開葛雯。那隻熊仍然不停地在攻擊狄康達萊,砸她的臉,打她的頭,最後夾住她的鼻子和嘴,像是要憋死她的樣子。就在這時,葛雯德琳消失了。」
「我認識那位將軍。一個好人。」希拉露出微笑。「出了什麼事?」
我希望辛金已經讀過我的思想,去警告喬朗了。我知道辛金是個反覆無常,古怪難測的人,但我現在也只能把希望放在他身上了。我不認為現在能指望梅林(無論他名字里的字母是Y還是I)會援救我們。
「我猜到出了什麼事,便向我的兄弟發出警報。喬朗如同烈火般衝出房間。我正要跟上他時,狄康達萊卻已經殺了進來。這時我犯了個錯誤。」
黎明的微光從窗戶中透進來,灑在一片正迅速消散的稀薄煙塵上。我想起那一聲巨響,立刻就覺得一定有顆炸彈在這裏爆炸了。地板全都是依然冒著煙的傢具碎片,窗帘從窗戶上被撕了下來,玻璃全都變成碎片。在廚房那邊,餐桌被掀翻,椅子都被砸碎了。
理智在安慰我顫抖的心。科技術士如果沒找到闇黑之劍,就絕不會毀掉聖山。
「你知道嗎?」愛儷莎轉向希拉。
「進來。」她轉身打開後車門。
「他們來過了。」希拉說:「他們來過,又走了。已經結束了。」
「從理論上來說,也許。直說吧,我不能透露太多關於我工作的事,就像你不能透露太多關於你工作的事一樣。你不信任我,我接受。但我會糾正你的錯誤。我信任你。不過我已經看過你的檔案。」希拉用饒富興緻的眼神看著莫西亞。「你比檔案上的照片要漂亮多了。這裏出了什麼事?」
「我?我怎麼可能知道?」希拉顯然不明白愛儷莎為何會這麼問。「我不在場。雖然我希望自己當時能在。」她看起來相當冷酷。
「我會把闇黑之劍給他們。」愛儷莎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