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 橋上的愛情
北野武:溫柔與暴烈
二十一年時間,十五部導演作品,無數獎項,以及來自人心的擁戴。黑澤明去世前,特意寫信,將日本電影託付給他,這封信被他鑲了框,掛在牆上。
他是賈樟柯電影的投資人。賈樟柯最艱難時期的幾部電影,都由他投資,賈樟柯拍《站台》時,他拿出了五百萬元人民幣,並且不做任何要求,然後是《任逍遙》、《世界》、《二十四城記》。而那部在2010年10月開拍的崔健電影《藍色骨頭》,也由北野武監製。
因為,北野武認為,他是為自己作畫,不願大範圍公開。他曾說:「我不是專業畫家,繪畫是出於個人興趣和愛好,我沒有買賣過任何藝術品,因為我討厭把藝術和商業結合在一起,有趣的是,有人找到我家,為了買到我的繪畫不惜開出百萬美金的高價,這簡直是病態。」
二
當然,不是所有冷麵的人,都有溫情的一面,也不是所有日本人,都同時當得起「立體」及「豐|滿」。但對那些畫花的人,我們應當有信心。
另一面溫柔。他的畫作,無比真切地展現了這種溫柔。他喜歡畫畫,尤其喜歡畫花,電影《菊次郎的夏天》、《花火》里,有他的畫。他畫了櫻花、葵花、馬蹄蓮、野九*九*藏*書花盛開的原野,還有煙花,還有頭部是各種花朵的動物。2010年,這些畫,這些花,和他那些充滿童心的裝置,在巴黎展出。一面暴烈,一面溫柔,一面獷悍,一面天真,英國詩人西格夫里·薩松(Siegfried Sassoon)的警句:「我心有猛虎在細嗅薔薇」(In me thetiger sniffs the rose.),如果需要一個具體形象,他是人選之一。
北野武是在快五十歲的時候,才成為畫家的,在此之前,他忙著在自己的履歷上填上我們熟知的那些身份:相聲演員、演員、導演。
他是著名的演藝圈落魄者收容家。曾在自己主持的節目中,幾度起用因違反興奮劑取締法而被捕的小向奈|美子,酒井法子出事後,他打算為她量身打造一部「以母親為主角的女性電影」——要知道,他可從來沒有拍過女性電影。
溫柔與暴烈共存,猛虎與薔薇同在,這奇異的景觀,提示著人心的幽微曲折,以及人性的複雜。
一面暴烈。他的電影獷悍殘暴,暴力、殺戮、血漿、死亡隨時出現,《極惡非道》在戛納上映時,記者稱,觀眾每一分鐘都在思忖,「北野武會用怎樣殘酷的方式幹掉下一個人?」他的性格九-九-藏-書乖戾張揚,1986年12月,Friday寫|真周刊報道了他的緋聞,他帶著手下跑到報社去毆打編輯記者,後來被判了六個月拘禁緩期兩年執行。他放蕩不羈,聲稱自己是「毒舌第一人」,在隨筆集《毒舌北野武》里,罵政客、評點社會萬象,聲稱要成為「色老頭」。2004年2月,在某個電影頒獎典禮上,為「最佳主演AV女|優賞」頒獎時,當眾撫摸獲獎女|優春菜舞的左胸,製造了當年最著名的花邊新聞。
這年8月,他在深夜騎重型摩托車時滑倒,受了重傷,休養了七個月,後來他說,這是一樁「不成功的自殺」。他沒死,卻留下顏面神經麻痹等後遺症,從此以半邊面癱的形象出現,他的標誌性形象——《月光光心慌慌》中的變態殺手似的毫無表情,也在此時固定下來。
三
真心喜歡他畫作的人,並不以為忤。卡地亞現代美術財團從2004年開始,就主動邀請北野武舉辦展覽,最終促成題為「小畫匠」(Gossede Peintre)的北野武美術作品展,展覽在法國巴黎卡地亞藝術中心舉行,從3月11日起到9月12日,時間長達半年,這在歐洲的展館歷史上,https://read.99csw.com比較罕見。展覽上有北野武的畫、錄影,還有一些充滿奇思妙想的裝置。法國文化和通信部長弗雷德里克·密特朗參觀了展覽,並向北野武頒發了法國文學藝術司令勳章,授勛儀式上,密特朗稱讚北野武作品豐富,是一個立體而豐|滿的人。
北野武有兩面。
但或許這隻是一種經過扭曲的情感表達。一個著名的傳說是,北野武去東京后,他母親每個月都催他寄錢回家,偶有遲延或忘記,她就會打電話來破口大罵。母親去世后,他很不情願地回家辦喪事,得到兩件母親的遺物:一封信和一本銀行存摺。信中寫道:「我兒,你從小生性放蕩,我擔心你日後一無所有……存摺里有一千萬元。」
他出生在一個做弓箭的手藝人家庭,戰後,家人改做油漆匠,他經常要和父親菊次郎一起去刷油漆。家貧,生活並不愉快,張楚的《姐姐》,也可以視為他家的寫照,有一次,他姐姐買了聖誕節蛋糕回家,喝得醉醺醺的父親把蛋糕一腳踩碎:「外邦人的破玩意!」
這些畫具有一種令人著迷的特質,讓許多人期待能再次看到他的畫,終於,在2008年的電影《阿基里斯和烏龜》里,他的畫又一次大量出現,這部講述「以為自己很有才能」的畫家生平故事的電影,幾九九藏書乎就是為了放置北野武的畫作而誕生的,他為這部電影準備了一百多幅畫,有舊作,也有特意為劇情而畫的新作,主人公從小畫到老,所以,北野武得準備不同水準的畫作,主人公在美術學校時模仿米羅,北野武就得準備類似風格的畫,既要讓人看出是米羅風格,還得表現出「學米羅沒有學好」的味道。北野武的細膩溫情,不只表現在畫作里。
一
轉機發生在1989年,這一年,他四十二歲,參演松竹映畫的《凶暴的男人》,原定的導演深作欣二辭去了該片的導演職務,製片方不得已之下問他:「你來做導演怎樣?」他的回答是:「行啊。」此後,他有了兩個名字,當演員的時候,是彼得武,當導演的時候,是北野武。
在場景轉換時,那些畫作,靜靜地、一張接一張地出現,花,煙花,動物。
很多人在找北野武的畫,但遍尋不得,能找到的,只有電影中的畫作截圖。
他是在病床上開始畫畫的,並且認為「這次意外,能夠讓我成為一名天才畫家,另外一個畢加索」。這段往事,後來出現在了1997年的電影《花火》里,電影中的刑警掘部受傷癱瘓,餘生只能在輪椅上度過,家人也離他而去,他對北野武飾演九九藏書的西佳敬說,年輕的時候忙於工作,沒想過自己的愛好,現在很想畫畫。影片的最後,西佳敬給他寄去了畫畫用的顏料和工具。
北野武開始畫畫,是1994年的事。
「立體而豐|滿的人」,似乎正是北野武的寫照。魯思·本尼迪克特在她的著作《菊與刀》中,對日本人的民族性有過準確的論斷:「刀與菊,兩者都是一幅繪畫的組成部分。日本人生性極其好鬥而又非常溫和;黷武而又愛美;倔傲自尊而又彬彬有禮;頑梗不化而又柔弱善變;馴服而又不願受人擺布;忠貞而又易於叛變;勇敢而又懦怯;保守而又十分歡迎新的生活方式。」北野武性格,正是這種土壤的產物。
他是表面冷酷實則溫厚的父親。他的女兒北野井子不善識人,二十三歲時倉促嫁給一個謊稱自己出身良好的大廚,後來離婚,帶著女兒過活,北野武為了給孫女更好的生活環境,也為了避開遺產稅,索性將孫女收為養女。
司機、拳擊手、脫衣舞秀場的服務生、電梯工等等工作。1973年,北野武結識了演員兼子二郎,和他組成相聲組合Two Beats,並取藝名為彼得武(Beat Takeshi)。粗俗、尖酸刻薄、黑色幽默,使他成為日本最受歡迎的相聲演員,隨後,他進入電視圈,並得到出演電影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