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兩顆炸彈
帕特放下已激動得汩汩冒血的右臂,收回憧憬的目光,停留在雙胞胎驚恐的小臉上,不再說話。一股炙熱的火氣從胸口慢慢退了下去。
三個人聊了整整一夜,直到從鼎尚國際俱樂部位於68層的大漂窗中可以望到泛著藍白色霧靄的北京的早晨。
江夏愣愣地拋出這一句。
那人站起身來,拉開一道紗門進得房間,開了燈,接一杯水喝了。四處轉轉似乎百無聊賴。房裡更加悶熱,傢具陳設卻是井井有條,地面台幾乾淨整潔,上面竟還有一隻髒兮兮的玩具小狗。
「除他之外還有個人。」
秦姐微微一笑:「稍等。」
「稍等。」
江夏心中一凜,「第三台」不是法伊娜的爺爺坎丁頓醫生開的外科診所嗎?在出事關閉后,很多東西都被收編入波士頓兒童醫院。那所謂的「阿代爾」,怕就是帕特苦苦尋找了幾十年卻始終無法得手的嬰兒標本吧。看來帕特直到今天也未能了解坎丁頓與法伊娜的爺孫關係。
葉廣庭笑道:「你丫今兒晚上算是找著感覺了哈!秦姐給你一人兒服務得了。」
「不好意思她已經離職了。」
「秦姐,昨天的酒沒喝完,今天再拿出來吧,我們準備全乾掉!」
江夏點點頭,說道:「這恐怕就是為什麼我腦子裡一直有黑屋子的畫面的原因。我在失去記憶的當晚來到實驗室,等在那裡的詹奎斯在背後叫了我一聲『丞哥』,然後我們打了起來。這些都反映到我後來的記憶里了。沒跑兒,後來我一定是被制服了,然後就任由詹奎斯擺布。這麼說來,在那段時間,高斯坦和詹奎斯都在中國,他們的任務就是通過這酒把法伊娜的記憶輸入到我的大腦里。」
「嗯,不錯的。原來我進去一次可以看到好幾段記憶呢。」江夏眼皮發酸,上腹部好像被什麼壓著,不舒服。
「我不是沒起過疑心,但她畢竟那麼小,她畢竟愛我愛得那麼真切。再者說,她有什麼理由騙我呢?誕生在『第三台』的阿代爾就在波士頓兒童醫院,就在兒童醫院……她為什麼不給我?」
「跟蹤法伊娜的人就是帕特!而且法伊娜是知道的!她不動聲色放入『鐵肺』的嬰兒標本,恐怕也是個假的!但是當時的法伊娜畢竟還小,她的眼淚泄了密,當她再次得知她心愛的人就在身邊,卻仍是為了知道嬰兒標本下落的時候……她哭了,可她別無選擇,她只能一邊走一邊任自己的眼淚肆意飄灑,連擦都不能擦!」
帕特越想越覺得沮喪,這根本是個不可能的任務。看看手中希特勒行舉手禮的照片,又欲落下淚來。那是他的神,是他的精神領袖。
將我對你的愛從沙上攜走
窗外傳進來依稀的鳥鵲啼叫聲。房間里,兩個人都不說話。江夏心裏面滿滿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與穩定。他甚至不去猜想此時身旁的輕子在想什麼。他只知道,他的手牽著她,她的手牽著他。
江夏把俱樂部的拉菲擺在自己那瓶的旁邊說:「這就很清楚了吧!原本這酒標上面的房子兩側是有煙囪和一個尖塔的,現在卻被什麼人摳掉了!沒了這兩樣東西,這根本就是法伊娜的住宅啊,是不是?」
木板房的四周滿是久未打理的雜草。一輛老式的雪佛萊皮卡停在上面,漆皮早已不再光亮,甚至已斑駁脫落。房前的鐵皮信箱上寫著門牌號,號碼下面大概是主人的姓氏:皮耶特羅。
在法伊娜的記憶中,江夏見到帕特只有兩次。一次是在一九三五年,那時他騙法伊娜偷了嬰兒標本出來取了腦細胞。第二次則是在一九三九年,在法伊娜準備將嬰兒標本混入「鐵肺」中送去西班牙的前夕。法伊娜口中一九六四年與帕特的最後一次會面沒有在記憶中出現過。如果葉廣庭分析的不錯的話,那麼帕特那次跟蹤法伊娜仍是為了嬰兒標本。一個生物學家取來一個死孩子的腦細胞能做什麼呢?是要讀取孩子死前的記憶?然而一具才出生了幾天便死去了的嬰兒能有什麼記憶呢?
「該幹嗎幹嗎去!」葉廣庭頭也不抬,用小手指的指甲把火漆的漆皮一點點掀起來。江夏看到那下面確實有另一塊已呈褐色的漆皮。葉廣庭嘟嘟囔囔說道:「奇怪了,這裡有個針孔……」
F. K. D.
「這裏面都什麼亂七八糟的呀?施韋爾是帕特克隆的啊?」葉廣庭十分訝異地笑了,但一點兒都不懷疑江夏的話。他眼裡閃著光,被法伊娜氣定神閑的運籌帷幄所折服。從帕特到施韋爾,幾個頂尖的男人全部被一個小護士操控于股掌。
江夏聽得心裏一陣陣發涼。即便法伊娜從小就有過人的手術技能,可是要一個十幾歲的女孩子砍去嬰兒標本的半個身子,這需要多大的勇氣?這是一幕何其可怖的畫面!
帕特坐的位置比較低,從這個角度看不到火漆上寫的是什麼。這讓江夏很惱火。不過按照推理,這一瓶無非是帕特的名字吧?只是它如何到了趙丞的手裡卻不大好想了。最直接的是,高斯坦與趙丞見過面,同時把酒給了他。
「又難受了?」輕子捏了捏他的手,「你這是載入了法伊娜的記憶后產生的副作用吧?要不要明天陪你去醫院查查?」
「我來吧,」葉廣庭說,「這活兒我干過。」
這個人,會不會是指帕特?兩顆炸彈,是施韋爾兩兄弟?
「其實我也是在看到這些針孔后想到的,」江夏狡黠地一笑,「法伊娜老太太在她遲暮之年曾經對我提到過這瓶酒。她叫我把酒給高斯坦。」
這是三個人第二次在鼎尚國際俱樂部談事情,秦姐便沒有再送什麼。葉廣庭點了三杯咖啡和兩客甜品。
江夏湊腦袋過去,果然見到字母Z的右下方有一個不起眼兒的細小針眼兒。
烙有「ZC」的漆皮被完好地掀開了。下層的火漆上面儼然是個草寫的「P」。
江夏的睡房窗帘緊閉,透不進一絲光亮。他知道,輕子睡覺總是習慣勞師動眾地做好一切準備。她把被子裹得嚴嚴實實的,連邊角也掖得一絲不苟。除去妝容的小臉看上去那麼安靜詳和。
江夏沒有答案,他只知道法伊娜並不是要隱藏嬰孩中的秘密,而是確保它不落在某些人手中。江夏心裏隨之亮了一下:九十歲並不是什麼不可能的年紀。法伊娜也許真的仍健在。至少……他暗自有了個計劃,一定要去波士頓法伊娜居住的那棟老房子去探訪一遭。
葉廣庭不住地咂巴著嘴,不置可否。
「那我省事了,和誰吃的?葉公子?」
聯邦調查局的偵探在兒童醫院陳年牆體中發現的屍骨,十有八九是這兩個孿生兄弟中的一個。雖然法伊娜閉著眼睛,但憑著她外科學的天賦和對人體骨骼系統的了解,她一定摸出了重要的線索。她這才放心地將餘下的任務託付給詹奎斯,才會在音樂會見到詹奎斯時把帕特的腦細胞交給了他。
「我也是棋子,」周輕子從旁邊桌拉過一把椅子坐在江夏身邊,看了眼丁西武說,「到時候再跟你算賬,害我哭了好幾天!」
江夏來了興緻,趕緊去找第一層火漆的邊角。
「喝是喝了,不過不是他們是你們。」葉廣庭急於看下層的火漆,又繼續撕開來,嘴裏說道,「這酒里肯定有東西,這下我也喝了,還好咱沒你那倒霉細胞,喝了也白喝,」他費力地咽口唾沫,「不過還是他媽的夠噁心的……」
什麼事都有個熟練和巧勁兒,葉廣庭read.99csw.com儼然已經成了撕火漆皮的專家。他用了十分鐘便把所有的火漆印都除了下來,在桌上碼成了一條線。正如江夏所料想的,法伊娜的烙印赫然在列。他清楚地知道,並非所有經手人的名字都會被以火漆加封,但是這瓶酒在它近六十年生命中的履歷已經很清晰了。
葉廣庭和丁西武饒有興緻地看著江夏,等著聽他的高見。
那人縫了六針,停了下來。血已止住,切口對合得十分平整。
「二○○八年八月八日。這日子真好彩啊!那天……您一共是兩位。您和一位女士。記錄上寫,那次你們並沒有開瓶來喝,您只是請出紅酒給朋友欣賞了三十分鐘。您二位是開了另外一瓶酒喝的。」
大房子前有一個瘦弱男人坐著的背影,身邊的老式收音機里播放著Pat Boone的歌曲Love Letters in the Sand。這是二十世紀五十年代的歌曲,江夏聽那旋律耳熟,但也只能推斷出這些。
葉廣庭開了他的寶貝瑪莎拉蒂來。丁西武早早鑽進車子閉目養神。江夏心情不錯,圍著車子打轉,還蹲下來仔細端詳車頭巨大的海神波賽冬的大海叉,嘴裏不時發出「嘖嘖」的讚歎聲。這倒讓葉廣庭有些不自在,催促他趕緊上車。然後三個人一起去了土炕路一號。
「拿到標本后的幾年裡我一直都在暗中關注她的一舉一動,我一定要確定那標本是阿代爾本人的。直到後來,我竟然發現她準備往西班牙偷運一具嬰兒標本。在那一刻,我幾乎瘋掉了!無論她要做什麼,她一定和那標本有關係!於是我再一次取了那標本的腦細胞。」
進得家門,江夏慵懶地把鞋子脫下來擺在鞋架上。那上面整齊地碼著一雙精巧的女鞋,是輕子的。這讓江夏心裏莫名地很是溫暖。房間里窗明几淨,連衛生間的瓷磚地面也擦洗得光可鑒人。空氣中有淡淡的熏衣草香味,讓江夏緊張了一天的神經頓時鬆弛下來,眼皮都幾乎睜不開了。
江夏明白了,他之所以能看到帕特的記憶全是因為法伊娜將收集了帕特腦細胞的金屬管在聽音樂會時交給了詹奎斯。法伊娜對FBI偵探說最後一次見帕特是在一九六四年。也許正是在那個時候,法伊娜取了帕特的腦細胞。
秦姐翻開本子低頭查看。
葉廣庭和輕子伸手去撫摸酒標上的摳痕,似乎在與歷史指指相觸。他們都沒有見過法伊娜的記憶,自然也沒見過那房子,但他們認同江夏的說法。
「但我甘願做這枚棋子,」輕子接著說,眼睛看向桌子上的酒瓶,「他們在做什麼大事我不管,只要他們利用我做的事也正是我想做的就行了。誰說我不是在利用他們呢?暗中指導我做這些事的人對我說,法伊娜把她的腦細胞經過了特殊處理,並且加入酒中。拉菲紅酒中有一種天然的酶,可以在相當長的時間內保存人腦細胞的活性。但是這種酶一經與大量空氣接觸就會失效,所以所有的操作都是通過針孔來進行的。我那天和江夏欣賞他新收到的名酒,同時開了另一瓶酒來喝。我趁他不注意的時候用針管吸了拉菲,又兌入喝的酒里。」
帕特低下頭看著地面,沉默了片刻。
沒有感到一絲疼痛,右臂上已裂開一條寸把長的口子,鮮血迸流,粉白的肉也從傷口中翻出來,看得江夏幾乎暈過去。那人卻很從容,任由血從傷口流到手肘再滴落到地面。他拿出一支彎成半圓狀的手術皮針,將絲線穿入針眼兒,用持針釺夾了很快地將割開的皮肉|縫合起來,一針打一個結。江夏這時才感到疼,針針鑽心,整個右臂也因失血和疼痛而變得氣力全無。
江夏皺了皺眉:「外國人?什麼名字?長什麼樣?」
江夏目不轉睛地盯著眼前的孩子,全身的汗毛一根一根豎立起來。
「哦,是這樣啊。你再幫我看看你這本上關於這瓶酒的第一條記錄吧。」
「你先睡會兒,我去給你做點兒吃的吧?」輕子問。
這人把畫有黨徽的紙放在桌子上抹平,又轉過身蹲下來抓住正大哭的小孩的肩膀不住搖晃,嘴裏嚷嚷著什麼。
秦姐似是鬆了口氣,笑得很燦爛。
而且,如果這個推斷是對的,那麼這個嬰兒能有恐龍那樣的價值嗎?當然對於父母來說,自己孩子的價值遠比什麼鳥恐龍大得多。如果說嬰兒標本便是帕特的兒子,他因喪子之痛而要通過克隆技術來複制一個兒子倒也情有可原。只是按照標本瓶上註明的日期1889年5月26日來算,帕特是嬰兒標本的孩子倒還差不多……
江夏心中煩亂不堪,手臂上開始火辣辣地痛。但他知道,這煩亂不是他的,而是這個人心中的。
準確地說,他是帕特用基因克隆技術造出來的!而施韋爾的基因全部來自一個假的「阿代爾」。
秦姐帶了一位司酒師捧著那瓶酒過來,江夏伸出手直接把酒瓶接了過來並示意司酒師離開。那二十來歲的小夥子看看江夏又望望秦姐。秦姐遲疑片刻便朝他點點頭。
秦姐樂了:「客人的名字是托雷·岡薩雷斯。您朋友那麼多,我可記不住長什麼樣子了!」
滿眼的茂密枝葉被白花花的毒烈陽光烤成焦黃,周身濕熱難當。空氣中的敗草氣味夾雜著動物糞便的腥臊使江夏一陣陣換不上氣來。
江夏一陣眩暈。
丁西武側過頭來看著江夏。
「怎麼說?」
江夏緩緩地把手中的酒瓶轉過來讓酒標對著眾人:「你們看這棟房子像什麼?」
「這像是用來吸取瓶中酒的,」江夏說,轉過頭對那邊正在電腦前工作的秦姐喊道,「秦姐,你們加了我的火漆以後就收起來沒動過吧?一直到八月八號?」
輕子睜開眼,猶疑地看江夏,臉上的笑意仍在,卻是僵住了。
正想著,那人的手停了下來。他翻過右臂,左手將刀刃擺了上去。江夏倒吸一口涼氣,正在無計可施的時候,那左手便是輕輕一劃。
「你們,沒有阿代爾的基因,」帕特喃喃地像是自言自語,「沒有阿道夫的基因……但是你們要為偉大的日爾曼民族盡忠。你們別無選擇,直到阿道夫重生的那一天……」
江夏見沒人響應很是失落,他招招手讓服務生請秦姐過來。
江夏已經不大吃驚了。
江夏看著這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兄弟,他們的眼神都是那麼天真無邪,真不知道是哪一個竟會在十多年後變得如此殘忍可怖。然而,如果這樣的推斷正確,那麼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他親愛的導師就是那個殘忍可怖的人!
這人顯然不是法伊娜,這從江夏剛剛進來時就能體會得出。
「男的。」江夏說這兩個字時轉過頭來對著輕子。
帕特心疼得難以自拔,哭泣都變得長長短短失去規則。江夏說不清他是為了什麼,為了誰。只感覺那是一股積累了很久的抑鬱和悔恨在一剎那間爆發得淋漓透徹。從他顫抖的、攥著納粹黨徽的手上,江夏總覺得帕特的悲傷和這兩個孩子都與那個邪惡的政黨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江夏閉上眼睛,把自己剛才說的又想了一遍,接著說道:「排除了她,咱們再往酒的下一個主人說,帕特拿到這瓶酒之後才有人用針頭將東西打了進去。這個人……我想應該不是帕特,而是高斯坦!」
見帕特進來,小哥兒倆都停止了手中的活計。拿納粹黨徽當玩意兒吃的那個眼睛里更是充滿了驚恐。
江夏清楚地read•99csw•com記得,法伊娜說過自己在蘇聯出生,父親給了她一個俄羅斯姓氏,多爾戈盧卡婭,那是字母D的由來。F是法伊娜無疑,而中間的K顯然是坎丁頓的首字母。這再次印證了江夏的判斷:法伊娜表面上是一個小護士,一個整日彈彈鋼琴的老房東,而實際上是一位天賦極高的外科醫生。也許這刀柄是法伊娜的奶奶送給她的禮物,卻怎麼到了這個人手裡?
我受傷的心倍加難受
「你丫什麼時候那麼多愁善感過?還同情的淚呢!我去!」葉廣庭結束了自己的發言,心裏很是滿足。
帕特疲憊已極,就地躺了下來。江夏看到整個天花板都貼滿了納粹的徽標和希特勒的照片。兩個小生命從一降生便包被在這樣的環境中,那是怎樣的悲哀?
葉廣庭似乎也很驚訝,但他的表情卻很是痛苦,嘴不斷抿著,像是吃了蒼蠅一般噁心。江夏明白他的意思,這份聯想不是沒有道理,帕特會不會把取出的死嬰腦細胞也放到了這酒中?
「晚上和我一起去土炕路見見我們的新朋友?」
江夏扭頭看看丁西武,問道:「沒有他嗎?」
「行,那先這樣,」江夏看秦姐優雅地站起身,「一會兒銷戶的時候再來啊。今天這兩位一個姓葉,另一個姓丁,都幫我登記上。」
不可能!江夏馬上推翻了這幾乎恐怖到讓他崩潰的臆想。這兩個明明是外國小孩的模樣,藍藍的眼睛,卷卷的頭髮。如果他們後來真的成了周輕子和林嘉韻,那才叫活見鬼了!如此一來,他的心情馬上平靜了許多。
高斯坦?葉、丁二人沒法理解江夏的推斷。
江夏看著獨自忙活的葉廣庭:「你也覺得這酒和我失憶有關係?」
江夏答應著,躺倒在輕子身邊,沒再說話。
「不不不,怎麼沒用?」沉寂了半晌,帕特把頭搖得像個醉漢一般,「我造出來的人都有用!我們都是阿代爾的追隨者!讓他們這對真正的、偉大的兄弟永遠活下去!總有一天,總有一天,他們還是要統治這個世界的!」
當我哭泣
每當一束海浪
「第一次是在二十二年前,她還只是個十幾歲的小姑娘,卻拿了一個假的嬰兒標本來讓我取了腦細胞。」帕特明知道兩個未滿一歲的小孩子根本聽不懂什麼,仍一味自顧自說著。想是這些話被壓抑了太久,不吐露出來實在要憋悶壞了。
「您不是指昨天吧?」秦姐嫣然一笑,著實有幾分嫵媚。
「現在做點兒什麼?」江夏問道。法伊娜費盡心思把記憶傳遞到他這裏一定是要他幫著做一些事情,大事情。
江夏沒興趣陪帕特哭,他的目光開始游移。不大的嬰兒房中幾乎沒有什麼逗孩子開心的物件。牆體被油漆成紅黑兩色,上面掛著些納粹黨旗的木雕。角落裡一架老式的電扇正吃力地吹著,發出惱人的「哐哐」聲,卻倒也可以驅趕一些悶熱。電扇旁邊隨意擺放的一瓶酒讓江夏很不舒服。雖然瓶身已覆蓋了一層灰塵,但他還是可以辨認出那酒標上的字:拉菲·羅斯柴爾德酒庄,1949。
帕特停頓了片刻,長嘆口氣,蹲在小孩子面前。小東西嘴角一抽一抽似又要哭開來。帕特遞上玩具狗生硬地晃了晃,釋放出善意。江夏的目光不住地在兩個小孩的臉上打轉,他突然覺得這兩個小孩的眉眼、眼神,像極了一個自己認識的人!在頭腦中的某一個區域,江夏似乎明白了帕特的意圖,但是無論他如何努力,卻始終抓不住那似有似無的線索。
「瞧吧,帕特!」江夏說道。
江夏清楚地知道這個「她」指的是誰。
江夏讚賞地看了看葉廣庭,心想這小子分析得一點兒不錯。自己對法伊娜的情懷中確實有幾分憐愛,但是真的到不了為之飆淚的地步。
輕子就這樣陪著江夏在房間里待了一天。聊一會兒,睡一會兒,吃一會兒。再聊,再睡,再吃……
哎喲!江夏不禁打了個冷戰!酒!這就是法伊娜提到過的酒!原來這酒是在帕特這裏!她料想到施韋爾可以很輕易地拿到,於是便利用施韋爾在房間中偷聽的機會把這個信息透露給他。目的就是要施韋爾去他老爹那裡拿酒來,再交給遠在西班牙的高斯坦。這酒中一定有法伊娜想要傳遞給自己的信息。
這人手臂極細,皮肉鬆松垮垮地搭在骨頭上。根根金色的汗毛趴在涔涔細汗上面,沒有一絲生氣。
帕特正自出神,眼眶中無助的淚水讓視線變得模糊。江夏專註于紅酒的瓶身。在瓶蓋處照例有一塊大紅的火漆加印。他喝過的那瓶是屬於趙丞的,所以烙著他名字的首字母「ZC」。
「剛才你在描述法伊娜被人跟蹤的時候,我有種古怪的感覺,」葉廣庭趴在方向盤上扭頭看著江夏,「你說你因為同情小法伊娜的境遇而幾乎熱淚盈眶,我看不盡然……」
葉廣庭看看江夏,再看看周輕子。兩個人都在掩飾心中的尷尬。
丁西武聽得出來葉廣庭對他仍心懷芥蒂,於是不再說話。
三個人把目光投向江夏。
「廣庭,拉菲的酒標是什麼樣的?」
「我們哪見過她的住宅什麼樣啊?沒你那特異功能!」葉廣庭說。
怎麼遇到一個玩自殘的?江夏咬著牙恨恨地詛咒。
忽然,手術刀柄上幾個鐫刻的精巧小字吸引了江夏的目光。
三個人同時向聲音來處望去,見是輕子斜著身子靠在俱樂部的前台。服務員小姐見他們認識,臉上才露出輕鬆的表情。
手術刀分手柄和刀片兩部分。刀片都是一次性的,用完就換,很少有人會去磨它。況且這把刀已有銹跡,顯然是久未使用了。這人卻磨得起勁兒,不斷用拇指肚輕輕刮蹭刀口,檢驗它的鋒利程度。江夏生怕他要自盡,雖然傷的不是他,可是要疼上一陣子的。
「那你知道詹奎斯和高斯坦嗎?」葉廣庭問輕子。
這倒是個討喜的小傢伙兒。江夏想。
小孩定定地看了看,嘴巴一癟哇地哭了出來。在他旁邊的孿生兄弟卻是不慌不忙,笑吟吟地觀望著這一切。
「第三台」?
丁西武在沉默了許久之後開始吐露自己的所知所感。而江夏和葉廣庭相應地釋懷,對他竟也產生了些信任。到後來,三隻酒杯竟可以碰到一起,殷紅的酒色也漸漸爬上他們的臉頰。陳年的酒總是更易醉人。窖藏了六十年的波爾多拉菲更是讓三個並不勝酒力的人早早進入佳境,只喝了三分之二就決定回家。
疾步跑上樓,木質的樓梯被踏得噔噔作響,震下很多灰塵。這人猛地推開閣樓房間的門,江夏見到屋裡地上坐著兩個幾乎一模一樣的小孩子,約莫也就是一歲上下。老式磁帶錄音機里播放著什麼人慷慨激昂的演講。孩子們見到門一下子打開,早已驚得呆了。其中一個小孩的小手拿著張紙正往嘴裏放,也即停住不敢動彈。
與整個景象顯得有些格格不入的是,江夏看到眼前的一雙手正在異常仔細地磨一把手術用的柳葉刀!
「你先幫我看看上次請這瓶酒是在什麼時候,當時還有誰在場?」
秦姐報以歉意的一笑:「那天不是我當班,是我同事登記的。記錄上顯示男士只有您一位。」
「法伊娜叫你,把酒給高斯坦?」
這還不夠嗎?
輕子一愣,眨了眨眼睛,隨即笑了。她搖搖頭:「今天該回家和爸媽待一待了。你這個狀態最九-九-藏-書好也少去幾次吧。」她轉過身輕輕抱住江夏:「我會擔心你。」
丁西武像是很累,靠在椅子上望著天花板。
江夏嘴角一揚,勉強笑了笑。
江夏是二○○八年八月下旬在美國醒轉過來的,見到施韋爾,而後不久便加入其實驗室成為哥倫比亞大學的一名博士生。按時間推算,也許八月八號那天江夏終於找到失蹤了一個月的輕子,兩人相約來這裏品酒。可是不對!秦姐明明說那天他們並沒有開瓶來喝酒的。他和輕子兩個人難道只是來這裏坐坐,拿出珍藏的酒來把玩嗎?太無聊了吧?江夏盯著手裡捧著的酒瓶,看久了似乎有一種穿越時空的歷史感。他甚至有些後悔一時興起幹掉了這珍藏了近六十年的名酒。從法伊娜的手裡到自己的肚中,這酒終究完成了它的使命,而且是按照法伊娜的設計,完成了它的使命。
江夏倚著門框就這麼靜靜地望著輕子,心裏很不是滋味。他愛這個女孩,過去現在都愛。她的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動作,每一次歡喜地躍動,每一次咧著嘴看著他傻笑……江夏發現輕子的一切一切都早已深深融進自己身體的每一個角落,無論如何都無法割捨。
帶著這許多疑問,江夏繼續著他的觀察。
江夏搖搖頭,手伸進被子里抓住輕子暖暖的手。
經過和丁西武的徹夜長談,他知道輕子一直在暗地裡幫他,幫一個曾有著天大野心,卻幾乎泯滅了人性的狂徒。不管發生過什麼,至少他們還在一起,這還不夠嗎?
葉廣庭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問搞蒙了,想了想說:「好像就是拉菲莊園的插圖吧?還有倆法國農民在地里扛活。」
「今天怎麼這麼久哦?」輕子的聲音中還有幾分慵懶,但仍掙了掙身體,騰出一大片床來。
江夏感到帕特直直地、緩緩地伸出右臂,他臉上的肌肉抽|動著,眼睛定定地從右手所指的方向望出去,似乎那裡是阿代爾、阿道夫兄弟長眠的聖地一般。錄音機中的演講結束,掌聲雷動,經久不息,接著開始播放納粹黨黨歌《霍斯特·威塞爾之歌》。帕特嘴唇翕動,似在跟著合唱。
「從針孔的數目來看,法伊娜沒有往酒里加過東西,否則在她那一層應該是三個針孔,是不是?」
江夏重重地點頭:「我們這些做棋子的啊,誰都不認識誰的……輕子,來,坐這兒。你知道著名的趙丞是誰嗎?就是施韋爾讓我回國來找的人,他的手機是你姐註冊的,記得嗎?」江夏拉住輕子的手,看著她的眼睛說道:「趙丞就是江夏!我就是趙丞!呵呵。但是,我不想做一顆安分的棋子。」
「現在能確定高斯坦是法伊娜的人嗎?」丁西武低著頭吐出一句,「如果是的話,咱們能不能找到他,他應該知道法伊娜的意圖。」
江夏感覺小孩的肩膀是歪的,骨架有些畸形。而在他的眼角生有一個很稚嫩的小肉團,一毫米左右的直徑,如果不是離得如此之近實在不易看到。這讓江夏一下子想到了輕子對她的孿生姐姐林嘉韻眼角小肉瘤的描述。
小施韋爾的目光那麼無邪,似有很多眼淚要湧出來。另外的那一個已然沒事人一般去看別處了。這讓江夏不禁去想:依著自己導師的性格,也許旁邊那個似乎對一切都很淡定、眼角沒有肉瘤的小傢伙才是施韋爾吧。那麼眼前這個又是誰呢?他現在在哪裡?但是無論怎樣,施韋爾的身份已基本明晰,他多半成了帕特的工具,接替了「父親」的工作「潛伏」在法伊娜身邊以發掘她的記憶。而他們的目的只有一個:找到「阿代爾」的下落!
葉廣庭顯然很同意。但是他稍一躊躇,又問:「可如果法伊娜到今天還活著的話也得快九十了吧?要是她已不在人世了,難不成要把那小寶貝兒也帶到棺材里去?」
「這麼說嬰兒標本可能還在法伊娜手裡。」江夏壓低聲音說。
悠揚的男聲深情地詠頌道:
由於法伊娜的調包,帕特終於沒有造出希特勒,卻造出了施韋爾,自己的導師,還是兩個!江夏幾乎笑出聲來,這還真他媽是一出好戲!
走廊的鏡子中映出了他的臉。江夏一見心裏咯噔一下!這張臉他無論如何也不會忘記,正是帕特無疑!只是此時的他已比在一九三五年初見時老了許多,已是六十多歲的樣子。那麼說時間應已過去二十多年,現在是五十年代後期了,江夏在心中推算著。可是帕特不是一位生物學教授嗎?怎麼會落到如此不堪的境地?又如何離開波士頓來到這麼個鳥不下蛋的大村莊?
施韋爾是帕特的兒子?
丁西武獨自打車走了。葉廣庭叫的酒後代駕還沒有來。上了葉廣庭的奧迪,江夏打了個長長的哈欠。
「丫這層有兩個針孔!」葉廣庭興奮得像個孩子。他左右端詳著瓶塞,忽然又像發現了新大陸一般捧起酒瓶來:「下面還有一層!沒想到一瓶酒經歷了這麼多人!看看看看……」說著又認真地撕起來。
「呃——你們幫客人藏酒應該有記錄吧?今天喝完了就銷戶結賬。」江夏補充了一句。秦姐點了下頭,扭著屁股去了。葉廣庭依例扭過頭目送。
「但是很顯然,你是知道事情最多的一顆棋子。依我看,詹和高的任務都已經完成了。現在一切落在你這裏,如果你都不知道下面該做什麼,我們就更幫不上忙了。」葉廣庭撇了撇嘴,「要麼去獲取更多的記憶片段,要麼直接奔美國找法伊娜去算了,哥們兒陪你回去!另外,丁西武說的不錯,輕子既然已經被卷了進來,你也不必刻意迴避這件事。你說呢?」
「是的!」秦姐回答。
輕子搖搖頭:「詹奎斯和高斯坦的名字我都是從江夏那裡聽到的。我想他們之間也都互不相識吧。」
「對不起,」帕特說,「不是你們的錯。要怪就怪我始終不是她的對手……」
葉廣庭抬眼看他,沒有說話。
又是他!江夏和丁西武對視了一眼。
江夏轉頭沖秦姐大聲說道:「秦姐,你們這兒的拉菲隨便借一瓶給我行嗎?」
二
這個小孩,或者他邊上的雙胞胎兄弟,那眉眼,那嘴形,不正是幼年的施韋爾嗎?
江夏腦中漸漸形成一個畫面:希特勒曾經有過一個夭折了的兄弟叫阿代爾。他的幼小屍體被保存在「第三台」外科診所,後來又被收入波士頓兒童醫院。帕特用盡一生便是想從阿代爾的腦細胞中提取物質來複制出另一個希特勒來,以使納粹的種族清洗大業後繼有人。帕特這老東西從三十年代就發現了希特勒異乎尋常的野心和才幹,於是盤算著多搞幾個「希魔」出來,確實敢想敢做!只不過……江夏始終想不通的是,阿代爾畢竟只是希特勒的兄弟,就算在基因上有些相仿,可是用阿代爾的基因來複制希特勒確實有些牽強。而且,阿代爾為什麼只有半截身子?
「丞哥您放心,酒寄存在我們這裏,所有的記錄都是齊全的,您看看,」她拍了拍手裡黑色皮質封面的記錄本,「這個大本就是為這瓶酒準備的。今天您銷戶,我再登上最後一筆就完璧歸趙,連瓶子和這個本都奉送給您留念。」
「事實證明,兩次腦細胞的基因是完全一致的。我當時愚蠢地認為,她並沒有騙我……就算她和阿代爾有關係,就算她曾經想要騙我,那麼偷著運送的標本總是真的吧!呵呵呵,看看!現在卻搞成了這樣!九九藏書」
「今天晚上愣是喝了一輛富康。」葉廣庭舌頭舔著下牙床,心滿意足地說。他眼裡放著精光,似是灌注了許多法蘭西文明。
我在沙上
「男的女的?」輕子笑了,閉著的眼睛彎成月牙。
眼前是一棟破舊的、木板釘制的大房子,木質腐朽,儘是被雨水沖刷過的水漬和銹漬。側面山牆十分高大,板子參差不齊,顏色不一。頂上似乎還有閣樓的結構,但通體沒有窗戶,江夏無從知曉裏面的樣子。遠處很是空曠,有幾根棕黑的木質電線杆架著垂頭喪氣的線纜。大片的農田似是少有打理,雜草旁邊稀稀疏疏有幾棵樹。一條土路從遠處蜿蜒經過木板房前,上面倒是均勻地鋪撒了細小的碎沙礫。土路邊緣被泥水和車輪攪成了一道道溝轍。
秦姐只往前翻了一頁就到本子的最前面,她笑了笑說道:「您這酒是二○○八年八月三號帶來的,我為您做的記錄。當時您有兩位,您和一位外國人。酒是他送給您的,您隨後讓我們加蓋了火漆印封代為保管了。這禮物可真是大手筆了。」
「你想過沒有,那眼淚也許就真的是法伊娜的!」
一
樓上有了些響動,像是小孩子在哭鬧。江夏突然覺得自己心火直往上躥,頭一下子熱了起來。他豁地將手中的手術刀摔到牆上!刀片輕薄,碎得四分五裂。刻了法伊娜名字的刀柄彈開好遠,落得不知去向。
「她是假意對我說,實際上是說給偷聽的施韋爾的。法伊娜說這番話的時候是一九九七年,這瓶酒當時應該就在帕特那裡,而施韋爾是帕特克隆出來的兒子。這些事情法伊娜都已經分析出來了。她只躺在床上輕輕地說了一句話,施韋爾就乖乖地從帕特那裡要來了酒,又巴巴兒地給高斯坦送到西班牙去……」江夏直起身子長舒口氣,酣暢淋漓。
事隔二十余年,帕特現在是一個人帶著一對雙胞胎生活。他們是誰的孩子?是梅根的嗎?那個欺騙了法伊娜的姐姐現在也該有四十上下了吧?她恐怕早已離開了帕特這個沒有感情只知利用的男人。可是緣何不將孩子一起帶走呢?江夏轉念一想,六十歲的男人還能生育嗎?而帕特對他們又是如此粗暴,哪裡像對自己的骨肉?他越來越覺得這兩個孩子的來歷有重大疑問。
「問題就在酒里,」丁西武說道,「很明顯這瓶一九四九年的拉菲就是老太太周密計劃的傳遞媒介。二○○八年八月三號,托雷·岡薩雷斯,沒準兒就是高斯坦的假名字,把注射了東西的酒送給你。幾天之後的八月八號,輕子和你約在這裏見面,假借欣賞酒的名義把拉菲請了出來,用針管吸出來讓你喝了。之後你來到土炕路一號的實驗室。神秘人恐怕已等在了這裏,聲波的能量與酒里的東西相作用,於是你之前三年的記憶盡失,同時法伊娜和帕特的記憶,當然還有托雷讓我和嘉韻錄製的那一小段錄像,一同進入了你的大腦。就這麼簡單。」
這真是個忠實的納粹黨徒!江夏暗地裡感嘆,他瞟了一眼似乎對這一切熟視無睹的另一個孩子,這小東西不簡單!恐怕長大了和這個大人一樣冷漠無情。江夏不禁有些擔心起來。
「照我看,兩個針孔呢,一個是往酒里加東西,另一個是喝酒用的。」江夏一手托腮,失神地望著不知道什麼地方,「咱們現在可以把這瓶酒分為後法伊娜時代,后帕特時代和後趙丞時代。」
但這眼神還是讓江夏頭暈目眩。
「昨晚有收穫嗎?除了認識了新朋友?」輕子問。
「我想回美國。」
這是法伊娜的手術刀!
寫下對你的愛
葉廣庭獨自噁心了一陣,似乎想起了什麼,他探身過來用手撥弄著覆蓋住瓶塞的火漆,說:「哥們兒聽說有的藏酒是這麼乾的:每轉手一次就在火漆上加上新主人的簽封。也就是說,在趙丞的這層火漆下面可能有這酒以前的主人的名字。」
江夏撇了撇嘴:「這瓶酒曾經屬於帕特,就是那位一直想方設法從法伊娜那裡打探死嬰標本下落的生物學教授。」
這就夠了。江夏想。
「你同事呢?」
一路上江夏仍無法抑制自己興奮的情緒,四處撫摸以整張牛皮縫製紮實的座椅以及鐵刀木的原木內飾。葉廣庭看著江夏無比艷羡的樣子,心裏也不禁被激發出幾分虛榮,幾次猛踩油門讓這怪獸彈射而出。瑪莎拉蒂的八缸紅頭髮動機發出尖銳的哮叫,把江夏的心重重地壓在座椅靠背上。當終於能喘息時,他撫弄著胸口淡淡地說了一句:「討厭!很討厭!」
施韋爾是帕特的兒子!
過了許久,輕子轉過臉去望著天花板。
顯然,在帕特的培養下,施韋爾最終成了一位神經生物學家。在他十七八歲的時候回到了波士頓,來到法伊娜的家成了她的一名房客。這樣他便有機會探到嬰兒標本的消息。然而他似乎並沒有得手,於是輾轉紐約,雖然表面上離開了法伊娜,施韋爾卻一直在暗地裡關注著她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等待機會。
你卻歡快
這樣一來,嬰孩標本的去向就又變得不明朗了。一九三九年時,小法伊娜本欲將標本送走,卻因發現了帕特而改變了主意。一九九七年時,老法伊娜自言自語地說出標本在西班牙高斯坦處,卻用手指搭成個叉子在被子下面輕搖……沒錯!標本並不在西班牙,更不是由高斯坦保管。法伊娜一直在迷惑她的對手,也許那具嬰兒標本從來就沒有離開過她的身邊。
江夏正在猶疑之間,一個女孩子的聲音傳了過來:
「我也跟你回去。」
克隆。江夏想到了克隆。
這瓶酒不就是剛和廣庭他們喝的嗎?這個年份的拉菲即便在五十年代也是稀少而且名貴的。如能留到二○一○年就更是鳳毛麟角。兩天內,江夏兩次看到同一款同一年同樣包裝的名酒,憑著直覺,他無法消除它們之間的聯繫。而且這酒恐怕另有玄機。
江夏直勾勾地盯著頗有些激動的葉廣庭,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法伊娜在庫房裡拆「鐵肺」的海關封條時確實聽到門外有響動。她在那一刻臨時改變計劃,放入了一個假的標本進去。
「剛吃了沒多久。」
兩個聽眾想了想,緩緩地點頭。
「我去找法伊娜!不管她是不是在世,我至少要到她住過的老房子去看看,到她爺爺的『第三台』去看看!」江夏眼裡放出光來,彷彿已經看到了那個保藏了百余年的秘密。
「她是我今生唯一愛過的人。但是我們沒有共同的信念,這讓我不得不離開她。二十二年了,那時,她還是個十幾歲的小姑娘。她那麼單純,卻拿了一個假的阿代爾來騙了我兩次!我花了二十年的時間,克隆了兩個假的阿代爾!你們不是阿代爾,永遠不是!你們連阿代爾的百分之一都不及!哈哈哈!假的,全是假的!你們不是阿代爾,永遠不是!你們連阿代爾的百分之一都不及,更別說是阿道夫了!你們是完全沒用的,哈哈哈!」帕特笑得凄厲,讓江夏後背一陣陣發涼。
標本的機體乃至細胞自然是死的,然而決定整個人所有特徵的基因或者DNA卻沒那麼容易喪失活性。不是說,理論上從恐龍的化石裏面都可以提取DNA來複制恐龍嗎?那麼帕特提取嬰兒標本D九*九*藏*書NA的目的極有可能是要複製那個孩子。然而這個二十一世紀還沒有解決的問題如何能在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就被帕特這個糟老頭子攻克了呢?
江夏敷衍地答應著。
「一個、兩個、兩個。」葉廣庭數著每道火漆上的針孔。除了最上面趙丞的那一層有一個針孔外,帕特和法伊娜的都是兩個。
「沒了!」葉廣庭仔細檢查瓶塞和瓶身,「下面的火漆沒有其他破損,也就是說這瓶酒在咱們喝之前沒有被打開過。所有東西的進出都是通過這些針孔。」
這人余怒未消,拿了桌上的黨徽摔門離開。
但那承諾似於你並無所謂
三
帕特下了樓,找來膠水開始小心翼翼地貼補他的黨徽。只做了一會兒,胳膊上的傷口就滲出血來。他手撐額頭,竟潸然淚下。江夏真切地感到帕特心中的憤懣,一種說不出的焦慮和鬱悶緊緊壓在胸口。
「看來他們還是喝了的,只是不知道為什麼要這麼個窩囊的喝法。」江夏對葉廣庭說。
江夏覺得自己的眼珠像是抖了兩抖,他一直緊盯著的酒瓶也似倒映在微起波瀾的水面上一般緩緩地暈散開來。這段來自帕特的記憶恐怕要結束了,他環視四周,生怕遺漏掉什麼。施韋爾兩兄弟正望著自己,不知道是否從帕特的眼中看到了幾十年後自己的學生。
該不會……這兩個小孩就是周輕子和林嘉韻吧?天哪!
江夏心裏一沉。他感到抓著的,輕子的手正在一點點變涼。他翻轉手腕,五個手指和輕子的緊緊交握起來。
江夏沒有太多回應,但他能感覺到輕子出於真心。兩個人找了間火鍋店熱熱鬧鬧吃過晚餐后,便隻身來到鼎尚國際來會葉、丁二人。
江夏從旁邊桌拉了把椅子過來。葉廣庭不知道他要幹什麼,但也配合地往邊上挪了挪。
小孩子早已停止哭鬧去做別的了。剛才幸災樂禍的那個仍喜滋滋地掰扯著自己的腳趾。
江夏對「丞哥」這個稱謂還不習慣,但是他硬生生拿住了范兒,端起酒瓶來看:「今天這酒就要壽終正寢了,你幫我查查這瓶酒在你們這裏請出來幾回?」
…… ……
這人搶步上前,粗暴地從小孩手中奪過已被撕咬掉一角的紙張。江夏看得清楚,那上面分明畫的是一個納粹黨徽的鉤狀十字架!
輕撥窗帘,房間里投進了清晨最明媚的陽光,江夏的心也被照亮了。他躡手躡腳走到床邊,單腿跪下來,在熟睡的女孩臉頰上輕輕一吻。輕子醒轉了來,卻沒有睜開眼,嘴角上翹,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葉廣庭卻翻了翻白眼,一直對丁西武的話頗有微詞:「你說簡單?一瓶酒橫貫六十年,中間落在別人手裡,最後還能準確無誤地傳給江夏,該加的東西也加了進去,該喝的人也按計劃喝了。最困難的是,法伊娜完全是在遙控,這需要多大的智慧!」
江夏莫名地有些興奮。原先事情主線中缺失的環節正在慢慢連接上。最有可能的情況似乎是這樣的:帕特在發現沒有克隆出阿道夫·希特勒后只能改變策略。他自知根本不是法伊娜的對手,已經無法親自出馬,便轉而讓他的孿生「兒子」化名施韋爾去接近她。正如法伊娜所判斷的,帕特首先派出了兄弟中的一人去哈佛上學,租住了法伊娜的房間,並結識了詹奎斯。但是這個人並沒有按照帕特的旨意去行事。當帕特嗅到了危機和背叛,便指使第二個「施韋爾」偷偷來到了哈佛。他殺死了自己的孿生兄弟,並將他的屍體塞入了波士頓兒童醫院的水泥牆中,然後回到法伊娜家冒充施韋爾。
兩個小傢伙自然不懂他在念叨什麼,各自玩去了。
江夏搖了搖頭:「我不這麼看。高斯坦是在幫法伊娜,這一點應該可以肯定,但是他絕對不知道老太太想做什麼。說得不好聽點兒,他只是一個棋子。詹奎斯、我都是法伊娜的棋子。我們每個人都只是一根鏈條上的一個環節,但是每個人都看不到整個藍圖,每個人都不能單獨成事。」
帕特心有所想,並不再叫囂。他癱軟地坐到地上,背靠牆壁叉開雙腿看兩個孩童或坐或爬地玩耍。他在構思下一步的計劃。而這計劃要在十幾年後才能得以實施。這十幾年間當然是要將這兩個孿生「兒子」教育成忠誠的納粹黨徒,其次,還要有足夠的水平進入哈佛才行。更重要的是,他們要替自己去接近法伊娜,掌握提取、還原記憶的技術……因為只有這樣,法伊娜的一切真真假假才能變成徒勞,他才能確切地知道她藏匿阿代爾的地方。
這也是個高手,江夏想。首先他可以準確地判斷手臂上神經稀薄分佈的地方並果斷下刀,然後又可以單手快速縫合,傷口嚴絲合縫,完美無缺,只是自己何苦受這刀針之罪?
漸漸地,帕特的心情趨於平靜。他四下里找了找,猶疑地拿起咖啡桌上的玩具狗重又返回樓上雙胞胎的房間。
你承諾過會真實以對
記得法伊娜曾對詹奎斯說過一段沒頭沒腦的話:「帕特有兩顆炸彈,當第一顆不響的時候,他會毀掉它。然後用第二顆去替換。」
江夏把酒瓶交了出去,叉起胳膊在一旁看著,奚落著:「這富二代也不是完全沒用,什麼名車名酒的道道兒,沒你小子還真不行。」
詹奎斯顯然沒有發現施韋爾已經換了人。而以法伊娜的敏銳,她一定有所警覺,只是苦於沒有證據,直到二十年後接到聯邦調查局的電話,摸到第一個施韋爾的屍骸。也直到那一刻,經過了二十年的等待,她才決定了實施自己計劃的人選——詹奎斯。
江夏心裏發涼,竟為他們的命運擔憂起來。施韋爾成了著名的教授,而另一個呢?是不是兩兄弟都成了隱藏在新世界中的納粹分子?
「她居然另找來一具嬰兒標本,將身子砍去一半,又改換了標籤來冒充阿代爾騙了我二十年!她要幹什麼,她要幹什麼?我想了二十年也想不明白!她幹嗎讓我造出你們這兩個沒用的東西!」
「八扇窗戶,上下兩層,巨大的山牆,挑高的房梁以及屋檐上的裝飾。」江夏不管他,「法伊娜之所以用拉菲作為傳遞腦細胞的媒介,不僅僅因為裏面的酶,她還暗示我需要到她家裡拜訪一下!」
江夏滿意地點點頭,就似他早以對藏酒一事了如指掌一般。
這是哪裡?雪佛萊卡車表明這還是在美國,而這樣濕熱難當的天氣卻是波士頓那樣的北部地區少有的。
幾個人沒有反應。
搖了幾搖,小孩子哭得更大聲了。這人伸手到小孩大張的嘴裏掏出了納粹黨徽的一角殘片,這才放了心,鬆開小孩子。
從俱樂部出來,三環主輔路已有了不少早出的車輛。三個人約定晚上在這裏碰面,再一同去土炕路一號。
江夏咂巴咂巴嘴,似懂非懂:「你是說?」
「我聽說古人鍾情于酒,也不過是借酒抒意而已。」葉廣庭前來打趣,「像你這樣長時間地捧住不放手,似乎是與這酒本身陷入了一段不解之緣?」
如果沒猜錯的話,阿道夫自然就是人稱「希魔」的阿道夫·希特勒了。希特勒有沒有兄弟江夏是不知道的,至於阿代爾是誰就更不清楚了。然而帕特言之鑿鑿以至近乎痴狂,卻不由得人不信。
司酒師離去后,秦姐把留給她的椅子拉開坐下來,探身輕聲問道:「有什麼問題嗎丞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