蝙蝠
第一章
「是的。我叫真知子。非常感謝你們對我先生的巨大支持!」夫人舉止大方地表示感謝。那挺直的腰身,像是從藝的教師,顯得極有品位。
她滔滔不絕地說完后,便伸出右手請求握手。
池塘對面,出現了一位戴著墨鏡、穿著風衣的男子。繪美眯縫著眼睛觀望了片刻。
「美容且不說,哪裡有溫泉不解除疲勞的?可是我覺得奇怪,繪美怎麼會知道這種古老的地方。」
「大杉道雄?是那位作家嗎?他真的在這裏嗎?」這一話題引起了繪美的興趣。
「那麼,請讓我考慮一下,或許會有好的建議。對不起,請原諒我這徒有虛名的庸人。小說裏面寫了許多東西,但一到實際問題,情況卻完全不一樣。現實當中,人們不會按照我的意圖去做事。」大杉難為情地撓了撓頭。
根據松野介紹,蝶陣祭將在後天舉行,地點在從這裏也能夠看到的鷺見山半山腰上的、被稱為「蝶陣洞」的鐘乳洞里,是一場護摩焚燒儀式。洞窟里有一個粗大的洞口直通地表。由於氣壓的關係,焚燒后的草木灰會順著洞口大量地噴向地面。人們根據草木灰噴出的情況占卜來年的凶吉。那情景恰如無數只蝴蝶在空中飛舞,故名「蝶陣祭」。
因為她經常如此,紀子並沒有理會。
「你看,」松野手指著右邊,「說曹操曹操就到,就是他。」
「兩個人去情人聚集的地方參加儀式,與公開宣揚並無兩樣。」
「你在胡說什麼?!」堂島撅起滿是胡楂兒的嘴巴,衝著紀子說道,「好姑娘,反過來當我的粉絲吧!我會將下一部作品的獻詞送給你。」
「真的是那樣嗎?可是,落下來的不是蝴蝶,而是草木灰,真夠髒的。」
紀子心裏感到一絲不安,但還是坦率地講述了事情的經過。
「你們知道嗎,就在今天,大杉道雄來到了這裏。」似乎感到無緣,松野突然改變了話題。
「我也不總是去海外旅遊,像這種地方,我也非常了解。」說完,繪美便撅起塗著紫羅蘭唇膏的嘴,笑了笑,「實際上,這個地方原先我也不知道。記得以前告訴過你,這是他介紹的,我可沒有那麼消息靈通。但是,國內旅遊不是也很好嘛。」
「那麼,我就不拍了。請問,二位是……」
「真倒霉!還不如不告訴她,反倒跟著別人跑了,真是禍從口出。」松野索性收拾好照相機,朝著相反的方向離去。
「你想知道,步美為什麼被殺害嗎?」佐和子似乎有些不甘心,又湊到了紀子面前。
「噢,你說得也對。」
「啊,年輕的姑娘能來這裏,非常少見!你看,這裏凈是些上了年紀的人。這麼說,你們是來看蝶陣祭的啦?聽說,這在年輕的姑娘當中非常流行。」
紀子想象著,如果這種景色讓那些喜歡寺廟的同學們看了,不知他們會有何感受。
白磚灰牆環繞的正門裡,排列著三棟歷史悠久的建築。這些建築自落成以來幾經重建,為了不使其失去傳統風格,每次重建均投入了巨資。建築的背後坐落著一座設計精美的庭園。說到北陸,便讓人聯想到金澤的兼六園。然而,風媒庄的庭園無論規模還是裏面的景色,比之兼六園都有勝之而無不及。如果考慮到風媒庄坐落在半山腰,就會意識到其花費的人力物力都遠遠超過兼六園。這個庭園的秀麗風光,可與傳說中弘法大師開創的三色露天溫泉相媲美。
「可是,」大杉表情尷尬,焦急地撓著脖頸——這是他在電視里的習慣動作,「如果是黑色墨鏡,看起來會很像黑社會。」
「堂島尚樹!」紀子不由得喊出了聲。她是堂島的粉絲。
腳底的酸痛已經達到極限的繪美立即回答道:「我也正想回去。從這裏往前的景色可以留到明天再看。當初計劃在這裏逗留四天,還以為會感到無聊,現在看來要全部參觀完,四天可能還不夠呢。」
「演技高超,而且很帥。如果他向我求愛,我應當怎麼辦?」
「從前,佐和子小姐不是也做過同樣的事情嗎?上周剛剛發行的書,一定有許多人還未讀過。」大杉皺著眉頭,面對紀子和繪美說道,「……對不起!我們說出了結局。如果還沒有閱讀全書,我向大家道歉。」
「他們都住在山腳下的村落里。從這裏過去距離很遠,而且這個地方不接待普通遊客。我也是通過公司的一些熟人,好不容易才擠了進來。和蝶陣祭一樣,我也很想看一看這個庭園。對啦,你們能夠住在這裏,想必也是大家族的千金小姐啦?怪不得對一步登天的灰姑娘不感興趣。」
「哪有!夫人很漂亮,和先生非常般配,簡直就是天生一對。有這樣出色的丈夫,真讓人羡慕。」繪美馬上說道。輕易不說恭維話的繪美如此讚美別人,實屬罕見。
繪美似乎也有過相同的經歷,從心底里顯示出厭惡。read.99csw.com這麼一說,紀子發覺,在戀愛方面,幾乎很少聽繪美主動談起自己的經歷。在這四年的時間里,經常是紀子主動與繪美商量。
見此情形,一直保持沉默的真知子嚴厲斥責道:「佐和子!不要太過分。」
兩個人在院子里散了一會兒步,坐在前面的亭子里休息。繪美嘴裏發著牢騷——只見她脫下高跟鞋,笨手笨腳地按摩著腳跟。
如此看來,或許真人堂島也會更加帥氣。與知性的大杉不同,堂島顯得有些粗獷,有著一種野性的魅力——紀子不禁想起身材健壯、嚴肅端莊的堂島。
「這位是我的小姨子、真知子的妹妹佐和子。旁邊的那位是她的丈夫洋一君。實際上,是他們提出要來這裏的。」大杉簡單地解釋道。
「我只是覺得那樣寫沒有意思。」大杉眼睛望著半空,根本不予理睬,「這麼說,你寫的書不是也經常以主人公痛打上司一頓而告終嗎?你也應該多少有些變化才好!」
繪美解釋自己是提前來畢業旅行。
「一直是粉絲」,卻在前些日子剛剛讀過代表作。其中的矛盾,繪美似乎並未察覺。
「噢,我們也是陪同別人一起來的,不知道蝶陣祭本身究竟有多大的魅力。並且,我們都已經這把年紀了,在別人面前發誓永遠相愛未免有些滑稽。」
松野顯得很輕浮。紀子有些不適應,而繪美則滿不在乎地與對方搭訕著。松野似乎也對繪美比較留意,根本顧不上注意紀子。
「我可是從來都不知道佐和子也是位浪漫主義者。我一直認為佐和子是一位非常現實的人。」不知為何,水橋在一旁陰沉著臉,低聲說道。
「你跟他說我遇上了一個跟蹤狂?」紀子沉下臉追問道。
「我為什麼想去?!」
「做戲,那都是做戲。他們關係肯定很好,關係不好不可能在一起合作。託大杉的福,堂島才得以走上電視。」松野微笑著說道,似乎非常了解內情。
「我們很生氣!」似乎感覺到對方不是壞人,繪美的語氣變得緩和下來。但更重要的是,繪美在美男子面前總是顯得很溫柔——松野正是這樣一位美男子。
真知子像是在訓斥一隻做了壞事的小貓。
「的確。」看到她那睡眼惺忪、蓬頭垢面的樣子,紀子重新坐了下來。
「怎麼會這樣?」紀子心裏想著。當然,她沒有說出來,也沒有表現出來。
紀子打開二樓的窗戶,一陣涼風穿過雪山扑打在臉上,瞬時間,臉頰被凍得冰涼。紀子不禁用戴有戒指的手捂住了臉。十一月份,這裏的天氣竟如此寒冷,這在東京幾乎不能想象。然而,那種遠離城市喧囂的恰如其分的刺|激,反倒使紀子神清氣爽。
「有什麼關係?你不是經常誇口,說自己不是那種小人,從來不隱瞞與女友的交往嗎?」
「不,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公司職員。」水橋微笑著予以否認。與堂島和大杉等人不同,儘管不具備藝人的風度,但洋一顯得樸實大方,語氣也很平易近人。因為長著一副圓圓的娃娃臉,儘管已是三十好幾,但洋一看上去好像只有二十七八歲。
「在電視中以剛毅著稱的堂島先生,竟然是這樣一位甜蜜的浪漫主義者,是不是讓人感到很意外?」
「跟蹤狂?」
「覺得很幸運吧——能夠見到大杉先生。只是,被公開了新作品的結局,有些遺憾。可是,這次能夠來到這裏,感到非常高興。紀子,你也是這樣認為吧?」
「果然不錯,真的是大杉先生本人。」繪美高聲叫喊著,趕忙穿上高跟鞋站了起來。
「那麼你自己直接對他說吧。他也會來這裏。」
看來,松野所說確實不錯。
「因為工作的關係,這個話題讓我很感興趣。跟蹤狂也是戀愛的一種反應。但是,這對於本人來說是非常痛苦的。對不起。」
「沒有,或許是我的錯覺。」
「我說過,你這個人在不該出名的時候卻非常出名,可要注意嘍!」
「蝶陣祭?」繪美反問道。紀子也頭一次聽說。
「走遍全日本,可能有那麼三兩個你的粉絲。你要耐心等待。」
「繪美,這樣說可要得罪溫泉嘍……我們還是回去吧。」見太陽快要落山,紀子催促道。根據旅館提供的地形圖,這個亭子位於庭園中心。如果繼續往前走,恐怕就趕不上晚餐了。
剛才的疼痛早已忘在了腦後。繪美以四年來從未見過的速度,拉著紀子跑到大杉的面前。大杉被這突如其來的場面嚇了一跳。
「而且,我以前就希望和紀子一起去畢業旅行。最初我計劃去雅典,但是,這裏不是更好嗎?」
「感謝你對我的支持。」
「謝謝你,想得這麼周到。」
聽說堂島有了女朋友,紀子感到一陣失落。正在這時,沿著石子小路,走過來三個身影。由於逆光,看得不是很清楚,但前面的那一位似乎read.99csw.com就是堂島尚樹。
「我對主人公沙都子做出的決斷很有認同感。那天,我一整天都在哭。」
「報警了嗎?」
似乎餘興未盡,繪美的聲調比起任何時候都高。
「我也只是覺得那樣寫沒有意思。」堂島也學著大杉的口氣說道。
「可是,你似乎對祭典活動並不感興趣。」大杉非常敏感,有些奇怪地問道。
「喂,喂,這個你也說出去了嗎?」
「我們兩個都是女孩子。而且,實話說,我的同伴在做憂傷之旅。她分手的男朋友……」
「不會是冒名頂替吧?幾年前,不是有一個人因此被捕嗎?」繪美用懷疑的目光看著松野。
「那兩個人關係很好嗎?他倆在電視上經常吵架。堂島尚樹的性格很糟糕,動不動就頂撞大杉先生,陰陽怪氣的。」繪美惡狠狠地謾罵道。
大杉皺著眉頭,撫摸著尖尖的下巴,認真地思考著。許久后,他抬起頭來。
「您是大杉先生嗎?在電視里常見到您。前些日子,我讀過您的《戀中情》。我一直是您的粉絲。」
「如果有意的話……」
「非常抱歉,我們打擾了。」對方彬彬有禮,繪美似乎感覺自己相形見絀,有些冒失,於是趕忙揮著手。
紀子已經無法拒絕。
否則,紀子必須立刻重新化妝。從早晨開始,一直奔波在路上,臉上已經充滿倦容。
聽到跟蹤狂,紀子不由得渾身顫抖。然而,其他兩個人並沒有察覺,繼續說著。
「我非常喜歡大杉先生,經常把他的節目錄下來欣賞。」
「快不要說這些!」繪美笑道,「你看,待在房間里多沒有意思。不去外面走走嗎?來的時候,我看見外面的庭園非常漂亮。」
「沒有什麼了不起的,我只是不忍心看著朋友情緒低落——理所當然的嘛。」
「滿意,」紀子坦率地回答道,「覺得心情好多了。謝謝你!繪美。」
「我並不是隱瞞,但也不至於在初次見面的姑娘面前公開宣揚吧!逢人便說,那隻能是愚蠢的表現。」
「你們看,你們看,他這副表情,是不是又在說我的壞話?喂,這些姑娘是什麼人?」
「聽起來有些過於簡單,把草木灰比喻成蝴蝶是否有些牽強?」繪美意外地反應冷淡。
聽繪美這麼一說,紀子吃了一驚。
「水橋先生也是作家嗎?」
「真是多虧了繪美,否則我怎麼可能住上這麼好的飯店。據說,這裡是拒絕陌生客人住宿的,必須有熟人介紹。」
「原來二位是大學生!那麼,你們現在是最幸福的時刻,有充分的時間享受,不用像我這樣,要忍受周圍的冷眼,把帶薪假湊到一起才能出來旅遊。風媒庄很有名,而且這裏還有蝶陣祭。我打算好好地看一看。錯過這次機會,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再來。」
繪美的男朋友出身豪門,紀子只在學校的慶典活動上見過一面。當時的印象是,他身著皇室御用品牌「常盤洋服」定做的休閑西裝,顯得十分得體。其他同學也有同感,不知不覺地,在女同學當中,私下裡便不稱呼其姓名,而稱其為「穿高級休閑裝的他」。
「當然是真的。就是經常出現在影視風雲和綜藝節目當中的那位大杉道雄。」
紀子與齊藤辰分手是在八月。原因是,對方和其他女人發生了關係,受到紀子譴責;而這個男人卻反過來對紀子實施暴力。不過,在那之前,紀子就已經不抱什麼指望了,所以分手時的打擊並沒有想象中的那樣沉重。問題是在那之後,曾經有一段時間,齊藤不斷打來電話,逼迫其恢復關係,其中也包括一些威脅性的語言。對此,紀子堅決予以拒絕。然而,從十月份起,電話突然中斷。似乎對方終於死了心,紀子稍感安心。
兩個人明年三月即將從東京都的女子大學畢業。四月份,紀子將進入一家銀行工作;繪美則要學習「新娘助理」的相關課程。
「預計待到星期六。」繪美答道。
「是嗎?如果選擇的話,我寧願喜歡白雪公主。灰姑娘不是和一位就連自己的長相都不記得的王子結了婚嗎?那絕對是不幸。」
「事實上,我只讀完了上卷,所以也是第一次聽到結局。她是個好人。為什麼你筆下的女主人公不是和丈夫永別就是殉情自殺,總是那樣不幸?你要多給人一些幸福的感覺。我看你是缺乏愛情。」像是在儘力緩和氣氛,堂島故意高聲說道。
從大杉背後的竹籬笆裏面傳出了一個溫柔的聲音。一位身穿淺紫色和服的女子出現在面前。正如她所說的那樣,大杉頭戴帽子,鼻樑上架著一副太陽鏡。透過淺茶色的太陽鏡可以看到他的眼睛,幾乎沒有達到「隱藏」的效果,遠遠地就可以被認出。
「也許明天來。他很忙,沒有確定什麼時間到。他說過會打電話……」
「是不錯,」繪美並不難為情,「可是我以前也吃過不少苦九*九*藏*書。」
「喂,喂!這位小姐好像還沒有讀過那本書。你們不要說出結局。」堂島望著繪美的樣子,責備道。
「原來還沒有確定!這樣一來,不是反倒讓人很期盼嗎?」
「你怎麼這樣講話?!為了永遠的愛,即便被自己深愛的男人殺死,我也心甘情願。姐夫的《花冠》一書中曾經有一位女主人公,叫做步美小姐。她用延命菊編織了一頂皇冠戴在頭上,然後被人殺死。我非常敬佩她。喂,你們不這樣認為嗎?」
此時,紀子很難說出自己早就是堂島的粉絲,只得回答道:「我會認真考慮。」接下來的瞬間,她卻又為失去了這個最大而且是最後的機會而感到後悔。
「的確是這樣,我現在的確沒有那種心情。可是,繪美不是很希望去看看嗎?」作為對繪美揭露秘密的報復,紀子諷刺般地說道。
「早知道就換一雙鞋,免得受這種罪。」
紀子想要反駁,但又閉住了嘴。對方這樣理解也無礙大局。
「噢,警察或許也會這樣判斷,他們都是些沒有人情味的傢伙。同時,如果刺|激到對方,事情會更加惡化。可儘管如此,如果任其發展,對方會覺得未被察覺,行動會越發升級。這樣如何是好……」
「明天他不是要來嗎?」
「二位是來旅遊嗎?」男子一隻手拿著照相機問道。那照相機與紀子她們所持有的小型數碼相機不同,是一個戴著巨大鏡頭的專業照相機。沒等紀子她們回答,那男子便把鏡頭對準了兩個人,「來拍一張照片,好嗎?」
「你們不知道嗎?那你們大冷的天兒跑到這裏來看什麼?!」松野故意誇張地挑起纖細的眉毛。
佐和子提問的對象是紀子和繪美。似乎並未讀過那本書,繪美獃獃地不知所措。紀子在此次旅遊之前也只讀過上卷——那是一本上周才剛剛發行的暢銷書。
「可是,景色果然不一般,很有特色。或許是因為在山上的緣故,這裏與寺院里的庭園不同。」
「真的嗎?啊,能住上這麼好的地方,請轉達我對他的感謝!」
「喂,快走,去看看。」
「沒有關係,不要考慮太多。他不會那樣想的。他很認真地聽了我的介紹。他非常值得信賴,一定會對紀子有所幫助。」
「但是,我們在這裏並沒有看到年輕的情侶。相反,遇上的凈是些中年夫婦。松野先生算是其中最年輕的。」
「我不是說過,是來畢業旅行嗎?」
然而就是從那時起,紀子卻開始感覺到,似乎有人時時刻刻都在監視著自己。外出時不必說,甚至關上窗帘在房間休息時,也總能夠感覺到那道視線的存在。母親只是一味地安慰:「那是你的錯覺,是因為吵架分手后留下的創傷。」既然如此,紀子便不再過分在意這件事,以免讓父母過分擔憂。而且,並沒有發生什麼具體的事情,因此也就沒有報警。最後,紀子將問題隱藏在心裏。結果,她的情緒一直非常不好。正在這時,繪美邀請紀子一起出去旅遊。
「可是,」繪美似乎想換一個話題,隨手將遙控器扔在了一旁,「果真是齊藤搞的鬼嗎?」
「喂!」紀子急忙予以制止,卻已經來不及了。
「的確是那樣。啊,對不起!」
紀子對此毫無異議。
佐和子卻是有口皆碑的絕色美人,即使是女人也會為之傾倒。姐姐真知子也是美人,但是因為氣質過於高貴,一直顯得缺乏必要的表情。與此相反,佐和子卻是極具魅力。那不只是波浪發與直發的區別,也不只是妝容的差異。姐妹間最大的區別,是妹妹那堅定的眼神。那雙只有佐和子才有的漆黑的大眼睛,讓見到她的人為之傾倒。並不善於記住對方體形外貌的紀子,卻對這雙眼睛難以忘懷。如果加以分類,佐和子與繪美是同一類型。她們的眼睛有時會讓人顫抖。然而遺憾的是,紀子卻很難成為真知子這個類型的女人。
然而,繪美卻不慌不忙地說道:「不必著急,不必著急。你看我還不明白嗎?讓他看到這副狼狽的樣子,我比紀子更加難堪。」
這似乎引起了大杉的極大興趣。他一直注視著繪美,此刻卻猛地轉向了紀子。紀子發現他那細長的眼睛在太陽鏡片之後炯炯發光。
「好大的庭園呀!」
「你很現實呀!」松野苦笑著,「灰姑娘也是一身灰,反而使她更加有魅力。」
「不,我也好久沒有接觸到這類題材了。因此,還要請你們多多協助。」
「真的嗎?因為是粉絲,我還以為她已經讀過了。」佐和子滿不在乎地吐了一下舌頭。
向前望去,只見一個身穿羽絨服的高個子男人站在門口。他三十歲左右,細長的臉龐,尖尖的眉毛,高高的鼻樑,略微嚴肅的面孔因為下垂的眼角得到了幾分中和。男子自稱松野彰。
「這種事情……只不過是我考慮過多。或許被人當成受害意識過盛。」紀子https://read.99csw•com主動說出了自己的不安,「或許,他是為了幫助我治愈心理上的疾病,才把我介紹到這裏來的吧?」
「可是,因為跟蹤狂的事情便不能去參加蝶陣祭了,實在有些可惜。」大杉遺憾地說道。
「晚一些來不是更好嗎?他來了,和紀子一起旅遊還有什麼意思!」
「說曹操曹操就到了。」大杉皮笑肉不笑地望著堂島。
這話聽起來很刺耳,但是語氣當中卻含著幾分親切。紀子聽了才鬆了一口氣。
「這種事情,最近在年輕人當中成了話題。據說如果年輕的情侶身上沾上草木灰,就可以永不分離。早在江戶時代,傳說有一對不被認可的年輕人,當草木灰落在他們身上時,立刻變成了一對蝴蝶,相伴在一起,消失在空中。」
「啊!真的嗎?為什麼不早一點兒說!」
繪美用那長著長長的睫毛、極具魅力的眼睛望著紀子。
「那麼,松野先生一個人去嗎?」
「我就是個浪漫主義者,完全沒有打算隱瞞。」
「……每天在這裏散步,一定會瘦下來。」摸著纖細的腰肢,繪美卻訴說著「奢侈」的煩惱。
「是呀,每一棵樹木,每一條小路,似乎都經過精心護理。路上非常乾淨,沒有一條樹枝散落。走得這樣累,洗個溫泉應該很舒服……對啦,據說這裏的溫泉有美容效果——或許是因為之前在庭園裡散步,活動過身體的緣故。」
「是的。」紀子一邊喝著綠茶一邊輕輕地點了點頭,心裏卻暗自嘀咕著——我比繪美更加幸運。
「我認為,在對方熟睡的時候上前親吻的王子,也是個十足的變態——這不是有些跟蹤狂的性質嗎?」
紀子不禁從內心感謝繪美。兩個月來,她的精神一直萎靡不振。
風媒庄對於紀子這樣的普通人來說,門檻實在太高,或許終生都與此無緣。此次由於繪美男朋友的介紹,紀子才能以很便宜的價格住宿。而且,似乎折扣僅限於紀子,身為貿易公司社長女兒的繪美也必須按原價支付。
繪美似乎是在強調,灰姑娘身心有著巨大的創傷。
「噢,這一位長得很像大杉先生的夫人。」繪美手指著堂島背後的女子說道。
「對不起,我沒有告訴你嗎?我對他提起紀子的事情,他還說可以和你商量。」
似乎對粉絲的圍攻已經習以為常,大杉以低沉卻又明快的聲音回答著,並且爽快地伸出了手。眼前的大杉,比起在電視里見到的略顯消瘦。據說電視機會讓人顯得很胖,看來果然不假。不過即使是在電視畫面中,大杉仍然很瘦,那雙眼睛則像老鷹一樣銳利。他有一張理性的學者面孔,面部輪廓緊湊,下巴突出,造就了一副聰明伶俐的外表。
「佐和子小姐不也一樣嗎?首先提出要去蝶陣祭的正是佐和子小姐你啊。」
「他是他,現在是現在。」
「怎麼樣,還滿意嗎?」身後的繪美問道。
紀子回過頭,看到繪美懶散地橫躺在榻榻米上,那姿勢實在有傷大雅。她手裡拿著電視遙控器,邊說話邊調換著頻道。
雖然比不上堂島,但紀子也讀過一些大杉道雄的書。《戀中情》是大杉的成名作,曾獲得文學獎,發表於十年前。
「喂,幹什麼呢?」堂島身穿一件風衣,用豪爽的聲音與大杉夫婦打著招呼。
這時,突然有人跟她們打招呼:「噢,姑娘們!」
「……對不起!」頓時,佐和子低下頭默不做聲。到底是姐姐的話,不容違抗。
「剛才聽說,水橋先生和佐和子小姐要去參加蝶陣祭。那麼,堂島先生也要和女朋友一起去嘍?」
「請不要這麼說。這樣太麻煩您了。」
「我也不知道。」紀子毫無自信地如實回答道,「或許是我神經過敏。」
「噢,是的。」松野把右手在眼前揮了一下,然後解釋道,「蝶陣祭是每年在山對面的鐘乳洞里舉行的祭典活動。」
「你說的是那個冒充名人、騙吃騙喝的傢伙嗎?他長得很像大杉道雄……可是,這次可是貨真價實的。堂島尚樹也一起來到。」
「不,我們是來畢業旅行的,剛才才聽說有關祭典的活動。年輕情侶沐浴草木灰,發誓永不分離,真是浪漫,好像先生書里的那些場面。」繪美的反應與先前截然不同。
「堂島先生,已經有了心上人嗎?是一位什麼樣的人?過兩天一定要給我們介紹一下喲。」佐和子也帶著笑容毫不客氣地催促道。
「啊,對不起!我想拍一張旅遊紀念。如此美麗的姑娘,我不能不拍上一張。如果惹你們生氣,就請多多原諒。」
「他們是在此下榻的女大學生,據說是我的粉絲。」大杉解釋道。
「繪美的男朋友,我只見過一次,似乎非常高雅,很有紳士風度,很讓人羡慕。」
堂島則支支吾吾地低著頭,躲過眾人的視線——這真是電視畫面當中從未見過的一幕。
於是,繪美放低了聲音,「都是我不https://read.99csw.com好。我覺得你可以得到他的幫助。」
「非常感謝!儘管是恭維,但我也非常高興。如此說來,堂島倒是躍躍欲試,很想去見識一下。他還特意從東京把女朋友叫來了,揚言要去沐浴草木灰呢。」
「你們計劃在此逗留多長時間?」
紀子關上窗戶,坐在繪美的旁邊。
繪美是個有名的旅行家,每到季節變換,總要來次一個星期左右的遠程旅遊。她通常是去海外,多為萊茵河畔的羅曼蒂克之路以及巴厘島的甘美郎音樂之旅等。這顯示出繪美追求氣派、講究排場的性格。
秋意漸濃,十一月份行將結束。寺崎紀子和安永繪美兩位女大學生提前了自己的畢業旅行,在這個時間來到了風媒庄。
「那麼,他什麼時候來?不會馬上就到吧?」
正如事先想象的那樣,堂島本人顯得比在電視上清瘦許多。輪廓粗獷的臉龐上,顴骨也並非如想象得那樣突出。
「不必介意,沒有關係。相反,還希望得到您的幫助。」不知為何,繪美總是搶先作出回答。她的想法與紀子完全不同,「紀子也願意和您商量,是不是?先生是戀愛問題的專家,或許能夠得到令人滿意的回答。」
雙手倚靠在窗邊,下面那令風媒庄引以為豪的日本式庭園映入眼帘。偌大一個庭園,叢林和砂石路隨著地形蜿蜒起伏,被修整得井然有序。葫蘆形的水池當中,涓涓小溪緩緩流入。小溪上架起一座木橋,它的上游則是一道神奇的瀑布。整個景緻就像一幅在遊覽勝地的畫冊當中才能看到的圖畫。無疑,這一切並不是這個山坳里的天然景觀——小溪和瀑布均為人工打造。然而,這樣的人工產物,卻可以使觀者從日常瑣事當中得到解脫。或許這就是所謂「心靈的洗滌」。
「真的是這樣嗎?」紀子出乎意料地問道,她從來沒聽繪美這樣說過。
「已經變成了跟蹤狂。」
在庭園裡住宿的客人三三兩兩在池旁散步。看紅葉的季節已過,此時遊客並不很多。
對於繪美的提問,水橋夫婦立即點頭確認。與此相反,堂島卻睜大眼睛盯著大杉。
「遇到不高興的事情,就得出來散散心。這裏好像還有露天浴池。聽說這裏的溫泉有美容和解除疲勞的效果。」
「請問,這位是夫人嗎?」大杉的話引起了一陣哄堂大笑,隨後,繪美恭恭敬敬地問道。
繪美強行拉著紀子的胳膊。
「初次見面,我叫水橋洋一。」水橋彬彬有禮地打招呼。藉此機會,紀子和繪美也做了自我介紹。
「我們兩個女孩子,去那個地方有什麼意思。」說著,繪美顯得有些猶豫。當然,她並沒有打算和松野一起去。明天「他」就會到來,繪美不能不有所顧忌。
從北陸山間的小村莊乘坐出租汽車「攀登」三十分鐘左右,便來到了位於山腰的旅館。旅館的名字叫做「風媒庄」,創建於元祿五年,是一個號稱有三百多年歷史的老店。自古以來,這裏便是加賀百萬石的貴族老爺以及京城的官員們用來療養的溫泉勝地。
「堂島經常這樣嘲弄我,說我如果戴上墨鏡,看上去就像是知識界的黑社會分子。實際上,那位堂島非常缺乏知識,看上去就像一個無業游民。」
「住手,你要幹什麼?!」繪美口氣強硬。松野趕忙收起了照相機。
說著,松野背起了照相機。
「我說,這可是你的不是了,不要見到可愛的姑娘就想入非非。可是,怎麼就沒有那麼多年輕姑娘做我的粉絲?」
紀子知道繪美完全出於好心。無奈,她端起茶壺倒了一杯綠茶,喝了一口,穩定了一下心情。
「剛才真知子還在提醒我,所以用不著你多嘴。」
「你正好說到痛處。我只能說,我來的目的不是為了沐浴草木灰,但如果能夠沐浴草木灰,那當然是再好不過。我現在正在找女朋友,如果有意我表示歡迎。」
「所以我說過吧,戴這種淺色的墨鏡,立刻就會被人識破。無論你如何偽裝,也無濟於事。」
「是的。我先生最近忙於拍攝電視,對本職工作卻有所疏忽。照這樣下去,他的大腦會迅速老化。所以,也請你們幫助他活動一下大腦。」真知子也過來說道。
「從房間里看過來,沒有覺得會是這樣。」紀子也表示同意。庭院看上去很開闊平坦,但畢竟是在山裡,道路比想象中難走得多。與繪美不同,紀子穿了一雙短靴,但即使如此還是感覺到腳跟酸痛。
「不必客氣。太讓我驚訝了,步美小姐,她被人殺害了嗎?」紀子不由得叫出了聲。她正好讀到女主人公由於年輕幼稚與人結了婚,之後終於與丈夫分離,在一個蕭條的飯店裡,和比自己小十歲的高中生發生了關係。紀子隱約感到,這位作家的小說,最後應當是個圓滿的結局。然而,女主人公卻被那個男人殺害了,這是紀子始料未及的。
「生了氣就動手打人的男人最沒有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