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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活死人 第貳話

第九章 活死人

第貳話

進了走廊后,左手邊有一間屋子,如果是普通公寓,應該是用作起居室和餐廳的屋子。屋子大約有二十個榻榻米大小,裏面擺著幾張圓桌,每張桌子上圍著四五個人,有男有女。有不到二十歲的男生,有穿黑色衣服的年老婦女,有穿工作服、步入老年的男子,還有穿著整齊西裝的中年男子。中年男子嘴裏叼著粗煙捲,明明是在屋裡卻戴著墨鏡。穿著大開領紅色衣服的女子站在中年男子身後,兩手纏在男子的脖子上。
四年前,裕子的哥哥乘坐的客機發生了墜機事件——之後的一連串事件也是御盾會幹的好事。
「誰知道呢。」真柴歪著頭,「我還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這麼大權力。」
所有桌子上都擺著撲克牌,一萬元的紙幣就隨意地堆在桌子上。
「不會是……」真柴點了點頭。
他跟袋鬆弛,眼角和嘴角都長滿了深深的皺紋,尤其是他身上散發出的那種無奈的疲勞感,使他看上去遠比實際年齡要老。
「哪裡……」裕子本想說沒那回事,但感覺自己的語言蒼白無力,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
一陣死寂之後,真柴突然說道:
「三個人嗎?」裕子揣摩著真柴的表情,「一個是自由寫手石鄉?」
山犬仰了仰下巴,走了起來。裕子跟在後面。
「他們的目標有三個人。」
「為什麼……」
他深深地嘆了口氣。
「我看到電視新聞,心想或許能夠見到你,就去了案發現場。因為某些原因我不能直接去找你。考慮到事件發生地點,我猜測四分駐應該也會出動。若是與鐵虎會有關的話,就算全員出動也沒什麼可奇怪的。所以我就去現場亂晃,說不定你還會看見我。雖然這樣有些冒險,可我也不能老是縮在洞里畏首畏尾是吧。」
「我們被跟蹤了?」
古老的電梯下來時,鐘聲響了一下,讓人有一種時間到了的感覺——那個聲音和微波爐的鈴聲很像。
停車場里停著五六輛車,就算所有車位都停滿了,也不過是個能容納十幾輛車的小型停車場。應該是公寓地下。
車開起來了,兩人的交談到此為止。
「和妻子一起?」
裕子坐在皮面稍微有點硬的坐椅上,看著前面。九-九-藏-書車子中央擋著一塊黑玻璃,所以根本看不見前邊。不只是前邊,左、右甚至後邊所有的車窗都看不見外面。
「和貓一起。」
牛仔褲的褲腿綻線,膝蓋處都成白色了。他上身穿一件夏威夷衫,沒扣扣子,襯衫上畫著椰子樹和圍著短蓑衣的舞者。襯衫裏面還穿了件T恤衫,白色的T恤衫現在變成了灰色,胸口處染上了幾條縱向的汗漬。
真柴看著裕子,又開始平淡地說。
開門的還是一個年輕男子。山犬先進去,裕子跟在後面,沒脫鞋就進去了。背後那人關上門,接著就聽到鎖門的聲音,同時裕子還感覺到年輕男子一直盯著自己的後背。
「那天晚上,我就在一個能夠看到酒吧門口的地方。他們戴著白色頭盔,一共是兩個人,一個人開門,燈光透出來時,我可以看到他們手裡拿著槍。」
「唉?」
「對。你呢?」
四年前相遇時,真柴是公安部特別調查第二分室室長,也就是櫻花槍殺隊的隊長,男友的上司。現在爬升到警視廳公安部的前田忠吾也曾是真柴的部下。
「那目標是誰呀?」
真柴對公安警察當局一直都抱有疑問,所以他選擇了獨自戰鬥。四年前的事件發生后,真柴被免去櫻花槍殺隊隊長之職,被調去資料室做閑職,但他沒有放棄戰鬥。而與御盾會勾結的前田,最終升職進入警視廳。
「您……」裕子想問為什麼一段時間沒見他就變得如此憔悴,但感覺很難問出口。
山犬打開車鎖,回頭對裕子說道:「你坐後面。不過這隻是輛普通的賓士車,不防彈的。」
裕子不禁聳了聳肩。
裕子又跟著在山犬後面走著。走到停車場邊上的小電梯旁,山犬按了一下按鈕,撓了撓頭。
她腦中想起了手拿塑料袋,兩眼發紅的岸本。
「那都是托您的福。」
「托你的福,一切都好。」
「大友不僅是酒吧老闆,還是公安警察多年來的線人。那天他還準備介紹一個人給石鄉。」
「酒吧七人被殺一案……」
「好久不見。」
裕子略微猶豫了一下後點了點頭。她並不是因為真柴是外部人員而為向他泄露搜查信息有抵抗心理。只是因為裕https://read.99csw.com子本人也對聯合搜查總部斷定一切都是鐵虎會所為這—做法表示不服。
裕子把手繞到腰間,打開槍套,拔出新南部手槍。旁邊的山犬大吃一驚,但真柴只是盯著新南部看並點了點頭,依舊面帶笑容。裕子又把槍放回到槍套里扣緊。
櫻花槍殺隊的陰謀關係到警察公安部,政界、官界也牽扯其中。真柴還告訴她,御盾會就是陰謀的中心所在。
在那次事件中,裕子的哥哥失蹤,之後又失去了「他」。裕子選擇了在警察內部與御盾會鬥爭到底。
他本來就很瘦,現在更是形同枯槁。曾經射殺對手時那銳利的眼光也不復存在了。
「山犬?好奇怪的名字——是綽號?」
雖然換成了徽章,警察內部仍繼續以「冊子」稱之,大概是懶得改口吧。
「只是以防萬一!我有個小小的心愿,就是領著養老金,在向陽的走廊里悠閑地喝茶。」
「正是第二分室乾的。現在好像改名了,但本質上應該還和以前一樣吧!叫什麼名字來著?」
櫻花槍殺隊是從公安特殊槍隊發展起來的,暗地裡肅清危害國家安全之人——恐怖分子、思想家、活動家,特別是政治家——是他們的主要任務。想讓日本回歸秩序井然狀態的那股勢力也會把他們當做強有力的暴力工具。
「只有—個人被槍打得面目全非,讓人感覺很不自然。但要是櫻花槍殺隊乾的話,又沒必要泄私仇,幹嗎朝著屍體開槍呢?」
面的樓梯里出來了一個年輕男子。
平成十四年十月一日,國家公安委員會改變規定,警察的證件由之前的冊子變成了金徽章。打開摺疊的皮革套后,下面是徽章,上面是貼著照片的警官證。合法或非法的外國居住者增多,警察出示證件的頻率也高了。但對那些不認可小冊子或冊子封面的外國人來說,金光閃爍的徽章相對更有效果,所以公安委員會做出了以上變更。
「你這是違反道路交通法的,屬於裝備不良車輛。」
「三起案件都快解決了吧?」
「您說的第三個目標就是……」
「我叫山川犬太郎,」山犬微微一笑,「我父母異想天開,在孩子的名字里加了個『犬https://read.99csw.com』字!」
「你身邊有值得信任的人嗎?」山犬開動汽車,「真是羡慕你啊!」
真柴搖了搖頭。
天花板上弔著的門口燈亮了,照著山犬,然後就聽見開鎖的聲音,門從裏面打開了。
男子用拇指和中指捏著過濾嘴都燒焦了的煙頭,扔到腳下。他穿著一雙舊籃球鞋。
「我有事想告訴你。」
真柴吐出一口煙,把煙灰撣落在煙灰缸里。他縮小的嘴唇上堆起了皺紋,看了讓人有些痛心。
他好像知道裕子被卷進了廢棄工廠事件……沒工夫管這些了,裕子二話沒說就打開了後邊的車門。
「那個人就是第三個目標,」裕子眯起眼來看著真柴,「您知道那人是誰嗎?」
真柴退休前遇到過很奇怪的事故,而且不是一兩次。退休后他過著怎樣的生活,裕子並不清楚,只知道他自嘲說,自己是個「活死人」。
「那並不是鐵虎會所為。雖說他們是一個愛好刀劍槍支的團體,但不過是外行人組成的一個組織而已。貓淵秘書被殺也不在當初計劃之中,只是突發事故。外行是不會殺人的。」
乾枯的頭髮稍有點長,蓋到了眼上,鼻子下面和下巴上長著斑駁的鬍鬚。他眼角下垂,但目光沉著,或許說那雙眼睛看到什麼都不會驚訝吧!
「櫻花槍殺隊會特意殺一個酒吧老闆?」
裕子覺得他應該有五十歲了。
「山犬。」他前邊的牙少了一顆,其他的牙齒都被煙漬染成了黃色,口裡呼出來的氣混雜著刺鼻的煙味,「該不會要讓我出示小冊子吧?」
雖然他說是父母異想天開,但「山川犬太郎」是不是真名還不一定。山犬幾十年來一直使用假名,他抹掉過去的一切,做了一名公安卧底。
裕子回頭看了一眼車用的斜坡式進出口,馬路對面的建築物只能看到一部分,很難判斷出具體地點。
「當然。」
穿過走廊,來到了右側屋子前,山犬敲了一下門。
「那晚,去杉並酒吧的就是那些傢伙。」
「你是不是不信任我呀!」
車子跑起來后,山犬開口說道:「車子要開一個多小時。這樣做不只是要蒙蔽你的視線,也有其他的原因,總之小心為上。」
電梯停在七樓,下了電梯后是狹https://read•99csw•com窄的走廊。途中經過一個彎成鉤狀的地方,繼續往裡走,走到盡頭的屋子前,從里
「加藤裕子?」
山犬推開門。走廊里煙霧繚繞,天花板上的電燈發出的光由於煙的緣故,看起來像一層軟紗。
「這些天忙得也沒時間來問候一下,身體可好?」
「請進!」只聽見裏面傳出模糊不清的聲音。
山犬大大地吐了一口氣。
「騙你的。」
「他們只是碰巧出現在現場而已。在這一點上他們和其他的受害者是一樣的。」
裕子心想:這男人的眼睛都看到過什麼呢?
「到了,下車吧。」
走了大概一個半小時后,車停了下來。
打開車門一看,眼前好像是某座大樓的地下停車場。裕子的右腳踏出車門,她的腳幾乎感覺不到疼了。
「我把車窗都蒙住了。」隔著玻璃也能清楚地聽到他的聲音。
裕子和真柴坐在帶輪的辦公椅上,山犬就背對著門站著。
「的確他們的目標之一就是石鄉。至於為什麼想要把臉完全破壞掉,我也不知道真正的原因。有可能是一種警告。」
真柴把變短的煙頭摁在煙灰缸里,咳嗽了一聲。裕子注視著他用粗壯的手指認真地把煙頭熄滅。
「退休后得了場大病,所以就變成這樣了,跟個老頭似的,很嚇人吧!」
「這邊。」
「剩下的兩個人是黑社會的前任組長和他的保鏢嗎?」
「警告?對誰的警告?」
裕子腦中突然浮現出身穿灰色對襟毛衣的老年男子——前任郵局局長,他也是在酒吧被槍殺的受害者之一。眼前憔悴的真柴和前任郵局局長的形象重合了。
「不愧是機搜隊呀,還能提些無理要求。」
從公寓本來的用途來看,這個屋子本來是卧室。屋子並不是那麼寬敞,地上鋪了木地板。屋裡還面對面地擺著兩張鐵桌子,牆邊放著五個細長的櫥櫃。
真柴坐直身子,嘴裏叼著煙。他點著煙,吸了一口后抬起頭來。此時他的眼睛似乎出現了以前的銳利之光。
裕子的眼睛被女子手腕上纏著的人造蛇吸引住了。那其實是手錶。螺旋狀的錶鏈好像是白金的,上面鑲著的細小鑽石閃閃發光。不知是不是因為女子注意到了裕子的眼神,她的嘴角露出了一絲微笑。
男九-九-藏-書子踏前一步。
「店主大友憲雄。」
一路上走過哪兒、怎麼走的,裕子從一開始就沒想弄清楚。中途一直是全速行駛的,估計是上了高速公路,除此之外,聽不到一點兒外邊的聲音。
「你為什麼覺得是他?」
他的話音里完全沒有諷刺的意味,由此可見卧底搜查官所處的環境是何等惡劣。
長槍身的新南部正是裕子所背負的戰鬥的象徵。
「第一特殊裝備隊。正如您所說,本質上沒有什麼變化。」
「其實不是因為不相信石鄉,我……」
「是的,就是我。我原本是要和石鄉見面的,但到最後關頭,我還是沒辦法相信石鄉,所以就先站在一邊等了。我想確認一下石鄉到底是不是單獨來的。」
「是啊。」白髮男子——真柴宏武穩重地笑著點了點頭。
確實,外行人很難瞬間殺死七人。而且,他們不僅殺了人,還認真地確認了一下所有人確實都死了。單是那鮮血和硝煙的味道就足以讓普通人嘔吐不止,動彈不了了……
真柴退休只不過一年或一年半,應該只有六十多歲,但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老了十多歲。裕子心想,就算生病也不至於讓真柴老成這樣啊。
「那麼……」真柴把煙放到嘴裏,再次抬頭看向裕子。
那人盯著裕子的臉看了半天,方始向山犬施了個禮,就又回到樓梯里去了。山犬卻一眼也沒看那個男子。
過激守舊思想的中心就是御盾會,他們的野心正是復辟大日本帝國。
「所以經常被警察攔住。每次攔住都會把貼膜揭掉,但揭了再貼上不就行了?這不是要帶你去一個秘密的場所嘛。」
「只是太害怕了。」
「悖逆第二分室或者御盾會的所有人。」真柴平淡地說道。
裕子在心中不斷地重複:外行不會殺人,那內行就會殺人。
真柴垂下雙眼,微微搖了搖頭。
裕子被帶到了一輛黑色的轎車旁邊,從發動機罩上突出來的標誌就能知道那是輛賓士車。
背靠坐椅時,她腰帶上掛著的手槍槍把碰到了腰上。警棍、手銬、對講機等都帶在身上,外套的內側口袋裡還裝著手機。
山犬敲了下門。緊接著又敲了一下,沒一會兒又敲了第三下。
「那天承蒙您多多關照。」
「您為什麼要冒這樣的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