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沉默的基因
江夏的頭有點兒暈,故作鎮定地左右看了看,竟連個能坐的地方都沒有。爸媽的照片、那書、那書上的字都暗示了一件事:他是體外受精的產物!
正在躊躇之間,江夏忽然聽到旁邊的通道里傳來聲音!他趕緊關掉手機,側身貼在牆壁上,把爸媽的照片放進衣服的內兜里,拉上拉鏈。這裏躲無可躲,急得他手心滲出了一層細汗。會是誰尾隨著他進來呢?
江夏只「哦」了一聲,沒再繼續說。結合丁西武之前的介紹,信誠的老闆很明顯就是高斯坦。是他一直在江夏身邊保護著阿代爾的基因,並且建造了聲學實驗室以便激發阿代爾基因中蘊藏的偉大能量。那澎湃的能量和智慧一旦被激活並加以善導,人類文明也許便能因此而加快腳步呢。然而這真是一著險棋,險些讓江夏成為世界的罪人。畢竟在他體內的是希特勒連體兄弟的基因,那蘊藏其中的邪惡也是可以隨時爆發的。好在法伊娜留了後手,在江夏即將向希特勒的方向發展之前結束了這一切。
試想,打開法伊娜衣櫥後面的門已經大費周章,即便能最終進到這通道中的人也會因為體內沒有法伊娜植入的「鑰匙」基因而一無所獲。如果沒了這些記憶和頭腦中的畫面,有誰能將這所有的紛繁線索串起來,最終懷疑到江夏呢?這是法伊娜對他的保護,讓他心裏好過了不少,但仍覺得身上麻酥酥地不適。江夏本不願與這件事有任何關聯,他本不願和希特勒有任何關聯,卻居然成了阿代爾,成了阿道夫·希特勒的孿生兄弟!
他呆立在原地掃視著,忽然被一個景象震得動彈不得!在牆壁的一檔隔板上,書本之間,江夏赫然看到自己父母的黑白照片!
「小心點兒!」輕子輕聲說道。
輕子拽住江夏的衣袖。他翻過手牽住她。
葉廣庭說道:「黑咕隆咚的什麼也看不見!怎麼?你看見什麼了?」
江夏然而轉念一想,這個世界上也許再沒有第三個人知道這個秘密了。法伊娜在將希特勒的「沉默基因」整合進江夏的染色體中的同時,也一定加入了其他的「鑰匙」基因。「鑰匙」基因編碼出的某一種或者某一些蛋白擁有信息處理器的功能,將法伊娜和帕特的記憶還原成神經信號,從而可以反映在江夏的頭腦里。這些蛋白同時可以接收外界的信息,使江夏能夠在通過這段地下通道時在頭腦中反映出種種畫面,甚至可以向體外發送一些信息來把法伊娜密室的門打開。
「江夏——」
爸媽萬里迢迢來到美國想懷上孩子,想必不會來到這樣一個地下「診所」。他們一定是慕名來到波士頓兒童醫院。法伊娜從兒童醫院的人類輔助生殖中心偷拿了爸媽的精卵,在這裏將阿代爾的基因整合了進去,培育體外受精,再將受精卵送回醫院。之所以選江夏的爸媽,恐怕是想把阿代爾的基因送得越遠越好吧。只是有一個問題,法伊娜做這些事少不了要經常進齣兒童醫院,雖然她曾經是那裡的護士,但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年前後她早已退休了,她是如何不讓施韋爾和帕特發現的呢?
江夏答應了一聲迎了出來,三個人在黑暗中抱成一團。
江夏手裡攥著照片,生怕再次遺失了一般。他撿起隔板上的書胡亂翻看,沒有發現夾帶其他東西,只是很普通的幾本外科學和護理學方面的書,另外還有一本大概是關於體外受精的外科醫生指導手冊不知道什麼緣故也被擺在這裏。書的封面上寫著三個英文單詞:You are him(你就是他)。他回想著通道另一頭那間小小的手術室。空氣中並沒有醫院里駭人的消毒水和血腥味。但那燈光、那味道,是否似曾相識呢?他的心慢慢下沉著,像是想到了什麼可怕的事情。
在基因研究之外,帕特在耶魯期間更迷上了哲學和政治。他欽佩那些能在世界上呼風喚雨的大人物,無論他們是用什麼手段達到那樣的巔峰狀態都能令他崇拜不已。帕特在一九三五之前就意識到希特勒將是一個能顛覆整個世界的大人物。希特勒的思想影響了他,或者說他們的思想不謀而合。作為一個狂熱的追隨者,他給了自己一份「神聖」的使命——幫助希特勒完成大業。一個龐大的計劃在他腦中逐漸成形。他知道,僅憑希特勒一個人的能量也許無法與全人類對抗,然而如果再造出一個與希特勒具有同等智慧和能量的人來,那麼就沒有什麼能擋得住他們了!即使希特勒失敗,這個複製品仍舊可以前仆後繼。
江夏環視四周的陳設,似與幾十年前一般的沒有絲毫生氣,又因很久沒有人來過而更增添了一層乾澀詭異的氣息。他知道從這間庫房的木門出去便是兒童醫院幾乎沒被使用的一道陰森走廊。這裏應該是法伊娜著寫的這部龐大計劃的終點了吧。法伊娜第一次走進江夏的記憶就是在這裏,也許從這個read.99csw.com門走出去,她也該從他的生活中消失了。此時此刻江夏竟然有些失落。一個天真無邪、眼中對這個世界充滿憧憬的燦爛的小護士出現在腦海,一個在夕陽下獨坐在窗欞前的老太太的孤獨剪影出現在腦海。她的眼角已然被歲月拉得低垂,眼中也被磨去了光亮,但那雙眸仍有堅定的期冀。她望著遠方,就像是將目光投射到多年後一個中國男孩身上。
死老太太!江夏發狠地詛咒道。她這麼做無疑在他體內灌注了無法去除的定時炸彈!又像是人人搶奪的贓物,隨時會給他帶來殺身之禍!江夏覺得身體里忽然幻化出成千上萬個小阿道夫和阿代爾。他們的表情或喜或悲或善或惡,互相嬉戲互相廝殺著,黑壓壓地爬向他的咽喉,扼得他幾乎要昏將過去。
江夏幾步搶到照片前。這是他爸媽的結婚照,北京大北照相館的作品,雖然年代久遠卻仍然質素清晰。相片右下角有照相館洗印上的手寫體日期:1978年2月。母親笑容甜美幸福,父親雖然臉上威嚴有加,但仍可見眼中難以收斂的喜悅。只是這張相片怎麼會出現在法伊娜家的地下通道里?這無疑給江夏本已疲累不堪的周身籠罩了一層厚實的陰霾。他自己遭多大罪都不要緊,最不願看到的就是家人和朋友被牽扯進來。難道說爸媽也都成了法伊娜手中的棋子不成?
在帕特的強勢教育下,施韋爾竟真的進入了哈佛大學。誰知在他正發愁無法接近法伊娜的時候,那個其時已經年過半百的老太太已經在波士頓各大報紙刊登招租廣告在等他了。不久之後,施韋爾和詹奎斯一起成為了法伊娜的房客。兩個人在課餘時間總是坐在白色小樓三層的屋頂平台上討論學術問題,也偶爾聽聽法伊娜緩慢彈奏那首千篇一律的《西班牙隨想》。
經過幾個月的煎熬,帕特就像是老了幾年。對著希特勒的元首像,他發誓要奪回真正的阿代爾!又一個長達數十年的計劃正在他腦中逐漸成形。而這對無辜的雙胞胎就成了他的武器。從他倆一降生,帕特就開始向他們灌輸納粹的理念。他把他對希特勒思想的理解不厭其煩地說給兩個不更事的孩子聽。雖然他並沒能造出一個擁有希特勒智慧的人,但他也要讓他們去把阿代爾從法伊娜手裡偷回來。
啊哈!江夏想起一件事。在剛回到北京當晚和爸媽吃飯的時候,他們說起自己兩年前得的怪病。媽媽說起本想把他送到哈佛大學來救治。話只說到這裏就被爸爸打了岔。原來,他江夏就是在哈佛大學體外受精的試管嬰兒!當然,爸媽恐怕什麼都不知道,他們只是來波士頓兒童醫院做了手術,而法伊娜利用她的便利條件和專業知識在這間地下實驗室里完成了精卵融合。難怪法伊娜一早就知道他是中國人。
「就在我認識你的年會上露過一面,外國人。怎麼了?」輕子說道。
江夏手足無措,也不知該往哪裡去。
二○○五年,江夏行將大學畢業。信誠會計師事務所在校園招聘時吸納了他,於是他結識了丁西武和林嘉韻,當然還有周輕子。信誠是一間外資會計師事務所,專門負責外國人在中國的投資項目。有一天,信誠的老闆托雷·岡薩雷斯帶來了一個大項目:在北京修建一座龐大的聲學實驗室。項目的投資方是西班牙一家大財團。而項目選址就定在位於土炕路的廢舊廠房。剛剛步入社會的江夏並沒有問那麼多,只覺得受到了老闆的賞識,於是義無反顧地挑起了這一工程。只是隨著實驗室的建成,江夏越來越背離了初衷。他開始籌劃利用這間實驗室去研製大規模的殺傷性武器。於是他把名字改為趙丞,籌措更多的資金開始了泯滅人性的研究工作。直到有一天他要丁西武和林嘉韻去為他尋找無家可歸的人來做實驗品,托雷找到江夏,送了他一瓶一九四九年的拉菲紅酒。
面對著施韋爾和詹奎斯這兩個房客,法伊娜一直沒辦法查明究竟哪一個是帕特派來的潛伏者。這讓她很困惑。其實原因很簡單:第一個施韋爾對找到阿代爾的下落並無興趣。他整日忙於學業、與詹奎斯探討學術問題、組建哈佛神經醫學俱樂部,法伊娜如何能看出施韋爾與帕特有半點兒聯繫?直到德里帕里殺死施韋爾之後的一段時間,法伊娜才隱隱發現了一些端倪。雖然兩個人在外形上如出一轍,而且德里帕里在儘力模仿施韋爾,但他們畢竟在行為舉止、身形外貌上會有極其細微的不同。敏銳的法伊娜注意到了這些變化,但是卻想不出這背後的邏輯和陰謀。她能做的只是保持一貫的冷淡,同時開始更多地留意施韋爾的一舉一動。她每天仍慢悠悠地收聽廣播,打掃房間,做些飯食,彈奏鋼琴,和世界上任何一個老房東一樣。但她心裏卻無時無刻不在盤算著接下來的計劃。法伊娜清楚read.99csw.com地知道,只要阿代爾的標本在這個世界上存在一天,就會有人來尋找它。但是她沒有毀掉它的權力。她的父親和奶奶都不會允許她這麼做。她需要一個周密的計劃,一個不能出任何紕漏的計劃。阿代爾的標本一定要轉移給一個可靠的人,同時她還需要有另外一個人能在若干年後重新找到它,並將阿代爾的腦細胞加以善用。這個計劃本來在幾十年前幫哈佛公共衛生學院的德凌克教授往西班牙運送「鐵肺」的那一晚就準備實施的。雖然最後因帕特的跟蹤而擱淺,但是遠在西班牙的高斯坦還是可以信任的。
極度興奮的帕特立即著手設計龐大周密的行動方案。包括毅然辭去了在耶魯大學的工作,帶著已成為他女友的梅根來到了波士頓。也許他在耶魯的地位真的更多的來自系主任的袒護,帕特在波士頓幾度碰壁,一直沒有找到一份像樣的工作,更別說進入波士頓兒童醫院以接近嬰兒標本了。於是他首先想到的是讓梅根混入兒童醫院以便行事,然而梅根在護士學校學習期間也未能如願。自從波士頓兒童醫院接管「第三台」之後,所有物品都被嚴格而嚴密地封存著。梅根用了近半年的時間,卻連嬰兒標本的位置都沒有打聽到。行將畢業,梅根也沒有被推薦留在醫院。正在帕特一籌莫展的時候,梅根的護校同學法伊娜進入了他的視線。這個十四五歲的小姑娘比起梅根來可是機靈聰慧多了。不但順利被波士頓兒童醫院錄用,而且很快便得到了古絲特莉護士長的賞識。於是帕特與梅根商量,要她輔助自己獲得法伊娜的芳心。為此梅根與他鬧了很長時間的彆扭,最終還是在帕特循循善誘的伎倆下妥協了。
江夏手心冒汗,他知道這是哪裡!他來過這裏!確切地講,他是隨一九三五年的小法伊娜護士的記憶來過這裏!房間的遠端胡亂地停著三五台小號的床車,一前兩后三個輪子。床車旁邊是一個五層的木製格子架,格子里是幾個一尺來高的玻璃罐子,在手機背光的映照下現出陰森森的光來。而罐中空空如也,所有的嬰兒標本全部不翼而飛!這似乎是與幾十年前唯一的不同之處。
一九九七年,法伊娜協助聯邦調查局偵探調查了一宗波士頓兒童醫院藏屍案。她憑藉與生俱來的外科學天賦摸出被埋藏在水泥牆中二十年的竟是以前的房客施韋爾。那麼後來出現的施韋爾是誰?自然是帕特放出來的第二顆炸彈了。
在西班牙,法伊娜處理掉了偷帶過去的假的阿代爾標本。經德凌克教授介紹,法伊娜與小她幾歲的格里戈·高斯坦成為了很好的玩伴。格里戈的父親詹姆斯·高斯坦教授是德凌克教授在哈佛的同學,畢業後來到西班牙康普頓斯大學任教。與德凌克一樣,也是為人非常正直的學者。從西班牙回到美國,法伊娜一直與高斯坦一家保持著書信來往。
「沒特別?不注意細節吧!為什麼這本書沒了封皮?」葉廣庭拿起體外授精的書抖摟著,滿臉得色,見揚起一陣塵土又趕忙扔了回去。
帕特見時機成熟便叫法伊娜偷來了波士頓兒童醫院的嬰兒標本並且提取了腦細胞。基因克隆技術在那個年代並不是盡人皆知,但帕特是掌握的。然而如何培育出帶有同樣基因的活人來卻是只有想法,不能實現。於是帕特將大量克隆的基因在進行逐一核查後進行了妥善的保存,等待新的技術。並且自己開展了大量的研究,以期儘早培育出帶有阿代爾基因的人類來。他要從小為阿代爾灌輸希特勒的理念和夢想,激發他的智慧和能量。他要讓阿代爾去輔佐希特勒,讓這一對「忘年的連體兄弟」並肩作戰。即使希特勒最終失敗了,他的阿代爾也可以去繼續希特勒的事業。
細微的一聲輕呼讓江夏懸在嗓子眼兒的心穩穩地落進肚裏。
「沒有,我也是一團黑。」江夏說道。他已經打定主意,為了保護阿代爾的基因不落到歹人手裡,為了保護自己的人身安全,也為了保護他的親人朋友不再受牽連和傷害,他決定不把今天知道的事說給任何人。這件事到此為止,這世界上再也沒有阿代爾,沒有法伊娜,沒有施韋爾、詹奎斯、高斯坦……
「不會,我在另一頭的手術室里感到有氣流才找到這通道的,這邊一定還有口子!」
確定了敵友的法伊娜開始實施她的計劃。她知道詹奎斯是一位狂熱于科學的學者,於是首先將一份浸潤了多年心血的聲學實驗室設計圖暗中給了他。詹奎斯見到圖紙自然欣喜若狂,馬上申請經費投入建設。聲學實驗室一方面是送給詹奎斯的一份厚禮;而另一方面,找到存儲和提取人類記憶的方法才是法伊娜的目的。
葉廣庭向上輕輕推開板子,從縫隙落下一層土,他趕緊閉上眼低下頭。
坎丁頓家族的意願非常明顯。阿代爾·希特read•99csw.com勒的基因是一筆巨大財富,應該被善加利用以造福人類。但是江夏不知道下面該做什麼。
複製希特勒是個難題。憑著人類當時的科技水平,這簡直就是天方夜譚。總不能去和元首說「我要複製你的腦細胞」吧?然而,在一次極其巧合的情形下,帕特了解到坎丁頓醫生的「第三台」診所和幾十年前發生的怪事。憑著他敏銳的洞察力以及對希特勒身世的研究,帕特隱約覺得這個曾遠赴美國「第三台」診所治病的孩子就是希特勒。本來這件事並沒有給帕特的計劃帶來任何轉機,直到他發現阿道夫竟然還有一個連體的孿生兄弟被製作成了標本留在「第三台」。這可真是天賜的機會!連體嬰兒在基因上有著極高的同源性,複製了阿代爾就幾乎等於是複製了一個阿道夫出來!
江夏心頭一緊,見葉廣庭並沒當真,於是也不作答。
事不宜遲,帕特和梅根裡應外合,帕特冒充梅根的哥哥,不久便使正值豆蔻年華的法伊娜陷入了深深的戀情。儘管法伊娜從小接受了父親和奶奶專業的訓練,儘管她自知身負重託,但孩子畢竟是孩子,她有愛人的權利,也曾經歷可以為愛放棄一切的年歲。在帕特強大的攻勢之下,法伊娜幾乎就要將阿代爾的標本交給這個她無比信任的、時值中年成就頗豐,卻因時勢不濟而不得志的生物學家了。
只不過在兩個孩子降生的一瞬間,帕特就知道還是被法伊娜耍了。自認為能夠玩弄女孩子于股掌之間的帕特萬念俱灰,真恨不得立時將這兩個孩子掐死和那個黑女人一起埋掉!他一生的賭注現在卻成了他一生的恥辱。
而來者似乎也並不熟悉這裏的環境,用腳搓著地面緩慢前行,聽聲音像是兩個人!
生性多疑的帕特心裏卻總是惴惴的,他多次潛回波士頓偷偷觀察失意的法伊娜,想看看她是否拿了假的標本來騙他。終於在幾年後的一九三九年,帕特發現法伊娜在往西班牙託運「鐵肺」的時候竟偷偷將一罐嬰兒標本封裝了進去!這讓帕特產生了無盡的猜測,難道幾年前法伊娜真的騙了自己?難道法伊娜與這標本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帕特從法伊娜放在「鐵肺」里的標本中又盜取了腦細胞。回到實驗室,他對前後取得的兩批細胞的基因作了比對,發現基因序列完全一致。帕特懸著的心這才放了下來,他拿到自認為對的東西,便無心繼續與梅根兒女情長——他的時間不多了。帕特離開了紐黑文,來到東南部喬治亞州一處偏僻的小鎮開始全心的研究,一直到五十年代中期。殊不知法伊娜並沒有被愛沖昏頭腦,帕特兩次抽取的腦細胞都來自同一具嬰兒標本——假的阿代爾。
事情似乎已經很清楚了,只是不知道法伊娜要自己如何善用希特勒的基因。就這麼帶著它一輩子?就讓希特勒的基因這麼一直「沉默」下去?施韋爾怎麼辦?這個博士還是不要讀了吧。可是回到紐約就辭職會不會讓施韋爾更起疑心呢?那是個喪心病狂的人,連一起長大的兄弟也能不由分說地除掉,還有什麼事是他做不出來的呢?許多問題霎時間涌了上來,讓江夏沒了主意。但是他卻感覺不到絲毫的緊張和壓力,反而是莫名的輕鬆。
「這也就是我,」他自言自語道,「換成老法伊娜可怎麼爬上爬下的?」
江夏頭腦中閃動著一幕一幕的畫面,逐漸串起了有情節的影片。事情遠沒有想象中來得簡單,他與法伊娜的淵源要深厚得多。他與阿代爾的淵源也深厚得多。江夏一直以為自己在替法伊娜尋找阿代爾,卻不知法伊娜想盡辦法引他到這裏來只是想告訴他,「你就是他」,江夏就是阿代爾!早在八十年代初,法伊娜就已將阿代爾的基因植入到爸媽的受精卵中。難怪施韋爾再也無法找到盛阿代爾標本的罐子,因為它早已不存在了!
葉廣庭抬高腿踏上一截把手,試了試力道。又伸出手拽住上面的把手,一較勁攀了上去,手腳並用地爬到室頂。
葉廣庭按亮手機,看見了牆上的隔板和書:「嚯,這兒是法伊娜的書房!五六本書呢!你看了嗎江夏?有什麼線索?」
腦中的畫面漸漸淡去,江夏被撕扯的大腦似乎逐漸被放回顱內。幾乎是同時,他伸出的雙手也觸碰到了通道的盡頭。江夏往後退了幾步重新又走過來,卻再也看不到什麼。如此看來,這通道中充斥的大量信息好像只能被激活一次,看過也就失效了。法伊娜設置了重重關卡,目的只有一個:只有江夏能夠看到這一切,而且必須看到這一切。
從法伊娜那裡拿到了嬰兒的腦細胞后,迫不及待的帕特拉著梅根躲了起來。然而他們並沒有走遠,而是回到了耶魯大學所在地紐黑文,距離波士頓也不過一百英里。在這裏,帕特繼續他的研究和野心。而梅根還可以時常回家看看,並且把她心愛的男人「包養」了起九九藏書來,支持他的研究。
來到上層,黑漆漆的目不視物,也沒有一絲聲音。江夏和葉廣庭同時戰戰兢兢地掏出手機,卻又不約而同眯起了眼睛,生怕在有光亮的一剎那看到恐怖的東西。
帕特在美國中部的堪薩斯州出生。他的父親經營著一家龐大的農場。早在那個年代,帕特的父親就在研究農業機械化,整日和幾個夥計泡在自己建造的車間里。也許是受到父親的影響,帕特從小就對如何能夠以最快最好的方法提高農場的作物產量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他對父親的做法不屑一顧,而是轉去研究植物基因改良。他進入位於紐約州依薩卡市的康奈爾大學也全是因為這個志向。兩年之後,帕特突然改變了他的想法,轉而研究人類基因。於是他又轉學到耶魯大學,一直念完了本科和博士,並且成為了耶魯大學醫學院基因組學系的助理教授,其時他年僅二十五歲。至於帕特能如此年輕就晉陞為助理教授,耶魯校園裡也存在一些議論。一來帕特確實聰明過人並且刻苦鑽研;二來是他對於系主任十幾歲的小女兒梅根寵愛有加,跑前跑后地照料,深得其父的歡心。
「不是說十分鐘發條簡訊嗎?這都多久了,急死我了!」輕子怪道,卻將江夏抱得更緊,眼裡流出淚來。葉廣庭感受了片刻重逢的喜悅和溫暖便知趣地鬆開手臂去旁邊牆上亂摸起來。
「這鬼地下室什麼都沒有!也不知法伊娜費那麼大勁兒把你帶到這兒來是要幹什麼!」葉廣庭在牆上摸索著,嘴裏罵罵咧咧,「總得有個出口讓咱們出去吧?難道讓咱們原路返回?」
一九五六年帕特花重金雇了一名黑人代孕產婦在家裡誕下了這對雙胞胎。那可憐的女人被帕特勒死在產床上,然後深埋在院子里。
江夏每走一步都感覺到有大量的信息在他的身體中激蕩著、迴旋著。這黑洞洞的地下通道儼然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電影院,他看到很多情景,聽到很多對話。他知道,在這黑洞之中一定有法伊娜設計的能量干擾裝置。隨著他走得更加深入,江夏頭腦中有關法伊娜和帕特的記憶在這一刻已經全部被激活,甚至有法伊娜後來的記憶被源源不斷地傳輸進他的大腦,如在火山中沉寂了許久的熔岩一般噴湧出來。四溢的岩漿不住地匯流,分叉,重又聚攏,爆出燦爛的花火,連成一大片耀眼的明亮!
「你覺得這些隔板排列得錯落有致,像什麼?」江夏問。
輕子在江夏懷裡什麼也不想想,沒有答話。
葉廣庭沒吱聲,蹬上一級梯子,慢慢把板子推上去放好。從上面流下來一些空氣,江夏嗅了嗅,竟覺得其中夾雜的味道似曾相識,把他帶到了很多年前。他見葉廣庭已經從洞口爬了上去,扭過頭來在輕子臉頰上輕吻一下,托著她也攀了上去。
這證實了江夏的判斷,只有他自己能對通道中存在的某種信號有所反應,在腦中幻化出畫面。
是輕子和廣庭!
原來這裏就是波士頓兒童醫院一處「不存在」的庫房。恐怕就是一開始堆放「第三台」診所全部家當的地方,由於年代久遠早已被人們遺忘。加上兒童醫院布朗院長對老朋友的刻意保護,以及法伊娜的爺爺坎丁頓醫生已將大門做了改裝,全世界恐怕再也沒有人會想到這裏還有間廢棄的庫房。更沒人知道這裏竟然連通著法伊娜的家!這就解釋了為什麼帕特派出梅根尋找阿代爾標本卻一直未果。而法伊娜能夠不為人知地自由出入兒童醫院人類輔助生殖中心也就順理成章了。
在這期間,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希特勒納粹帝國的失敗宣告結束。希特勒本人也自殺身亡。一九五五年,帕特竟真的成功克隆了「阿代爾」,而且為了防治發生意外他還複製出了雙胞胎。希特勒已經戰敗,僅憑元首一個人的抱負和智慧看來是不夠的。帕特要製造出兩個、三個甚至更多的希特勒來,然而兩個是他當時所能做到的極限了。
江夏長出了口氣。他掏出手機按亮背光,還是沒有信號。
「翻了翻,」江夏答道,「專業書籍,沒什麼特別的。」
照片的背面是另一個日期,是用鋼筆寫上去的:1982.6。筆畫由於時間的關係早已洇開轉淡。江夏看不懂這日期的含義,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這是外國人的筆跡。那「1」寫得就像個「7」,「6」就像連筆的「4」。憑江夏在國外批改學生作業的經驗,這錯不了。爸媽的結婚照居然跑到法伊娜的地下室來,而且在一九八二年就來了,這說明什麼呢?
江夏驚異於法伊娜祖孫三代修建的這一龐大的地下結構。她爺爺恐怕是為了能在這裏做一些秘密的研究,來為自己和「第三台」翻案,也為逃避世人的指摘。而法伊娜則是傾其一生將這裏改造成一個體外受精以及基因學實驗室和信息發布中心,只為等待整合了希特勒基因的江夏回到這裏。
江夏把寫有「You 九_九_藏_書are him」字樣的封頁撕下來折起放入口袋。他閉著眼睛想了半晌,實在無法接受自己的身體里竟然夾帶著希特勒家族的基因!自己的樣貌身形是中國人里的中國人。那麼只有一種解釋,希特勒的基因被整合在自己的染色體中,卻沒有發揮任何功效,或者說尚未發揮任何功效。這也是生物學里經常提到的「沉默基因」。然而,希特勒的基因一旦被提取出來並加以活化處理,那麼其中蘊含的大量信息將被釋放出來。從理論上講是完全有可能複製出一個一模一樣的希特勒的!自己儼然就是那個盛阿代爾的標本罐子。
「輕子,」江夏想起個事,「你知不知道信誠會計師事務所的大老闆是誰?」
經過這一地下隧洞,故事已是歷歷在目。江夏心中唯獨沒有解決的問題只剩下——整件事和他有什麼關係?!法伊娜耗時數十年,建造了如此龐大的地下工程,發動了那麼多人讓他來經歷她和帕特的記憶,再引導他來到波士頓的家中。江夏只知道法伊娜成功地阻止了自己向邪惡的深淵繼續前行,其他的,彷彿還缺少了點兒什麼。嬰兒標本現在在哪裡?法伊娜是希望自己去找到它並且把它毀了嗎?還是拿去交給美國政府?
「梯子!」葉廣庭恍然大悟,動手把所有板子取了下來,只留下釘在牆上的幾隻環形的把手!三個人不約而同拿手機向上照去。果然,頂上有一塊四方的板子,像是可以向上推開的。
而詹奎斯那時在法伊娜的授意下也在中國,他找到正倍感無助的周輕子。江夏喝下了紅酒,來到實驗室,被守在那裡的詹奎斯洗掉了三年的記憶。趙丞又回到了江夏。
讓帕特再次意想不到的是,施韋爾是個很有自己思想的人,即使受到「父親」十幾二十年的熏染。施韋爾自從進入哈佛校門的那一天起,他就愛上了這個全新的世界。施韋爾對自己一直以來被強行灌輸的世界觀和價值觀產生了懷疑。他並沒有按照帕特的部署去打探阿代爾標本的下落,而是漸漸疏遠了和「父親」以及德里帕里的聯繫。這讓帕特十分惱火,他如何能夠容忍第二次背叛?他的計劃儼然又要失利,於是他把德里帕里送到波士頓去把施韋爾換回來。德里帕里小的時候看起來膽小怕事,唯唯諾諾,他就是當時那個淘氣吃掉納粹黨徽的孩子。這也是為什麼帕特沒有一開始就派他去波士頓的原因。然而,德里帕里在小的時候吃掉了納粹黨徽,也許將納粹的殘暴也吃進了自己的思想里。他來到波士頓的第三天就勒死了施韋爾,並把他藏進波士頓兒童醫院正在澆築的水泥牆中。這讓帕特大喜過望卻也有些擔心。他完全沒想到德里帕里辦事竟然如此地果斷和兇狠,甚至在自己之上。但不管怎樣,施韋爾已不可能泄露他的計劃,德里帕里也搖身一變成為施韋爾,住進了法伊娜的房子。
這是一間大約四五平方米的小室,裏面也再沒了路。牆上高高低低釘了幾塊隔板,或豎或橫地擺了稀稀落落的幾本書。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江夏眼珠上翻感受了片刻,腦子裡並沒有反映出什麼畫面。這間通道側面的小室彷彿沒有它存在的價值,但江夏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兒,十分的不協調。
帕特克隆出一對雙胞胎的基因雖與希特勒扯不上關係,卻也來自日爾曼血統。當然是法伊娜特意在「第三台」診所眾多嬰兒標本中挑選的。帕特為其中一個起名叫理查德·施韋爾,另一個叫理查德·德里帕里。他無意絞盡腦汁為孩子起一個響亮的,或者是帶有某種寓意和期冀的名字,只是隨意挑選了一個最普通的名字和兩個典型的德國人姓氏而已。
這是一間四五十平方米的房間。房子的頂挑得很高,墨綠色的牆群足有三米多高,牆裙以上有將近一米的留白。窗戶很高很大,只是從裏面用木板釘死了。
他向四下里照著,忽然「咔嗒」一聲,右側一道厚重的石門開了鎖,並緩緩地開了,露出門后的房間!此時的江夏似乎已是無所顧忌,他沒有絲毫猶豫,舉著手機走了進去。
「手機沒了信號,對不起對不起……」江夏像安撫受傷的小貓一樣撫弄著輕子的頭髮,「你們從通道過來的時候有沒有看到什麼?」
自己所有的身份證件上標明的出生年月都是一九八六年四月。然而按照他失去了三年記憶來算的話,父母恐怕就此直接把他的生日延後了三年。這樣一來,他就本應該是在一九八三年四月出生,那麼一九八二年六月……不是他出生前十個月嗎?江夏低頭看自己的胳膊,不知不覺中已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看上去自己就像個塑料的假人一樣。
爸媽一九七八年結婚,之後發現無法生育於是輾轉來到美國。一九八二年六月,法伊娜成功地用爸媽的精卵在體外實現了受精,又將受精卵植回老媽體內。爸媽回國,在一九八三年四月生下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