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地面下的手術室
奶奶朝早已心不在焉的孫女笑了笑,又遞給她兩塊餅乾打發她出去玩。法伊娜接了餅乾卻並沒有挪動身體,就在原地吃起來。
江夏擺了擺手:「要這麼說,我們都是盲目的。你知道法伊娜要做什麼嗎?」見葉廣庭無言以對,江夏又轉向輕子,見到的同樣是茫然的目光:「你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但我們還在做。我是想知道這個嬰兒是誰,他身上究竟隱藏著什麼秘密。輕子是怕我繼續迷失。丁西武是圖十萬一個月那點兒錢。而你小子,作為朋友是想幫我,但是我看你好個新鮮、湊熱鬧的成分也是有的。」
兩個人沿著樓梯盤旋而上,儘管躡手躡腳,木質的樓梯還是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這讓他們都感到不安。空氣中的氣味陳舊而腐朽。在廊燈的映照下,客廳和廚房中的物事依稀可見。江夏記得帕特曾經就在這廚房中打開了嬰兒標本罐並抽取了腦細胞。灶台的樣式早已與當年的不同,然而其他布局大體一樣。在廳中,他們看見了那架傳說中的鋼琴。奇怪的是,鍵盤的蓋子是打開的,就像江夏在記憶中看到的一樣!他伸出手去,被葉廣庭攔了下來。
江夏又摸了摸琴凳,同樣是落滿了灰塵。他搖搖頭站起身,心裏竟多了幾分憂慮。卧室的門是敞開的,能看到用布遮蓋的床。小法伊娜和老法伊娜都曾在這張床上躺過。床鋪上方的吊扇,斯坦威鋼琴,亞麻的沙發和窗帘……江夏彷彿是看著法伊娜長大的,從孩童到垂暮,這房間中的一切都帶著她的氣息。當一直縈繞在夢中的東西就擺在眼前而它們的主人卻不知所蹤時,那種傷感幾乎要把江夏吞掉了。他從窗口向外望去,輕子仍在寒冷的街道上等著,不時跺跺腳,向樓上看看。路燈並不明亮,照出她被凍紅的臉龐。江夏覺得不該留她在外面。如果說樓裏面可能有危險,難道相愛的人不該一起冒險嗎?也許比將她留在外面讓她心裏更暖和些,至少身體不會像現在這麼冷。
輕子被他搞得一頭霧水,但也笑笑。
江夏腦子裡原本清晰的思路正似被一片白色的霧氣侵蝕、洗去。無論他如何努力卻就是沒辦法理智地思考。他只知道自己伸出了手,將那虛掩的門輕輕推開。
江夏閉上眼睛,一陣酸痛火辣湧上眼皮,幾乎飆出淚來。他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耳朵上,卻只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
他本是這麼盤算的,如果下面藏著人,磚頭砸下去怎麼也能起到些震懾作用。也許在受驚嚇的狀態下那人扣動扳機放出一兩槍,那麼他準備轉身就跑,回到紐約打包回國結婚生子忘掉這些本不該記起的事情。
樓下傳來腳步聲,兩人同時一驚!
江夏低頭想了想,他沒辦法反駁葉廣庭。但他知道,那叢黃色的警戒線是讓他貿然進到這個房間的理由。這彷彿是法伊娜和他在冥冥中的約定。
「彈兩下聽聽。」葉廣庭說。
江夏接著說:「詹奎斯恐怕是為了他的科學研究,高斯坦的目的我們不得而知,也許只是幫法伊娜個忙。但是法伊娜一定早已拿捏好了這中間的所有法門。就算你們中間這一個個兒的各自心懷鬼胎,最終還是按照她的設計來行事,這才是本事。」
葉廣庭沒吱聲,繼續四處看,嘴裏嘟囔著:「沒人彈?老太太一會兒回來你就見著親人了!再或者是施韋爾、詹奎斯、老帕特,瞧你怎麼辦吧?直接讓FBI的給咱帶到美國蹲號子去。這屋子FBI的又不是沒來過。沒想到你小子還是一賊大胆兒!」
「再說?再說我死給你看!」葉廣庭嘴硬,但還是點了點頭。
父親看了看女兒,轉過頭對奶奶說:「媽媽,我一直在醞釀這個計劃。法伊娜去美國就用她媽媽的姓,多爾戈盧卡婭。以一個普通護士的身份進入波士頓兒童醫院,誰都不必告訴。對了媽媽,爸爸在波士頓的房子距離兒童醫院遠嗎?你說過爸爸在地下修建了一個手術室?在地下?」
「我去那屋看看,客廳里沒什麼特別的。」葉廣庭的話打斷了江夏的思緒,這裏對於他可沒有故地重遊的感覺。江夏回過身,看葉廣庭在書房裡轉悠,想把自己從低沉的情緒中拉回來。法伊娜的房間一直保持著素雅的風格,白色的牆上沒有任何掛飾。和過去比起來,這間客廳的牆上只在離地一米高的位置增加了一圈鋼琴黑白鍵盤圖案的腰線。突然他似乎看到了什麼,往前走了幾步重又蹲了下來。在牆邊一束裝飾用的枯枝陰影下,他隱約看到在牆體內有東西。形狀像是一個方盒子,被牆皮遮蓋著只隱約凸起很薄的一線邊角。如果不是廊燈把枯枝的影子打在上面,如果不是從下往上的這個角度看上去,如果不是從鋼琴圖案的腰線中細細辨別,沒有人能注意到這個微微突起的盒子。
還是沒有任何動靜,江夏這才感覺到自己的小腿已經酸累難當。他手撐地面站起來,躬著身子上下揉腿。
「你爺爺趕緊做了詳盡的記錄,但是他後來對你奶奶只說了很簡單的一句話,『一個極度狹隘的、出生僅月余的孩子殺死了他的兄弟』。我想你爺爺說的是對的。然而奇怪的事遠遠不只這些。打那以後,你爺爺的診所不斷有人離奇地死去。大家對他從信任到唾棄,不僅沒有人再去他的診所里就醫,即使在路上遇到也都避得遠遠的,都說他的診所里有惡鬼。你爺爺沒過多久也去世了。但他是不相信鬼邪的。他知道,所謂的魔鬼就是那個嬰兒——被抱回歐洲的,連體嬰兒中活下來的那一個。」
「你先站著,看的見什麼嗎?」
「七個吧?七個。」周輕子說。
柜子後面的牆上確有一扇石門,虛掩著,裏面是黑的,沒有燈光。
江夏右手扶牆,左手探在身前划著,腳下一步一停倒也謹慎。牆上和地面都不似新開鑿出來的那麼粗糙。心裏空空的沒有絲毫緊張,他只覺得應該這樣走下去,不管前面有什麼。他把手機放進兜里,黑色將他完全包裹住,就像晚年的法伊娜。江夏覺得自己又成了她,成日遊走在這無光的隧道中。她緩慢而蹣跚著,走向一個未知的世界,似乎在走向自己生命的盡頭。
葉廣庭回過頭朝輕子打了個手勢,示意九_九_藏_書她在原地別動。輕子臉上有些著急的神色,但也無法可施,只能看了看四周,向葉廣庭揚了揚手機。
葉廣庭想要說話卻被江夏打斷,他接著說:「別跟我爭,你們的情我領。其實在幾分鐘前我還曾想,相愛的人也許應該共同承擔一些危險。但是你們看,這間屋子也並不比牆後面的洞里更安全,咱們的人別都進去。我進去以後你們退到房子外面。我看看就出來。如果有什麼事,咱們內外也能有個照應。」
父親挪了挪身體,騰出位置來給奶奶。
天已擦黑,路燈和車燈紛紛點亮。三個人都早已鬧起了時差。輕子拽著江夏的胳膊,頭枕著他的肩膀閉目養神。葉廣庭眯著眼睛無所事事。江夏則望著窗外。道路兩旁不再空曠。但在新景緻的縫隙中,仍能不斷閃現出法伊娜記憶中的街景。
「我記得是七個八度加三個音,一共五十二個白鍵。」江夏不會彈鋼琴,但是多少有些了解,他從鍵盤最右邊一個一個白鍵向左數,同時嘴裏念念有詞,「第七個八度之後多一個鍵,所以這三個白鍵應該是第七個八度中的『duo』『rue』『la』,一、二、六!」
法伊娜的住所前被拉上了警戒線,這顯然不是什麼好事。會不會法伊娜已經遭遇不測?警戒線是在二○○七年拉上的,可是到現在也沒有被清除掉。十幾天後的二○○八年發生了不少事。那一年,詹奎斯和高斯坦都在中國分別實施著她的計劃。八個月以後自己昏迷、失憶來到美國。這之間恐怕是有很多聯繫的。即使法伊娜沒有發生意外,她人恐怕也早不住在這裏了吧。試想有誰願意自家門口總掛著犯罪現場的標誌呢?一定一早清理了吧。
父親注意到了,低下頭看了會兒女兒的手,沒有評論。
「門口的警戒線是哪天的?」他問葉廣庭。
「帕特無疑是堅定的納粹分子,也要把施韋爾培養成個……」
女孩並沒有因此而感到羞澀。望著罐子里的標本,她的手指在默默地動著、遊走著,彷彿在模擬爺爺當年手術分割連體嬰兒的操作。
父親得意極了,滿臉的光彩。奶奶也在微笑。小法伊娜看看兩位高興的大人,也手舞足蹈起來。
房間的角落裡是一尊陶瓷的洗手池和蠢笨的雙開門冰箱。旁邊是一隻白色的玻璃門柜子,裏面擺著三四隻空的玻璃標本罐子,和之前見到的盛半截嬰兒標本的罐子一模一樣。所有的物什都落了一層細灰,有些時日沒人照看了。地面上均勻地撒了一層薄土,那上面除了江夏剛剛踏上的幾個腳印外再沒有其他人來過的痕迹。
「你說這是怎麼一回事兒?」父親似是在問女兒,又似在問自己。
女孩的小嘴噘起老高,嘟囔著:「這對兄弟是……」
這隻是一架普通的鋼琴。
「錯是不錯,可這三個鍵代表了什麼呢?又是做什麼的呢?」
隨著幾聲輕微的敲門聲,女孩的奶奶推門走了進來。婦人六十來歲的模樣,個頭很高大,頭髮已經全白,蓬蓬地卷在兩側,眼睛里閃著精光,但也充滿了慈愛。她端了盤小餅乾,女孩從沙發上一挺小肚子蹦下地來,奔去奶奶那裡取餅乾。
江夏看了看四周。法伊娜房子前面的街道已不像七十年前那樣空曠。離開主要街道有一小段距離,雖然地處繁華,卻也沒有什麼人來往,就像在大都市的中央商務區開闢出一塊靜謐的小四合院來。三個人站在這裏格外顯眼。
「這老太太不簡單。」輕子感嘆道,「如果說高斯坦只在年輕的時候和法伊娜見過一面就一直死心塌地為她做事的話。」
「膠片,」江夏糾正他,「我就是一卷膠片。」
「是我……」是輕子的聲音,「你們私闖民宅還玩上啦?一進門就聽見樓上的旋律了。」
「別鬧了,在沒在一個時空還用打電話證明啊?我再試一次。」江夏重新按了一遍,葉廣庭趕緊站回到江夏身邊。
葉廣庭似懂非懂,從兜里掏出手機攥著。
江夏收回手看著葉廣庭,說道:「不按我幹嗎來了?麻省理工和土炕路兩處實驗室都和這老太太有關係。這明顯是法伊娜設計好了讓我按的。」
葉廣庭把手上的煙熄了,慨嘆道:「甭管法伊娜到底想做什麼,但是她搞出這些東西來聽起來真是夠玄的。把人的記憶相互轉移,還能有選擇地提取出來,連錄像都能往你腦子裡輸!這技術要是商業化了,以後買張光碟回家灌腦子裡,睡著覺我都能看大片!相比之下施韋爾玩的弱爆了啊!」
「八度?」葉廣庭沒聽明白。
逐漸地,江夏的眼前亮了起來。他看到一個小女孩正睜著驚恐的雙眼仰望自己的父親。
「法伊娜是製片人兼導演和攝影師,詹奎斯是後期處理,你就是影院放電影的唄?」
父親托著標本罐子轉了轉,把罐體上註明標本製作日期(1889.5.26)的標籤給女孩看。女孩伸出細長但有力的手指去碰那標籤,摸一摸然後開始摳邊上的蠟。父親輕輕地把女孩的手推開,把罐子放在自己腳邊。
「旋律?」江夏似乎想到了什麼,他重新審視著鋼琴鍵盤和那三個光亮的白鍵,「鋼琴鍵盤有幾個八度?」
「我摸著像是在牆皮下面。瞧,這裏一共三排,每排三個鍵。這層牆皮是有彈性的!那應該是1到9,沒有最下方的0號鍵!」
等了一會兒,江夏抬頭看看,又看看葉廣庭。
果然,不遠處就是波士頓音樂廳。一九三幾年時江夏隨法伊娜回家時只隱約得見,一九九七年老法伊娜和詹奎斯來音樂廳欣賞小澤征爾的演出時一直假扮失明也未見到全貌。此刻它點亮周身燈火在迎接賓客的到來。這是一座用大石塊堆砌而成的龐大建築,樣子中規中矩,古樸嚴肅中被周遭自下而上打出的彩色光線投射出音樂的靈動和智慧。
女孩搖搖頭。
江夏雙手搭在兩人肩上,眼睛望著他們,像是在進行一項莊嚴的儀式般凝重。沉默了許久,他撒開手朝他們做了一個退出去的手勢,轉過身來進到衣櫥中。他小心地把牆壁往裡推得更開些,用手機屏幕的光亮向里照。牆后的通道好像很深,而且一下子收得很窄,只容一個人側身通過。手機根本照不了九-九-藏-書多遠,但是他卻看到了四五米遠的地方從地下向上投射出的一團詭異的光!
江夏輕輕依次按下這三個白鍵,聲音在安靜的房間里顯得越發尖利,但餘音消逝,什麼也沒有發生。
凝重重新回到了父親臉上,彷彿看到了當時血腥可怕的一幕。女孩的手也停止了動作,垂立在身側。
「門牌號我是沒有的。」江夏捧著一杯當肯甜甜圈的拿鐵咖啡說道,「但是我曾經在一九三幾年的時候和小法伊娜一起坐地鐵回過一次家。」
「那一次她從兒童醫院偷來一具假的嬰兒標本帶回家,帕特來取了腦細胞。」江夏說,「一會兒試著跟著她的記憶走走。」
小小的誤會讓他感覺兩顆心竟分了彼此,這一直讓江夏惴惴不安。幾乎是滿懷愧疚地,他從大衣兜里抽出手來摟住輕子瘦弱的肩膀。
沒有回應。
又邁出一步。兩腿之間像是被夾子夾住了一般發緊、發空,血液全部涌到了腦袋裡。離燈光越近,江夏把身子躬得越低,頭頂都要冒出蒸汽來。臨到最後,他幾乎要趴到地上,鼻子里滿是土腥味。定了定神,屏住呼吸,探出頭去。洞口的下面是很細小的一長段煙囪般的通道,看起來竟有七八米長。燈光是從這個垂直通道盡頭處的側面發出來的,那裡想必另有洞天。一架粗鋼筋焊制的梯子一通到底,很粗糙,但塗上了厚厚的一層油漆。乾燥的漆皮爆開,支棱著,翻起一張張小口,顯然是很久沒有人踩踏過了。
「大小寬窄都差不多,鍵呢?」
「這就是密碼。」沉默了許久,江夏把目光從牆上鋼琴圖案的腰線上移回到鋼琴鍵盤上,幽幽地說道。
江夏用食指輕輕碰了碰蒙在盒子外面的牆皮,好像盒子的表面並不是平的。大小倒是很似土炕路廠房裡的那個按鍵器!
葉廣庭臉上現出了難得一見的謹慎表情,他看著江夏,等他拿主意。
江夏和輕子對視一眼,似乎沒了主意。葉廣庭合上電腦拾級而上,拎起幾乎拖到地上的警戒線來看。
美國是一個懂得保護歷史的國家,儘管它和中國比起來幾乎還沒什麼歷史。波士頓的地鐵系統已有百余年,列車換了不知有多少撥,而其樣貌與一開始並沒有大的改變。江夏很容易地找到了他在法伊娜記憶中登上的那條線路。車站就坐落在波士頓兒童醫院旁邊。站台建在馬路的中間,除了加裝了帶有現代氣息的座椅和雨棚外也保留了從前的樣子。站在軌道旁,他幾乎又回到了自己的夢中,回到法伊娜的記憶里。
葉廣庭和輕子對視一眼,都會心地笑了。
女孩畢竟還小,哪裡知道阿道夫和阿代爾關她什麼事。她只知道窩在父親的臂彎里比站在冰冷的手術台旁舒服愜意。阿代爾一生下來就被自己的兄弟弄死了,阿道夫也已是孤兒,比起她來可是可憐得多了。
白色的柜子後面,和牆之間有約莫一寸來寬的空隙,風正是從那裡源源不斷地緩慢湧進來的。江夏把手放在空隙處感覺著。柜子後面一定有通向別處的密道!他彎下身抬著柜子下緣慢慢搬開來,和牆面之間留出了一人寬的距離。
父親捧著一個罐子,裏面赫然盛著一具只有半截的嬰兒標本!嬰兒鼓鼓的眼睛半閉著,火柴棍一般的手指緊緊攥成個拳頭勾在胸前。嘴巴微張,露出蟾蜍一樣的上頜和舌頭,嘴旁邊有一顆突起。他的樣子十分痛苦和可怖。
這裡是法伊娜的一間小型手術室和生物實驗室!江夏想,也許法伊娜的父親在她小的時候就在這裏手把手地訓練她所有的手術技巧,也許帕特一直尋找未果的死嬰就在這裏被調了包?困擾了江夏許久的問題似乎在這個秘密的地下房間里都能找到答案。
江夏微微一笑:「三個環節很重要:法伊娜高超的手術技能和腦細胞保存技術,詹奎斯的記憶提取還原成像技術,最重要的是要有好的載體。」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是的,那是你爸爸做研究用的,誰也不知道。那棟房子已多年沒人住了,離兒童醫院倒是很近的。」
葉廣庭搖搖頭,站起身走到窗口向外看了看:「輕子還在呢,這組號沒作用了。要不我給她打個電話試試,看看我們是不是還在同一時空……」說著掏出電話撥號。
「哎哎!」葉廣庭忽然小聲地招呼江夏和輕子,「門沒上鎖!」
兩個人同時一激靈,江夏讓輕子留在原處,自己來到門前。門上裝鎖的位置是個圓形的窟窿,門全靠兩根粗壯鏽蝕的彈簧拉著。這證實了江夏先前的猜想,這裏恐怕真的人去樓空。
江夏莫名地有些緊張起來,現在的情勢已讓他沒有了退路。做了那麼多事,在法伊娜的記憶中穿行了那麼多年,現在只能硬著頭皮上!可是終究誰也說不清這樓里有什麼古怪,邁出這一步之後將會看到什麼,將會發生什麼,想想都讓人不寒而慄。他按下門鈴,能聽見鈴聲在房間里很大聲地響著,卻沒有其他動靜。
江夏沒有動。他似乎在哪裡見過這些警戒線,那黃色的七零八落是否一直纏繞著他的夢呢?
江夏來到牆邊摸著牆內的按鍵器,一下一下鄭重地輸入了「71216」五個數字。
「孩子,」父親說道,「我知道你不喜歡,但是也許你的一生都要和這件標本為伴了。」父親眼裡儘是悲哀,他接著說:「你沒有見過你的爺爺,他曾是世界上最偉大的外科醫生。他把畢生的心血都放在他的診所里,救治了無數的病人。他的才華直到今天也沒有人能夠超越。然而,他的事業就毀在這個孩子身上。」
「什麼東西?」葉廣庭聽到他的異常響動也走了出來,「看什麼呢?」
一
「這不像常有人出入。」江夏點著打火機在洞口試了幾試,沒有風,火苗也並沒有熄滅,裏面的氣體倒也並不兇險。他轉向葉廣庭和輕子,凝重地說道:「我知道你們一直在支持我,但是這個通道我只能一個人進。」
「不是你剛才摸的呀?」葉廣庭問。
手機滅了,江夏又把它按亮,照在這三個琴鍵上。前兩個相鄰,第三個與它們隔了三個白鍵。這是一個什麼樣的組合呢?江夏在腦read.99csw.com子裡做了若干假設,卻始終沒有答案。
本已短暫的假期提前結束。江夏三人重新踏上美國的土地,但是他們並沒有去紐約,而是直接來到了波士頓。丁西武則留在中國以備有不時之需。
那條腰線剛好齊著盒子而過,這是法伊娜給他的另一個暗示。
撩開衣服,在江夏和輕子的注視下,葉廣庭在後面的牆上摸索著,略一發力便將整面牆推開一條縫來!一股霉濕的土腥氣味涌了出來,江夏拉著葉廣庭退到衣櫥外面。
車門打開,三個人迎著湧進來的冷風下了車。
「這上面有鋼印的日期!2007年12月16日,早失效了。怎麼著?按門鈴嗎?」
「十幾年前,應該是……一九一四年吧,那時你還沒有出生。全世界打了一場仗。二十多歲的阿道夫在那時候就預言了他的國家會戰敗。他認為猶太人是德國的敵人,是日爾曼民族的絆腳石,一定要予以清除才可以成就大業。就像是要清除掉分去他一隻睾丸的兄弟一般!」
「哈哈哈!」父親一掃陰鬱的情緒,爽朗地笑出了聲,「你可以的,可以的。聽奶奶說你的手越來越靈巧了。也許再過兩年你就可以做到了。」
葉廣庭半蹲下來,眼睛和鋼琴鍵盤幾乎在同一個高度。在手機光亮的照射下,確實有三個白色鍵幾乎沒有一絲灰塵。
葉廣庭瞧了眼江夏:「這事兒可玄了!她這兒怎麼也有一個呀?別告訴我你想按啊!」
小女孩的情緒緩和了許多,一直緊張的小肩膀也逐漸鬆弛開來。但是她的眼睛始終緊盯著標本罐中的死嬰。
「咱別這麼說話行嗎?聽著實在是彆扭。」葉廣庭一邊打量路旁混雜于現代高樓大廈中的古樸建築一邊說。
好大的工程!江夏不禁暗自嘆道。他似被注入了一股大力,霍地將門一把拉開挺身而入。他打開手機照亮,前方似乎深無止境。手機在這裏面已全然收不到信號,只能做個微弱的光源。他退了出來,發了幾條簡訊后重又進入到黑洞之中。
「罵誰呢?我是那人嗎?我是叫你別按,你非不聽我也得陪著你啊!甭廢話了,你要按趕緊著吧。我發條簡訊給輕子讓她過一會兒上來給咱倆收屍。」
好像有很久都沒有抱過她了吧?
「有件事我很好奇,」輕子問,「帕特提到的阿代爾是怎麼回事?」
「那時候,我還沒有出生。你爺爺的診所里來了一對外國人。他們打開層層包裹的毛毯,裏面是一對剛出生一個月的連體嬰兒!」
父親把女兒摟了過來,仰起臉出神地望著天花板。
「法伊娜,」父親來了興緻,用手指在膝蓋上描畫著,「奶奶教給你的大傷口縫合術是爺爺獨創的。據說是受到東方佛教『卐』字的啟發。這樣縫合不會破壞皮膚和肌肉的組織,減少滲出液,傷口非常容易愈合。你爺爺當初為阿道夫和阿代爾兄弟施行分割術時就是用的這樣的縫合術。阿代爾標本的下半身被除去了所以看不到,但是阿道夫的下體卻一定留有這樣的疤痕。有意思的是,我看到由阿道夫設計的他們的黨旗,就是這樣一個『卐』字!只不過順時針旋轉了45度!哈哈哈!恐怕是他自己對著鏡子設計的吧?全世界也沒幾個人了解這個標誌的寓意呢!竟是他下體的一塊疤痕而已!哈哈哈!」
「我們也都是觀眾,幾個要從這部電影里尋找線索的觀眾。」輕子補充道,拉住江夏的手。
小女孩終於有了些反應,輕輕點了下頭。
「這說明法依娜有很高明的說服技巧。做大事的人都有這個本事。丁西武不是也被你忽悠得七葷八素地為你做事嗎?他們都在盲目的信仰中迷失。」葉廣庭說。
「這是你爺爺生前整理的一些手札。在他生命的最後幾個月里,他做了大量的研究工作。他認為那個『極度狹隘的孩子』絕非尋常。他與生俱來的嫉恨、貪婪和殺戮本性使嗅到他仇恨氣息的人都要死於非命,包括和他同在一個監護室的無辜病人,也包括你爺爺……」
車子走走停停,居然和旁邊的汽車一起等紅燈。就在地鐵即將轉入地下之前,江夏拱了拱葉廣庭,說道:「差不多到了。」他一邊移向車門一邊仍四處望,與記憶中的畫面相比較:「沒錯,就是這裏!旁邊是波士頓音樂廳。這裏離她家就很近了。」
葉廣庭的手機屏幕仍亮著,人僵在原地不敢動窩,低斜著眼睛看江夏,任由他把手機取了過去。江夏把手機對著鋼琴的鍵盤變換角度地照著。
奶奶會意地點點頭。
一月份的波士頓尚未進入它最冷的季節,卻也下過了幾場尺把厚的雪。充足的陽光已將道路晒乾。混著塵土泥水的灰白積雪被鏟雪車整齊地推到道路兩側。聖誕新年的假期都已過去,美國人也沒有春節可以期盼,於是都慵懶地回歸了平靜的生活。
女孩的小眉頭擰了起來,似是在想,又似沒在想什麼。
「你知道是好事壞事啊你就按?上次按了暈三天,忘啦?差不多得啦!」葉廣庭換了條腿蹲,「再說,你按什麼呀?還是上次那組數?」江夏點點頭:「這樣吧,你先下樓,老規矩,二十分鐘以後你再上來看看我什麼情況。」
葉廣庭笑了笑:「那時候的人有個把兒兄弟姐妹倒不是奇事。只是在希特勒的光環之下又有誰會去關心他的兄弟呢?」
江夏輕輕拎起葉廣庭垂在鋼琴旁拿著手機的左手。
「別告訴她咱們在做什麼。就讓她過一會兒上來吧。1889526……」江夏嘴裏嘟囔著那串幾乎改變了他一生的數字,手毅然決然地按在鍵上。然而不像土炕路廠房的按鍵器,法伊娜的這個沒有任何顯示,江夏甚至不知道這東西還能不能用。
「這三個琴鍵從裡到外都沒有灰,」江夏說道,「我看不像是彈出來的,而是有人特意擦出來想引起咱們注意的!」
父親已經決定要在今天把這件事都講給女兒,雖然眼見她聽得已有些鬆懈,但也固執地說下去:「布朗醫生是你爺爺的好朋友,他們曾經一同創辦了波士頓兒童醫院。他相信你爺爺的遭遇一定事出有因,所以頂著巨大的壓力收購了『第三台』診所,把錢都給了咱們。你爺爺把連體嬰中死去的那個做成了標本留read•99csw•com存下來,他堅信邪惡與善良本源於一體,這個倒霉的小東西也許與另一個有著同樣的能量和智慧,只要做正確的引導,他可以拯救世界也未可知!但是這件事你爺爺和誰都沒有提起,只告訴了你奶奶。」
「瞎摸什麼呀瞎摸?」葉廣庭從口袋裡神秘地拿出兩副白手套,「你還嫌麻煩不夠多是怎麼的?」
然而種種設想都沒有發生,這反倒讓江夏緊張起來。他用力掰了掰鏽蝕的梯子,很結實。這似乎斷了他一切退縮的借口,他從地上又摸起一塊碎磚頭放進褲兜里,掉轉身來順著梯子一級一級地下去。即使手腳盡量貼近梯子,後背和屁股也會蹭到牆壁上,比江夏再胖一些的人便很難下去了。他下得很慢,盡量不弄出聲響來。五六米的距離足足用了十分鐘,江夏騰出手來倚靠著洞壁又發了幾條簡訊。至少目前看來是平安的吧。他想。低下頭從兩腳之間往下望,燈光就在下面了,他距離地面大概還有一米半的樣子。
「後來德國真的戰敗了。再後來阿道夫改造德國工人黨,發動的慕尼黑啤酒館暴動等一系列動亂都印證了你爺爺當初的推斷,阿道夫是一個極度狹隘,極具殺戮本性,卻的確具有大智慧和超強能量的人。他今年和爸爸一樣是三十九歲,以這樣的勢頭下去,我想用不了多久,阿道夫將可以統治全世界了。那將是世界的末日!如果再有人把阿代爾的智慧偷去輔佐阿道夫的話,你想想吧,女兒。」父親用手按住腳旁的罐子,彷彿他的希望都在那裡面盛著,害怕它插翅飛走一般,「但是孩子,『智慧』只是個中性詞,我們可以賦予阿代爾正義。也許只有阿代爾才能與阿道夫抗衡!」
「這裡有三個鍵是乾乾淨淨的沒有落灰啊……你來看!」
父親樂了:「誰說不是呢?哈哈哈!但是智慧可以重生啊,你爺爺認為可以,你奶奶認為可以,我也認為可以。雖然我們都沒能讓他的智慧復活,但是也許你可以呢,是不是?不過現下最重要的是把這件標本保存好。他的大腦里一定有無窮無盡的能量,想得到它來做壞事的人今後一定會有很多。你一定記著我這句話。」
葉廣庭被這一問搞得措手不及,他想了想說道:「2007年12月16。」
就在這時,房間里的空氣忽然莫名地有了些流動,涼涼的,江夏隨之一驚!
葉廣庭點點頭,這個解釋再合理不過:
從垂直通道沿梯子下去是無論如何也要弄出些聲響的,江夏想,探出頭又往下看了看。拿手機的光照了下四周,他竟在腳邊發現了一塊拳頭大的碎磚。
「三年了,沒人彈了……」
江夏像被電了一下,手腳都僵住了。下面還有空間!亮著燈的空間!他不知道葉廣庭和輕子是不是已經退了出去,這個時候他真切地感到自己的無助。有光就說明有人,那麼他們剛才在屋子裡的一舉一動必然已經暴露了!他屏息傾聽,通道里安靜極了,又不似有人在裏面。而這更讓他感到不安。江夏向著光亮的方向謹慎地邁出了一步,盡量不弄出任何聲響。
一二六一二六……江夏好像在哪裡見過這個數字。
「估計老太太不會那麼沒創意用同一個號碼,你再想想她在記憶中有沒有透露過別的什麼?」葉廣庭低頭看著江夏說。
「我摸的在低音區。」
如此深挖的地下室里怎麼會有風呢?江夏學電視里的樣子把食指放進嘴裏嘬了一口,豎在身前感知氣流的來向。
女孩指著標本罐脫口而出:「都死了都死了!」
正說著,江夏忽然覺得一股強大的氣場從旁壓將過來,連話都說不下去。他抬起頭向路邊一棟兩層的磚樓望去,不自禁地倒吸了一口涼氣。看著眼前這座建築,江夏心裏很不舒服,就像有兩股大力在他身體里碰撞,夢裡的和現實中的,形成一個大旋渦不住地把他向里拉、向里拉。江夏就這麼仰視這座樓,詹奎斯和施韋爾都曾經租住過的地方。漸漸地,樓中似乎又飄出了法伊娜晦澀的琴聲。詹奎斯和施韋爾坐在一旁聽她彈琴,各自懷著心事。江夏定了定神,在心裏不斷地告訴自己:這就是法伊娜的家,這不是夢,不是夢……
「在這兒拐。」走到一處轉角,江夏停下來想了想,說。
樓里並不是完全黑著,有感應光線自動開啟的廊燈。這在美國的家庭並不少見,尤其是家裡有像法伊娜那樣的老人。江夏停下腳步,這房子居然還有供電?這讓他感覺一絲不妙。他半握起拳敲了敲木頭門框喊道:「有人嗎?法伊娜在家嗎?」
江夏淡然地一笑,戴上手套在鍵盤上輕輕摸了一下。他蹲下來藉著廊燈的光仔細看。
江夏聳聳肩膀:「我也覺得這事兒沒個頭緒。聽他的意思,好像是希特勒的兄弟。希特勒有兄弟嗎?」
「你教了她那麼多外科手術知識和操作,還有基因學、生理學,她的心智早已遠遠超過一個十歲的孩子了。對了媽媽,你教了她我爸爸獨創的縫合術沒有?我想起件有意思的事兒得告訴她。」
「活下來的那個叫阿道夫·希特勒,罐子里的叫阿代爾·希特勒。他們的父母,就是把這對兄弟送到你爺爺那裡的人,據說也已經死了。是否死於非命不得而知,但是我想是有聯繫的。我可以說是阿道夫的同齡人,看過你爺爺的手札之後,這些年一直在關注他的動向。阿道夫·希特勒原本一直默默無聞,一直靠孤兒救濟金和賣自己的畫為生計。我曾經幼稚地認為你爺爺的判斷出了問題。然而是我錯了,他邪惡的能量只是被環境壓制了一時,他終究會做出震撼世界的事來!」
「只可惜現在還不知道如何利用阿代爾的大腦。」奶奶說,「等研究出來,整個地球恐怕已經成了阿道夫·希特勒統治下的煉獄了。」
「但願法伊娜想做的是件好事……」輕子正了正頭上的毛線帽子。
「這是爺爺的筆跡。他成功地分開了兩個嬰兒,」父親停了下來,面露難色,但轉而還是執著地說了出來,「兩個男嬰各保留一隻睾丸。」
「她從來也沒給過什麼號碼。哎!你別動!」
法伊娜的房子在二層,而這個垂直的通道又細又長。一定是從房子的側面通到了地下,所以從外面九_九_藏_書根本看不出任何端倪。江夏不清楚剛才這一段路走了多久,也不知道通道下面會有什麼,但他還是拿出手機給輕子發了條平安簡訊。
江夏三人也在這個時候上了車。江夏開始回想,盡量使他們的一舉一動與七十五年前的法伊娜完全同步。
江夏的話不假,葉廣庭和輕子對視了一眼,沒再堅持。輕子望著江夏,心裏隱隱作痛,說道:「你自己小心點兒,裏面有信號的話就給我打電話。失去聯繫十分鐘我們就進去找你。」
一層土沾在手套上。
這想必是開鑿密道時留下的,江夏拿起磚頭掂了掂,著實有些分量。江夏換了個單腿半跪的姿勢,左手撐地,右手握磚,對準通道下緣的牆面狠狠地砸了下去。磚頭從狹小的通道飛速而下,準確地撞到側牆上,從對面的小門洞里彈射了出去!江夏聽到磚頭打到一架金屬的東西上發出巨大的聲響,接著便再也聽不到什麼了。
江夏側頭看著輕子,心裏暖暖的。女孩的小臉被風吹得紅紅的,長長的睫毛上彷彿都結了些霜,晶瑩剔透的很是好看。
果然,身後的衣櫥里傳來了似是鎖舌開啟的咔嗒聲。輕子剛剛上來,不知道他們在忙什麼,這一聲讓她陡然一驚。葉廣庭搶步上前拉開衣櫥雙開的百葉門,裏面掛滿了各式衣物,長短不一。
「2007年12月16,第七個八度的一二六,這就對上了!」江夏一下子興奮起來,好像是找到了對的感覺,「嗯,按鍵器沒有0號鍵,那麼自然是從7開始按。」
百多年的老房子幾乎完全保持了記憶中一九三幾年時的樣子,白色的磚牆上點綴著綠色的窗檐和白色的上提式木窗,窗框的漆皮爆起,露出了裏面的木頭瓤子。唯一刺眼的是在小樓的入口處凌亂地耷拉著幾條已被扯斷的黃色警戒線。
父親獨自憧憬了片刻,接著說道:「你爺爺遇到的連體嬰很奇怪,他們幾乎面對著面,兩個頭,四隻手四條腿,只是髖骨的位置是相連的,而且兩個男孩共用一對睾丸。根據你爺爺的記載,這對連體嬰是在一八八九年四月二十日誕下的。他們的父母是奧地利人,年齡相差二十多歲。據你爺爺的問診記錄,孩子的父親是母親的叔父,這可多奇怪!他們坐船來到美國,希望你爺爺把連體嬰分割開來。他花三天時間做了詳盡的手術方案,並且在一八八九年的五月二十六日那天實施了手術。」
「這就奇怪了。有誰會在一架大鋼琴上只彈三個音呢?」
二
兩節的列車叮叮噹噹地緩慢進站,等車的人們形成隊列。江夏清楚地記得隨法伊娜回家的情形。當時她前面站著一位頭戴窄邊禮帽的高個兒男人。來到車門前,禮帽男士還回頭看了一眼,微笑著讓小法伊娜先上車。
「你今年十歲了,相信你的奶奶已經告訴你什麼是連體嬰兒了,是不是?」
「去美國?」奶奶心中彷彿對此有些忌憚,「你最好已經有了周密的計劃。要知道,離開蘇聯去到美國等於是將阿代爾的秘密暴露在世人面前。我同意,要儘快想辦法激發阿代爾的潛能就一定要回到哈佛,回到波士頓兒童醫院去。但這真的是一柄雙刃劍!你布朗叔叔早已故去,沒人能幫我們。阿代爾落到野心家手中那也是沒有辦法,我可是還要我的小孫女呢。」
父親停下來看著始終沒有言語的女兒,摸摸她的頭,帶她來到一旁的沙發上坐下。
女孩探出頭來,繞過父親看那罐子。她的小身子靠在沙發上,單腳著地,另一隻悠來盪去,彷彿在聽一個離奇的故事,和自己扯不上半點兒關係。
「你覺得像廠房裡的按鍵器嗎?」
江夏左手扶著梯子,右手取出磚頭,雙腳一縱從通道滑了下去,穩穩地站到地面上!他隨即轉身舉起磚頭面對著燈光來處。眼睛被黑暗中突如其來的燈光晃得發緊,但他還是看清了密室中的情形。房間不大,布置也簡單,根本沒有人。剛才他扔下來的磚頭砸到的是一架金屬床車,床車的平台上帶有導流液體的凹槽和孔道,江夏知道那通常是醫院里用來運送屍體或者做解剖用的。床車的邊上是一個木質的平台,鋪蓋的白布上面整齊地碼放著各式各樣的手術器具,在燈光的照射下卻也只泛出因鏽蝕而大打折扣的絲絲寒光。平台的另一端是一組生物實驗設備,有二氧化碳培養箱、搖床和離心機。這些都是江夏再熟悉不過的家什了,他知道這套東西是做基因工程和細胞培養的必備,只是年頭看起來十分久遠,少說也有二十多年了。奇怪的是,這些大傢伙是怎麼從那小小的通道運進來的?
對著門口的就是一截旋轉而上的窄小樓梯通往二層。葉廣庭湊過來低聲說道:「咱們進來找什麼呢?沒人的話還是改白天來吧?這已經夠得上犯罪了。」
女孩眨眨眼睛,彷彿對那一天並不很期待。
父親臉上的笑容也慢慢淡去了,對奶奶說道:「所以我想還是讓法伊娜帶著阿代爾回到美國去。法伊娜在那種環境下才有可能做出突破性的工作。」
葉廣庭換了幾個角度端詳:「看不見,什麼玩意兒?」說著蹲了下來,順著江夏所指的方向看,「喲!得這麼看才行!要白天來還真發現不了呢。是什麼東西?」
「你有感覺嗎?」
葉廣庭聽聞一下子僵住了,甚至屏住了呼吸。
父親從褲兜里掏出一本拿繩線纏紮起來的皮面記事簿。
「今天也不必說那麼深入吧,西倫?」奶奶說,「小法伊娜才十歲,一下子哪聽得進去這許多東西?」
他沒有印象了。
「白天來太惹眼,我想進去轉一圈看看能不能有什麼發現。我相信一點,今天咱們來到這裏、進到這間屋都是法伊娜的安排。她一定留了東西給我。」
「然而手術后才幾個小時,當你爺爺重返監護室的時候,他發現其中一個孩子,就是罐子里的這個,已經沒了氣息。裹在下身的紗布被拉開,睾丸也被撕扯掉了。而活下來的那個滿手滿嘴的鮮血,躺在那裡正睡得香甜。」
父親欣慰地長出口氣,想起了什麼,饒有興緻地問道:「你覺得你能把一對連體嬰兒分割開嗎?我是說,分開后他們還都各自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