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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柏林 第二章

第二部 柏林

第二章

「我能說出幾個名字,」我說,「但我能去檔案室詢問他們的假名嗎?那看起來很古怪,尤其對一個剛入職的年輕人來說。」
他笑了笑,點點頭:「等著吧,我們會拷問你的!」
「跟著約翰·埃德加·胡佛工作,你每天都會深懷危機感,我已經厭倦那樣的生活了。」
我好一會兒才意識到他的善良也通常就是他的邪惡,他不是很有效率,如果不能本能地決定一件事情的話,他可能就永遠決定不了。有一天在凱迪拉克里,他對我說:「當我叫你加入我們的時候,我有份工作要給你的,但現在我已經忘了。」他盯著我,小心地眨著眼睛,然後說:「噢,對了,是KU/CLOAKROOM。」
「你只是不熟悉這個名字而已,」他說,「但你可能已經就在這個過程之中了。你們這批新人誰都不會對彼此承認泄露了同伴的假名,但你們當中或許有一半人都在收集假名。研究表明:『二戰』中一半的美國人都不會對著敵軍開火,他們的神經系統中全是『十誡』。所以你們一半的新人在那個荒唐的機構里都不能保守自己的秘密。背叛是與生俱來的,」他喝了一口酒繼續說,「去從你的朋友那裡收集一些假名回來。」他點點頭,又補充道:「噢,對了,你的假名是什麼來著?」九_九_藏_書
哈維總是能挑出辦公室里不當的細節,或許是一台壞掉的電纜機、一台電話接線機、一位不合適的秘書,又或者是一個準備辭職的部門管理人,哈維都會看在眼裡。「我希望你可以在柏林再工作兩年,」他會這麼對部門管理人說,「我們需要你。」並會在他打算離開的時候給他放一個下午的假。他會用腳踢一踢電纜機,有時候這麼一踢,它就又重新啟動了。他會路過走廊上八個年輕人的辦公桌,停在其中一張桌子前,拿起一封剛剛發來的電報,點點頭說:「這個行動將會在幾天內升溫,要留心注意點。」然後再繼續往前走。他簡直就是上帝啊,如果上帝不是這麼膀大腰圓、眼神犀利的話!他喝水的時候就像魚兒飲水,而且幾乎都不睡覺。
「你去告訴弗格森繼續執行錄音指令。」
「只是追蹤文件,」他說,「這個是概要,一個叫沃爾夫岡的柏林人,學生,波希米亞人,小人物一個,幾年前組織了一些街頭混混向波恩的蘇聯大使館扔了幾塊石頭,造成了電線檢修。我們懷疑從那以後沃爾夫岡被聘用為雙重間諜了。」
「我知道了,先生。」我當時腦子裡想的都是過去的幾個禮拜里我一直在做的工作。
「我們要採取一種雙向進攻,」他說,「首先,你要去西德辦公部,這是個完全的官僚機構,這群人很圓滑,他們應付壓力也是得心應手。你要讓他們去追蹤KU/CLOAKROOM假名的變動,這需要一段時間,況且他們也會拖延,所以你得不停地催促他們,一兩天就催一次,我也會時不時地催促他們。高級控制部那邊可能會利用新假名生效前有一個七十二小時的保留期而不斷地給KU/CLOAKROOM新假名,但是遲早他們會失去耐心的。」
「弗格森。」一個助理說。
「坦白說,就算是我去檔案室問那麼多假名都是不太合適的。我當然不想在這個無用的任務上吸引太多的關注。但是,孩子,我們不用去檔案室,我們可以使用Bypass。」
「先生,我能直言幾句嗎?」
他鄭重地喝了一口馬提尼,「你最好相信,我們總是派專家做苦差事,專家也許已經審核對照了三百張照片才把目標鎖定在沃爾夫岡身上。沃爾夫岡就是弗朗茲!於是,我們仔細搜尋閱讀了他的資料,但都沒有他最近的消息。沃爾夫岡過去就是個活躍的小混混,現在我們所有的只read.99csw.com是一些還沒付清的單據,因為他把這些賬單從漢堡寄來,而不是柏林。後來就發生了那種你總是會害怕的行政管理噩夢:我們的文件積攢得越來越快,以至於我們用完了分配的空間,所以一些『烏克蘭』的蠢貨決定向華盛頓走漏一些風聲。我們必須要做的事就是在這裏再建一座樓,這樣我們就可以理清所有的資料,但我們那點預算是無法再做這種大動作的,原本這棟樓都是跟本地人租來的。就預算來說,杯子里只有一枚硬幣的時候,你肯定不能花兩枚硬幣付房租。但航空運費就是另一回事了,它是算在空軍的預算里的,而不是歸屬於我們的。空軍根本就不在乎我們花了多少,就像億萬富翁根本就不會去數他的洗碗工臉上有幾顆痘痘。最後,許多文件沒經我同意就被『烏克蘭』那些蠢貨給寄出去了。他只知道他必須為BOZO找到新的存放文件的空間,他一定覺得他是在幫我的忙。你相信嗎?所有可能的重要資料都被空運到了文獻室就只是為了騰出點地方。」
周四下午,哈維先生快步走了過來,剛一見到我就擺動手掌示意讓我跟他走,我就坐在了凱迪拉克的後座上——坐到他的身旁,我都沒有時間拿上我的大衣,二月的天氣依舊很冷,特別是我還得從車裡出來陪他走到另一間辦公室里。
他沉重地呼出一口氣,怒視著我。「好吧,」他說,「你必須弄清楚什麼時候對方會贏得第一輪較量,不管結果是否會讓我沮喪,我也不管他們是在保護沃爾夫岡,還是在保護KU/CLOAKROOM,但我明白一點:KU/CLOAKROOM是我的目標,一旦我抓住他,其他的答案也都可能浮出水面了,」他嘆了口氣,「做基地長官的麻煩就在於每周都得處理各種危機,還有其他煩瑣的事情要我分心去處理。當然,我很清楚最好別和檔案室、高級控制部那邊杠上。你知道,如果有力量在暗中保護KU/ CLOAKROOM,他們就會給他重新取兩個或三個假名,在這種情況下,除非你做到全神貫注於你自己的目標,但我沒這個時間了。可是你不一樣啊,所以現在,你就從一個辦事員被提拔為初級糾紛人員,替我處理這件事情!」
「先生?」
「胡佛是個怎樣的人呢?」
「讓我來告訴你吧!」他說。
「好吧,」他說,「我們和沃爾夫岡一直保持著聯繫,他也會不定期地向我們彙報,小人物嘛。我晚上總是聽過沃爾夫岡的彙報才去上床睡覺。VQ/CATHETER正是我們對安全問題反應最靈敏的部門,我甚至都不允許那裡的工作人員做任何奇怪的事情。」
他對國務院有著深仇大恨,所以他抓住每個機會在西柏林各處擴展基地職能。然而我們在領事館還是有屬於自己的堅實後盾的,因為我們大多數的員工還在那裡工作,我們大量的行政工作也得到了順利完成。他給國務院取代號為「烏克蘭」來表達對它的蔑視,「告訴我掌管軍需品採購的那個渾蛋是誰?」
「嗯,你說得沒錯,孩子。一場大的軍事風波就要九九藏書來了,如果俄國人決心要把我們從西柏林揪出來,我們是會提前知道的,這就是小人物為大事件帶來的影響。」他往前移了移,從冰桶里拿出了一個調酒器,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馬提尼。我無法不注視他拿杯子的方式,他的手腕巧妙地避開了每一次碰撞可能引起的波動,杯子里的雞尾酒竟然沒有灑出一滴來。
「可能是東德吧。我們員工名單上一半的德國佬也同時在社會服務處工作。想簡單點,沒什麼的,他們一半的德國人也是在為我們工作的,這不是什麼大問題。如果你想試著去查清他們所有的故事,付出的代價要遠比信息本身的價值更大啊。」
「我的意思是,在TSS里它是什麼意思?不要再跟我說你沒有。」
「我不太熟悉Bypass。」我說。
第一次同他乘車我就發現,比爾·哈維先生依賴的不僅是我的手槍火力,司機在前排底座里有一把獵槍,他旁邊的保鏢手裡有把湯普森衝鋒槍。我不止一次聽說過哈維選擇把湯普森衝鋒槍是因為它的近射程。「這些是我從聯邦調查局留下的一部分。」他告訴我。現在可能是他說了太多從旁處聽來的話,哈維便按下了按鈕升起了前座后的玻璃隔離板,然後小聲低語說:「我們現在面臨一個安全問題,我準備把你放到前線去工作。」
「被東德聘用嗎,還是被克格勃聘用?」
「他們會的,高級控制部的人必然要接觸這個。但到那時候,我們已經掌握了一些有意思的情況,我們可能在高級控制部吃了閉門羹,但同樣,壞的影響也會在那大理石大廳里彌散開來,事實上不利的輿論將會飄散在整個機構。我就是要給那些人一點顏色看看!」
「如果我沒聽錯的話,您在說您將永遠不會得到這個CLOAKROOM的名字,您相信操縱假名變化的是高級控制部的人。這樣一來,他也會採取敵對行為,您甚至都不知道對方是誰就與之樹敵,您覺得這樣好嗎?」
除了「烏克蘭」,我們還有很多代號,比如「市中心」、BOZO、GIBLETS、藏身房,以及英式花園外的一家我們稱之為CRUMPETS的翻譯機構,還有一個是在霍夫機場外靠近海關的倉庫里,叫作SWIVET。我和哈維還要去參觀許多子公司,以及進出口銀行的一切業務。跟著哈維長官讓我感覺很像陪著巴頓將軍,我父親告訴過我,巴頓將軍曾開著他的吉普車在周邊巡查來鼓舞士氣。有次巴頓將軍視察一家戰地醫院,有個士兵裝病逃跑,巴頓便毫不留情地扇了他一耳光,這個士兵小聲的抱怨使得巴頓意識到士兵思想上有問題,這會影響到三軍的軍心。「巴頓有強烈的直覺,他肯定會根據直覺採取行動的。」我父親說。
「他們就像昆蟲一樣,」他說,「相安無事的時期,他們到處覓食,這沒什麼看頭。但是九*九*藏*書如果一群昆蟲成群結隊地活動,你怎麼看?」
「很簡單,它困擾我很久了,我需要一個聰明的年輕人來幫我弄清楚。」他舉起手,看著滿臉困惑的我。
「但是如你所說,他們難道不會把它交給高級控制部的人嗎?」這一刻我有些恐慌,擔心他是否會詫異我領悟得太快了,但是他沒什麼反應,繼續說著。
「哇!」我說。
「他就是個矮小丑陋的侏儒,請原諒我這樣形容這位偉大的美國人。」他打了個嗝,然後再次斟滿了他的馬提尼。「好吧,」他繼續說,「我剛才說我們要採取一種雙向進攻。一方面,我們要用盡所有的方法打入高級控制部;另一方面,讓我們來見識一下你的關係網有多麼龐大!」
「長官,我的假名是VQ/STARTER。」
「孩子,我歡迎任何人來和我較量,我們將看到誰會笑到最後。」
「我有預感,KU/CLOAKROOM應該是個最近的學員,嗯,肯定是,他的電報發得實在是太拙劣了,你甚至都有可能認識他呢。我想讓你和其他一些學員取得聯繫。過不了多久,你應該就能勾勒出他一個大概的樣子了。」
「難道你不會輸嗎?」
「孩子,下面就沒什麼了。我已經讓華盛頓的西德部給我提供這個KU/CLOAKROOM的身份,他們反饋回來的消息是檔案部將會有七十二小時的保留期,你記好了,七十二小時。這都是因為假名變了,那個該死的KU/CLOAKROOM一定是知道自己遇上麻煩了。我已經告訴西德部讓檔案室省去那七十二小時的環節,立即給我彙報,他們一定知道我這回是真生氣了。他們給我回了一封電報:已受理。但他們做不到的,他們根本就做不了主。根據程序,他們必須移交至高級控制部,那裡的人就會叫停這件事情,這件事我也是頂著很大的壓力的呀。沃爾夫岡的記錄就隱藏在檔案室里,我不知道他藏在了哪裡,CATHETER每分每秒都處於危急之中,可高級控制部的某些人竟然還要阻礙我的行動。情報局有權利阻止我的人不超過二十個,但能阻止我的人還是存在的。這二十個人中的至少十八個人都有充分的理由討厭我的膽量。雖然我的家族血統可能不如他們的高貴(儘管已經是貴族了),但是,孩子啊,我的思維更活躍啊,」他倒空了杯子里的馬提尼,然後把杯子倒了過來,「來吧,阻止我呀,阻止哈維!」
在這周結束前,我把我的工作都交給了那個新來的接替者,他做起我的舊工作來得心應手,甚至比我做得還出色,因為他的德語比我說得好。每天早上我都認真地去練槍,並開始相信我也可能成為一名不錯的射手。我想象過當比爾·哈維先生中了埋伏后能在我精妙的槍法的掩護下成功逃生。
「對不起,先生,我不能透露。」
「我不得不說,哈維先生,您實在是有點不謙虛呢。」
周一早上九點,我準時來到基地長官的辦公室,為我的工作待命,但那天我並沒有跳車到他的黑色凱迪拉克上,一整天也沒有接到任何電話。我待在我的新辦公桌前,桌上沒有任九*九*藏*書何文件,就和我在國防部的第一張辦公桌一樣。第二次見到哈維就是在周二的下午了,當他經過走廊時看到我,似乎有點不高興地嘟噥著:「我們究竟該拿你怎麼辦?」然後又快速向前走開了。周三,我根本就沒見到他。我打電話跟我的接替人講解東柏林的網路結構,我真是再也不想提到「市中心」了!
他又喝了一口杯中的馬提尼,繼續說道:「所以我們必須找到沃爾夫岡,那個在CATHETER的同性戀一定泄露了比他自己能記起的更多的秘密給沃爾夫岡。只是現在沃爾夫岡下落不明,他是已經死了還是隱匿在地下了?他也沒有聯繫他的案件負責人,沒有回復任何暗號。或許沃爾夫岡攜帶著關於CATHETER的秘密潛逃至東德了?雖然希望渺茫,但我還是給華盛頓那邊發了一封電報,也許他們能找到關於沃爾夫岡的信息。可是,你看,我得到了一個怎樣的回復:『由於文獻室目前的情況……』不管這是誰回復的,他肯定沒有意識到簽有駐站長官名字的電報的意義,雖然我只是個基地的長官,不是駐站的,但是我掌管的是柏林,在這個地區找站長其實就是找我啊。我們是奮鬥在冷戰的前沿陣地上的戰士,除非他們不清楚國務院的內幕,他們沒有向新人說明事實情況。這個叫KU/CLOAKROOM的蠢貨真是惹惱了我,我不得不處理這些官僚暗地裡的鬥爭。因此,我決定要把KU/CLOAKROOM從他的職位上扳倒。」
「哈伯德,你沒有說到重點上。高級控制部的人又不是傻瓜,事情發展到最後,他們會很清楚是誰在玩這個遊戲的。但無論他究竟是誰,都會在同事面前顏面盡失,那才是我的報復!」
「都是一群傻瓜。他們有時候看起來對安全問題很敏感,實則是在做過於冒險的事。如果有人熬了一夜,那肯定是在準備第二天早上要交的詳細工作報告。嗯,你可以用上官僚機構的一條規律:對於那些可能發生的不測事件,你越是擔心它發生,它越有可能發生。我們有個年輕人是個同性戀,他來找我們跟我們承認了他和一個德國佬發生了性關係,那個德國佬就叫弗朗茲。弗朗茲是個相貌平平且又瘦又黑的年輕人,這個描述便把目標鎖定在了我們四百名間諜中,包括東柏林和西柏林的間諜,以及未知的雙重間諜,我們收集了這四百人中大多數人的照片,為了讓那位懦弱的男孩子指認出來,我們需要他回來工作。他是個專家,我們不能失去他。他隨後又向我們坦白了一些,『是的,』他對我們說,『弗朗茲確實詢問了我從事的工作,當然我什麼都沒有告訴他,但是他想知道我的工作是否和VQ/CATHETER有關!然後,弗朗茲和他說這些沒事的,他有美國的官方許可,他也和美國人工作!』」
我能感覺到我的汗水正從耳朵後面流下來。
「KU/CLOAKROOM?」
「揀重點說吧!」
「奇怪的事情?」
「風暴要來了嗎?」
我猶豫要不要開口,我的嗓音可能會聽起來底氣不足,因此我只是點了點頭。
「好極了!」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