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我有一種從高處跌落的噁心感,就如同在夢中從高處跌落一樣。不過這種跌落很和緩。我落在地上便開始奔跑,心中充滿被追逐時的恐懼。但我幾乎立刻就被一件長袍的下擺給絆倒。
她微揚起嘴唇,淡然一笑,而她的眼裡卻閃過一絲愉快的笑意。她懂得我!她懂得手語,就好像我們已經用手語交談過許多年,而不僅僅是飛車中的那幾個小時。而且,在我做出手語之前,我就知道她會懂我。
「我沒事,騎士閣下。只是有些擦傷,而這些擦傷也只不過有損我的尊嚴而已。」
幾乎就在同時,我聽到另一個憂慮的聲音。「陛下!你還好嗎?」
我的藍色牛仔褲和毛線衣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白色的天鵝絨長袍,布料非常細緻、柔軟而平滑。雖然質料很好,但樣式卻很樸素,除了在長袍袖口和垂到腳踝的下擺邊緣有一道紅色滾邊外,沒有任何裝飾。
愛儷莎困惑地看著莫西亞。「執法官,沒有人在對你說話的時候,你卻主動說話了嗎?我們一定處在危險之中。你竟然不再管住自己的舌頭了!不過,你是對的。」她的臉頰變成美麗的紅色。她從長長的睫毛下偷瞥了我一眼。「我們應該說『首席神父』,魯文已經獲得了晉陞。」她又嚴肅地說道:「請原諒我們,首席神父,我們還不習慣你剛剛獲得的頭銜。」
騎士伸出一隻戴手套的手。
「還有,」莫西亞一邊說,一邊觀察著另外兩個人的反應。「不知道闇黑之劍在哪裡。樹並不知道這樣一件武器。」
我不記得自己有過失去意識的時候,但我卻覺得自己彷彿剛從夢中醒來一樣。隨之而來的是一種被壓縮的恐怖感覺,我肺中的空氣被擠出去,就好像有某種力量要將我壓扁。這種感覺幾乎在我完全察覺到它之前就已經結束了。在我周圍能看到的只有一種夢幻般的閃爍色彩,所有聲音都只是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
「我相信他們逃出來了,陛下。我們跑進城門時,觸媒聖徒就在我左邊,杜克錫司在我們身後。那些暴徒和我們還有一段距離,他們大多聚集在西門,想要攻擊車輛。我們的計策很完美,所有人都認為你在那輛車裡,陛下。他們從沒想過你竟敢步行進入東道大門。」
我用手語說:「慈愛的陛下為我向拉迪索維克主教說情,我欠你許多。」
「他是怎麼死的?」莫西亞問。他的聲音仍然保持著平靜。
「魯文神父,」莫西亞厲聲說道:「為什麼你會這樣稱呼他?」
這一定是城門的魔法造成的,但我還是感到困惑。根據我看過的傑司艾爾read.99csw•com紀錄,她的城門只會將我們變成大動物園中的生物,我從沒讀到過傑司艾爾人將觸媒聖徒放在大動物園裡的情況,但現在我的穿著肯定是一名辛姆哈倫的觸媒聖徒。
莫西亞驚訝地睜大眼睛,他感覺到生命力流過他的身體。他的手臂在我的掌心顫抖。一開始,他想打斷這種連結,他跟我一樣不願去相信這件事。但他的理智讓他鎮定下來。我們處在危險之中,我們需要生命力,而我正在為他提供這種力量。他的手臂靜止在我的手掌中。
莫西亞沒有回答,而是徑直走向希拉。
一隻纖細、精緻,戴著珠寶的手從草叢中伸出來,握住騎士的手。那隻手的主人站了起來。她身上穿著一件古式騎馬長裙。她正是愛儷莎,或者曾經是愛儷莎。我無法確認她現在是什麼人,就像無法確認我自己是什麼人。那名銀甲騎士無疑就是希拉。
莫西亞向周圍瞥了一眼。「為什麼問我?你自己也有眼睛。」
遠處一道金屬的反光引起我的注意。
「我希望我知道到底出了什麼事。」莫西亞喃喃地嘟囔著,然後聳聳肩,將手放在距離他最近的橡樹上,低下頭,靠近樹榦,彷彿要和它交談。
——《劍之冒險》
莫西亞轉身看著我,伸出他黑袍下的手臂。
「請原諒,騎士閣下,」莫西亞帶著挖苦的語氣說:「但你是否忘記了,我因為缺乏生命力,已經不能施行魔法了?」
我緩慢地站起身,白色長袍落到腳邊。我無法發出喊聲,告訴同伴我的位置。不過這樣也好,喊聲也許會引來追蹤者。我朝周圍看了一眼,想要找到一些同伴的痕迹。幾乎就在這時,我聽到一個輕柔的聲音。
「你在開什麼殘酷的玩笑,執法官?」希拉氣憤地問道:「竟然這樣提起喬朗的名字!」
我想逃走。我們遭遇過的一切敵人,甚至是那些科技術士也沒像這個命令一樣讓我感到害怕。我害怕的不是不能汲取生命力,而是我知道我能這麼做。我現在慌恐得只想逃跑。
為了不讓我感到疼痛,她的碰觸很溫柔。但她的碰觸確實讓我感到痛苦,不是皮肉的疼痛,而是體內深處的痛楚,就好像我被一柄劍刺穿了一樣。
我們聽見了金屬撞擊聲、鎖鏈晃動聲,然後是重物落進灌木叢的聲音。希拉的聲音又開始呼喚陛下了。
我吃驚得張大了嘴,想用手語說些什麼,但莫西亞攔住了我。
我跌向前,手掌和膝蓋磨在地面上,疼痛難忍。我的膝蓋雖然https://read•99csw•com被長袍擋住,但都擦傷了,右手則被一條露出地面的樹根給劃破。
我緩緩地搖搖頭。
莫西亞半轉過身,在黑袍的掩護下,他用唇語對我說:「你知道出了什麼事嗎?」
希拉看著藍色的天空。天空幾乎完全被橡樹遮住了。「現在上午剛過了一半,該到會面的時間了。我們應該儘快趕往會合地點。我聽說這片森林里仍然有半人馬在遊盪,但首先……」她的目光轉向莫西亞,「我們應該確認我們沒有被跟蹤。」
現在露出疑惑神情的變成了希拉。愛儷莎站直身子,用冰冷的眼神看著莫西亞。
我低下頭,服從她的命令,並深深地感激她對我的關愛。我注意到她一直低垂著眼睛,避免看我。我的手能感覺到她的手在微微顫抖。
「他們已經將生命獻給了陛下,就像我一樣。」
我感覺頭頂有一種不尋常的涼意。我抬手一摸,發現我的長發也變成了短髮,而且頭頂似乎還被剃光了!我小心翼翼地帶著幾分恐懼撫摸被剃光的頭頂,那裡果然一根頭髮都沒有了,現在我的頭上只剩下一圈齊耳的頭髮。
「艾敏啊!」那個魯文以我的思想祈禱,「賜予我生命。」
但我們跑進城門時已經將近夜晚了。
「打開傳輸渠,給我生命力,觸媒聖徒。」他是在發出命令,卻帶著嘲諷的語氣。彷彿他還想說一句,現在我們要結束這場鬧劇了。
我只希望能懂得自己!我提到的拉迪索維克主教是誰?我所知道的拉迪索維克只有加洛德親王在地球時向我提到的那個人。我的一部分在思考著我說了什麼,另一部分卻在引導我說出這些話。如果我能看到我的內心深處,我相信我就會明白了。
愛儷莎鎮定地聽完這些訊息。她優雅地低著頭,聽到那些冒生命危險保護她的人安然無恙,便露出衷心的微笑。
但她們兩個唯一的表情只有安慰和高興,同樣的情緒也流露在希拉的聲音里。
這個過程停止了。生命力完全從我體內流走。身為觸媒聖徒,我無法使用魔法,也不能保留它,我只能當作媒介。我感到精疲力竭,我需要許多個小時的休息才能恢復,還要更多小時的休息才能重新打開傳輸渠。但我知道,我已經感受到幸福,我感受到這個世界和這世界上一切生靈的觸摸,這種觸摸永遠也不會離開我。
我伏在地上,感到無比震撼。剛才通過城門時帶給我的震撼還沒消失。我跪坐起來,顫抖著深吸一口氣,然後向四周望去。我首先想到的是愛儷莎。她安全嗎?隨後我的心裏又充滿驚惶和疑問:以艾敏之read.99csw.com名,我發生了什麼事。
「魯文?」他驚訝地說出我的名字,語氣更像是在詢問。
「魯文?是你在那裡嗎?」
我思考這個問題,卻只是越來越困惑。而我更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做。能確定的是,我只有一個人,身處在一片陰影重重的森林中。如果我不是被長袍絆倒,我一定會一頭撞在前面的一棵大橡樹上。我的周圍都是樹——大部分是橡樹,其中夾雜著幾株松樹。蕨類植物吸收了從樹葉間隙透下的陽光。這裏沒有奇耶藤的心形葉片,但我並未因此而感到輕鬆。我發現我能看見——這裡有陽光。
一名已經不復存在的辛姆哈倫觸媒聖徒!
「執法官和我們的祭司在哪裡?」她擔憂地問,一邊觀察著周圍。「希望他們平安地避開那群暴徒。」
他向周圍瞥了一眼,聳聳肩,然後又搖搖頭。「如果他們還在追蹤我們,現在應該也都躲起來了。這不像是他們的風格。狄康達萊不做這麼高深莫測的事情。」
「出了什麼事?」我用手語問莫西亞。
「死在行刑官手上。」
根據莫西亞的口氣,我相信如果科技術士還在追我們,那我們應該已經成為他們的俘虜了。我的呼吸輕鬆了一點,看樣子我們的態勢開始改善了。但那個關於油煎鍋和烤爐的老諺語又鑽進我的腦子裡。
我又試了一次,「科技術士呢?他們還跟著我們嗎?」
一名身穿鎖甲、外罩銀甲的騎士突然從樹林中走出來,長劍被她握在手中。這名騎士俯下身,迅速地將劍收回鞘內。
「我勇敢的騎士們,」愛儷莎嘆息了一聲,「恐怕他們有許多人要為了我們而遭受可怕的傷害。」
「大動物園的這個部分暫時是安全的,」莫西亞報告說:「一隊半人馬居住在這附近,但他們已經出外狩獵,在日落前不會回來。因為他們,其他動物都不敢走進這裏,包括那些暴徒。陛下。」他的聲音里仍舊帶著一點懷疑與諷刺。「你的騎士們安全地進入了西門,但恐怕你的座車已經被毀了。」
他們現在全都看著我。
「在大動物園中的這個部分還有另外一個人,」莫西亞繼續說道:「從服裝判斷,是一名觸媒聖徒。他在我們東邊大約二十步遠的一片空曠地上。」
莫西亞的體內充滿了生命力。看起來,他對這一切相當困惑。他依次看著我們——我輸盡了生命力,疲憊不堪,但身心卻感覺到安詳靜瑟;希拉緊皺雙眉,不耐煩地用手指敲擊著劍柄;愛儷莎平靜冷漠,和我們都保持著一段距離。一束陽光落在她的黑髮金冠上,閃耀著點點光芒。
我蹣跚地穿過林下植被,朝read.99csw.com第一個聲音的方向走去。這時我看到了莫西亞,他正背對著我,走進一小片空曠地。他的方向是剛才發出的第二個聲音,那很像是希拉的聲音,但腔調很奇怪。
騎士滿懷敬意地撣掉愛儷莎長裙上的泥土,這件長裙的是天鵝絨質料,裝飾著黑色花邊。一頂金冠在愛儷莎的黑髮上閃著光,她的兩隻手都點綴著寶石。我感到困惑又驚詫,而且心中越來越為眼前的情景感到吃驚。這就是在我另一個生命中從我眼前一閃而過的愛儷莎,那時她穿的不是這一身衣服,但除此之外的每一個細節都是一樣的。她的頭髮結成了精緻的辮子,又被編成漂亮的髮髻。她的身姿、儀容、指間的珠寶,都和印象中一樣。愛儷莎正為難地摘去掛在髮絲上的細枝,撣去手上的泥土青草。她的每個動作都是那麼優雅高貴。
如果不是愛儷莎在看著我,我想我是會逃的。她在看著我,目光中洋溢著驕傲和愛慕。我伸出一隻顫抖的手,抓住莫西亞的手臂,隨後我退到一旁,允許另外那個魯文取代我。
我呼吸它。我聽到它在歌唱。我嗅到它,嘗到它,浸潤在它的湍流中。我將它在我體內集中,然後將它輸出,這份神奇的禮物被交給了莫西亞。
「陛下!」騎士喊道:「你受傷了嗎?」
「請允許我來幫你,陛下。」
莫西亞無聲地穿過草叢,向前走去。我跟在他身後,竭力想要像他一樣躡足潛蹤。但我剛邁出第一步,就踩斷了一根樹枝,發出槍響般的聲音。
「我想是的,」我用手語說:「我不確定。你知道出了什麼事嗎?」
「艾敏賜福。」莫西亞悄聲說道。如果我能說話,一定會回應他的祈禱。
樹葉晃動,樹影飄搖。莫西亞站在橡樹旁,臉頰貼在粗糙的樹榦上。很長一段時間之後,繁亂的「窸窣」聲才終於停止。
「你知道得很清楚,執法官,」希拉反駁道:「馬理隆的皇帝已經死了,他死在二十年前的死靈聖堂。」
她還在說話,「這道割傷並不深,但已經被泥土感染了,如果不及時治療很可能會化膿。」
希拉抽出劍,站在愛儷莎身前。愛儷莎帶著探詢的眼神朝我們這裏望過來,沒有半點恐懼。莫西亞和我走進從橡樹枝葉間傾瀉而下的陽光之中。我本以為她們看見我的時候會像莫西亞一樣感到疑惑,甚至嘲笑我的禿頂。
「不要做傻事,神父。」她用不容置疑的聲音說道。聽語氣,她肯定習慣於別人遵從她的命令。她握住我的手,用手絹的一角一點點擦去傷口周圍的泥土和血漬。
傳輸渠打開了,辛姆哈倫的魔法力流過我的身體。
我碰了碰https://read.99csw.com莫西亞的手臂,好引起他的注意。
「感謝艾敏!你們都沒事!」隨後,希拉又改換成命令式的語調。「有沒有暴徒膽敢跟隨我們進入城門的,執法官?」
「請原諒,執法官,」希拉恢復了冷靜,「但你們杜克錫司的魔法手段是我不具備的。」
「魯文神父,你受傷了!」愛儷莎指著我的手說。我這才注意到手上的傷口在流血。還沒等我用手語說這沒什麼大礙,她已經捧起我的手,從袖口中抽出一條手絹,擦去上面的血跡。那條蕾絲手絹一定是用最細軟的布料做成的。我縮回手。
但我很懦弱。我將視線轉到一旁,我還沒準備好知道事實。還沒有。
魔法是生命的本質和精華——這是這片土地和這片土地上人們的哲學觀。生命和魔法是一體的。它們無法分割,無從分辨。
「嗯,這也很正常,」希拉說:「不能期望闇黑之劍恰好就在這片空地上!」
希拉朝我一點頭,「但你身邊有一位觸媒聖徒。身為家族觸媒聖徒,也許他未受過特殊訓練,不能滿足你們術士的特別需要,但我相信他應應急還是可以的。」
「我也許應該這樣期望,因為我就把它扔在這裏。」莫西亞說道。但他的聲音很低,我是唯一聽見的人。
我感覺到生命在我的腳下激蕩,從那些植物中噴薄而出。我能感覺到橡樹的根脈深入泥土,源源不絕地吸取營養和水分。就像橡樹一樣,我在吸取營養,我在吸取魔法力。
「我沒有開玩笑,相信我。」莫西亞毫不示弱,「告訴我……喬朗怎麼了?」
我頭頂的樹枝開始發出輕微的「窸窣」聲,彷彿高處有一陣風吹過。這株橡樹的枝杈摩擦旁邊橡樹的枝杈,旁邊的橡樹也開始擺動,與靠近它的橡樹交談。很快地,我們周圍所有的橡樹都開始搖曳枝杈,伸出它們長長的手臂去碰觸它們的同伴。
「太好了!」希拉笑著點點頭,「那一定是沙里昂神父。」
「等我們安全進入城內,結束會面后,我們就會召喚塞爾達拉。」她繼續說道。
「我不知道!」他答道。我相信他的話是真心的。原本我還懷疑是他或者其他杜克錫司要為這種轉變而負責,現在我知道不是這樣。
「哈,」莫西亞長吁了一口氣,「現在我知道出什麼事了!」
他在懷疑和不悅中眯起眼睛。「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說有一個會合地點,是和沙里昂會合嗎?他是怎麼逃出來的?喬朗和他在一起嗎?」
莫西亞轉過身看著我。他挑起眼眉,張開嘴,睜大了眼睛。於是我知道我的白袍和短髮並不是我的幻想——我的這個希望也破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