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只不過,壯漢對我們父子視而不見。
「不是啦,那時生意剛步上軌道。」健一瞪著我辯解。
「那能不能聯絡一下你爸?我以前曾受莫利斯先生照顧,你爸若有他的消息,我也想知道。」
「俄文的『自作自受』。」
老爸信口開河,掰得煞有其事。
「阿隆!」
「對啊。」
「好,帶他進來。」他吩咐道。「還有,叫村月候在辦公室外頭。」
我按下老爸的手機號碼。原以為會打不通,沒想到響了三次,老爸就接起。
這確實是我的心聲。
「蒙妮卡!」
次郎揮舞著刀子,蒙妮卡驚叫著跳開。我一個箭步抱住蒙妮卡時,一道巨大的身影撲向次郎。
健一倒吸口氣。
「你爸嗎?他叫什麼名字?」
「冴木隆是吧?你說了不少趣事,等你爸抵達后,讓我發現你胡扯,就別怪我不客氣。」
老爸微微偏頭,「被捲入連老友都無法聯絡的事態。」
「對。她叫蒙妮卡,是這家店老闆的朋友之女,俄法混血。」
老爸遞出煙,壯漢握在手中輕輕一揉,粉碎的煙蒂紛紛落地。
「啊?」
「謝啦。」
「那個外國人是誰?」
「是嗎?那裡只有你和梅本先生嗎?」
老爸毫不畏懼地在壯漢面前停步,揚起手上那根變短、積著煙灰的寶馬煙問:
「蒙妮卡,不要緊嗎?」
老爸終於露出認真的眼神,「那就太感謝了……」
「不好意思。」
「喂。」
「怎麼?」梅本打量弟弟一眼。「你認識他爸嗎?」
「他媽的。」
此時,對方也注意到我,怒氣沖沖地丟下小毛巾衝過來。
「所以,你就來這裏?真是自由的家庭環境。」
「好。」我坐下后,桌上的電話隨即響起。
「因為我要準備考大學……雖然對健一哥很不好意思,但之前我說想離職,他威脅要幹掉我。」
「他受阿富汗反對勢力的委託張羅一些貨,我協助他辦理出口手續。」
「我不送你們了。要是想在店裡玩一下再走,也請自便。」
梅本記下老爸報出的號碼。
「啊,他是我老爸,my father。」
「冴木,冴木涼介。」
行經走廊,來到舞池時,我環顧四周,湊近老爸耳畔問:
「梅本先生的弟弟也在,好巧不巧,他是我以前打工地方的老闆。」
「西多、帕謝艾西、托、依、帕吉扭西。」
店裡仍一片混亂,但已漸漸恢復平靜。
「原來如此。所以,也可能是莫利斯嘍?那就太遺憾了,真教人難過。」梅本淡淡地應道。
「蹦訴瓦魯、慕休。」
「呃,我在想,我爸會不會不曉得我在這裏……」
「一億圓。」
「你的名字是冴木涼介吧?」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梅本再度打開筆電,繼續工作。十分鐘后,我一站起,他便頭也不抬地問:
「I'mhttps://read.99csw.com OK。」
「你爸是做什麼的?」
「原來如此。」
老爸故弄玄虛地皺起眉。
「你去他那裡打工,做的不是什麼正經工作吧。」梅本出聲,「我知道他偷偷跟中國人攪和在一起。」
「都立K高中的留級生。」
老爸朝天花板噴吐一口煙,注視著梅本。
梅本的眼神一變,「真的嗎?」
「Your father?」
「那可真傷腦筋。」老爸搔著下巴。
「你剛剛說,他曾在你那裡打工。你在澀谷開的是什麼公司?」
「健一哥,你要走了嗎?我原本想介紹我爸給你認識。」
梅本清清嗓子,「不過,只發現屍骨嗎?有沒有其他隨身物品?」
「還不是某人袖手旁觀的關係。」
蒙妮卡回望著我說。我搖搖頭。
梅本向弟弟健一努努下巴,「你去拿。」
「阿隆嗎?你想喝什麼?」
「你要去哪裡?」
我提議。電腦旁放著有線電話。
老爸搖搖頭。
我乖巧地點頭,接著問:
「你是高中生嗎?」
他吐一口煙,看著我。我點點頭。
老爸低聲嘀咕時,我瞥見一個藥頭以小毛巾按著後腦杓,出現在舞池對面的吧台前。他就是我在洗手間擺平的那個鼻環、舌環噹噹響的傢伙,健一喊他次郎。
「澀谷的?」
「我說要請她喝一杯,感謝她救我兒子一命,她欣然答應。我們走吧。」
梅本點點頭。
老爸開口。蒙妮卡開心地回答:
「哦,」梅本緊盯著老爸,「是什麼貨?」
「對,謝謝你照顧我兒子。」
掛上電話后,我望向梅本。「他十分鐘後到。」
遭大哥斥責,健一顯然頗生氣。
「你絕不會吃虧。」
梅本把雪茄送到嘴邊問:
悔本問。健一瞪大眼睛,慌忙阻止:
「幾年前,這孩子的母親去世。他是獨子,考慮到他未來的發展,一直帶著他在國外生活也不是辦法,便退出那方面的工作。目前我以教育兒子為重心,只要能夠養家餬口就好……」
「說來慚愧。」
「沒有,只接到他要來日本的聯絡。原本很期待與他重逢,他卻從此杳無音訊……好幾年了。」
梅本靠在沙發上,從西裝內袋拿出小扁盒,抽出一根細雪茄,用都彭打火機點燃。
「你這個王八蛋,剛剛算你狠。現下我要把你大卸八塊。」
梅本睨著弟弟,「女人嗎?」
我沒答腔,梅本抽口雪茄。
島津先生聽到老爸這麼說他,一定會很不高興。
老爸露出微笑,指指我。
「那麼,」梅本關掉筆電,指向辦公桌旁的皮沙發。「坐吧,我們好好聊一聊。對了,要不要喝點飲料?你叫……?」
老爸牽起蒙妮卡的手,說著像法文的話,親吻她的手背。蒙妮卡呵呵笑著扭動身體。
梅本回望老爸,「read•99csw.com一根如何?」
「噢,我最後一次見到他是七年前,期間音訊全無。」
我不禁火大。他不顧身陷險境的兒子,還敢泡救兒子的女生。這個人腦袋到底在想什麼?
「你怎麼能對年輕人講這種話?」
「是不認識啦,但……」健一結結巴巴。
老爸佯裝陷入思考。
「我和莫利斯叔叔也很熟,他最近好嗎?」
語畢,兩人邁開步伐。我不情願地尾隨,老爸回頭丟下一句:
梅本仔細打量進門的老爸,老爸則神色自若地回望。
老爸打聲招呼,從長褲口袋掏出寶馬煙,以百圓打火機點燃。
「等你爸登場,一切就會真相大白。最好我認得他。」
「倫敦?」梅本眯起眼。
「嗯。」
「少廢話,去吧。」梅本不由分說地吩咐。
「是啊。」老爸附和。
蒙妮卡笑彎腰。
「沒聽過。那家店是會員制,按理,我應該記得所有會一貝的名字……」
「他現下在哪裡?」
梅本注視著老爸。
梅本默默注視著我,一會兒后才開口:
梅本仍注視著弟弟。
「健一哥今年幾歲?」
他放下電話。幾分鐘后,傳來敲門聲,老爸跟著黑衣人出現。
「達。」老爸點點頭。「多拔、薩帕賈、帕拉。」
「你是誰?條子嗎?」
我打開可樂罐的拉環,喝一口潤喉。
「還沒,我打算先了解情況。你的前『老闆』叫什麼名字?」
「走嘍。」老爸回頭喊我。
「那就萬事拜託。」
我不想理這種人了。老爸默默向蒙妮卡伸出手,以法文低語。
次郎突然舉刀撲上前。店內發出一陣哀號,客人紛紛奔向出口。
「好,我馬上過去。」
「這個嘛,有家外商保險公司邀我當保全顧問,我正考慮要不要接。一旦接下那工作,就會忙得分身乏術……」
「可以,先按『外線』,再按號碼。」
「沒有。」
這番話似曾相識。
關鍵在於有沒有所謂的「家庭」,但我仍點點頭。
我默默一笑,健一似乎不敢違抗供他讀書的大哥。
待我踏進辦公室,健一立刻帶上門,雙臂交抱倚著門板。
健一把可樂遞給我。他的上衣背後不自然地鼓起,所以故意斜著身體,以免被他大哥察覺。
我沒必要撒謊,畢竟健一手上有我的學生證影本。
「她覺得我們都是花|花|公|子,我回說她也不遑多讓,她簡直樂壞。」
「神氣個屁……」
「之後你就沒見過莫利斯嗎?」
伴隨著尖叫,一道人影衝到次郎面前。原來是蒙妮卡。她拿杯子往次郎一潑。
「一根?」
「我們碰過面嗎?」
「糟糕。」
「我不是要你慎選朋友嗎?」
「語言的學習,要靠平時的累積。」
「其實,我在櫻田門認識幾個人,最近聽到一些奇怪的消息。」
梅本緩緩吸口氣,沉默片刻后,出聲https://read.99csw.com道:
不愧當過單幫客,老爸沒劈頭開罵:「胡說什麼?你瘋了嗎?」他很清楚兒子目前身處險境。
扯謊也該有個限度吧。老爸口沫橫飛,把自己形容成熱心教育的慈祥父親。
「愈來愈傷腦筋了。」
壯漢眼珠一轉,默默伸出左手。老爸看著攤開的掌心,以眼神詢問,壯漢默默點頭。
「因為我爸常去。」
「不清楚。他做過許多工作,但我這個當兒子的,希望他能幹點正經事。」
我們拌嘴時,次郎已拔出蝴蝶刀。周圍的人察覺后驚聲尖叫,讓出一條路。
「後會有期。」他咬牙切齒,「下次,我會和你們父子好好聊一聊。」
老爸點點頭。「在『港俱樂部21』見過。你可能不記得,是以前蘇聯大使館的科米薩洛夫先生帶我去的。」
「對。」
「健一,梅本健一。條子沒來,他搞不好會在外面埋伏。」
「阿隆。」
「這什麼鳥話。」
「不過,現下已收手?」
壯漢鬆開手,次郎就像壞掉的人偶般癱在地上,動也不動。
「喔——」
「借我打一下電話,應該聯絡得到。」
「有煙灰缸嗎?」
梅本眉頭深鎖。此時,辦公室的門打開,健一拿著健怡可樂走進來。他似乎非常擔心我會向他大哥密告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
「這不好……」
「鑰匙,唔,他好像提到一把鑰匙。」
「好。」乖孩子阿隆我站起身。
出辦公室后,我們發現廊上站一個穿燕尾服,約兩公尺高的壯漢。他的下巴特別大、雙眼睏倦,猶如科學怪人製造出的怪物。
「對了。」
「才不是,要談新生意的事。」
「別擔心,你爸是個大人,只要告訴服務員是來找我的,自然有人通報。你就乖乖坐著吧。」他口吻十分嚴厲。
「他可能用其他的名字。要不要我打電話確認?我爸和莫利斯叔叔的關係也很好。」
「我不喜歡別人撒謊。雖然不曉得你的企圖,也不認識你爸,但由於工作上的關係,我握有許多秘密,不少人為了刺探機密接近我,對付他們我一向手下不留情。做生意時,最重要的就是信義。有時甚至比法律更重要。」
「你是冴木先生吧?」
「他沒告訴我。」老爸回答。
老爸回答。大人的世界實在可怕。
「我沒名片,也留手機號碼給你吧。」
「不曉得最後他有沒有來日本,還是到日本后,因工作繁忙,馬上又離開。當然,也可能……」
「能不能聯絡到你爸爸?」
「很普通,就是發發傳單,買賣一些年輕人的二手衣……」
健一撂下這句話,轉身步出辦公室,剩我和梅本默默對望。
梅本繞過桌子,伸出右手。老爸把煙換到左手,和他一握。兩人面對面,目光交會。
是那個壯漢。他抓起次郎的衣領,張開小座墊般的手九九藏書賞次郎一巴掌。發出的不是「啪」,而是沉沉一聲「咚」,次郎的脖子立刻歪掉。壯漢又從反方向甩一巴掌,「啪嘰」一聲,次郎翻起白眼。
「我爸提過,『麥克斯』的老闆曾在他以前常去的『港俱樂部21』工作。」
老爸含糊其詞。仍站著的梅本,拿了支新雪茄。
我把麻煩事全推到老爸身上。
「你和櫻田門聯絡了嗎?」
我和老爸立刻分頭閃開。次郎撲了空,左手隨即拔出另一把刀子。
「Thank you,Mr.Murat suki。」
「No,你突然不見了,我嚇一跳,以為你討厭我。」
「十分鐘,沒問題吧?」
「科米薩洛夫先生很生氣,怪我破壞蘇聯紅軍的財產。但蘇聯瓦解后,科米薩洛夫先生也開始做生意。我們化干戈為玉帛,決定以後要好好合作,於是,他便帶我去『港俱樂部21』。」
「大哥——」
「喂!」
「是。」
「少羅嗦!」
「我絕不會讓你吃虧。希望你調查一下,那具屍骨是不是莫利斯先生。萬一是的話,那把鑰匙目前在哪裡。雖然談錢傷感情,但我會支付相當的酬金。」梅本說。
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阿隆十分優秀,形同我的左右手,卻沒打一聲招呼就閃人。我相當倚重他,所以非常火大,才……」
「也可能?」
老爸點點頭。「好,我努力看看。要怎麼聯絡你?」
「謝謝。」
「威、威。」
我簡直像獃子。老爸賊笑道:
「他這年紀想錢想瘋了,所以,只要不至於太離譜,我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要是太超過,就會毀掉自己的人生。你也得小心。」
梅本偏著頭。
梅本在煙灰缸里摁熄雪茄。
「很高興認識你。」梅本開口。
「讀書比任何事都重要。既然阿隆這麼能幹,等他上大學再找回來打工不就得了。」
「我先前和那個人有點糾紛。」
舞池內一片靜默,次郎望向老爸。
梅本將視線移回我身上。
「我做的事很雜,曾和莫利斯先生在倫敦合作多次。」
健一聳聳肩。
然而,聽在辛苦養育相差多歲的弟弟的梅本耳里,卻對這些彌天大謊心有戚戚焉。他忍不住起身握住老爸的手。
「對空飛彈。那些人無法對付蘇聯的攻擊直升機,所以委託他這筆生意。」
梅本從上衣口袋拿出一張名片。
蒙妮卡笑著挽起老爸的胳膊。
「她很正點。」
啪,梅本闔上打火機的蓋子。
梅本目不轉睛地盯著我。
「怎樣啦?」
蒙妮卡的視線移向老爸。
我扶起蒙妮卡,「謝謝你救了我。」
「能不能請你幫忙了解相關情況?當然,我們會奉上謝禮。」
「算了,不談這些。你今天到我們店裡,是想散散心嗎?」
「蹦訴瓦魯、貝雷、艾、雪爾、蒙妮卡。」
「你去過『港俱樂部21九九藏書』嗎?」
健一緊盯著我,似乎擔心我會撥「110」。
「是我。現下我在『麥克斯』的辦公室,跟梅本先生聊你告訴過我的事。我提到你常去『港俱樂部21』,與莫利斯先生也是朋友,他說想見你一面。」
「打擾了。」
健一氣鼓鼓地走出辦公室。
「喂。」梅本貼著話筒聆聽。
我搖搖頭。
坐立難安的健一,看著寶格麗手錶開口:「大哥,我等一下約了人。」
「原來如此……這麼聽下來,你的生意似乎很國際化?」
「彼此彼此,希望我們能長久合作。」
梅本隔著都彭的火焰望向老爸,彷彿在催促他繼續。
「你一個高中生,怎會知道『港俱樂部21』的事?」
我注視著蒙妮卡詢問,她點點頭。
老爸若無其事地稱讚。蒙妮卡又改用俄文,不知對老爸講了什麼。
「是嗎?你的決定很了不起。」
「目前無法證實,純粹是傳聞,也可能是我那朋友喝醉隨口胡扯。」
壯漢默默點頭,單手抓住倒地的次郎腰際,拎進後頭。
「二十五歲。他和我差二十歲,我們是同父異母的兄弟。對我而言,他不像弟弟,倒像兒子。我父親早死,都是我在照顧他。」
「『港俱樂部21』舊址進行改建工程中,發現一具屍骨,經DNA鑒定,與國際刑警組織的某外國人資料相同。」
「他應該不會空手。」
「喏。」
「哦?不過她救了你,這下不就扯平?」
然後,蒙妮卡帶著微笑,向擔心地低頭觀察她狀況的壯漢說:
「科米薩洛夫先生確實是我們的會員……冴木先生,當時你是做哪方面的工作?」
「敗給你。她和健一很熟,剛剛是她把我介紹給健一的。」
健一咂著嘴,忿忿瞪我一眼。我裝傻,擺出事不關己的樣子。
「乾脆同時幹掉你們,省得麻煩。」
「是啊。」
「什麼消息?」梅本吐一口煙,問道。
蒙妮卡瞪大雙眼。
「上面有我的手機號碼。冴木先生,你呢?」
「對了,我那朋友還談及一件詭異的事。」
我起身走向辦公桌,「方便用電話嗎?」
「怎麼?」
「不客氣?」
「『相當』是指多少?」
「不,不是這樣……」
「你多久能到?」
倘使老爸和梅本談得不順利,這名壯漢應該會好生「伺候」老爸。
老爸若無其事地回答。
「小孩子吵架,大人不能插手。」
「好吧。」梅本冷冷地點頭,「隨你便。」
梅本問。不知他是信了老爸的話,還是假裝相信而已。
阿隆我故意促狹地說,健一目露寒光。
「那還真巧。」老爸嘀咕道。
健一再度靠在門上。
「健怡可樂。」
「那你怎麼知道我?」
梅本的語氣頗為紳士,不代表他內心也是紳士。
「應該在附近。剛剛我們在六本木十字路口附近的餐廳吃完飯,他說要去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