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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 豬灣之戰 第十三章

第五部 豬灣之戰

第十三章

「你,奇科?你說你不是。對啊,你不是,那我還不是古巴人呢,是只蟑螂好了。」他的手指像蜈蚣一樣飛快地在桌上動來動去,嘴裏不停地咆哮著,叫嚷著他那些所謂幽默的話。
我們吃吃喝喝花了兩個小時,他的臉都喝紅了,呼吸也有點急促起來。每次他點燃自己的雪茄,我都彷彿能聽到他的肺在大聲呼喊。說到河流,托托的呼吸有它自己流淌的河床,一呼一吸的節奏縈繞在我耳邊。
我們還沒走進他的房間,他就已經渾身濕透了,像一匹剛辛勤勞作完的馬。在路上有那麼一刻,他肯定以為自己就要死了,因為他把我當成他的哥哥,對著我大聲哭喊道:「唉,兄弟!」然後就把額頭貼在了我的肩膀上。
「這關係他的利益。」
我禮貌性地笑了笑。我感受到了古老哈伯德家族的命令:永遠不要急於回復華麗的言辭。於是我說:「你能說得更具體一點嗎?」
「不管怎麼說,你都別想試圖讓我相信出錢的人不是中央情報局,我能嗅出他們的味道。」
那一刻,我心中的警鐘鳴響,就像道路拐角處突然發生了一場車禍。我突然意識到,巴爾巴羅的房間很有可能也裝上了竊聽器,這場對話也許不過是個陷阱。
「那誰是最好的領袖呢?」
「你見到的卡斯特羅是個厲害的傢伙,你明白嗎?」他問道。
「我可能表達得不夠準確。」
「是的,」托托說道,「你們美式民主可能試著去理解我們的古巴式民主,但結果是你們理解不了。你們的民主制度建立在平等投票權的基礎上,但是我們的民主是建立在人民熱情的基礎上,倘若某個人改變歷史的願望比其他人更強烈,那麼支持他的人就會多一些。這就是古巴人民的選舉方式,我們靠的是感覺。拿錢給我,你就能看到古巴式的民主,你們的錢就是我們賴以生存的血液。」
「那你為什麼還要反對他?」
「就是河,河流,聽見了嗎!我反對貪婪的掠奪,過度的貪婪不應該受到推崇。但是合理的腐敗就是另一回事了。待在什麼位置就得做什麼事,一條安靜的河流會沖刷走污穢,就像光的誘惑。菲德爾理解不了腐敗的價值,他的內心過於黑暗,做出的判斷也是錯得離譜。就你們美國的歹徒,我能說出好多名字來。」
「終於有一天,我會因心臟病而喪命,」他說,「我還得為自己的暴飲暴食埋單。說起暴飲暴食,奇科,它代替了我的『大胃口』——成為這個國家的主席。」
「我會死於心臟病,」他又重複了一遍,「但是驗屍會讓你知道我是物理性發作,還是被化學物質刺|激而亡。」
「他成為古巴領導人只有一https://read.99csw•com個簡單的原因,那就是有種,你再找不出一個比他還有種的男人了。」
我說道:「假如,我們每個月給你所要求的七十四萬五千美元,你是個好心人,你可能就會在買游輪還是給窮人更多麵包的問題上作抉擇,我相信你會選擇麵包。但是這樣一來,你的軍事行動能有什麼成果,你的士兵拿什麼做裝備。而且承諾給你錢的人就得承擔這一切後果,大好前程就因此事而了結,聯邦政府那邊哪個人能給你承擔這樣的後果?」
「那你為何恨他呢?」
我嘆了口氣。在當時的情境下,也許嘆氣的聲音很不合適宜,但我不會做出一個我不願意遵守的諾言。我告訴他:「只有警察或者你的家屬,才有資格要求驗屍,托托,我不符合條件。」
「我們去醫院吧。」
「是的。」
我回到皇家棕櫚酒店,今晚發生的事像是給我的當頭一棒。我喝了一杯,倒頭睡去了。
我最終接受了巴爾巴羅要探尋我的「公司」的理由,但是這不能說我喜歡他,反而讓我有種被出賣的感覺。
「為你們的美式民主幹杯。」他回答道,端起一杯酒,灌了下去。我也跟他一樣喝了一杯。
我說:「你根本就不知道我父親是誰。」
「我們古巴人喜歡說,哈瓦那夜港的水在黃昏時分呈現不同的色彩,像極了孔雀的羽毛,如果你沒有親眼見過,那就很難想象它的美。現在,在你們的比斯坎灣,椰風海韻,一片耀眼的熱帶風情,然而你們的海水卻流向東方,所以它仍然比不上我們神奇的哈瓦那。色彩斑斕,是天堂的絢爛,也是地獄的繽紛,更是隨時展現著我們情感的色彩。我們知道自己的高貴與污濁,我們看到過華麗、透明、暗淡,也有背叛和憎惡。在哈瓦那的黃昏,到處是人們的生活,」他突然站起來說道,「我遇到了難以應付的難題。」我吃驚地看著他,等待著他的解釋,然而他並沒有說話,而是拿出自己的藥盒,打開他,卻沒有找到他要找的藥丸——好多藥丸,五顏六色,像哈瓦那港黃昏時分水的顏色。然後他手臂交叉,表示這頓飯就此結束,夜晚也就此結束。我把錢放在服務員的托盤裡,他說了一句:「滾!」
「你們民主的前提還怪厲害的啊,」我回道,「在美國,我們只有上高中的時候才會有這種幼稚的想法,才會這樣打賭。」
「為什麼?」
「現在,你比我的親兒子還要與我親近,而且你當然要比警察更高尚,你甚至都能指導他們開棺驗屍了。」
「卡斯特羅廢止了他們的賭場?」我問。
我真不敢相信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只見九_九_藏_書他把兩片白色藥片放在了舌頭下面,然後衝進洗手間,一陣狂吐,接著一陣馬桶沖水的聲音。出來以後,他整個人又恢復了神氣,打開一瓶安喬龍舌蘭,堅持要我陪他再喝一杯,他用第一杯酒沖服了一片葯。
「我不會生氣的。菲德爾缺少的正是對腐敗形式的正確理解,格瓦拉更差勁,他們都沒有完全理解腐敗的河流本質。」
「看看我是不是被毒死的。」
我說:「聽著,聽著。」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輪到我說話啊。
「這點我同意。」
那一刻,我最害怕的是打開櫥櫃卻找不到他的藥瓶!但是這種恐懼感一閃而過,因為我一眼就看到了他的葯。我眼前一共有七瓶處方葯,大小高低各不同,他需要的藥瓶身上的標籤很顯眼。這些藥瓶一個挨一個地立在玻璃架子上,看起來像棋盤上最後一排守衛家園的戰士。
「嗯,那就是你們的歹徒,數量很多。他們不會忍受卡斯特羅搶走他們的賭場,這真是大大的失策啊。菲德爾算是惹上了這些人,這些人有那麼豐富的資源,除非你想殺了他們,要不然你還真拿他們沒辦法。」
「我聽著呢。」
「不管哪種玫瑰都能聞出香味來。」我回答說,這句話還把他逗笑了。當他再次回到預算這個話題時,怨氣少了很多:「你們這些有錢的美國人,要從我們古巴人這兒學的東西還多著呢。沒有了自由,我們便會墮落,墮落成任何你們可以想象到的樣子。在暴君的統治下,我們像奴隸一樣心懷惡意。我們腐敗、做事無效率、互相不信任甚至愚蠢,沒有人會比痛苦的古巴人更可怕了。但是如果讓我們掌握自己的命運,不和任何國家有軍事衝突,這種情形下的我們又是多麼地足智多謀、勇敢、忠誠、士氣鼓舞啊。歷史上,只有幾百人我們也成功實現改革,這是因為我們才是真正堅持民主精神的國家,正如何塞·馬蒂曾說的,自由是生命的靈魂,任何事失去了自由都不完美。」
「我不是情報局裡的人。」
他還在不停地說話,服務員們都站在房間最後。現在已經晚了,但是巴爾巴羅把他們叫過來,似乎又要一場打鬥了。我坐在那,感覺越來越不自在,神經比當時的氣氛還要緊張。
他微微點點頭。
「河流?」
剛開始吃飯時,我感覺非常疲倦,我已經連續兩個晚上在辦公桌上睡了。
「你能保護我父親的利益?」
「我從華盛頓給你弄來了一萬美元。」
「他們是誰?」
進到他的房裡,他一下就倒在床上,豎起自己的拇指和食指,向我說明藥瓶的尺寸大小——當然是很小的瓶子了,說道:「葯。」
「他不負read.99csw.com責任。他以前是個強盜,像你們的西部惡棍一樣,欺負小孩子。這人從來就不會反悔,危險越大,他的笑容就越燦爛。雖然共產主義並不符合他的性情,但他之所以回應共產主義是因為,共產主義強調:人民的意志蘊含在領導人的意志中。就這一點就合了菲德爾的意,所以他才接受了共產主義。結果呢,他成了古巴歷史上最糟糕的領導人。」
「窮人?古巴人?」
「托托,我看你就符合要求。」
「現在的卡斯特羅,當時也備受尊敬,」托托說道,「我記得一九四幾年他跟其他學生領導人來了一場即興比賽。真要命啊!以最快的速度騎自行車上牆,其他幾個學生領袖沒人能做到,總是在上牆的最後一刻掉頭。輪到菲德爾時,他把車速提到最快,一股腦就衝到了牆上,然後他的朋友就把他送進了診所。一小時之後他又出現在大家面前,頭上扎著繃帶,鼻樑折斷,但說起話來依然響噹噹。」
「奇科,你不需要向我承認你是中情局的人,但是拜託你不要這麼以言語抗議,我不會給你難看的。但是,都不重要,現在你需要向上級傳話,」他掰開我的手指,「向天父起誓,」那一刻我還以為他說的是上帝,誰知道他又補充一句說道:「『我們的天父』就是你的父親。」
「你嫩得都夠當我兒子了,」托托說道,「就是因為你在為有錢的美國政府工作,所以你才敢這樣嘲諷我。但我還是需要用你們的錢來買槍,我會試著讓你更了解古巴是個什麼樣的國家。古巴只有一個軍隊,有人說是兩個,另一個就是我們的煙草。實際上我們謀生的手段是種植甜菜,這是我們唯一的優勢。但是國際市場對糖的需求搖擺不定,我們的命運也就不掌握在自己手裡。二十世紀糖便宜到一磅才一便士,有時才二十分。從經濟的角度來講,古巴人民就像是個輪賭盤。」他嘆息道,一隻手重重地落在我的肩膀上。「其他國家的經濟波動影響了我國人民的命運,因此我們有著無比強烈的願望改變歷史,這就是賭徒精神,我們相信自己的感受。」
他表現得像凝結在鍋里的油,我能感受到他的恐懼。他最終說道:「他們是窮光蛋。」
「這些天,我有可能會死於心臟病。如果這事真發生了,你就要求驗屍。」
「我連一張車票都搞不定。」
我不知道是什麼暴露了我的話,因為我清晰地聽到一個聲音,十分真實地傳到了我的耳朵里。巴爾巴羅坐在椅子上,懶懶地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檯燈,好像在說:「誰知道他們竟然在這兒安裝了竊聽器?」然後緩緩地給我使了一個眼色,說道:「既然這樣的話,九九藏書奇科,你可能不會打電話給父親。」但他的語氣似乎在說,無論如何我都必須打電話給我父親。
「把這錢分成五份,分別給每個領導兩千美元。這點錢都不能用有尊嚴、有面子來形容,真是太少了,他們塞牙縫都不夠。」
霍華德對我說:「我很高興你今晚一直盯著巴爾巴羅,而不是我。喝他的、吃他的、從他那兒搶來任何你需要的東西,但是從不做任何承諾給他。」
「把我送到旅館。」
「噢,奇科。要我說,那個人得是個智者、民主人士,還要努力維護古巴永久的平衡,這種平衡在我們國家就體現在同情與腐敗之中。」
他的存在多重要啊!他長著一個大大的方形腦袋,頭上禿頂,腦後長了一圈歪歪扭扭的灰發,從左耳朵長到右耳朵。他兩肩上頂著一顆大腦袋,要不是架著那副學者式的鋼架眼鏡,他看起來活脫脫就像一頭豬。因為身材的緣故,他總是穿著黑色翻領毛衣,如果再添上一個翻領白衣的話,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是神父呢,整日一臉嚴肅,跟他待在一起沒有一絲快樂可言。古巴式的幽默聽起來就跟他們的朗姆酒一樣黑,我們又一遍遍回到預算問題上。過了一會兒,我突然意識到他並不是想說服我,而是只想佔上風,想到這裏我的身體頓時舒展了,明天我可能啥事都不想跟他持反對意見了。他可能會跟我說:「你愛德華不夠慷慨啊。」
「乾杯。」我舉起自己的酒杯。
「那是因為你從來都不總結思考,也不期望任何結局。」
「但我知道他是幹什麼的,你父親與我能實現交流,這一點很關鍵。」
「我不恨他,我只是不相信他。三十年代初期當我還是個學生的時候,我支持的是拉蒙·格勞·聖馬丁,我當時是班裡最淘氣的孩子,在哈瓦那大學上學時,大家不是看誰聰明,而是看誰有種,我們簡直就是全世界最難管教的學生。在哈瓦那大學,沒有槍就別想當個受他人尊敬的學生。我是班裡的老大,我的夢想是減少腐敗,把當時總統馬查多踢下台。我本來是能成功的,但是我們的政治領導人聖馬丁沒種啊,當他跟我說他不允許我冒這麼大的風險時,我徒手就擊碎了他的桌子。羅伯托,我舉起桌子,然後猛摔在地上,用勁太大都摔碎了它。」
那我回復他說:「決定是上面做出的,你這樣多是在為難我愛德華呀。」
「你心臟病快犯了。」我說。
「不,是美國人。富裕的美國人。」他看起來很不高興,「你好好想想,這不難猜的。」
「你是說黑手黨?」
「我不會聯繫我的父親的,除非你告訴我更多消息。」
「期待你的答覆。」夏洛特可能會在早上答覆,到了那九-九-藏-書時,我還掙扎在宿醉的痛苦中。前一晚,在寄完特殊分流的信后,我就跟托托·巴爾巴羅去吃了晚餐,這事都說了很久了。吃飯時我犯了個錯,跟他喝了很多酒。但我現在唯一欣慰的是,喝那麼多酒沒花我一分錢。讓我驚奇的是,霍華德竟然積極地把賬記到了報銷賬單上。
「太遠了,」他咳嗽著說,「我有葯。」
「有兩個男人找過我,壞人,說他們是你父親的人。」
我說:「我向你保證,我父親絕對沒有可能參与這樣的事,所以根本沒有必要再談下去了。」
他走路趔趔趄趄,卻異常蠻橫;他抓著我的胳膊,像是為我引路,而不是尋找支撐;然後踉踉蹌蹌地走向我的車。天色已經很晚了,路上只有我那一輛車。
他伸出兩隻手戳到我胸前,說道:「奇科,我看在你還年輕不懂事的分上,我不追究你剛剛膽大妄為、隨意批評別人的行為。但是你的話反倒揭露了你們所謂的美國富人其實就是中央情報局。」
托托在他訂餐的餐館里等我,那是一家西班牙式餐廳,裝修成中世紀風格,跟我預想的一樣昂貴,餐館名字叫EI Rincon De Cervantes,這個長長的名字在巴爾巴羅給我說完之後,我就忘得差不多了。他是個權力很大的人,我一直在考慮如何能把我們之間友好的交流融合為一個擁抱,因為那晚他總是站起來擁抱從旁邊經過的古巴人。我在他跟別人擁抱的間隙默默鬆了口氣,休息片刻。在喝過古巴朗姆酒、享用過鯽魚和魷魚后,巴爾巴羅搶著去付賬。
「這對他來說只是一個小小的不舒坦,但對我來說就很嚴重了。你每個月要拿出十一萬五千美元,這是多大的羞辱啊!我們太缺錢了,你能想象有多少古巴人現在在邁阿密嗎?他們中有些人已經老到沒辦法再去學習一門新語言了,就只能慘度餘生。」
「讓我理一理頭緒。我所代表的集團與很多人有過往來,我沒看出什麼異常,更沒有發覺你提到的問題。」我說。
形勢現在對我一片利好,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酒精的緣故,但我還是能聽懂他的西班牙語,他對兩國政治體制上的差別還挺能說道的。「美國立法人員失敗的代價,」他現在又開始說服我了,「就是人格羞辱,你們美國人用自我意識來衡量自身的價值。如果美國人在政治上失利,他一定感覺人格受挫。但是在古巴,政治上失利就是要了命的事。你明白的,暗殺對我們來說是反抗的基本方式,這還真是個有意思的差別哈。」
他住的那家旅館距離我的旅館不算遠。我開車把他送回去,一路上都擔心他會發病。到了地方,我把車停在燈光下,他揮手向我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