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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早些年的訓練故事 第十一章

第一部 早些年的訓練故事

第十一章

施耐德博士戴著黑色眼鏡,有一對醒目的招風耳,厚厚的灰色鬍鬚幾乎遮掉了他的半張臉。他的頭髮花白,看起來有六十多歲了。他提起了曾在德國和奧地利的蘇聯區內的演奏經歷,從他的話來看,他在戰後一定耍了不少妙招,我甚至懷疑他是否為夏洛特當過間諜。儘管如此,我照樣覺得此人有些討厭,我也很不解休·蒙塔古一家為什麼要這麼尊重他。於是,我重新打量了一遍這位施耐德博士,他其實是戴了一頂價格不菲的假髮,看上去渾然天成,和真白髮並無二致,但我遺傳了我母親善辨真偽的眼睛,能看出來他是在假扮上了年紀的長者。看到這一點,我想,萬一我是和納粹秘密黨員坐在了一張桌子上那該怎麼辦呢?
「是很好聽的。」羅伯特先生說。
「聽起來真棒!」我都沒有開口問他我父親到底去了哪裡,幾個月來我都沒有父親的消息,所以也不知道該怎麼詢問。
「嗯,事情的多面性,」羅伯特也這麼說,似乎他已經從休·蒙塔古的故事中回過神來了,「你知道嗎,有傳聞說要把菲爾比送往貝魯特港啊,去給他分配一個記者的工作。」
「休·蒙塔古說錯了,」基特里奇說,「喬治城過去大部分地方還是很美麗的,每間房子都有柱子和人字形屋頂,屋檐口都存放著很多的薑餅。」
「還有鋸子和刨子的聲音,」休·蒙塔古繼續說道,「每個晚上,我幾乎能聽到各種回聲,比如酒吧的喧嘩聲啊,船夫的鬥毆聲啊……像赫里克那樣在政府工作的年輕男孩子,現在這個時間應該會去那裡喝點小酒。」
「嗯,首先要做的是趕上蘇聯國家安全委員會。」
夏洛特的書房裡有著另一番景象,基特里奇是按照他的選擇來裝修的,我很驚訝基特里奇竟然對夏洛特的喜好如此清楚,我忽然覺得相比之下自己對夏洛特的不了解簡直就是對他的不忠誠,因為我真正在乎過的人不超過兩個,所以很清楚背叛的「魅力」,它就像春天的一片新葉,為靈魂注入生機——這真是最可怕的想法了吧,但如果確實如此呢?
「是啊,很有趣吧。昨晚我還在讀一本當地的歷史書,了解喬治城的歷史,」休·蒙塔古大笑了起來,他這高興的神情一掃剛才緊張的氛圍,「根據一八七一年的報紙記載,當時喬治城的一位居民薩帝厄斯·阿特沃特,有天早上走在結冰的Q街上滑倒了,他的手杖從手裡飛了出去,擊中了一隻慢悠悠路過的豬,」他看了一眼基特里奇,她對著他吐了下舌頭后很快收了回去,「於是這隻受了傷的豬像頭咆哮的公牛一樣,衝進了最近的一個開著門的地窖里,那裡面正好是一個木工車間,地上全是木屑。地窖里很黑,木匠們平時都點著蠟燭。這頭豬衝進來撞翻了蠟燭,落在了木屑上,從而引起了一場大火。『紅帽子』隨後進入了……」
我們擁有過許多美好的夜晚,儘管我造訪之前從來不預先給他們打個電話,並且有好幾個晚上他們恰巧都不在家,或者是有些聚會他們不希望我參与,但我還是爭取到了許多機會,在他們的小型晚餐上遇見過形形色|色的人。有一位是專欄作家,名叫約瑟夫·奧爾索普,他的愛國激|情十分強烈,每次談論到軍事問題或者是情報局的事情時,他的呼吸都會變得急促起來,聽到美國廣大年輕人的愛國舉動他也會格外感動。但奧爾索普也是個非常勢利的小人,他是知道了我父親是博德曼·金伯爾·哈伯德的名氣才開始注意我的,並邀請我共進晚餐。對於這個邀請我表現得非常矜持,婉言謝絕了。
基特里奇為我介紹過兩個女孩子,其中一個是拉德克里夫學院同學的妹妹,這兩個年輕姑娘都沒比我好到哪裡去,在我擁擠的公寓的沙發上賴到深夜。當時我們都喝多了,但是我的室友整夜在九_九_藏_書客廳里走來走去,害得我的浪漫都不翼而飛了。
「親愛的,我親自聞到的。」休·蒙塔古說,此刻他的眼鏡片上燭火反射出跳動的光。
「才不是呢,」基特里奇說,「他們還是很需要休·蒙塔古的。」
「你發現中央情報局其實是個很龐大的機構了嗎?」休·蒙塔古問我。
「紅帽子?」羅伯特好奇地問。
「你只是不想去理解罷了,」他喝了一口白蘭地,「我們真正的職責是要成為美國的思想。」
「你剛才已經說了些,難道不能再多說一點嗎?」我忽然對施耐德的秘密充滿了渴望,就像一隻被奪去食物的獵狗對食物充滿了渴望。
「確實有那麼一小段時間這裏髒亂不堪,」基特里奇承認,「都是白喉病和妓院。」
就在這時候他說:「你父親回來了,我們將出去共進晚餐,就我們三個。」
我的印象最為深刻,基特里奇話音剛落,羅伯特勛爵就忽然振作了起來,一百年前的死馬可能不會引起多少食慾,但那些舊的妓院可以啊!
那時他們家那小小的客廳和餐廳,以及休·蒙塔古的小書房我都很喜歡,之前用作飼料槽的地方,基特里奇繼承了她父親的愛好用來收集古董。在波士頓和劍橋度過的童年時光使她從小就認為華盛頓是南方城市,那為什麼不在弗吉尼亞州和卡羅來納州找一些有創意的木匠來裝飾屋子呢?聽著她談論自己所收集的古董,我漸漸熟悉了那些之前從未聽到過的名字,但也不會有什麼機會見到他們,那些有創意的木匠比如托馬斯·阿弗萊克、亞倫·查賓、約翰·皮姆、喬布·湯森、托馬斯·埃爾夫,他們的名字頻繁地從基特里奇的口中冒出,直到我搞明白了什麼傢具出自哪位名家之手,而不是來自某個地方。我不在乎她那櫻桃木的餐桌、手工椅子、白楊木衣櫃、擺著花盤的桌子和燭台是否來自加利福尼亞北部或南部的精選樣本,總之知道它們都是有血統的就夠了,就如同明白了比賽犬和其他的犬種生來就不同一樣。在餐廳的壁爐和壁爐架之間有一塊嵌板,上面畫著森林、房屋和大運河。壁爐上取下來的威士忌喝起來味道真是好極了。
「好,就用這杯酒敬菲爾比吧,」夏洛特應聲道,舉高了他的酒杯,「詛咒他永世長存!」
「休·蒙塔古,你怎麼會聞到的?」基特里奇插嘴問道。
這個男人和他說的這番話是多麼精彩啊,這些話的價值對他自身而言是如此的不容置疑,他甚至都沒有在意其實只有我一個人是他的聽眾。無論聽眾我是一個人,還是五百零一個人,他的這些說辭都是一樣的,每個字如果不是在我的腦海中迴響就是在他自己的腦海中迴響。
「噢,你的父親是一個非常有主見的人。」羅伯特先生說,就好像在他六英尺七英寸的身材面前都沒有幾個人敢提出意見似的。
「同樣地,這裏以前是個繁華的城鎮,」休·蒙塔古說,「到處都是麵粉和玉米廠,修桶匠鎚子的敲擊聲十分悅耳。」
剩下的房間我就從來沒有見過了,噢,不,讓我糾正一下自己,應該是見過的。廚房的前身是餐廳外面的食品儲藏室,裏面有個鐵壺和其他雜七雜八的東西,我經常去那裡面和做飯的基特里奇聊天。而樓上那間夏洛特的圖書室我卻從來沒有進去過,樓上還有兩三間卧室,但他們從來沒邀請我到裏面住過,可能他們有所謂的「戶主式的擔憂」吧,害怕我一旦上了樓就產生和他們一起住的想法吧。
「我不太確定我是否明白了你的意思……」我嘟囔著。
「是在華盛頓各地嗎?」
「這個我們可以做到,我們應該比這個做得更好。你知道,這不僅僅是俄國人,我們能讓他們軍心渙散並使他們擺脫馬克思主義思想——即使這要花上半個世紀。這還不是結束,戰爭還是九-九-藏-書會繼續。就在這裏,這裏,戰爭已經開始了!這場秘密賭局的籌碼仍然在加大。現在最關鍵的問題就是基督文明是否會延續,其他問題相比於此都顯得無足輕重了。」
我點了點頭,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該贊同他,但我還是點了點頭。
我不知道他們到底在說些什麼,但可以意識到這件事的重要性,整個晚上都是些欲言又止的話。我再一次為我的職業感到十分驕傲,它處處透露著神秘的色彩。菲爾比,他們說起他名字的樣子讓我很好奇。他們還談到了舊的邊境貿易戰是怎樣遭受巨大損失的。
「是啊,」我說,「一件事情總會不經意間給其他事情帶來很大的影響。」
「那就太好了。」
休·蒙塔古的運河屋,建得就像拉騾子的木棚,裏面卻有個精緻的兩層閣樓,船員可以進去在乾草上睡上一覺。這座屋子在休·蒙塔古買下來之前,已經被不同的房主翻新過好幾次了,大概有七八個房間,對那些喜歡小戶型和低矮天花板的人來說是個極為不錯的選擇。誰都能想到這間屋子對休·蒙塔古和基特里奇來說未免有點太矮了,但這間運河屋透露出了他們不為人知的一面。他們不同的工作屬性在這座屋子裡找到了共同點:他們的工作都是孤獨的、充滿焦慮的,所以他們搬進了這間他們稱之為棚子的屋子,如果裏面再有些百年臭稻草,地板上再有些小騾子,那就更好了吧。安逸才是他們婚姻的精髓,因為他們花錢十分謹慎,直到後來我才發現這座屋子不過花了他們一萬美元而已(後來,在一九八一年的一個下午,我在喬治城閑逛,發現了這座一九六四年被他們賣掉的屋子,輾轉了幾任房主后,價格已經飆升到二十五萬美元了,這不由得讓我想起美國這三十年的辛酸變遷)。
「我認為是為總統提供情報。」
晚餐過後,夏洛特同施耐德博士坐下來開始下國際象棋,我看出來夏洛特喜歡和客人來場棋盤上的較量。夏洛特偷偷和我說:「你來觀戰這盤棋吧,施耐德在最後階段的表現都很不錯的。開局時他一般會有些吃力,要不是比賽中場時候我走了兩個兵,我就會輸慘嘍。」
「包括炸彈?」
「他的父親就是卡爾·哈伯德。」夏洛特說。
「這真是令人悲傷,」他說,「一千年以來,每一次對文明的追求最終都以失敗告終,因為人類還缺少最重要的信息。現在我們也是在舉步維艱地前行著,背負著超負荷的錯誤信息,有時候我想我們的未來取決於我們是否能夠阻止錯誤信息的快速蔓延。如果我們核實真相的能力跟不上,那麼信息干擾就會最終置我們于死地。哈利,你知道我們在這裏一共有多少人嗎?」
「但願如此吧,我以前一直覺得這一步棋是你的滑鐵盧。」
這座房子的變化令我傷感了半天,因為這個「棚子」在我的記憶里還是一九五五年的樣子。
我都準備好了打算和他說說我在新工作中遇到的種種不愉快,但是,我不敢,要是他對此不感興趣呢?
「我從來不知道還有沒有街道的地方。」羅伯特說。
「我們是做什麼呢?」他問我,「我們的職權是什麼呢?」
「不是這樣的,」夏洛特答道,「一切都會被寬恕的。」
「卓爾不群的人連他犯的錯誤都是非比尋常的。」基特里奇說。
所以也難怪休·蒙塔古家的邀請對我有著重大的意義,我感覺自己就像一周只允許參觀一兩次博物館私人收藏的失業館長,毫無疑問夏洛特認識不少厲害的角色,自從知道他們中的大部分都是戰略情報局的人,我就再也不隨便以貌取人了。其中有一個人長相醜陋、一隻腿還是跛的,口音濃重地談論馬匹談論了一晚上,最後我才知道他是南斯拉夫祖國軍切特尼克游擊隊的隊長——儘管後來米哈伊洛維奇領導的切特尼克部隊敗給了鐵托領導的南斯拉夫民族解放軍。我對他巴爾幹式的禮節印象很深刻,當他向基特里奇敬酒的時候——他經常向她敬酒——他不僅把杯子舉高還彎下膝蓋,就好像他那隻健康的腿是一把弓,即將開始射箭一樣。還有一位客人是一位舉止得體的高雅老婦人,她有一雙瓷藍色的眼睛,一頭銀白的頭髮,她是一位有著巴伐利亞和義大利血統的女伯爵,曾在德軍佔領期間為猶太人建造了一個地下安全室。九*九*藏*書
「是在美國各地。一旦你進入了機構,你就不想把這兩者區分開來,在這些金融世界和商業世界里工作是很無聊的。我告訴你吧,我們和這個國家裡的一切活動都保持著聯絡。」他看著我微笑著問道:「你累了?」
我知道現在得盡量簡潔回答了,於是我說:「我看他像是個戴著假髮的前納粹黨人,他的實際年齡也肯定比他假白髮所顯現的年齡要年輕十歲,而且他對音樂會的了解一定不如情報傳遞工作那樣多。」
他點燃了一根煙,置身在繚繞的煙霧中問我:「你了解施耐德嗎?」
「我們並不是一直都這麼龐大的,事實上,新的力量都還沒有萌芽。約翰·埃德加·胡佛用一切手段想要阻止我們,他不想讓我們與他的聯邦調查局競爭,胡佛是基督王國里最受恐懼折磨的那一個,我們提到他的時候都會說『佛祖·埃德加·胡佛』!如果和你對話的這個人聽不懂你在說什麼,那麼他就不是我們的一員。」
「是的。」
他離開之後——我沒有注意到他和夏洛特在門口像兩個老戰友一樣握手道別——夏洛特居然主動邀請我留宿。當時基特里奇正在洗碗,他把我領進了他的書房,一把將我按在一張木椅子上,開始對我進行「思想教育」,其中包括叫我不要再熱衷於戶外攀岩了。
「你想象過情報工作到底應該是什麼樣子嗎?」
夏洛特的書房裡有一張寬大的黑色橡木書桌和一把高大的椅子,這些維多利亞式傢具很顯然極為符合夏洛特的風格,他解釋說這種材質的傢具給人一種一本正經的感覺,掩蓋了那個時期的人們進行秘密下流活動的事實。單憑一件傢具就引發這種思考,的確是過於以小見大了。他那尊貴的桃花心木座椅有將近五英尺高,椅背的頂端是典型的哥特式設計——精緻的四瓣花浮雕。你或許會以為這個椅背的設計和椅座、扶手、椅腿都屬於齊本德爾風格,但其實這完全就是和英國莊園的大教堂一樣的巴洛克風格。
「沒有,先生。」
「這顯然是沒有理由的,」他說,「為什麼機構不能做到呢?我們已經一切準備就緒了。如果莊稼的好收成是外交政策的工具,我們就有義務去了解來年的天氣。同樣的需求我們隨處可見:金融、媒體、勞工關係、經濟生產力和電視的影響等,哪裡是我們合理興趣的終結呢?生活在這樣一體化的年代,我們需要從各個領域挖掘專家:銀行專家、精神病專家、病毒專家、藝術家、公共關係專家、工會會員和記者——你知道究竟有多少記者在為我們服務嗎?你可以機密地調查一下。沒有人知道我們有多少根輸油管道,沒有人會知道五角大樓里的高管、海軍准將、國會議員、智囊團里的教授、水土流失專家、學生領袖、外交官、公司律師中有多少人是為我們工作的,你根本就無法列舉完他們的名字!他們都給我們帶來很多信息,我們的資源還是很豐富的。你看到了吧,我們有能力立即開始工作!」他點了點頭,「對一個官僚組織來九九藏書說,有那麼多的專業『服務人員』通常就是一場災難,但對我們來說這就是優勢。不僅是因為我們有戰略情報局的協助,我們還吸引了各地的有志青年,各個州、聯邦調查局、財政部、國防部和商務部都被我們『洗劫』過。他們都想加入我們,這更加促進了我們的神秘感。從組織結構來看,我們的機構是個金字塔,這來源於我們衡量員工的依據,就是憑藉各自的技術經驗才形成了這金字塔狀的人事分佈。大量的人才都是在中間層次,而且沒有升職空間。畢竟,金字塔頂端的人也一樣很年輕,是像我這樣相對年輕的人,因此五年前加入我們的人現在大部分都退出了。如今,他們就分佈在各地了。」
「要毀滅我們的不是炸彈,如果要認真考慮受到核污染的人們,那我們不過是焚燒了所有已經被毀滅的行屍走肉。如果文明提早一步消失,就不會有炸彈出現,當然,一切都有可能發生。我們的世代延續並不是取決於對現實的錯誤理解,馬克思主義的興起,不過就是本世紀歷史詬病的必然結果,也就是錯誤的理解。」
「嗯,太大了。」
「一直對著這一大幅壁畫不覺得累嗎?」
「好吧,該死的菲爾比,」羅伯特說,「讓我們為他的命運幹了這杯酒吧!」
「他剛說你叫什麼名字?」羅伯特先生問我。
她的雙頰上泛起怒火,顯然很不開心,這是我第一次見她如此嚴厲的樣子,這也給了我他們之所以不邀請我住在他們家的理由:他們需要空間來提高嗓門。
「你忘記說最重要的東西了,基特里奇。」她的丈夫說。
「唉,」夏洛特說,「那真沒辦法,可能這些天里你有機會自己去了解他。」他又吐了一口煙,似乎對我的沮喪感到很開心,「哈利,」夏洛特說,「記得不要把我告訴你的這些事情說出去。」
休·蒙塔古在和基特里奇婚後買的這座運河屋,坐落於流經喬治城的俄亥俄運河岸上。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條運河在一八二五年還是一條繁華的河道,從阿巴拉契亞山脈到波托馬克河的運煤船順流而下,牽拉著載有各式各樣貨物的駁船,船上都是些麵粉、火藥、布匹和斧頭等等。內戰結束后,這條運河便不能和鐵路相匹敵了,河岸上的工廠長時間處於閑置狀態,門上還掛著銹鎖。河床也瀕臨乾涸了。
「我很想告訴你更多啊,」夏洛特說,「但恐怕不行了。」
夏洛特每走一步棋這位鋼琴家便摩拳擦掌,不是喃喃自語就是連連哀嘆:「噢,蒙塔古先生,你真是厲害!噢,天哪,我都不知道怎麼走了!」然後,他便不住地點頭,雖然嘴裏還是在抱怨著,「就這麼著吧!」他說著然後走了一個棋子。正如夏洛特預言的那樣,施耐德在結束階段果然發揮不錯,成功逼平了夏洛特。這是我唯一一次在這座屋子裡見到他。
「呃,不,」夏洛特說,「那會把那裡弄得一團糟的。你要儘力阻止他去,如果你們的人不能給菲爾比一些甜頭,聯邦調查局就很難逃脫軍情六處的干係了。」
「這對你個人並沒有好處,不是嗎?」
「赫里克·哈伯德,先生。」
實際上,那些不去參加宴會的晚上我挺孤單的,從農場特訓結業后,我和另外四個學員在華盛頓合租了一間公寓,總有一兩個室友為了約會(通常是與情報局的秘書約會)便搶佔客廳,而我只好獨自出門,一邊在夜晚的街道上漫步,一邊胡思亂想。
「是的,」他說,「你真是個有趣的孩子,能看到事情的多面性。」
「因為約翰·福斯特·杜勒斯掌控著艾森豪威爾的意志,所以艾倫·杜勒斯是我們傑出的領袖,我們當然是處在不斷的成長壯大之中。」九*九*藏*書
我點了點頭,但我不知道他說的這個「我們」是指全體情報局的工作人員,還是僅僅指一小部分人。
有天晚上休·蒙塔古家裡來了一位客人,他襯托出了夏洛特最好的一面。由於餐桌比較小(這個餐桌一直沒有坐過超過六個人),這一晚我們一共四個人,但看起來就像是五個人。這位來自英國的客人目測大概有六英尺七英寸高,臉頰通紅,舉止文雅,胸前有四條六英寸寬的絲帶。他坐在餐桌的四分之一位置上,一直在喝酒,夏洛特不管說什麼他都點頭贊成。似乎他曾經是特殊行動執行局的人,和戰略情報局有過合作任務,還曾和夏洛特一起去法國執行過任務,從這以後,他們就變成了他所說的「好酒友」。這位客人努力展現著自己完美無瑕的形象:他的貴族血統可追溯到一千一百年前,他的頭銜——羅伯特勛爵,以及他那醒目的制服,「為了向基特里奇表示我的敬意。」他低語著,對話又落到夏洛特身上。我還不知道能有人如此博覽古今,通曉世事,如果夏洛特不是要照顧客人尊嚴的話,他估計會選擇獨白了。聽完夏洛特半個小時的滔滔不絕,羅伯特先生開口問道:「這個地方有什麼歷史嗎?看起來很復古啊,你們怎麼稱呼它?喬治城嗎?是根據某個國王命名的嗎?希望不是喬治三世。」這是羅伯特勛爵今晚最長的一段談話了。夏洛特便開始和他探討起內戰結束后的喬治城:「那個時候這裏還什麼都沒有,除了帳篷、政府的圍欄和一些墳墓。馬肉被裝進罐頭送往工會軍隊,你現在都還能在大霧裡聞到動物屍體的腐爛味。」
「一整晚都精神著呢。」
「這對你也好,」他笑著說,「你走之前讓我們再喝一杯吧,我想讓你明白一些事情。我不是一個很能保守秘密的人,只是有時候會。你看,哈利,這個機構里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弱點,有人酗酒,有人做事冒冒失失;有的就是那種患有自閉症的怪人,這種人要麼是對測謊儀撒了謊而被收錄進來的,要麼就是他後來變得古怪的;還有的人呢,就是偷偷地抽大麻。哈利,現在我的惡習就是話太多,所以我必須得挑選值得信任的人。所以跟你說一些機密的事也算是把你也帶進了無底深淵,因為你一旦說漏嘴,那就只有祈禱上帝保佑的份兒了!」
有天晚上來了一位叫作施耐德的紳士,我聽說過他,他在歐洲是一位獲得了很多榮譽的鋼琴演奏家。他一直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奧地利人還是德國人,但表達起自己的君主主義思想還是很清楚的:如果希特勒當年重建了布魯士王室家族,他就有可能贏得戰爭了。「畢竟,」施耐德博士說,「君主制能夠保證十字軍對抗布爾什維克主義。」
「就是當地拉救火車的馬,馬很大,它拉著救火車,上面坐著亨利·艾迪遜和他的同事多拉·吉爾,消防員把軟管放進鄰近的小河裡開始抽水,最終撲滅了這場火災。水一直濺到Q街上,街上很快變成了一個結冰的池塘。夜晚來臨之前,鎮上的人們都跑出來滑冰。那段時光想起來還真是美好啊。」夏洛特說道。
「是嗎?」
但休·蒙塔古並不打算向羅伯特據理力爭這件事,他說:「她說的都對,我說的也對,我們不過是碰巧談論到了喬治城的相對面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