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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漳洹猶覺淺 法華寺

第一章 漳洹猶覺淺

法華寺

君乃直出密詔示之曰:「今日可以救我聖主者,惟在足下,足下欲救則救之。」又以手自撫其頸曰:「苟不欲救,請至頤和園(慈禧太后處)首仆而殺仆,可以得富貴也。」
然而,就在全然無意間,我結識了北京市東城區文物管理所的所長李志誠先生,他的一番話讓我頓感柳暗花明。老李點撥道:你要看的法華寺不在南邊,就在我們東城,老北京的法華寺不止一處。
余(袁自稱)知其為新貴近臣,突如夜訪,或有應商事件,停筆出迎。
袁怒目視曰:「若皇上在仆營,則誅殺榮祿如殺一狗耳!」
小李三拐兩拐就把我領到了大雜院兒的最南端——一條只容一人通行的細巷裡。躲過身旁一輛輛自行車和頭頂一件件晾著的衣衫的羈絆,他佇足一方巨石前,指點:這是整個廟裡留下的唯一文物了。
予見其氣焰兇狠,類似瘋狂,然伊為天子近臣,又未知有何來歷,如顯拒變臉,恐激生他變,所損必多,只好設詞推宕。
初三日早,暾谷(即林旭,字暾谷,時與譚嗣同同任四品「軍機章京上行走」)持密詔來,跪誦痛哭激昂,草密折謝恩並誓死救皇上,令暾谷持還繳命,並奏報于初四起程出京……(康寫道:此時,幾位黨人趕來)籌劃救上(皇上,下同)之策。袁(袁世凱)幕府徐菊人(徐世昌,號菊人)亦來,吾乃相與痛哭以感動之,徐菊人亦哭,於是大眾痛哭不成聲,乃囑譚復生(譚嗣同,字復生)入袁世凱所寓,說袁勤王,率死士(敢死隊)數百,扶上登午門而殺榮祿,除舊黨。
袁世凱之所以成為中國近代劇中的大白臉,這座京城名剎應該算是他的第一個舞台。
譚雲:「自古非流血不能變法,必須將一群老朽全行殺去,始可辦事。」
我遂對法華寺不存念想,只道是該寺已在火柴盒式的居民樓群中與世長辭矣。
譚雲:「不除此老朽(太后),國不能保!此事在我,公不必問。」
豹房巷即如今的報房衚衕,即法華寺正門所在的那條東西向的小街,因明朝皇家曾在此豢養豹子而得名。該廟是明正統年間一位叫劉通的太監捨棄自家而興建的寺廟。明正統年間至今,已有五百五六十年的歷史了。「國朝二百余年間中迭有廢興……」,已經漫漶了的刻字隱約透露出其身世的磨難。旁邊那塊已經被毀成半截的古碑,也許正是劉通當年創建此寺時的遺物。
我艱難地摸識著那塊完整的大碑的碑文,約略明白了法華寺的身世。
君權時代,外省高官晉京彙報工作,若無自己的宅子可居,就只能棲身於寺廟裡了,那些為數不多的客棧車馬店,自不是這些大人們所投宿的地方。清代,王府井一帶,距紫禁城的東大門東華門很近,所以此地的大寺廟也就成了不少大人物的落腳地。隔這兒不遠的現在已經消失了的賢良寺,就是當年李鴻章李大人最後的住處。
關於譚、袁二位的夤夜密談,世上一直流傳著兩種版本,一是維新黨首領康有為和大將梁啟超的流傳甚廣的追記,一是袁自己於民國時期發表的《戊戌日記》。人們寧肯相信康梁說,也決不願聽信袁的時過境遷的九*九*藏*書辯白。
袁曰:「然,固有所聞(老袁不掩飾自己已經知情)。」
寒暄過後,譚嗣同先講了一通他與康有為曾怎樣向皇上力薦袁,但都因榮祿阻礙,所以袁雖「辛苦多年,中外欽佩」卻升遷甚慢的大有挑撥意味的話。之後,他話鋒一轉,出示了一紙「如名片式」的救駕方案:
梁啟超的文字則更是繪聲繪色,像親歷一樣生動:
袁正色厲聲曰:「君以袁某為何如人哉?聖主乃吾輩所共事之主,仆與足下同受非常之遇,救護之責,非獨足下,若有所教,仆固願聞也。」
但他更多的時間是在猜測:正在忙於推行新政的年輕「聖上」為何會對我這般厚愛?初一在頤和園裡接見了一次,緊接著第二天又要召見!為什麼?皇上為什麼給並無顯功的自己突然授予兵部右侍郎之高位?金口玉牙說的那句「此後可與榮祿各辦各事」是什麼意思?皇上的話讓人誠惶誠恐,不知正對他疑慮重重的頂頭上司榮祿大人會怎樣看他!官場無人不知,文淵閣大學士榮大人乃慈禧太后最信賴的滿族大臣,以當朝第一要臣之位被下派到了直隸總督任上,不就是為了確保京城的安全嘛!直隸總督,名列全國諸總督之首,直接拱衛京畿,位置何等要緊!他袁世凱的新軍不才是榮祿麾下的一小部分?據傳榮大人和大批朝臣們對光緒爺在康、梁等人鼓動下的「變法」並不「感冒」,而一直在頤和園頤養天年的「老佛爺」也越來越為兒皇帝的一味胡鬧感到頭痛。時局相當微妙,他袁世凱不能不驚悚。
正疑惑,小李已領我從停車場後門出去,走進一條小巷。
兩位夤夜密談者,一個和其他五位維新同志頭滾菜市口刑場,成了千古凜然的烈士;一個則在民間的罵聲中不斷被拔擢,直至位極人臣的第一漢官。兩位密談者的結局真是相去天淵!
譚雲:「我有挾制之法,必不能不準,初五日定有硃諭一道面交公。」
內開:「榮某謀廢立弒君,大逆不道,若不速除,上位不能保,即性命亦不能保。袁世凱初五請訓,請面付硃諭一道,令其帶本部兵赴津,見榮某,出硃諭宣讀,立即正法。即以袁某代為直督,傳諭僚屬,張掛告示,布告榮某大逆罪狀,即封禁電局、鐵路,迅速載袁某部兵入京,派一半圍頤和園,一半守營,大事可定。如不聽臣策,即死在上前。」各等語。
袁笑而不答。
「魂飛天外」的袁世凱又受到了譚嗣同的生死脅迫,若換了個庸人,真也該活活被嚇死!好在老袁在朝鮮時就有過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經歷,所以,他虛與委蛇——
康有為和他的弟子們都相信,袁世凱是新派人士,他不光曾捐給維新組織強學會五千銀元,而且還在風雲突變之際派幕僚徐世昌專門到康的住處表明其政治態度,所以,他們勢在必然地選擇了袁。
文管所的司機輕車熟路,一會兒就把車開到了王府井大街的北口,向東稍拐,便轉到了華僑大廈的停車場。
所以,法華寺里僅存的古碑,與其說是數百年古剎的唯一見證,倒不如說是袁世凱的恥辱柱。
與東洋人打了無數次交道的袁世凱,理應也曾立於這座碑前悵然而嘆過吧。
天津為各國聚處之地,若忽殺總督,中外官民,必將大訌,國勢即將瓜分。且北洋有宋、董、聶各軍四五萬人,淮、泗各軍又有七十多營,京內旗兵亦不下數萬,本軍只七千人,出兵至多不過六千,如何能辦此事?恐在外一動兵,而京內必即設防,上(皇上)已先危!read•99csw•com
予謂:「此事關係太重,斷非草率所能定。今晚即殺我,亦決不能定,且你今夜請旨,上亦未必允准也。」
予(袁自稱)聞之魂飛天外,因詰以:「圍頤和園欲何為?」
心甚訝之。延入內室,敘寒暄,各伸「久仰」、「見晚」周旋等語。
多福巷44號。
早沒了大雄寶殿和東西配殿,只通往東邊院落的廊門上方有些失了色的畫梁。一戶擠一戶的陋室把個京都名剎塞得滿滿當當。從昔日神祇們住的殿堂飛檐往上看,北面的華僑大廈岌岌乎壓在頭頂。
君乃曰:「榮祿固操(曹操)莽(王莽)之才,絕世之雄,待之恐不易矣!」
側看不知何物,近前方知是碑,且是「大清乾隆四十三年仲秋吉日」所立的龍首大碑。
北洋軍首領袁世凱奉令晉京,再次破格受到光緒皇帝的召見,且一連兩次,並被加授兵部侍郎銜(等同於從一個精銳師師長一躍升為國防部副部長)。回到旅居的法華寺里后,忽有不速之客登門造訪,且不待門人通知,就闖進內宅!看名片方知,此人乃軍機處的章京(秘書)譚嗣同。
某次去潘家園「淘」舊書,滿載而歸途中,車經天壇路,驀然見到路牌上有「法華寺」的地名。但箭頭指處,是一座大棚化的農貿市場。
且不說袁氏當時的實力——「出兵至多不過六千」,即便曾比他更擁有政治與軍事資本的前輩漢臣曾國藩、李鴻章兩人,又何嘗在位極人臣之際有過發動政變的「邪念」?傳統文化教化出的人臣只能選擇「正統」。
渠便服稱賀,謂有密語,請入內室,屏去仆丁。
這些年,每去北京時,我總想抽空找找法華寺,也就是譚嗣同深夜來找袁世凱密談的那座古廟。
不期,古廟夜談之後僅兩天,慈禧太后即從頤和園返回宮中宣布親政,而主持新政僅百天的光緒皇帝卻戚然被囚——「戊戌變法」慘敗。
平心而論,他說的是實情。
見袁推託,譚又出示了一件在袁看來是非常可疑的「聖上」的「硃諭」抄件,並「再三催促」,「幾至聲色俱厲」,甚至有意無意地顯示出腰間藏有兇器!
那麼,當事人袁世凱是怎麼記述是夜密談的呢?民國初年,公開刊出的袁氏《戊戌日記》里,是這樣寫的:

從后往前看,滿目傷心景。
儘管老袁費了些口舌,但從那時一直到現在,人們從來不屑於聽一個出賣正義的叛徒的申辯。想想遭囚禁多年的可憐的光緒皇帝,想想身首異處的譚嗣同他們,何人不起怨袁情?
我長長地吁了口氣:法華寺已經破敗至如此模樣了!
袁曰:「若皇上于閱兵時疾馳入仆營,傳號令以誅奸賊,則仆必能從諸君子之後,竭死力以補救。」
初三日夕,君(譚嗣同,下同)徑造袁所寓之法華寺,直詰袁曰:「君謂皇上何如人也?」https://read.99csw.com
因相與言救上(皇上)之條理甚詳。
碑身稍前傾,似有一臂之力即能推倒。石趺半埋土裡,正是淪落風塵狀。旁有廢棄的大缸、破桶、煤池相伴。
在確,當時宮廷內新舊兩派的鬥爭已到關鍵時刻,兩種風言攪得人心惶惶:一是說皇上已默許維新黨人採取非常措施,即「圍園劫后」(包圍頤和園,劫持在那裡安度晚年的慈禧太后),並誅殺老臣;一是說下個月太后將與皇上一道去天津閱兵,屆時在榮祿營中宣布廢黜光緒另立新帝。無論怎麼說,皇上地位岌岌乎!
予謂:「皇太后聽政三十余年,迭平大難,深得人心。我之部下,常以忠義為訓誡,如令以作亂,必不可行!」
乃丁寧(叮嚀)而去。
一向謹慎有餘的袁某奉詔來京后,就在這王府井東邊的法華寺里住下。
從法華寺里走出去的袁氏,自茲背負起了罵名。
這樁歷史公案太刺|激!

靜下心來讀讀袁氏的表白,其實有他的道理。儘管他的過於詳細的記錄與過於流暢的行文讓人懷疑其事後的作偽,但對一個正受寵于朝廷的正統軍人,一個精明過人、深諳宮內權勢消長的政治新秀,在狂風大作亂雲驟起的緊要關頭,他只能做出這樣的抉擇。用他的話說,他是不忍坐視疆域被瓜分;而身為人臣,他又何敢犯上作亂弒太后誅上司?而且,即便他的「為國避禍」的動機是事後的貼金之說,那他也異常清楚貿然用兵的結果——那天晚上,他當面告訴過譚先生:
康、梁不僅是一代改良領袖,還是一代文化巨擘,他們的文字自然極富魅力。
停車暫借問,或恐有遺存?一位老人遙指樓群里,慨嘆:有座古廟來著,早沒啦!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啊!
君曰:「榮祿密謀,全在天津閱兵之舉,足下及董(董福祥,掌「甘軍」)、聶(聶士成,掌「武毅軍」)三軍,皆受榮所節制,將挾兵力以行大事,雖然,董、聶不足道也,天下健者惟有足下。若變起,足下以一軍敵彼二軍,保護聖主,復大權,清君側,肅宮廷,指揮若定,不世之業也。」
如此說來,我面前的這幢石碑的額題「萬代流芳」四個大字就該改改了,實為「萬代銘恥」之地。
中國的寺廟都是坐北朝南,法華寺應不例外。只是,眼前的一排排毫無套路的老房子擠在一塊兒,分不出個東西南北來了。往院里走走,我才明白,我們是從最北邊進入了原先的法華寺——我走歷史的後門了。

其實,若論此廟接待過的要人的級別,只具「武衛右軍」頭領銜的袁世凱還不上數,早在他來此下榻的幾十年前,就很有幾位親王、大臣屈尊藉此設巡防處——因為咸豐爺已經被蠻橫的英法聯軍打得跑到熱河「避暑」去了,留下的弟兄們不願在別處接待前來談判的可惡的洋大人,便選擇了規模「為東城諸剎之冠」的「敕建法華禪林」與敵酋會談。有人考證說,這是中國領導人第一次在國都里與老外進行交涉,此前,他們都像乾隆爺一樣的德行,以為夷人們來華只為想做我泱泱中華的藩屬,他們的通商要求不過是納貢的借口。這會兒,羞汗涔涔的清朝王公們終於在這座古廟裡知道了「番夷」不是吃素的,模模糊糊明read•99csw.com白了後世的鄧小平先生總結出的「落後就要挨打」的硬道理。
然而,史料已經證實了:「康黨」圍攻頤和園謀害慈禧太后一說,並非清廷保守派捏造出的謠言,而確有其事。而且,史學家也考證出,袁氏根本無時間告密——在交通條件不發達的清朝,京津之間,是無法說到就到的;在等級制度森嚴的君主專制時代,君臣之間,是無法想見就見的。慈禧太后顯然另有渠道洞悉了兒皇帝的舉止。所以,她匆匆趕回皇宮,指著兒皇帝的鼻子痛罵:「我撫養了你二十多年,你竟然聽小人的話想害我?」見光緒囁嚅著欲辯白,她氣不打一處來,竟一口唾沫吐過去:「痴兒,今日沒有我,明天還能有你嗎?」若光緒不知有此等陰謀,他何以面對母后的責罵啞口無言?
對了,不能不交代的是,這一次,老天爺還是沒忘朝我頭上灑點陰雨,而且,這回已經是酸雨了——滴在身上和車窗玻璃上的,都是泥黃色的點子。大自然雖寬大無邊,但偶爾也會朝無休止地折騰他老人家的某個地區的人類來點小懲戒什麼的。
就在這樣的時刻,公認的皇上身邊的紅人譚嗣同神色異常地出現在法華寺!
試看康有為對這一天的記載(括弧內文字為筆者所注):
傳統的說法是,袁世凱騙取了譚嗣同的信任,初五那天即乘火車返回天津向榮祿告密。榮祿大驚,火速晉京面見慈禧太后。於是,戊戌政變發生,光緒皇帝慘遭囚禁,維新黨人橫屍街口,轟轟烈烈的「百日維新」猝死於血泊中。
單從這兩段文字上看,手握精兵的袁世凱真是大義凜然的偉丈夫——你們黨人拿我袁某當什麼人了?保護我們共同的聖明君主,不光是你們的事,我也會隨你們之後拚死去做的!殺榮祿算什麼?還不就像殺條狗一樣簡單?但是,要有前提,即必須是皇上到我的營中來當面命令我。
袁曰:「今營中槍彈火藥皆在榮賊之手,而營哨各官亦多舊人。事急矣!既定策,則仆須急歸營,更選將官,而設法備貯彈藥則可也。」
近年,關於「戊戌變法」的研究越來越引人入勝。傳統的說法也是康梁師徒的說法,即袁氏回津后,為求日後騰達,初五向榮祿告密。榮祿連夜趕回京城頤和園,向慈禧太后彙報了康黨的驚天秘密。於是,初六一大早,慈禧太后火速趕回紫禁城,發動了流血的戊戌政變。
予因其志在殺人作亂,無可再說,且已夜深,托為趕辦奏摺,請其去。
此碑一旁,尚有半截古碑,顯然是故意砸斷的,埋在土裡,碑身上什麼字也看不出來了。
我留心了一下破門框上的小紅門牌——
東華門外二里許,豹房巷有古剎法華禪林,明正統間,內監劉通舍宅創建……
袁曰:「殺榮祿乃一狗耳!然吾營官皆舊人,槍彈火藥皆在榮祿處,且小站去京二百余里,隔于鐵路,慮不達事泄。若天津閱兵時,上馳入吾營,則可以上命誅賊臣也。」
「到了,就是這個大雜院兒。」他停在了一個極不起眼的小門兒口。
君曰:「榮祿遇足下素厚,足下何以待之?」
(初三日晚)正在內室秉燭擬疏稿(為給皇上寫奏摺在思考),忽聞外室有人聲,閽人(看門人)持名片來,稱「有譚軍機大人有要事來見,不候傳請,已下車至客堂」。急索片視,乃「譚嗣同」也。read•99csw.com
我儘管自忖對北京有些熟了,但對譚袁密晤過的法華寺究竟在何處卻一無所知。讀到的相關書中,說起發生在那座古寺中的密談,已十分翔實,但說起其具體方位,均語焉不詳。
法華寺最富神秘色彩的,當然不是它當年是如何如碑文所稱的「規模宏敞」和「煥然增麗」,而是光緒二十四年八月初三(1898年9月18日)深夜的那次引人遐想的密晤。
君曰:「天津閱兵之陰謀(意即太后將把皇帝騙至榮祿兵營宣告廢黜),君知之乎?」
袁世凱有所不知的是,正是在康有為的建議下,光緒皇帝才公開召見了袁世凱,並賜以重恩。皇上和維新黨領袖都希冀,在緊要關頭,讓手握精兵、思想進步的袁世凱挺身前來保衛改良大業。這幾天,可憐的皇帝已經看到了危機的迫近,接連兩次召見袁世凱委以高位,期待袁能做自己和新政的堅矛與厚盾。這一切,袁世凱哪裡知道?
時八月初三夜漏三下矣。至初五日袁復召見,聞亦奉有密詔雲。至初六日變遂發。
碑后褪了色的木門吱呀開啟,一位婦人探出頭來問:幹嗎的?小李申明:文物檢查。婦人乃退回宅中。
不過,看老袁的記錄,卻是另一種說法,即他一開始就反對他們的過激謀划。他堅持認為,是這班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激進分子離間了太后與皇帝的關係,激化了兩位最高領導人之間的矛盾,而且,一旦事發,必然「內憂外患一時並起,中原疆域立見瓜分」!所以,他理應向上司反映實情以求「誅鋤誤君誤國之徒」。

他不光很熱情地接待了我,而且還馬上安排屬下李繼寶專程陪我前往其「勢力範圍」內的法華寺舊址探看。於是,原以為早已辭世了的古剎,瞬間復活了。
譚雲:「我雇有好漢數十人,並電湖南招集好將多人,不日可到,去此老朽,在我而已,無須用公。但要公以二事——誅榮祿、圍頤和園耳!如不許我,即死在公前。公之性命在我手,我之性命亦在公手,今晚必須定議,我即詣宮(到皇帝那兒)請旨辦理!」
袁曰:「曠代之聖主也。」
從被指責出賣了光緒皇帝與維新變法志士,到彈壓「義和拳」、「紅燈照」等民間排外運動;從恃武力逼清帝退位,到施詭計使自己留在北京當國家元首;從冒天下之大不韙與日本簽訂「二十一條」,到悍然宣布取消共和國體恢復帝制,近代中國的幾乎每一件大事都與袁世凱有關。這其中,最富傳奇色彩的當屬戊戌年的背叛行徑——人們說,不是他在「變法」關鍵時刻的卑鄙出賣,中國近代的第一次全面政治改革就會一舉成功,年輕有為的光緒皇帝就不會遭黜,反倒會在康有為等維新黨人的輔佐下力挽狂瀾,讓中國走進新時代。若果如此,中華民族與現代世界的差距也就不會拉得太大。
然後,兩人閉門密談。一個是不顧一切要拯救被困於深宮中的明君,並決心以暴力強行推進改良大業的熱血黨人,一個是手握精兵,且身為維新圈兒里的「強學會」會員的壯年將領,兩人一文一武,均是受「聖上」信任的漢人精英,歲數相差也不大(時譚三十二歲,袁三十九歲),故應能談得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