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早些年的訓練故事
第十章
「兩個?」
「我是漢斯·克魯爾,」羅斯說,「出生在曼納伯格。」
我立即站了起來。
「招了吧,」羅斯的審訊官說道,「你並不是德國民主黨的公民。」
「你不記得它的建設過程嗎?」
「我倒希望我還能問十五分鐘。」他看起來怒氣沖沖的樣子。實際上,他看起來還是像個警察。
他的手指向圖片上靠近十字路口的一幢建築物,問道:「你還記得這個嗎?」
「是還沒有發育好嗎?」
「記得,先生,這是戰後曼納伯格新建的政府大樓。」
「你的同伴已經告訴我們整個故事了,我們已經證明這是編造的了。」
現在我感覺到那時候我們就像一群淘氣的孩子,在八月那無盡的夜晚不停地玩著各種遊戲,衝進房間又重重地摔門而出。我們的偵察訓練可能確實令人傷腦筋,丟了臉還沒有達到成功的目的,但如今對工作的熱忱依舊如初,畢竟我們在接下來的「忠於上帝的電影」中表現得很積極。
我不知道迪克斯·巴特勒的脾氣還會發作多久,但是阿尼·羅斯在我們需要穿越「東德邊境」(佩里營的說法)的那一夜不該唱這麼一齣戲的。因為那一整天都在下雨,森林里到處都是泥濘,空氣里滿是各種惱人的小飛蟲。夜空也不夠晴朗,我們只能憑著指南針前行,一不小心就會走錯方向。
「你冒出來的汗和你的謊話一樣令人討厭!弗拉格,等我再回來,我想聽你說實話。否則,我給你好看的!」審訊官拿著一根橡膠警棍,猛地拍在了桌子上,然後他又離開了。
「鐵路貿易。」
「還記得路線嗎?」
「你知道?」
他說的話我們每一個人都聽見了,羅斯這個不可一世還常常貶低別人的傢伙,開口說了一句:「迪克斯·巴特勒,你簡直沒有人性!」然後轉身走了出去,那神情似乎是在維護自己的尊嚴。迪克斯·巴特勒搖了搖頭,對我說:「哈伯德,我一直把他當成兄弟啊。」
我們的訓練任務早已安排妥當,如果一定要說什麼是整個特訓的高潮環節,那應該就是「逃跑和審訊」了,這門課程匯聚了最優秀的教練。在最後的三周時間里,我們團隊里的每一個受訓者都要扮演打入東德內部的西德間諜,我們每個人都必須用西德語寫出一份自傳,編一個掩飾自己真實身份的故事。我們在自傳中要提及我們在東德的工作、我們的家人、學校的歷史以及「二戰」中我們痛失的親友,還有我們所謂的家鄉「曼納伯格」遭受突襲的那些日子。那幾個禮拜,我和羅斯一直在強迫自己記住大量的細節,另外我們還化名為漢斯·克魯爾和維爾納·弗拉格。
「認識,這是邵恩海特大道上第二個信號燈所在的十字路口,而且是在樹被砍之前。」
「你們現在是在禁區,知道嗎?」
「沒有,維爾納。」
在我開口之前,我眼前已經浮現出邵恩海特大道的樣子:「它是曼納伯格很宏偉的一條大道,兩個不同方向的車道中間是長滿草的小島。」
「一九四九年是你在學校的最後一年嗎?」
然後我聽見了羅斯的聲音,「這樣太粗暴了!」他的嗓音異常清晰,「我不管我的同伴怎麼說的,但你們已經恐嚇住他們了!我們只是要爬過柵欄遠眺曼納伯格的燈光,從而找到回去的路,這就是我的故事。你們可能已經動搖了我的同伴,但你們別指望打亂我的思路,你們休想用暴力來威脅我!絕對不可能!」
https://read.99csw.com「每天你都從家裡步行到學校嗎?」
「嗯,沒錯。」
「你認識這張圖片嗎?」
「我不知道。」
「我可不想做你的兄弟。」我說。
「我是漢斯·克魯爾。」羅斯只是重複道這句話。
可是,羅斯看起來卻是一臉泄氣的樣子,我想他是害怕那些帶倒鉤的鐵絲網吧。「哈利,我做不到的,」他嘟噥著說,「我完成不了……」他幾乎要把這種恐懼傳染給我了。
「真是見鬼,我哥哥以前總是爆我的菊花,直到我十四歲那年用石頭擊中了他的頭。你哥哥都做過些什麼呢?」
我研究過每一張照片,使得我的腦海中形成了一個曼納伯格小鎮,但它是不完整的。就算是在流行大畫家拉里·利弗斯的畫里,我的曼納伯格還是留有空白的。審訊過程已經過去幾個小時了——
「你在那裡學什麼專業?」
「我很納悶。」
「可能有兩個吧。」
「你再想想,維爾納。」
「那你會到哪裡?」
那天晚上這樣的善意「爆炸」頻頻發生,後來臉上抹著黑印的傘兵紛紛著陸,衝進來狂飲幾大口酒後又匆匆離開了。幾年以後,在我去越南的路上,我被一個耶魯的老同學邀請出演一個電影場景,他現在已經是製片人了,所以正好能夠去親眼目睹一下戰爭片的拍攝情況。這一方面是為到越南做準備,另一方面也是懷念我在農場的那段歲月。戰爭有些時候會釋放特殊的影響力,比死亡更能夠揭發事物的本質。「死亡,是你投身一場戰爭必須要付出的代價。」我的一位性格剛毅的教練曾經這麼說過,當我在越南夜晚心情不錯的時候總會想起這句話來。
「畢業了嗎?」
「我覺得我需要走動走動了。」
「不清楚,先生。」
「維爾納·弗拉格,你為什麼要爬邊境的柵欄?」
「是的。」
「之前你不知道這是邊界。」
「可以,現在你可以放一天假了。」
「也不管頂上帶挂鉤的鐵絲網嗎?」
「我不記得了。」
「嗯,記得,先生。」
「為什麼?」
「可是你卻穿過曼納伯格西邊的樹林,並對發現柵欄深表驚訝。」
「嗯,沒錯,先生。」
「好了,你可以走了,」他說,「外面有輛卡車來接你。」
後來,我徒步走了兩英里的路回到營地,新一批的學員才開始他們的第一次跳傘特訓。還有六個小時我的訓練就要全部結束了,就要回到華盛頓在倒影池畔正式開始工作了,也許用不了多久我就會被指派到海外去工作吧。在我準備去咖啡館吃早飯的路上,我才突然醒悟過來:我穿過了滿是虱蟲的黑森林,在淤泥遍布的溝渠里被抓了個正著,我的手指被柵欄刺破了,我的眼睛被審訊室里的強光灼痛了,整個晚上我都在編造著謊話,然而現在我感覺到煥然一新,依然堂堂正正地和周圍的朋友道早安。「逃跑與審訊」那次經歷已經成為我在中央情報局度過的最刺|激的八小時,我從來沒有這麼酣暢淋漓地開心過!被審訊的那幾個小時驗收了我的特訓成果,我想我已經為自己找到了能夠發揮工作才能的領域,每天為祖國安全做貢獻的想法融入到了我每一次的呼吸中,強烈的責任感和使命感與我的脈搏同在。至於我的另一面,儘管還不至於世俗到去追尋物質與榮耀,但依舊被欺騙的藝術和與邪惡作鬥爭的驚險吸引。我的另一面也被這場遊戲折服,甚至也想參与其中九-九-藏-書,這與另一個我完全一致,我已經徹底頓悟了!一個人,于內心深處尋得與早晨的清新空氣共鳴,便是幸福了吧。
那晚在營地,大家狂歡暢飲,同時還穿插了各種惡作劇。迪克斯·巴特勒和一位爆破專家在廁所里弄了個空氣壓縮盒,並用一根電線連接到酒吧最裡邊的電箱,而且這個壓縮盒有十五分鐘的待爆期。當羅斯走進廁所,他實在是不該大聲喊叫「誰把垃圾放這裏了?」他一腳踩下去碰到了開關,盒子便爆炸了!水池裡的水向四周濺出來,把羅斯的衣服都弄濕了,他只得回營房換衣服。從此以後,「佩里營里可是有監控的噢!」這句話就成為了迪克斯·巴特勒的口頭禪。
我們最後兩周的特訓是在各種遊戲中度過的。我們三個人成立了一個小組,練習如何在大街和商店裡跟蹤我們的「目標」,這個「目標」由我們的教練扮演。這就要求我們擅長快走了,還得保證能通過一扇窗戶看到整個街景。三人中的隊長,即負責偵察的人要和跟蹤對象保持較近的距離,負責聯絡的人則和備用的人緊盯大樓里的其他出口。我們彼此之間有暗號,根據暗號停頓、向左走、向右走、加速和減速,暗號通常是脫帽、靠牆、停在消防栓旁、撫摸鼻子、系鞋帶以及略不雅觀地用食指掏耳朵。
「維爾納,你都是怎麼去上學的?」
「你每天上學都經過這裏,但是你居然不記得你們鎮上唯一的新政府大樓?」
「是的,先生。」
不料我們的手勢出了點問題。跟蹤開始沒多久,我們正和彼此揮手示意,然後小步慢跑衝進一家商場,我們在乘電梯的時候把跟蹤對象跟丟了。後來偵察者再次鎖定目標,卻又被聯絡者和後備者在某個拐角處跟丟了。當跟蹤對象發現偵察者的時候,遊戲就結束了。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我們每時每刻都在商場里重複著練習跟蹤和被跟蹤。
「那現在你翻柵欄是為了眺望曼納伯格的燈光?」
「哪個信號燈旁的樹被砍了?」
「結束了?」
「描述一下那個小島。」
「好吧,這有點太奇怪了吧。」我說。
「但是你每天上學路上都能看到它,不是嗎?」
他大笑著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犀利的眼光讓我手心都滲出了汗。不料他竟然嘆了口氣,說道:「哎,阿尼會想明白的,這個問題在於我究竟是怎樣的人,我的年紀已經很大啦,做不了傳奇人物了!」
我其實很想翻越那些柵欄,因為我從夏洛特那裡得知,計入一個人二〇一檔案的不僅是在農場特訓的表現和得分,還有一個由五個字母組成的密碼,這個密碼會對未來的發展起著重要的作用。農場特訓的良好表現還遠遠不夠,五字密碼才是決定在特殊職位上去留的關鍵因素。我想,能翻越柵欄的一定就能拿到最高分了,毋庸置疑,還有一種隱匿的評級方法,就是看你在審訊環節中的具體表現。
「是的,先生。」
由於西德的衛兵穿著東德的制服,所以在這場模擬訓練中,這吉普車就成了唯一給人真實感受的元素了。我們被戴上了手銬,沿著邊境小路飛快地行駛,來到了一座刷白的由煤渣磚砌成的建築物。進去以後,裏面是一條直通中部的通道,兩邊是一間間沒有窗戶的審訊室,每間審訊室大約有八平方英尺大小,裏面不過是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和一盞亮得刺眼的燈,審訊人說著一口夾雜著濃重德國口音的英語,我們的九*九*藏*書隊伍中還有人模仿他的口音。我在農場特訓的時候從未見過這些人,後來才知道這些審訊官是機構里的專業演員。眼前的這一切都比我想象中的還要真實,足以粉碎一個人的所有希望了。
我們只是在佩里營,不是在什麼東德,但我仍然感到深深的不安。就像在一次度假旅行中參透死亡也是一段旅途一樣使人恐慌,所以現在我感覺到精神錯亂已經不再是遙不可及的事了,簡直就是一觸即發。
「說說你走過的街道的名字吧。」
「我不知道這樹的名字。」
「因為我們迷路了,」我說,「我們想爬上去眺望曼納伯格的燈光。」
「不知道,先生。」
「維爾納,我們發現你帶了個指南針,你是不會迷路的。你也很清楚,如果你翻過柵欄就是西德了。」
「曼納伯格鎮就在邊境東邊的五公里處。」
「一九四九年,曼納伯格大樓都還沒有建成。」
「根據你的路線來看,赫爾·弗拉格,你肯定是要經過邵恩海特大道了?」
「我知道這是的。」
頓時,我陷入了驚慌之中,難道我東德的自傳寫錯了,抑或是審訊人在騙我?
「是的,先生。」
「在我一九四九年畢業之前被砍的。」
「是嗎?我,你怎麼知道?」
「你的意思是那樹是在一九四七或者一九四九年被砍的是嗎?」
「是的,先生。」
「一派胡言!說實話吧,否則我們就會把你說出來的污言穢語塞回你的鼻孔。為什麼你要去爬柵欄?」
「什麼種類的樹?」
「它是一九五一年建成的,這些樹是一九五二年被砍掉的。」
「事實上,你就是個騙子,你其實就是西德政府的間諜!」
現在他開始詢問起我在鐵路站的工作,同樣的,我回答出來的名字和模樣與當時記下來的還是有細微差別的:比如我曾經以清潔工的身份被送往一家機車修理廠,這家修理廠是在鐵路站的南端,我卻說成是在東邊;我堅持認為在東邊是因為我記得早晨太陽升起的方向。我的審訊官讓我單獨想了半個小時,然後再回來又問了我一遍。
另一個可憐的「受害者」走進了營地里的廁所,坐上了裝有裝置的「寶座」,然後全身濕透地出來了,我們哄堂大笑,後半夜基本上都是一片水淋淋的場景,羅斯再次加入我們烘乾衣服的隊列。由於喝了點酒,他又開始對迪克斯·巴特勒說錯話了:「對好兄弟做這樣的事情也太不厚道了吧,你們這樣是一種畸形的心態!」
「你會爆他們的菊花嗎?」迪克斯·巴特勒問道。
此時,警棍的拍打聲又響了起來。
「那我就告訴你們實話吧。」
「這些樹都被砍了嗎?」
唉,我現在面臨的就是這種情況。我的身份、背景和自傳都準備妥了,但就是給不出一個合理的解釋——為什麼我要在大半夜去爬邊境的柵欄呢。
「我以為我是在政府公園裡呢!我和我的同伴迷路了。」
「我步行。」
在逃跑訓練中,我們的西德委託人對身處東德的我們發出了警告:我們的無線電傳輸內容被截取了!我們不得不迅速逃至西德邊境,逃跑路線的最後兩英里我們得穿越一座東德森林,正好和弗吉尼亞州的那片森林差不多。如果我們成功翻越了暗處的柵欄,那我們編的故事就不必接受審訊了,儘管我們寧願被逮著,感受一下被審訊的情形。如此一來,這座森林就是最好的機會了,上級也並不希望我們所有人都越過那片森林,實際上也沒九九藏書有幾個人成功翻越了那些柵欄。
「嗯,不記得了。」
「那只是我們的一個惡作劇而已,我和他互相打賭看誰能第一個翻過去。」
「曼納伯格的那所學校叫什麼名字?」我的審訊人問道。他穿著一件德國警察的黑色制服,手裡拿著一捆文件,他一直陰沉著臉,頭髮和鬍鬚烏黑油亮,這幾乎讓我都認不出來他是不是德國人了,直到我想起納粹黨人魯道夫·赫斯也有一頭烏黑油亮的頭髮和一張陰沉的臉。
警報器忽然響了起來,那刺耳的聲音穿透了每一間審訊室。我的審訊官開始整理文件,並深深嘆了口氣。
「嗯,知道。」
「嗯,畢業了,先生。」
我的聽覺從來沒有這麼靈敏過,我不斷聽見羅斯憤怒而輕蔑的鼻息聲,也能聽見他的自負感在不斷地膨脹,就像暴發戶一樣令人反感,但不管怎樣這都是他的人格力量吧。「你們在試圖逼供,」他說,「這沒有用的。根據德國民主黨新憲法B章第三則第一千三百七十八條法令,我可以向法律擔保人提交我的案件。你們看好了,我的權利現在受到了侵犯。」
「不會。」
「這也是我騙你們的。」
「的確。」
審訊官從一個房間來到另一個房間,一個挨一個地審問收押進來的學員,之後留給他們的就是無休止的寂靜了。面對著這屏氣凝神的審訊,盯著這寂靜的白牆,我開始誤以為此時依然是漫漫黑夜。我忽然想起我編的故事是有些不自然的,而在審訊過程中,這故事幾乎是重頭戲啊。由此我發現,對一個演員來說,他扮演的角色比他的真實生活更加生動。之前我為什麼沒有意識到好好準備的重要性呢?以前我沒能好好規劃生活,此刻它出現的每個細節都成了額外的負擔,而我也只能依靠意志力回想起那麼一點點了,相反,我提前計劃好的每個項目都在我眼前重現。我編的故事中設定好的場景是:我是「二戰」后的萊比錫城附近曼納伯格一所職業學校的學員,我能想象出從學校窗戶飄進來的陣陣惡臭——臭味來自那些燒焦的人和老鼠的屍體,還有成堆的垃圾和碎石。當提到在那裡的學習時,我的聲音聽起來讓我很滿意。
是的,他已經能應付自如了,多麼巧妙地轉移話題啊,現在這個審訊官沒話可說了吧。後來我才知道羅斯曾花費了三個晚上泡在農場的圖書館里研究東德的新憲法,因此才有了足夠的知識儲備來應對這個場面。
「結束了。」他說。
我將街道的名字如數背了出來。不是我頭腦中的地圖十分清晰,而是我仔細看過戰後不久拍攝的那些照片,因此知道那些街道看起來應該是什麼樣的。
「本來我可以殺了你的。但當你讓我覺得自己像個警官時,你就成功了。」
我的審訊官又回來了,他再一次從頭把那些問題問了一遍,我再一次被詢問邵恩海特大街那些樹被砍的時間,以及鐵路鑄造廠和翻柵欄未遂的種種細節。
「在我去學校路上的第二個。」
「你這該死的猶太佬,給我勇敢點!」我大聲叫嚷著。這時探照燈又照了過來,我們趕緊爬上那噁心的全是淤泥的岸上,開始爬柵欄。同時還要目不轉睛地盯著探照燈,唯恐它來來回回掃射最終落在我們身上。結果在短短數秒內,一輛載著兩名衛兵的武裝吉普車就朝著我們開了過來,機械槍對準了我們的身體,我們就這麼失敗了。我們班裡的大部分人都是以這種結局宣告失敗的,其中還包括十九九藏書大聯盟的運動員。這次特訓不是為了在我們中間挑選東歐的間諜,而是讓我們對未來會遭遇的可怕經歷預先做好充足的準備。
「嗯,不記得了。」
「你做得很好。」他說。
「那你給我描述一下邵恩海特大道。」
「應該是吧。」
「是的。」
「沒有嗎?」
「我不清楚。」
「它是什麼時候建的?」
很遺憾羅斯和我沒有取得首戰大捷,在我們到達通往東德柵欄的水渠時,有毒的淤泥讓我們的全身瞬間癱軟,在噁心又無力的情況下,我們還得躲開每三十秒掃過一次的探照燈,而且大約每分鐘就會有輛吉普車從我們身邊經過。我們只能在這樣的環境下爬到全是淤泥的岸上,避開柵欄頂端帶有倒鉤的鐵絲網,然後從十四英尺高的地方跳下來,來到柵欄的另一面。根據遊戲規則,這樣就算是獲得自由了。
我的審訊官又回來審問我了,好像我們的第一輪談話沒有發生過一樣。我再一次被問及邵恩海特大街的樹是在哪一年被砍掉的,鐵路鑄造廠是否在東邊。這一次,我的口誤似乎更嚴重了,我不清楚說出這些錯誤的細節要不要承擔一定的責任,但我開始覺得他的問題就像牙醫的手鑽,很快我的神經都開始「突突」地跳動起來了,更可怕的是,我甚至開始自相矛盾了。我已經試著開始承認闖進西德是我自己的冒失莽撞,我肯定是穿過邊境線后在森林里漫無目的地摸索著想要返回東德,所以就爬上了西邊的柵欄,落到了東德邊境內,為了第二天早上像一個合格的德國民主黨公民一樣返回,就在這時,衛兵發現了我們。
「萊比錫中央車站迪埃舒爾,」我回答,「是我的學校。」
「它上面種著樹。」
「我完全可以自己走回去的,可以嗎?」
「你太愚蠢了,笨蛋,你編的故事讓人噁心!」審訊官站起來走了出去。
「我只有弟弟。」
「你說你誤入了西德境內,然後打算返回東德。」
「我和我的同伴以為我們正在向東走,並不知道其實是在往西走。」
在我這狹小的水泥磚房間外面,監獄里的喧囂聲此起彼伏。通道兩邊的審訊室都擠滿了人,神秘感開始到處蔓延。我不知道審訊的節奏是不是加速了我們對黎明的期待,但當我的審訊官給我留下這麼一個悲慘的補救機會後,我才開始清楚地聽見其他審訊室里傳出來的哭喊聲。
「無知!」迪克斯·巴特勒說,「讓我來扯一扯你的臉蛋,讓你看看什麼叫畸形!」
「邵恩海特大道上有幾個交通信號燈?」
「是的。」
在下棋中有這樣一種規律,如果你好好研究開局的話,那麼在開始的八步或十步甚至十二步,你都能夠與比你水平高的對手打平,前提就是你要仔仔細細地研究開局。在接下來的對決中,如內行人所說的:「你輸定了!」
然後我們握手告別。
「為什麼?」
「你已經承認你之前撒謊了,那現在你說的是實話嗎?」
我聽見一個俘虜的咒罵聲:「我不知道,我一點都不知道,你們把我搞糊塗了!」另外一個聲音相對小一點,但足以讓我聽得清清楚楚:「我是清白的,你們得相信我是清白的!」我甚至還能聽見從通道最遠處的房間里傳來警棍抽打桌子的聲音,以及有人哀求著叫停的哭喊聲。
「那之前你是撒謊了?」
「樹是哪一年被砍的?」
「我不知道那是邊境。」
「是的。」
「因為我很害怕。」
「我弟弟是雙胞胎,分不清誰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