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進差點兒笑出來一昇連這句話都猜到了。
「可他們絕對無法把價錢壓那麼低。」
「毒販會那麼快流走嗎?」
「那是自然。」
「不,今天的事情必須單獨跟您談才行,所以我才希望您一個人來。」進凝視著角的眼睛。
賺頭會更高——這句話進倒給吞了回去。
「別這樣,我明白了。」進勸道。
黑幫最善於操縱人類的心理。一旦中招,唯有滿足對方的要求才可脫身——即使你已察覺到那是巧妙的心理技巧。
「還有其他事嗎?」
服務員又端菜來了,雞肉炒腰果和鹽水對蝦。
——上次的要求被我硬攔下來了,可這回就……
「我還真沒見過他。」
「我有個兄弟叫真壁,比我年輕點兒,很有衝勁兒。要是他當頭兒,我就願意為他出生入死。」
「不行。」角搖了搖頭。
「成本嗎?」
「既得權——原來如此。」
「什麼?!那……豈不是半價?」
「這可是魚翅哦。」進說著,抬頭望著角,露出微笑。
「那要建立在有貨源的條件上,要是沒貨,還談什麼既得權呢?剛才我說的甲苯也是如此,我們可以重開,但不能趕走比我們后入行的傢伙。只有保證好自己的生意,才有餘力管別人。」
「我知道,這一點我很清楚,但那麼長的空窗期實在太冒險了,不妙啊……」
第一聲鈴聲還沒響完,昇就接起了電話:「一切照計劃進行。」
進點點頭說:「那我這就去辦。」
「這是幾年前的事?」
「如果是這個價錢,何時能恢復供貨?」
「好的。」
當進需要對黑幫施壓時,便會對角施暴。
角噘起嘴,彷彿有些猶豫。不過,他還是開了口:「我兄弟管的其實是甲苯那塊兒,可搞著搞著,就輪到我兄弟出頭了。在那件事發生前不久,有個小鬼搞的小集團在我們組的領地里賣甲苯,我們組的幾個小年輕就去『管教』他們了,可麻煩的是他們做過頭了,把新宿署惹了出來。」
「那您能等多久?」
——您就忘了這事吧。這是我們組的內部事務,就是出了點小差錯罷了。
出現時,會帶上許多部下嚇唬對方,如果對方預料到了,就故意單獨赴約。總之,他們總能出人意料。
說著說著,進明白了——那人在監獄里。
「小心點兒,今晚見機開溜,別回酒店,別給他深入的機會。」
「一個月?」
「不,他是自首的。可不知為什麼,他九-九-藏-書特別賞識那混賬條子,說他是條漢子。我可不敢苟同啊。那鮫島不過是個抓住別人小辮子不放的渾蛋,他巴不得別人怕他呢。誰會真的害怕那種傢伙啊。」
「出人命了。我們組馬上讓動手的人去自首。可新宿署有個條子很奇怪,他不盯殺人案,反而盯甲苯那條線,一直追著我們組不放。他有個外號叫『新宿鮫』,真夠噁心的。那混賬想藉此機會一把端了我們的甲苯銷售網。那傢伙說又說不通,頑固不化,在警局的人緣也不咋的。」
「差點兒哭出來。」
進深吸一口氣。
待服務員離開后,進開口說道:「我今天帶了十萬左右的貨來,但這應該是近期最後一批貨了。」
「那我回去了。」
見進突然低頭,角有些措手不及。
「小哥,麻煩拿點兒老酒來,要熱的。」角對服務員說道。
「誰讓您總是那麼早呢。」進也面帶微笑,「我隨便點了些東西,您不介意吧?」
「沒錯。我們組留下的缺口,一眨眼的工夫就有人補上了。不過,我們一直對外宣稱沒有斷甲苯這條線,所以,要做其他生意,就只能打開甲苯這條渠道,但能做的也只有甲苯,不能涉及其他興奮劑,因為興奮劑有其他組在做,這就是所謂的『既得權』。」
進來早了。這不是他第一天和黑幫打交道,他早就知道黑幫就是這種人。
「求您了,原田先生。」
一
「新宿署的鮫島……我知道了,說不定能用上。」
沒多久,桌上的盤子就空了。服務員適時地送上北京烤鴨卷和魚翅湯。
角握住進的雙手:「原田先生,今晚就讓咱們喝個痛快!」
他低聲問道:「也就是說,給我們的批發價會變成一百六?」
進很受打擊。這便意味著角是為袒護自己受的傷,可角沒有抱怨過一句。
「那這段時間就從其他地方……」
「不,」進搖搖頭,含糊其詞,「不是收手,只是……」
「即使有仿製品,也一定是次品。」
「那件事發生后,貴組就不做甲苯生意了?」
「時機太不湊巧了。」角打斷了進的話,「原田先生,現在全日本沒有一個組能賺錢賺到手軟。那些風一吹就倒的小組,都快被逼到破產的境地了。他們雖然不想引發派系鬥爭,可更重要的是賺錢,管它是不是不義之財呢。反過來read.99csw.com說,即使手段稍微骯髒點兒,也不會輕易爆發戰爭。」
「那『冰棍』就不存在既得權的問題了?」
「您想知道?」
進如果再次拒絕,就等於是不給角面子,而上次他還為偏袒進負了傷。拒絕不僅會觸怒暴力團,還會觸怒角本人。
進舔了舔嘴唇。服務員端來了暖好的紹興酒。
「那你們——」
「為什麼?」
「是那個叫鮫島的逮捕了真壁大哥?」
「四倍?!」角溫和的表情險些變天,眼中閃過犀利的怒火——進都看在眼裡。
聽到這話,角的目光變得冰涼刺骨,不,是變得冷靜了。
角用服務員送來的毛巾擦了擦臉和手,微笑著點點頭。今晚的角身著深藍色休閑西裝,下身則是千鳥格西裝褲,白襯衫配以紅金色英國軍團斜紋領帶。進則是義大利產的軟西裝。
兩人半晌沒有說話。角吃得很起勁,進也毫不示弱。
角口中的「鮫」,回蕩著一股殺氣。明明是第一次聽說這位刑警,可進居然有些雙腳發涼——一絲不安掠過心頭。
有一次,角帶著傷出現在進的面前。任進百般質問都不肯明說,但話外之音暗示此事與進脫不開干係。
「此話怎講?」
「一個月的話,實際斷貨的時間就是兩星期,那我還能壓得住,這剛好能成為漲價的借口。」角迅速說道。
「原田先生,提價這件事我會出面說服毒販的,那可是人氣產品。漲到四倍他們肯定會有怨言,可其他貨也漲過價,問題是貨源停半年就太麻煩了……」
「說白了就是這麼回事。」角點點頭。
角點點頭,舉起筷子說道:「先吃吧,我會跟您說的,喘口氣,休息休息。」
「不行,太遲了!雖然眼下只有您一家在做,但『冰棍』要是在市面上消失半年之久,肯定會有人仿製啊!」
「他提到了個刑警,新宿署的鮫島,好像很討厭他的樣子。」
「可您剛才不是說什麼既得權……」
他吃了個烤鴨卷,還把手指上的京醬舔了個乾淨。
「新宿鮫嗎?」
「角先生,不好意思,給您添麻煩了。這次的十萬顆,您給我兩百萬就行了。」
放心不下的進再三追問,角終於心不甘情不願地說,組裡對進有要求,進表示很難滿足。角把這話傳給組裡之後,就遭到了制裁,罪名是對進「監督不力」。
服務員送來皮蛋拌海蜇、清蒸雞肉等冷盤。
心理戰中最單純有效read•99csw•com的,便是以暴力為背景的恐嚇。這一點,進在接觸角之前就知道了。然而這種「暴力」的展現方法,並沒有世人想象中的那般簡單。直接用暴力恐嚇,是最愚蠢的黑幫。腦子稍微好使點兒的,則會在自己身邊安置和目標走得較近的人——角對於進便是如此。
「嗯,是我上面的人吩咐的。」
「要是有朝一日能把那混賬煮湯喝了就好了。」角說道。
角輕輕搖搖頭,說道:「他跑去人家暴走族那裡踢館了。」
「直接原因不是這個。總之,他有個看不順眼的外國混賬,就去找他們算賬了,結果搞死了一個,另一個重傷,我那兄弟也被捅了好幾刀,到鬼門關走了一遭。」
「他姓鮫島,可誰都不用姓叫他,都直接喊新宿鮫。您去新宿街頭隨便抓個小混混問問,盡人皆知啊。」
昇好像在做筆記。
「那就乾杯吧。」
進默默望著角。
進離開包廂。看來,不過12點是沒法去找沙貴了。
角沒有立刻作答,他盯著進的臉看了半天,才開口問道:「您要收手?」
「暴走族?」
「不過,那混賬還是沒打垮我們組。只是沒過多久,我兄弟就犯事兒了,搞得我們不得不放棄甲苯生意,那可是咱們組最困難的時候……」
在黑幫的世界中,靠的不是學歷和道理,不戰而屈人之兵,才是最佳戰術。
見進也提前二十分鐘出現,角不禁苦笑:「真拿您沒辦法啊……」
角凝視著他說道:「我跟您說,『冰棍』這件事,我們雙方一直合作得很好,我也知道這多虧了您的智慧,尤其是把價錢壓得那麼低,讓年輕人先喜歡上『冰棍』,這招真是太妙了。托您的福,現在『冰棍』流行開了,所以我才不想放過這筆賺錢生意啊——決不能放手!提不提價我不管,您可千萬不能斷貨啊。」
「明年。」
兩人碰杯。
兩人的聲音自然而然地放低。
角難以置信地搖搖頭:「原田先生,你們太講情義了,我都快被你們迷倒啦。」
可沒過多久,角又把進叫了出來,提出了組織的真正要求。
「原田先生,雖然我剛才說我們組可以重新打開甲苯銷售渠道,但重開關閉好幾年的渠道有多難您知道嗎?況且甲苯生意是我兄弟負責的read.99csw•com,我還想給他留著,等他出來再說呢。雖說是生鏽的管道,可畢竟不是我的,是我兄弟的啊——我很看重這些的。」
拄了電話,進回到中餐廳,在收銀台用現金結賬。之所以不簽名賒賬,是為了防止突然退房時押金不夠付飯錢的情況。只要多給些押金,即使離開房間時不跟酒店前台打招呼,也不會有什麼問題。
「讓您獨自赴約真是不好意思。」進一口飲盡,低頭道歉。
明知那是裝的,進還是無法拒絕:「好!不過,在這之前,讓我先去打個電話。」
比如見面。提早很多到,或是遲到很久讓對方失去耐心——兩種情況都有其原因。晚來還可以細分成兩種:一種是事先說好會晚到,另一種則是一聲不吭地遲到。兩種情況所產生的效果截然不同。
「我知道。」
角搖了搖頭。
「那其他組呢?即使他們不知道『冰棍』是您在搞,可總會猜到是某個組的生意吧,要是隨便銷售劣質『冰棍』,不是會引發衝突嗎?」
「我們的生意有各自的地盤,就連個小食品攤,也要照章辦事,不能說昨天賣章魚小丸子生意不好,今天就改成炒麵,不然那些一直賣炒麵的人還不得掀桌子啊。」
進嘆了口氣。
「那先喝個啤酒吧。」進說完便拿起放在手邊的啤酒瓶。
「快三年了吧。他有前科,估計還要蹲個三年。那會兒我們組的收入來源就是甲苯跟女人,和那群人產生糾紛的是女人那塊兒。」
突然,角站起身,跪倒在地。
——出了點小問題。
「出了點事?」
「哪裡哪裡,咱們倆誰跟誰啊。」
「嗯。」
——接著他會下跪。
「兩三個月,最好控制在一個月內吧。你拿來的那十萬,最多撐三個禮拜,一眨眼的工夫就賣光了。要是斷了貨,一籌莫展的毒販就會去找別家。」
角的眼角真的發紅了。
——你可別輕易相信。他們隨時隨地都能動真格地發怒,也能隨時隨地哭給你看。
服務員離開后,角把酒杯里剩下的啤酒咕咚咕咚灌進肚裏,長噓一口氣,又拿起疊好的毛巾擦了擦嘴。
「那為什麼……」
「行。」
「那不就等於宣傳『冰棍』是我們在賣嗎?這樣一來,小組是不敢出手了,可條子就會殺來了啊。」
「四倍。」
「我們已經很久沒做那種生意了,幾年前出了點事……就連原本一直在搞的甲苯都不搞了。」角低聲說道。
當然,還有一條退路~找警察
九*九*藏*書。
「不,還是不知道的好,至少在事情還順利的時候。」
「原田先生,大恩大德感激不盡。我不知道您的靠山是誰,不過你們可真是群聰明人啊!」
「您不了解那群人,他們都是人渣,為了錢,什麼都願意干。我們黑幫還懂點人情世故,他們才不管這些呢,背叛你時眼睛都不眨一下,忘恩負義。」
「是的。」
能獨當一面的黑幫人士,有一點比普通人更為出色——他們都是心理戰專家。
出師的黑幫都會這種技巧,無一例外。那自然不是學校里教的,而是大哥、老大的言傳身教。
「那您就去嚇唬嚇唬他們。」
「也是啊,照這個價錢,吃不消也是遲早的事。」他直視著進問道,「您就直說吧,要多少才夠?」
「那是新產品,當然是最先開始賣的人有既得權了。」
「原田先生,您這麼了解我們,還會有這種誤會嗎?」
進也拿起筷子。服務員送來了鮑魚。
「真的嗎?您真的明白我的苦衷?」他帶著懷疑的眼光看向進。
「兩百萬的事呢?」
二
進很清楚,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角算計好的。可事已至此,他已無可奈何。
進回到包廂,角正若無其事地吃著杏仁豆腐。
「哎呀,讓我先給您倒酒吧。」角搶過酒瓶,往進的酒杯里斟酒。
進一言不發地給角斟酒,也給自己倒了一杯。
「話雖如此,可大多數客戶並不在乎這些。關鍵是那群毒販,他們要靠這過日子的,要是我們這兒斷了貨,他們肯定會換別家買。」
他沒有用中餐廳里的電話,而是跑去了大堂的公用電話亭:「喂。」
「做過頭了?」
「請等一下!」角打斷了進,閉上雙眼,在腦中飛速計算,「現在我們給下頭的價錢是五十片兩百二,提價了就會逼近一千,是嗎?」
「小心點兒。」
「嗯,那就停一個月,怎麼樣?」
其實他沒什麼食慾,並不是因為談話的內容,而是剛走的沙貴與「冰棍」的作用。
「沒錯。可我知道這個價錢太勉強了……」
就連落座的地方也是精心計算過的,並非上座、下座那麼簡單,還要考慮到可能產生的心理效果。座次能讓對方高興,也能把對方逼入絕境。無論何時何地,都要費盡心思站在精神制高點,讓對方自然而然地說出己方所期待的結論。
進沉默了——切正如昇所料一角的回答,與昇料想的如出一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