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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心的密室

第十九章 心的密室

「你不相信我的第一印象嗎?」
志方帶著濃濃的鼻音問道。
志方像要打破沉滯的氣氛,提高聲量說。
大月也凝視著富岡。
「是瑪莉亞帶來的吧。」另一個刑警問道。不知是不是志方的頑強感冒四處蔓延,警官們臉上一個個都帶著白色口罩,特別醒目。
「這一點,從和秀樹相交甚篤的醫療交流會會員證詞可以得知。秀樹好不容易實現了瑪莉亞來日的心愿,為了準備工作曾脫口說出『得好好複習一下俳句』這樣的話。想必秀樹為此花了不少心思。而句會成員中與瑪莉亞有過接觸,並且教她俳句的,應該只有會翻譯的田部井吧。」
那是從高津原稿影本中,摘出來的五人俳句。
「是的。對了,此外,每天清晨六點會播放講話。也是由我這裏播出的。」
另一點讓志方憂慮的是,本部長剛看過句集時對高津的信任感,是否已經不再?
石渡丟了一句重話。

01

由這個問題就可以知道他的俳號是什麼。志方吞了一口口水。
「是啊,有時候一個人,有時候夫妻一起。五日下午一點到六點,休息時間之後,七點到八點一共有八名。六日早上十一點到下午一點,午飯後,兩點開始到六點,共與六名會員懇談。」
「您、您別問我了。那些東西我就算看了也不明白。在那裡發生過的事,我真的忘得一乾二淨了。」
嘴巴真硬,志方咬著牙想。
手錶上的指紋只有瑪莉亞的,這也符合上述的推理。
「俳句,我到現在都還很喜歡。」

02

下柳合著雙手一逕地向前來問話的志方說道。
「高津書中所描述的你——川崎少尉,有著完美的人格。即使今日我讀起來,仍然覺得你十分了不起,是一個值得驕傲的武官。而且並不因為身居少尉就氣焰高張,反而十分體恤部下。至少,在文中是這麼寫的。這樣,你還覺得是本有趣好笑、隨便寫的東西嗎?」
「光是句會的成員一個個都斷了線索。高津的行蹤也沒有消息。你們到底在幹什麼,志方!」
「是的,我操作給你看。」
「句集如果也是用來攪亂搜查行動的話,那我們這麼多天來做的事,不等於白忙一場嗎?」
石渡轉了個話題。
富岡有點意外,但還是順從地接過了原稿。
「如果我說,我全都忘了,你們打算怎麼辦?不管是瑪莉亞這個名字,還是西伯利亞的事。就算我想回憶那個集中營的事,但我的腦袋上了一根大鎖,怎麼都打不開。我不是裝的,除了曾被拘留的事實之外,其他我一律想不起來。希望你們能夠理解。」
陷進沙發五公分九_九_藏_書以上,反而令人無法坐得安心。隔著三公尺長的桌子,大塊頭的富岡坐在另一端,他的椅子明顯的高了二十公分。
他感覺今天完全栽在對手的策略中。那椅子的高度,沙發的陷入說不定都是富岡的戰略。對白木門的宗教意味感到疑惑時,卻又主動說明它其實是高科技的播音室,這一定也是一場耍人表演。
小時從關口改姓川崎,一段時期從母姓西村,現在又改姓富岡。從關口姓改川崎時的記錄還留著,但回歸母姓時沒有記錄。到處查訪之後,在京都的公所發現了認養記錄。川崎少尉已經變成了富岡茂。
「川崎少尉曾經在東京南千住的藥局工作過,但之後,消息就斷了。我們還需要一點時間。」
想法相同的人,在某種意義上就是走著相同方向的人。於是走反方向的人就成了阻礙。將敵人巧妙地收服,或是驅趕出去,在同志的眼裡,一定會成為一個足堪仰賴的對象。
「六點開始,幾點結束呢?」
說不定有人會說逃亡者留下的句集沒有可信度,但志方想信任高津。如果連這一點都瓦解,那整個推理豈不都無法成立了嗎?
從這裏坐車到京都市內約三、四十分鐘。從京都市到舞鶴需要花兩個半小時。但是晚上八點懇談結束,大約十一點多就可以到達喜多碼頭。六點三十分從舞鶴起程的話,十點三十分就能到達。所以,不在場證明不能成立。
他只能這麼說。萬一,高津真要是兇手,暫且不提他大剌剌地踏進警局;放他逃走等於是允許他第二次犯案。
富岡用的不就是從軍時代學習的兵法嗎?
「現在無法判斷他們是否有參与瑪莉亞、鴻山秀樹兩人被害的事件;還是知道西伯利亞時代的殺人事件真相,只是從問話中了解,以後有關西伯利亞的事,大概是問不出什麼了。」
「當然有。但我還沒全看完。」
「我們正在催促,希望能化檢證明DDT的成分是當時集中營里用的東西。」
「秀樹的死因是勒殺,血液中驗出安眠藥成分。從屍斑的情形來看,確定他以兩手抱膝的姿勢維持相當長的時間。以巴比妥迷昏他,帶到冰室后在該地將他殺害的可能性極高。從屍斑等跡象來看,死後並沒有被移動過的痕迹。死亡應該已有四天。身上有動物造成的損傷,但除此之外沒有外傷。」
志方兩人得到訪談住戶的許可后,離開了理事長室。
富岡彷彿不關己事地說。
否定兇手是高津說法的志方,也越來越感到焦躁。高津既然不現身,就不應排除他涉嫌的可能—搜查本部里這樣的聲音依舊存在。
「瑪莉亞遭到殺害,鴻山中尉孫子被人發現時已經是屍體,連高津目前都行蹤不明。我們認為這些都跟俘虜時代read•99csw•com的事有密不可分的關係。偶然間看到這些俳句,發現某個令人好奇的地方……所以可否請你告訴我,這些俳號和人名的關係?」
志方與大月立刻與「大原之里?花守」的理事長富岡取得聯繫,要求進行訪談。
富岡轉身在遙控器上按了一下,裏面的白木門往左右打開。一個類似電台的播音間靜靜的出現。原來那並不是祭壇。
「我換個問題。可否告訴我們,十一月五日晚上到第二天早上,你做了什麼事?」
其他刑警隨即說道。
氣勢上輸不得。志方把身子往前傾,瞪著富岡的眼睛。但是,富岡卻沒有回視志方。
「說的對,他太虛弱了。」
石渡心有不甘的眨了眨眼,露出不耐的神色。
「遺物是舊陸軍的手錶。」
連秀人也不知道遺發和手錶,秀樹妻子更從來不曾聽過這件事。這樣看來,只能推測是瑪莉亞這次訪日時帶來的。
「現在我完全沒頭緒,連個目擊證詞都沒有。」
「搜查的事太忙了吧。」
志方下了最後通牒。
「我們的談話好像找不到交集。那種零下五十度的世界,可不是簡單說得出來的事啊。寫出這些俳句的人們,身心受到折磨,而精神還沒異常,只能說是運氣太好了。很多人都出現了異常的舉止。我們只差沒越過人之所以為人的臨界點。高津這個人,為什麼到了今日突然想起從前的事呢?不,為什麼他打開了記憶之門的鎖呢?真是令人不可思議。以我來說,根本不可能再回頭看那段過去。這樣應該夠了吧?沒辦法幫上你們的忙。讓你們特地跑一趟真不好意思。」
四處響起了咳嗽聲,所有人都默然無語地快步走出會議室。
「有點像年輕人口中的電台主持人,說些時事論壇之類,可以增長見識的東西。評價還算不錯,已經連播三年了。」
「傾聽每個人的煩惱啊?」
因此他拜託生母幫忙,在親戚家的藥局工作。之後,戰爭中失去丈夫的生母與京都的企業家再婚,少尉也和母親一起搬到了京都。
「六日清晨也一如往例的播出嗎?」
「田部井身體虛弱,連外出都不可能。如果瑪莉亞要見田部井的話,會從新潟機場直飛北海道才對。從田部井身體狀況來考量,要他到舞鶴來是不可能的。」大月說。
「本部長,鴻山隼人的遺發是事件當天帶來的嗎?」
但他之所以焦慮的主因,是涉嫌者都是高齡老人。不只是如此,事件的開端到現在有將近六十年的時間,更形成一股無言的壓力。這麼多年來,有人一直承受著痛苦的煎熬,他默默的、誰也不信任的,把這個秘密埋在心裏數十年。是時候為他打開心結了吧?
「西,西伯利亞的事情嗎?說實話我什麼也不記得。真是對不住呀,九-九-藏-書全都忘光光了。真是抱歉。」
「我把這兒改成一間播音室,自己製作環境音樂和音樂療法的節目,效果相當不錯哦。音樂可以保持身心平衡。對了,之前我有沒有給你們一份簡介?」
富岡打內線指示秘書送來行程記錄。翻開秘書送進來的文件夾后,他說:
「怎麼樣,你自己的作品寫得如何?」
「想要證明你的話是真的,就得找那些懇談者吧。」
說完他低下頭,悄悄向志方瞄了一眼。
「為什麼隱瞞我們?」
「接待瑪莉亞來日本的人是在集中營被殺害的鴻山中尉的孫子。如果她的目的是為了見某人,才選擇到舞鶴的話,可以推測此人與俘虜時代的人有關聯。而且,兩人都遭到殺害,自然而然會想到原因藏在集中營里。高津的句集是唯一可窺知當年事件的線索。事實上,句集中提到的五個人確實都存在。現在只能相信句集里的東西,將謎團一一挖開。」
被人從上方俯視,感覺自然好不到哪裡去。油然產生支配者與被支配者的關係。
他的嘴唇微微動著默讀起來。皺了一下眉,眼睛左右閃了閃,但立刻又恢複原來的表情。
「錶帶上殘留下的毛髮,確定是鴻山隼人所有。我們取得秀樹父母的DNA,根據祖父與孫子的關係來鑒定,結果有百分之九十八以上的準確率。」
「刑警先生,人的心是自由的,心靈是一個無限寬廣的世界。但是,它也是個無與倫比的完美密室。在那個世界里存在著一扇記憶之門,沒有鑰匙就打不開的。希望你們能理解。」
「我怎麼會知道?」
石渡看看會議氣氛,改變話題。
「你說的鴻山秀人先生的父親吧?我知道他是在集中營里去世的。」冷淡的口氣彷彿鴻山中尉只是顧客的父親,其他什麼都不是。一副打死都不記得的態度。這一點和下柳、田部井想要掙脫惡夢的狀況很像,但又有幾分不同。
志方盼望能從其他俘虜處,問出鴻山中尉被殺事件更確實的訊息,這樣就可以把對準高津的疑慮矛頭,轉到真兇身上。
「這表示高津已經知道集中營里事件的真相,而且想把它用句集寫出來。」
最後甚至連關東軍的七三一部隊都被扯進來。也有不少人相信瑪莉亞得到其中的秘密,將情報傳給相關的日本醫生後代之類,廉價間諜小說般的造謠故事。
指導力或許可以培養,但人望卻不是努力就可以得來,一切都得靠別人的評價,既沒有專業技術,也沒有方程式。但是這世上有人能把它計算出來。志方是這read.99csw.com麼想的。那是一種並不著力于討人喜愛,卻能制禦敵人的人。
「不知道。依據鴻山隼人的兒子秀人所說,瑪莉亞在自己居住的伊爾庫茨克市幫隼人立了個墓碑是事實。從日本人的感覺來說,就算那裡埋著他的遺發和遺物也並非不可能。」
句會的五名成員,在名冊上並沒有留下地址,雖然與歸國船內製作的乘船名單比對,但很多老兵都隱瞞了西伯利亞的經歷,很難追查到回國后的住址。所幸有民間團體為了給予戰後補償,在一點一滴累積的努力下,終於確認了現居所在。從遷出通知、軍人撫恤金、年金的證明調查的結果,谷木住在東京,但三年前往生了。下柳成為東大阪某塑膠加工廠董事長。田部井從北海道的啤酒工廠退休,現在搬進養老院。川崎則不知去向。
「不行咧。這裏面有我寫的俳句嗎?我完全沒有印象。」
「富岡先生,這個俳句可否請你看一下?」
「三十分鐘。節目叫做清晨精力,『morningenergy』。」
「我請成城署的堀切警官幫我們調查秀樹的書房、電腦、平常攜帶的公事包等,還有醫院里的儲物櫃,完全沒有與瑪莉亞有關的紀錄或記述。」
「你們沒問的事,我沒有主動說明的義務。我又不是偽造經歷,而且我不願再與西伯利亞有任何牽連。只是,因為它的確是我經歷的一部分,所以我才僅以金錢支援作為切割。」
兩天後,川崎少尉的住所找到了。他六歲時因被人收為養子,而改姓川崎。從西伯利亞回到家鄉后,川崎的養母在東京空襲中身亡,位於隅田川旁的川崎家也被炸毀了。
大月傳達了堀切那裡送來的報告。
志方兩手抱在胸前說道。
兩人直驅本館三樓,佔地十五坪的理事長室。房間最內側布置了一個足球球門那麼大的祭壇。白木訂製的門緊閉著。白檀的香味裊繞,有種異樣的氛圍。志方在鴻山夫婦眼神中感受到的宗教狂熱,應該沒錯。
「高津先生在句集里提到泰舍特第五十三集中營發生的殺人事件。你們句會的五位成員都創作了俳句。高津把那些俳句死背下來,到達舞鶴港時,立刻把它寫在紙上。這代表什麼意思,不曉得你知不知道?」
富岡在藥局半工半讀,二十九歲就考進藥科大學。成為藥劑師進入綜合醫院就職后,又攻讀研究所成為講師。十五年前,他到一家快倒的老人之家擔任事務長,致力重建,將它改革成一家追求老人生產力的老人院。他打著「到死都要工作」「成為白骨才從社會退休」的標語,一手建立老人力企業。傳聞公司明年春天可能會上市。商業雜誌分析富岡之所以如此成功,完全來自於他的指導力和人望。
志方心裏盼望著,希望他能再回到那時候,那read.99csw.com個有著正直心靈、深受大家祟拜的年輕軍官。
媒體蜂擁報導,在路上一字排開的記者陣容,是令刑警們心煩的原因之一。八卦節目動員犯罪心理分析專家,沒根據的胡亂推理,流傳在茶餘飯後。

03

「瑪莉亞來日本一定有所意圖。」
另外,就算他不是兇手,他出了警署后,若能把他視為關係人而加以跟蹤的話,就不會失去他的蹤跡,也就能證明高津的清白了。
事件發生後進入第二周,搜查仍沒太大的突破。殺人事件有時三個月或半年都沒有一點進展。過去也有些案件,經過了五年、十年,甚至到時效終止前,都還收集不到完整資料,連從哪著手都不知道。其實是沒必要急的,而且這次的事件急也急不來。
「瑪莉亞想來日本說明一切真相,這是她第一次來日本。我想起高津曾經說過,她如果沒來日本就好了。換句話說,高津並不知道瑪莉亞來日本。」
玻璃帷幕,最裡面有個大大的窗,可以一眼望盡中庭和後山,以及梯田似的斜坡,和他最自傲的有機肥料栽培菜園。房間中央放著一張皮椅,桌上則擺著麥克風。
「我再說一次。不,我就只說這一次了。誰要把集中營寫得有趣好笑,悉聽尊便。但是,關於那段往事,你再怎麼問我,不記得的事就是不記得。」「連鴻山中尉的事,你也沒有印象嗎?」
他的粗眉不時地上下挑動。
高津的稿子他連一眼都不想看。儘管志方軟硬兼施,對方還是堅持自己忘光了。提出句集名字的時候,田部井的反應也大同小異。他突然流下淚來,只說了一句不願意再想起,就不肯再說話了。只見他臉色越來越蒼白,還表示胸口悶痛,於是醫師不允許警方再問下去。對於有心臟病的高齡老人,嚴禁一切勉強偵訊的。
「五日和六日我都在這裏。我可以肯定。整天在這裏沒有外出。這個星期六、日我有懇談會,就是輔導煩惱解決之類的。在這個房間進行。」
住在此處的都是老人。有些人清晨五點就起床散步,為了讓清晨的時間過得更有意義,所以每天播放理事長的講話來充實一天的生活。
「會不會高津就是打算讓人這麼想?」
也有人提出這種意見。
志方提高了聲量。他的聲音被長毛地毯和隔音牆吸收了。
「這是謀殺!而且被害者還是你認識的護士瑪莉亞,難道你不覺得驚訝嗎?」
「富岡先生,為什麼非要這麼堅持隱瞞呢?所知道的事若不老實告訴警方,會形成一個很不好的印象。似乎是俳號被人知道會對自己不利。讓人誤會你有這種想法也沒關係嗎?」
「接下來,找出高津的行蹤,快速確認川崎少尉的所在,志方等人則繼續分析俳句。完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