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可能。從這座小城走出去的，比晶成功得多的藝人也是有的，然而他從沒聽說過香川家和他們交好的消息。藝人可能會去香川集團的社員慰勞會上唱唱歌、打個招呼什麼的，或是一起打打高爾夫球，但那只是公司層面上的交際，並沒有個人層面的聯繫。

晶笑道：「不是啦，不是黑幫。」

耕二放棄了，晶的一雙大眼睛正狠狠地瞪著他。

「沒有啦，不過我們不太適合拍廣告。」

耕二搖搖頭：「只看年輕人表演。」

晶發出指令：「One，Two……」

「下一首歌就請耕二幫我伴奏吧，那是我們出道專輯中的歌曲，還出了卡拉OK，有些熱鬧，還請大家賞光。」

香川昇與香川進就坐在那兒。他們打扮得很休閑，與平時截然不同，也沒有帶女公關。

最先鼓掌的包廂距離舞台最遠，凹在牆壁里，一般是「預約席」。

晶笑道：「沒啦。」

耕二點點頭。晶凝視著耕二的眼睛，也點點頭。這一瞬間，某種感覺掠過心頭，說不清是心痛還是喜悅。

晶坐在三角鋼琴前，而景子則站在她旁邊，拿起話筒。聚光燈照亮了她們。

這棟酒店今年剛造好。兩人走過鋪著大理石的大堂。裡頭空蕩蕩的，燈火通明的前台站著兩個身著統一制服的男人。

「別胡說了。」

掌聲雷動。

「也不是啊，教了我很多。」

「也不是很紅啦。」

「你還真是一點兒沒變。」晶站起身來說道。

「是這座小城裡最有錢的大美人，是吧，耕二？」耕二背後的平瀨開口說道。他拿著加過水的酒，坐在耕二旁邊，也就是晶的對面，嘴邊帶著做作的笑容。

晶是如此耀眼。她成功舉辦了演唱會，和粉絲們一同唱歌起舞，無比充實，就連眼角與站姿透出的疲憊都魅力十足。

「你也是。留頭髮了？」

「不是我故意耍帥，我總覺得自己不太適合這種裝腔作勢的玩意兒……不過，最近我開始覺得有些時髦並不等於裝腔作勢……比如這位老闆娘。」

「太棒了，店長，您太帥了！」

要是她穿的是更成熟、更高級的西裝或連衣裙，就能贏過晶了。

你是與生俱來的女王陛下，家財萬貫，氣質過人，可就因為一次愚蠢的失敗，就把整個人生都放棄了。這樣的你，如何能理解在泥水中跌打滾爬拚死奮戰的年輕人？

「喝點兒什麼？」

景子見兩人走進「K＆K」，站起身來。耕二不禁心想——為何要打扮成這樣。

「不，我可不會這些，就會吹尺八，太俗啦。」

平瀨把手搭在耕二肩膀上。

孝跑去端飲料了。

晶的眼神也嚴肅起來：「平瀨先生，你在黑幫待過？」

女王陛下，嚇到您了嗎？

「光顧『K＆K』的客人們也許聽不慣搖滾樂，但我聽過《COP》這張專輯，那美妙的樂曲讓我心醉。今明兩晚，晶小姐將在這座舞台上表演，真是榮幸之至。希望各位聽完之後，能多多支持『Foods Honey』！」

「怎麼會，感覺有點兒像初次見面的時候。」

「沒有啊，我不討厭你。」

「我也一直覺得自己不擅長唱抒情歌——」她吸了口氣，舞動手指。

「好厲害啊。」

「謝謝你，晶小姐，你的歌聲真是太棒了。」

耕二點點頭，走上前去，手上拿著昨天從家裡帶來的吉他。

晶吸了口氣：「這個地方真是太棒了，還能和耕二合作，我這趟真是沒白來。」

「你會彈的吧。不過，等會兒再說。」

水晶燈和落地燈亮了，正對面的窗戶則拉著窗帘。

他舉起酒杯：「敬我們的友情！」

「嗯。」晶點點頭，像是在猶豫該不該繼續聊下去。

「是預約時特地吩咐的。」

晶許是沒什麼興趣。

「你男朋友是鯊魚？」

「聽過我們的CD嗎？」晶半開玩笑地問道。

「不好意思，讓您費心了。」晶低頭致謝——因為耕二介紹說，她就是「K＆K」的老闆。但晶並沒有露出任何驚訝的表情。

孝把啤酒端來了，景子幫晶倒了一杯。

房間深處還有一扇門。耕二推開門一看，是面朝浴室的走廊，裡頭還有一扇門，再一推，就是兩張並排放置的雙人床。

「又漂亮，又有型……」

「好酷啊，是鯊魚的意思吧？我太笨了，reａd.９９ｃｓw.ｃom不知道記得對不對。」

「這兒嗎？嗯，平時也搞演唱會的。」

「沒想到這兒的音效這麼好。」晶說道。

小城的車站除了工作人員外就沒有其他人影了。晶就站在站口，她跨在破舊的皮箱上，抽著煙。行李箱上貼著亂七八糟的破貼紙，就像是從舊道具店淘來的一樣。

晶放下酒杯，握住他的手：「請多關照，我是晶。」

「玩？玩什麼？」

察覺到這一點時，耕二又心痛了。晶早已不是他的「同伴」，可能還是朋友，但他們再也不會用那種形式確認「友情」了。

晶輕喊一聲：「太棒了！」

「財閥？呵……」

晶低下頭，用比平時沙啞許多的聲音向「K＆K」的客人問候，簡短平和，不帶有任何諷刺意味。這種大小的場子，應該是晶最拿手的吧。爵士樂俱樂部和歌廳都一樣，只有現場演唱，才能充分領略晶的魅力。

「好厲害啊，他是幹嗎的啊？混黑幫的嗎？」

景子雖面帶微笑，但難掩敗色。耕二竟產生了一種殘酷的喜悅。介紹晶給景子認識真是太對了，他為自己感到驕傲。

晶點點頭，拿起筆，寫下自家地址與電話號碼。工作人員在她填寫的時候準備好了鑰匙。

因為那是你要求的。

第一段結束，開始第二段。第二段結束后，與晶的鋼琴合奏。耕二好久沒有即興發揮了，起初稍有羞澀的手指，早已瘋狂舞動起來。

琴聲響起，歌聲傳來——

「說這些幹什麼……」耕二說道。平瀨的口氣讓他莫名地焦躁。

「再過一陣子啊，你就能每天住這樣的套房了，還要喝著香檳泡澡什麼的。」

「累了吧，多喝點。耕二啊，要好好照顧晶小姐哦。」

「謝謝。」晶說著，轉頭看著耕二，「你一直在練習啊？」

掌聲雷動。

以後再說，來日方長。

「太好了。」

之後的事情都像在做夢一樣。即興發揮的部分越來越多，唱了幾首以前翻唱過的布魯斯名曲。手指也有打結的時候，但客人都沒聽出來。

晶點點頭，伸手拿起酒杯，看著去其他座位打招呼的景子。

耕二環視四周。香川兄弟不見了，平瀨倒來了，一個人坐在吧台邊上。

孝雙手握拳——他最喜歡那首歌了。

兩人坐進電梯。電梯門銀光閃閃，跟鏡子一樣，對著外側的那面牆則是玻璃做成的。

耕二心想，這人是不是有毛病啊。可晶沒有皺一絲眉頭，也舉起啤酒杯。

「別瞪我嘛，咱們不是好兄弟嘛。這傢伙可狂了，總說跟職業歌手一起搞過樂隊。耕二啊，別那麼冷血嘛。」

任她打扮得如何典雅年輕，都「比不上」黑色皮褲、白色T恤，腰間還系著一件古著風運動衫的晶。

晶獃獃地站在窗邊，手裡拿著個蘋果，大概是從果盤裡拿的。

「嗯，」晶皺起眉頭，「不好看？」

「要去哪兒啊？」晶跟在耕二後頭問道。

「坐滿了嗎？」耕二向提起箱子的晶問道。

「這首歌在巡演的安可環節唱過兩次，很猶豫要不要放到二專里。」

而且事情走到今天這個地步，並不是晶的錯。要怪，只能怪耕二拋棄了東京。

「冰啤酒！」

最後，他們四目相對，重複第一段，用「Get away」收尾。

三人碰杯。

晶重複著這個詞，結束了這首歌。

兩人坐進耕二停在站前轉盤附近的車，開三分鐘就到酒店了。

只是有疑問罷了。

——他……嗯，酒品不太好哦。

景子睜大眼睛微笑著。

莫非她以為晶是個少不更事的小姑娘？看扁她了？莫非她鄙視晶是個骯髒不堪、小混混一般的搖滾歌手？以為能輕而易舉地降伏她？

「嗯，抒情歌。」

「小晶，你也做我的朋友吧。」

上次見面時，晶還留著男孩一樣的短髮，可如今頭髮已在肩頭飄蕩。

「這麼一說，你的確有點黑幫的感覺。」

「車站。這就打車過去，告訴我怎麼走吧。」

「我是耕二的朋友，叫平瀨，也是小晶的粉絲哦，求了半天他才同意我來的，鄉巴佬一個，還請多多關照啊。」平瀨伸出手來。

「你跟耕ｈtｔｐs://reａｄ.９９cｓw•com二一樣大嗎？」晶問道。

景子來了。

「Get away！」晶喊道。

耕二來到晶對面，晶帶著怒意看著耕二。

你可真不容易啊，加油啊。她真的同情他們，也真的祈禱他們能取得成功。然而景子並不理解，把一切的一切賭在一件事上，咬緊牙關奮力拚搏的年輕人究竟在想什麼，她這輩子都無法理解。

「你就是晶小姐呀？」

「太好了！」

「啊？」晶目瞪口呆。

「幹嗎啊？裝什麼裝！」

「你傻啊。」

前奏開始。一瞬間，一切的一切都遠去了，全身被喇叭中放出的樂聲吸收……

「平瀨！」

「哦……香川應該跟這邊打過招呼了……」耕二來到前台說道。

「嗯，應該會吧。」耕二說著，推開了門。

「好。要吃點兒什麼嗎？」

平瀨插話道：「這裏的媽媽桑啊，是香川財閥的長女，還單身哦。」

他把行李箱放在床邊，回到了起居室。

晶很是自然，毫無勉強之色。相較之下，微笑著的景子卻表情僵硬。

「別說了！」

平瀨右手撐著吧台，轉過半個身子盯著耕二，噘著嘴，眼中流露出露骨的好奇心。他向耕二點點頭。

你究竟想說什麼——耕二看著平瀨。平瀨則死死盯著晶，彷彿想從她的表情中讀出什麼來。

「Get away大家都說趕緊離開這裡是城市的深淵哭聲喊聲夜夜迴響……」

本就不存在失敗，景子就沒有結過婚，一直待在這座小城——所有人都會如此偽裝。

「還不餓。要唱歌的話，就唱完了再吃吧……」

晶的目光停在耕二背上。

「耕二，這樣你就滿足了嗎？」

「別說了！」

孝的眼中閃耀著期待的光芒，耕二頓時對孝產生了好感。

「請填寫一下這張卡。」

「哪裡哪裡，聽耕二一說，我就想請你來我們店裡做客了。來，快坐下。」

「不是……」

不，說不定能住上，要是和平瀨他們的計劃能成功的話。想到這兒，耕二心中頓時湧起希望，但他也同時察覺到心底的沉重疙瘩。

心中湧起無盡的愛憐，耕二伸出手，抱住了晶。晶沒有反抗，但也沒有順從。

「那我們上去吧。」耕二接過前台工作人員給的鑰匙。

「那就《Stay Here》。」

「這兒嗎？」來到走廊盡頭，耕二故意說道，把鑰匙插|進門裡，一邊轉，一邊推開。

晶有些驚訝地看著景子。景子露出一個溫暖的微笑，走開了。

「那站著別動，等我過去。」耕二放下聽筒。那是衣帽間的電話，收銀台那個叫理繪的姑娘和兩個服務生都豎起了耳朵。

「去唱歌吧！」晶就說了這一句話。可不知為何，聽到這句話時，耕二就放心了。

笑聲四起。

「時間還早，店裡沒幾個人。」耕二說道。景子快來了，一定要在她到之前去接人。

「拍個廣告怎麼樣？不過，只在這種鄉下地方放，也沒什麼意思吧。」

包廂很昏暗，唯有昇的眼鏡反射著聚光燈的燈光。

「這樣啊……」

在場的客人為耕二送上掌聲。

晶問道：「你在這兒也搞樂隊？」

景子坐在舞台正對面視野最好的座位，就她一個，時尚的牛仔褲加薄款皮衣，優雅而簡潔——可終究是個年華老去的大媽。

「嗯，沒什麼野心了，就當是興趣愛好吧。」

景子事先跟耕二說過他們會來。是無聊了？莫非對香川兄弟而言，東京的「名人」就那麼稀罕不成？

「我可以去玩一下嗎？」晶難為情地問道。

他想看看景子在床鋪之外哭泣的樣子。他知道景子快高潮時，眼睛會變紅，彷彿在哭泣一般。但他總是完事了之後才發現。行事時，他的全部精力都放在滿足景子的貪慾上，沒有閑心顧及景子的變化。

只消這一句話，便能掐斷他的喉嚨。

是一片寬敞的空間，客廳里有一套布沙發，還有迷你廚房，兼具起居室的功能，餐桌上還放著果盤。

當然，香川一族並無惡意。一城之主何來惡意？君臨天下之人，不會對任何人抱有惡意。

耕二畏懼著那一刻，可也期待著那一刻。他想看看景子感情外露、手足無措的模樣。

「你一個人上不就好了？九_九_藏_書你拍過嗎？」

「哦……」

「好吧，那我在出站口等你。」

「你討厭黑幫嗎？」

耕二眼睛自然而然地朝景子看去。她正靠在吧台盡頭，和酒吧的常客——服裝公司的社長聊天，他在站前有三家男裝店。

景子握住晶的雙手。

「不過啊，媽媽桑很喜歡小晶，說不定會讓你唱香川運輸的廣告歌呢。她的堂兄也來了，就是香川運輸的社長。」

「名人哦！是搖滾歌手吧？」服務生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興奮地說道。

「肯定花了不少錢吧？」

只消這一句話，疑問等於逆反，香川一族的家臣們便會立刻討論起各種方法，以摧毀那個人與他的家族。

電梯到了八樓，兩人踏上鋪著地毯的走廊。

彈了五首。掌聲經久不息。

耕二環視「K＆K」。今晚只有四組客人，而且都是熟客。平瀨還沒來——他在等照片沖好。

「是鯊魚。」

「乾杯！」

「行嗎？」

「這話說得，要我唱多久我就唱多久，可——」

「不過，像今天這樣的場合，還是讓我熱血沸騰啊。」

「不用了，你不用看店嗎？」

「這首歌在我們樂隊的口碑不怎麼樣。開玩笑的啦。其實，這首歌唱的是我男朋友……他們都抱怨說這太肉麻了……」說著，晶回頭看了看耕二。

「抒情歌？」

晶看了耕二一眼，笑了笑，彷彿在安撫他的怒氣。

「好吧，」平瀨說道，「那我們乾杯吧。」

「笨蛋，肯定沒問題的啦，是吧？」

「好安靜啊……有沒有人住啊……」

「嗯。」

「啊，行李我們會送去房間的——」

「那在黑幫待過的人呢？」

「你不是耕二的朋友嘛。」晶看了看耕二。耕二無可奈何地點點頭。

「你的心意我心領了，不過，廣告的事還是算了吧。」晶斬釘截鐵地搖搖頭。

「我不是說了嗎？我們老闆是個超級有錢人。」

「第一次帶他去玩女人的就是我哦。」

「看？」

「嗯。」

「他肯定很惡劣吧？」

晶快步走向舞台。見狀，孝趕忙暫停了背景音樂，另一位服務員則打開了聚光燈的開關。

「沒費心啦。」耕二俯瞰著夜景回答。高速公路的燈光穿過山腳，黑壓壓的輪廓清晰可見。

她望向景子：「要是我有朝一日能變成她那樣的女性就好了。我是不是太跩了啊？」

「你不喜歡？」

「平瀨先生，你會樂器嗎？」

耕二拿起晶放在腳邊的行李箱，不是很重。

「啊，是的，預訂過了。」前台負責人露出討好的笑容。登記卡和筆放在皮製墊板上。

「我知道啦，別生氣嘛。」

「行啊……吉他呢？」

「住酒店行不行啊？」

「不用了，我來拿吧。」

一瞬間，耕二渾身發燙，背上汗水直流，唯有頭腦冷靜地追逐著旋律，為主唱留出空間。

在鄉下小地方，要求是不會用語言表達的。即便不明確表達，被支配的人也會明白手握重權的人究竟想要些什麼。人們唯唯諾諾，面帶媚笑地照辦。

香川昇穿著運動夾克和POLO衫，弟弟香川進則是穿運動衫和棉褲。桌上放著瓶卡繆。

晶想拉開窗帘，發現旁邊有遙控開關，一按，窗帘就自動摺疊起來，市區的夜景盡收眼底。

景子擁有成熟|女性的軀體，而晶則留有一絲少女的韻味。

「哎呀，太棒了！夠酷！不愧是小晶！」

「還真是。」晶微微一笑，聲音有些啞。

「你能出道真是太好了。」

耕二裝作沒看見，把視線轉回晶身上。

「可厲害了，她可是開保時捷的。」

當時晶還在加油站打工，挑染了頭髮。聽那說話的口氣，耕二還以為她是女暴走族呢。

聽從命令的時候沒有面帶微笑——甚至有人因此慘遭排擠，失去工作，得不到任何信息，連棲身之所也被剝奪。

「您的房間是八層的套房。」

耕二屏住呼吸。晶的指尖翩翩起舞。這首抒情歌有種爵士樂的感覺，不過歌詞並不感傷。漸漸地，晶的歌聲中帶了一絲沉重。

這番read.99csw.com景象看似樸素，實則不然。覺得樸素，是因為你不知道被有權階級盯上時，會有何等殘酷的報復等待著你。

「你看，小晶也這麼說嘛。啊，對了，我最喜歡第一首歌，那首歌叫什麼啊？」

「老闆就喜歡搞這些，喜歡給還沒紅的人加油鼓勁兒什麼的。」

平瀨的表情頓時嚴肅起來。

「乾杯。」

「運輸公司、百貨店、巴士、房產、電視台、報社……什麼都干，大老闆就是那個媽媽桑的老爸。」

「行啊，唱來聽聽。」

「喲。」晶一見耕二，莞爾一笑。她真是一點兒沒變——耕二心想。黑色皮褲配白T恤，一對豐胸顯而易見，耕二突然感到了心中湧起的慾望——晶的雙乳比景子的更有彈性。

她在鋼琴前坐定，把雙手放在鍵盤上。這架鋼琴兩天前才調過音。

「鋼琴，讓我彈彈看吧。」

「就你一個？」

耕二心想，她肯定痛快地唱了一場，心中五味雜陳，既有羡慕，又有嫉妒。

為什麼？又是女王陛下的心血來潮嗎？正因為「Foods Honey」不是很紅，才想給他們加油鼓勁，於是把香川兄弟叫來了？比如讓晶唱唱香川運輸或香川觀光的廣告歌什麼的。

「一定要紅啊。」

「我很少唱抒情歌。」她一邊調節話筒的高度一邊說道。她突然抬起頭，撩起碎發，帶著挑釁的視線凝視著對準她的聚光燈。

「不是這個問題。」晶盯著平瀨說道。那率直的目光，令平瀨打了退堂鼓。

因為在「K＆K」惹了景子不高興，便慘遭報復——這樣的例子，耕二見過太多太多了。但景子本人並無惡意。

「『鯊魚』是他的外號。」

「《Shark》。」

「哦……」他沒告訴晶，老闆是女的。

從舞台上下來之後，連景子都在為他們鼓掌。孝捧著毛巾跑了過來。

他與晶之間有著好幾年的距離，然而那距離，與他想象中的並無太大差距。讓他鬆口氣的，興許就是這點。

那他們倆為何會出現在店裡？是景子叫來的嗎？

「唱哪首？」耕二難掩興奮。

「我已經是了呀。」

「我去接你。」

「這……不用那麼誇張啦……」晶回頭看看耕二，噘著嘴。

「可總比那些巡演的演歌歌手強吧？」

「我們一起支持小晶吧。」

見兩兄弟駕到，一部分「K＆K」的客人露出緊張的神色。兩人上岸后，先去昇家換了套衣服，然後才來的這兒。耕二沒想到他們也對晶有興趣。要是大明星也就罷了，可晶不過是個剛出道的搖滾歌手，不像是他們會感興趣的人。

景子露出微笑，用平靜的語氣說道：「各位貴賓，感謝大家對『K＆K』的厚愛。今天，我們有幸請到了一位貴客——以專輯《COP》出道的搖滾樂隊『Foods Honey』的主唱晶小姐！想必大家也知道，我們K＆K的店長耕二在東京組過樂隊，而晶小姐和他在同一個樂隊活動過。後來，他們的樂隊解散了，但晶小姐得以成功出道。」

平瀨點點頭：「我啊，高中輟學之後在暴走族裡混過一段時間，然後就被前輩拉去黑幫了。」

「嗯。」

失敗一次又如何？——沒人會如此談笑而過。

「來了？」其中一人問道。

「那是。」耕二沒有生氣，只想讓他們聽聽晶的歌聲——只有她的歌聲才能告訴他們，自己在東京賭上的究竟是什麼。

掌聲四起。

「好感動呀！」平瀨說道。耕二不禁瞪了平瀨一眼。

「要我跟她打聲招呼嗎？媽媽桑肯定會聽的。」

「是。」他笑著回答，看著晶問道，「想喝什麼？」

耕二看了晶一眼，她的臉上也洋溢著滿足。

「好大的房間啊……」晶喃喃道。耕二裝作毫不吃驚的樣子，打開了入口處的照明燈。

「為什麼？絕對不會給你添麻煩的啦。」

對耕二而言，當晶與景子並排而立時，勝者顯而易見。景子想讓自己顯得年輕些，可她失策了。不加修飾的晶與粉飾過頭的景子，本就無須比較。

「謝謝。」晶露出靦腆的hｔtps://ｒｅaｄ•9９csｗ.ｃｏm笑容。

耕二許是憎恨著景子，又恨又愛。因為僅有的一次失敗，便自暴自棄的景子——另一個耕二打從心底里同情著她。

吻住晶的嘴唇，可晶沒有回應，他嘗試著把舌尖伸進去，但晶沒有開口。

然而耕二並不生氣。

耕二想起了那一瞬間。那是一間合租的兩室戶，四晝半小房間里放著張上下鋪。他們就在下鋪扒下對方的衣服，一言不發地抱在一起。晶的身體有一股在太陽底下曬過的衣服的香味。

「呵，不錯啊。」耕二說道。複雜的心情消失了，留下的只有高興。

想著想著，耕二被興奮與不安所籠罩。他們對即將到來的威脅一無所知。他們並不知道，有三個人正瘋狂地監視著他們，並掌握了他們「犯罪」的證據。

「好久不見了。」耕二說道，聲音都啞了。

耕二拿起撥片，他把整首歌都背下來了。雖然比不上「Foods Honey」的周，但他的手指還是挺靈活的。

無論景子有怎樣的計劃，無論她有多大的能耐呼風喚雨，這次都行不通了。再過幾日，景子與耕二的關係將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我還是第一次住這麼豪華的房間……」晶低聲說道。

不認識晶的客人都安靜下來。不知不覺中，「K＆K」竟座無虛席。

場下的客人大多露出柔和的笑容。

「你要一個人來？」

「她會在我們店唱歌嗎？」當耕二伸手開門時，店裡最年輕的服務員孝開口問道。他有「Foods Honey」的出道專輯，而且不是耕二推薦給他的，他本就是個搖滾發燒友。

晶把手中的蘋果塞進耕二嘴裏，上面有一排清晰的牙印。

「一般般吧，有些是站著聽的。」

「啤酒行嗎？」晶問道。

「行李放這兒了。」耕二說道。房間真的很棒，恐怕自己一輩子都住不了這麼豪華的房間。

耕二總算明白平瀨想幹什麼了。耕二曾說過晶的男朋友是刑警，他想確認一下。

「我們老闆安排的。沒事，人家有的是錢。」

景子指著自己旁邊的座位，又看了一眼站在一邊的耕二，說：「給晶小姐拿點飲料過來吧。」

「先去酒店把行李放下吧，然後再去店裡。」

「謝謝。」

「我見過很多黑幫啊。我可是在新宿長大的。不過，還沒見過能讓我產生好感的黑幫。」

「別太費心了……」晶低聲說道。

招待晶的是景子，耕二不過是她的奴僕，這便是那句話的弦外之音。

她毫無惡意，但她很清楚這句話會帶來怎樣的後果。自己說的話有多少分量，她再清楚不過了，對此也毫無疑問。打出生起，她接受的便是這種教育。

景子會恨耕二嗎？會怒罵反咬主人一口的寵物狗嗎？

「不過，我覺得抒情歌更適合這家店的氛圍。」她微笑著說，「這裏實在太漂亮了，我平時總在新宿待著，唱歌、胡鬧的地方都比這裏臟多了，也小多了……」

「我去趟車站。」

晶並沒有變，可耕二變了。

到頭來你和我又有何區別？我們都在逃避，逃回老家，用最順手的權勢堵住他人的嘴，給自己創造一席之地。所有人都知道你的敗北，但他們絕不會提起，他們只會讚賞你的美麗，裝作沒有察覺到你心中那奇妙的絕望。

「沒關係的，真的。你肯在我們店裡唱歌就行。」

「沒事啦，我又不是小孩子。」晶打起了圓場。

「我沒說過這話！」耕二強忍著怒氣。平瀨的厚臉皮出人意料，莫非這傢伙真想對晶下手不成？

——那人是不是不認同我們的做法呀？

電話里的聲音好近。聽到晶的聲音，耕二激動不已：「在哪兒呢？」

「嗯。」耕二點點頭，他這才發現，「K＆K」的員工對晶的期待並不亞於他。

靜悄悄的走廊里只有他們倆，耕二有些緊張。這麼多年沒見了，晶居然一點兒都沒變。

「別說了。」

「是啊，他在東京時沒跟你說過嗎？初中時我們總混在一起呢。」

「我就沒聽你唱過抒情歌……」

「K＆K」的停車場里有輛保時捷。見到那輛車，耕二頓時覺得沉重的疙瘩越長越大。

「OK。」耕二轉過身去，聽見景子急不可待地跟晶搭起話來。好奇心旺盛的女王陛下特別喜歡聽年輕人訴說他們的血淚史。晶是如何成為現在的晶的？現在的晶又有什麼煩惱？景子不想落下任何細節。

景子也點點頭說：「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