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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7日 第八章

8月7日

第八章

「不知道,總覺得不大合適。你也不大擅長跟人打交道吧?」
「我還想問最後一個問題。您為什麼要信奉新的宗教呢?」
神?
確實如此,肯定與之有關,那不可能是一個單純的事故。可萬一那件事本來就不存在呢?兇手把屍體搬到露台處,肯定能起到恐嚇他們的作用,可結城他們恐懼的根源到底在哪裡呢?
「對,這件事怎麼想都覺得太奇怪,為什麼露台處會出現一具無頭屍呢?好像有復讎的意思。」
「我以前經常在這裏看海。」神父小聲說。
「汲取科學的要素……具體來說是怎回事呢?」烏有隻能理解個大概,試探性地問了以上問題。
這些就是神父想要表達的意思。
烏有往書桌處一看,發現桐璃換了一身白色連衣裙,正一動不動地盯著他。
「您是指立體主義嗎?」
「現在,我們處在一個不幸的時代之中。科學太過發達,抹殺了『神』的存在。」神父像佈道一樣,在演說中加入了動作。
烏有搖搖頭。突然聽到這樣複雜的言論,當然不能馬上理解。他對立體主義的理解不過是皮毛,完全不具備任何理論性的知識。剛才那一番關於物理的理論更是前所未聞,繪畫方面的理論也就是在高中的時候老師講過的一點透視、二點透視等。因為不在考試範圍之內,烏有也沒認真聽過。他懷裡總是放著一本《英語單詞手冊》。
「神父,我想問您一些事情。」
下面是一望無際的大海,烏有卻故意不去看。他注意到的是海天交接的水平線。那條線就像烏有的「自我」與「他我」的界限一樣。讓兩者暫時融為一體的就是桐璃吧,她簡直是太陽一般的存在。烏有為了更好地感受海風,往下退了一步。
這個世界上有絕對的存在嗎?如果有,它就是烏有畢生的追求。
「說什麼呢!明明剛才查看了真鍋夫婦的住處。」
「現在被認為不科學的『神』如何才能轉化為科學的存在呢?採用何種辦法才能在不否定科學的前提下,創造出一個超越科學的『神』及其體系呢?」
「被人看到自己的睡相,這種感覺可不大好。」
「就是。」他照單全收。
真實到底是什麼?一方面將和音當成「神」,也就是「真實之源頭」來崇拜,一方面相信存在科學的真實?同一個人同時表述兩種自相矛盾的真實?或者神父根本就是在與烏有開玩笑?
「對不起。」
「第一個?你的意思是接下來會有很多人將要被殺嗎?」
「為什麼會冒出來一個和音呢?是大家都希望此事與和音有關,還是……這些事情到底和她有什麼關係呢?真是百思不得其解。有一點可以肯定,那就是大家都感到惶惶不安。」
有一點可以肯定,用列車的例子來理解神父的話並不很恰當。列車小幅度晃動這一「干擾」,在立體主義中是(世界形成)的關鍵因素。
「總之,露台是個非常重要的地方。」他注意到這一點,「你就是因為這個,才去武藤的房間?」
「不過,有這種想法的只是我們幾個人,昨天也說過了,和音對我來說,是『神』一樣的存在。」
「卑彌呼?也就是說具有某種宗教的性質?」
「真實……」
「可我找不出具體的證據。」
「不知道。」想不到一時疏忽竟然說出了內心的真實想法,烏有趕緊恢復滿臉冷漠的表情。
科學的「神」……
烏有也知道,將遠處的物體畫得小一些,將矩形的大廈畫成菱形等,都是透視。
從那以後,烏有失去了所有的朋友,一個人孤孤單單地生活著。幾年前,他一直以為自己身上擁有的自信、自尊等都灰飛煙滅了,最後連疲勞都無法充分感知。
烏有本打算一笑了之,可隨著「宗教」這個詞的意義慢慢擴散開,他嚴肅起來。「宗教」這個詞解釋了烏有到現在為止的所有疑問,恐怖而又貼切。
「當時,我們還是一群學生,在追尋著某種東西。七十年代學生運動盛行,簽訂了安保條約,發生了沖繩鬥爭以及反越南鬥爭。學校里有許多宣傳車輛和各種宣傳欄,桌椅板凳被堆起來,組成臨時的對抗陣地……」
烏有突然抬起頭來,發現神父也蹲在地上,一臉鎮定,竟然還帶著笑意,饒有興趣地盯著自己。他只好將視線收回來,開始看海。整座島嶼都晃動起來,更確切地說,波浪在以島為中心向四周無限擴散開去。
神父驚訝地望著烏有,過了一會兒才平靜下來,雙手合攏之後說道:
「看來必須得弄清楚和音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但是……」
「是。」烏有回答道。這個畫派以畢加索以及喬治·布拉克等為代表,好像是將碎片等搜集起來進行重構,比方說《亞威農少女》等。「就像和音掛在二樓的那些畫作一樣。」九-九-藏-書
如此演繹下去,我們會發現世界上並不存在任何一件偶然的事情,全部都是由先決條件決定的。有果必有因,任何事件的發生都是必然。對人類來說也是一樣。人的思考由「腦」這一細胞組織進行,組成要素形成的大腦支配著思考這一行為。所有行為都是由原子中的電子的躍遷所放出的熱來決定的(我們的喜怒哀樂以及各種性格,從根本上來講都是由電子的躍遷以及原子核的分裂與結合決定的)。我們的出生與死亡都是由宇宙這個物質初始值來決定,所有事情的產生都是必然。
神父用聖母般的目光凝視著烏有,眼睛里閃耀著讓人內心平靜的光輝。
「神秘主義?」
「真了不起啊。」
「應該是話說到一半就兀自睡去的你不好吧。」
「沒什麼。」
烏有不由得想到了某種電腦怪物,比如HAL9000
就在這時,烏有腳下的地板開始震動起來。海鳥開始不安地鳴叫,連天空都開始搖晃。地震來了。地震經常襲擊這座孤島。整座和音館開始劇烈晃動,烏有有些站不穩。因為現在所處的位置是屋頂,若不用力抓住欄杆,很可能被晃下去。他連忙蹲下來,靜候地震的結束。
「就是說,你正對著我的時候,肯定會在腦海中想象我後背的樣子。現在你所在的位置看不到,等你移到我身後,才能看到我的後背,完成對我的完整構圖。」
「你難道沒有意識到,和音館的構成就是典型的立體主義風格……」
「雖說如此,我並不清楚到底要追求什麼。不參加任何運動,應該是有自己的想法。這時,我遇到了武藤。」
神父特地用了「當時」這個詞。因為到了現在,超弦理論仍然強有力地證明了時空的非連續性。當然,這是基於狹義相對論的看法。
「在『神』確實存在的時代里,如何復興『神』呢?現在想來簡直極端愚蠢,可當時我非常認真地在思考這個問題。」
「好無聊啊。」
「肯定具有某種超能力,很神秘,就像卑彌呼一樣。」
神父用食指輕敲著額頭:「所謂分析立體主義,就是指從原來的二維轉變到三維。這打破了持續到十九世紀的透視法則對畫家的限制,將對事物的把握過程體現在時間上,通過多個視角的碎片進行重新的構築。」
——上面的話是在解釋認識的過程。這就是「展開」?上述所謂「干擾」,並非「展開」發揮的主要作用,而是指視角「展開」后給各個片段之間帶來微妙差異這一副產品。烏有利用粗淺的物理知識,將那番抽象的話具體化,勉強理解其大概意思。以行駛中的列車為例,前進的運動是「展開」,前進過程中車體小幅度的晃動就是「干擾」。當然,烏有的理解與神父想表達的意思是否一致,還有待商榷。
繼續往下說,還是繼續欺騙?神父並沒有給烏有思考的時間,起身下樓離開。烏有的手還緊抓著欄杆,好像著了魔般呆望著神父那身黑色祭袍。他突然回過神來,連忙追問道:
「那好吧,我走了。」
「如果這是一座三維的雕塑,在我們不斷變換位置的情況下,當然比較能夠全面地鑒賞它。如果想在二維的畫布上做到這一點,就不得不將它各個角度的樣子表現在同一平面上。根據不確定性原理,我們不能將時間和運動以及位置同時表現出來。傳統的透視法也默認了九_九_藏_書這一點,對其進行了巧妙的偽裝。傳統的畫家避難就易,曾經嘗試過印象派的畫風,僅此而已。新的時代需要一種能夠寫實的、二十世紀通用的新型透視法。」
「畢加索他們採取的方法是描繪一種過程,而不是結果。將世界上不斷變化的各種關係置於認識的過程中,不斷描畫出瞬間的片段,然後將它們綜合起來。立體派畫作中的那些細碎的板塊就是一個個不同的視角,畫布上是各種視角的集合,將真實的物體的全貌同時展示在一個平面上。這就是所謂的『展開』。」
「當然,如果單純從科學的角度出發,有可能存在著其他的方法,其中最精巧的莫過於現在的計算機圖形學。不過,我們不能將之運用在繪畫上面。既然是繪畫,就必須具備科學和藝術兩個方面的特點。不僅能傳達給觀賞者信息,還要具備鑒賞的價值。」
烏有用目光制止了桐璃的進一步行動。她若是去問,肯定引發更強烈的騷動。就跟太陽與北風的故事一樣,不管北風如何凜冽,趕路的人都不會脫掉棉衣。
登上奇怪的樓梯,推開屋頂的大門,烏有發現已經有人先到了。那個人手扶著低矮的欄杆,在看海,胸前的十字架被風輕輕吹動。
「和音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存在?你們為什麼會聚集在這裏?」
烏有深知,桐璃肯定不會聽自己的勸說,這是有前科的。不過,兇手應該不會在白天採取行動。
這也是烏有最想知道的問題。和音是什麼樣的人?武藤是什麼樣的人?水鏡是什麼樣的人?他們……想到這裏,烏有再次嘟囔了一句:「和音啊……」
「明白了嗎?」
烏有沒有流露出內心真實的想法,在事情沒有查清楚之前不能妄下結論。烏有擔心,他們能夠坦誠地承認並告訴自己事實的真相嗎?
比方說,將某物推倒的時候,若各種數字出現的概率相同,那就成為了某物被推倒的初始條件(如手握緊的程度、朝上的面、用力方法、空氣阻力、地面硬度以及摩擦力等)。整個世界成了由概率構成的世界。若在同一條件下一定會發生某種情況,那麼反覆試驗應該也會得出同樣的結果;如果某物出現的概率只有六分之一,我們則完全無法掌控和設定其初期環境。
烏有以為她會說「你睡相可真難看」,想不到竟然說了句這麼讓人開心的話。桐璃將椅子換了個方向。她的頭髮披散下來,一直落到肩膀上,像黑色的小瀑布。
神父也說過和音是神一樣的存在。這個所謂的「一樣」,並非比喻的說法,而是指其本身。他們並非一群狂熱的粉絲,而是某種宗教的信徒。他們的言行舉止中透露出來種種令人感到恐怖的跡象,而這座島就是聖地。
和音並非單純象徵著「美」,她更是「神」。電視里經常報道,新興宗教的信徒們聚集到深山或者大樓的一角舉行集會。二十年前,他們聚集到這座小島上,將和音作為「神」來頂禮膜拜。這座小島就是聖地,這座傾斜的建築就是帶有宗教色彩的聖殿。那麼,這一切到底是何種性質呢?烏有採取了審慎的態度——問題如此敏感,不得不小心措辭。
「我意識到,應該說受到影響后意識到,自己追求的是『神』。」
烏有毫不掩飾自己的佩服之情。桐璃的分析要冷靜客觀得多。
「那倒不是,不過就是想問。」
「看來我們還是局外人,又不是刑警,重要的信息還是無法掌握。要不還是不要繼續查下去了吧。」
「這是不是與她二十年前從露台處墜海有關呢?」
烏有聽罷,立刻用「展開」的視角審視自己腳下以及四周的情形。
「對。只有立體主義才能忠實地再現科學的認識過程,換句話說,是近代科學的勝利導致了這種畫風的誕生。」
對過去一無所知的烏有認為(雖然不夠負責任)神父的想法是正確的,可能是對學生運動中那些過激派的恐怖襲擊等行為印象太深的緣故。烏有曾經就讀的那所私立大學的宣傳欄中只張貼著俱樂部以及社團的小廣告,可能是學生運動中留下來的產物。
如果此事與宗教有關,那他們把「桐璃」當做「和音」的想法就愈發危險。這個時候桐璃還要去問,豈不是自投羅網。烏有並不打算把這些想法告訴桐璃,她若是意識到被毀畫像中的人與自己如此神似,恐怕也會陷入恐慌。
「對。」
「那你會去問嗎?」
只不過改變了外在形態……
「這座建築就是用『展開』的視角構築起來的。想必你來到這裏時就有所察覺。和音館呈傾斜狀,展示的是『立體——平面——立體』的再構過九*九*藏*書程。設計師為了將真實的情況呈現給眾人,很下了一番工夫。」
「可是我與那些人的想法不一樣。當然,這不是錯誤,可總覺得什麼地方不對勁。他們不過是在煽動性地宣講美國太過干涉越南,對國民的管理與教育太過粗暴等。我對他們的事情提不起任何興趣,可也不想參加以體育會為主流的右翼活動。六十年代發生的事情我不大清楚,但是那個年代形成的失敗感、閉塞感,我都切實地感受到了。」
「對,還跟原來一樣。」
不知是引用別人的定義還是因為多次說起過的緣故,這些拗口的話被神父說得非常流暢。
「你一直在這兒?」烏有像被人窺探了隱私似的,非常尷尬地問道。他的睡相相當不雅,剛才可能被桐璃看到了,覺得非常尷尬。
「藝術為了超越二十世紀這個時代,不得不與同時代的科學技術緊密結合。其原因在於,如果藝術無視科學這顆明珠所散發出來的耀眼光芒,一味後退,就失去了它存在的根本意義。當然,畢加索或者喬治·布拉克在創作的最初不一定有這種想法,不過從某種意義上來講,他們就是順應時代要求而產生的天才。十九世紀的繪畫無視科學,一味沉溺於浪漫主義,正是值得反省的地方。」
「當然不是。我心中的『和音』可不是那種東西。」神父堅決否認了烏有的想法。「命題是非常簡單的。如何超越無意義的表象,得到絕對的真理?科學抹殺了『神』的存在。在這個世界上,需要同時存在科學與『神』這兩種不同性質的體系。在七十年代的安保鬥爭中,科學的代替品——『神』與馬克思主義意識形態相比,喪失了絕對性。如果絕對性這個詞尚不能完全表達意思,也可以理解成為依存性或信賴性等。」
「看海?」
烏有以為神父肯定不會回答,想不到他竟然突然站住,轉過身,滿面笑容地說了句:
大約一小時后,烏有從睡夢中醒來。房間里非常安靜,像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一樣。他起床時,很孩子氣地希望一切都是一場夢。當時可能是下午四點多,太陽開始西沉,在紅色地毯上投下十字棧橋的影子。耀眼色澤顯得比較柔和,雖然烏有在昨天還覺得很刺眼。昨天與今天的光線應該是一樣的,奇怪的是給人的感覺卻完全不一樣,莫非是發生過謀殺案的緣故?烏有很羡慕大自然不因他物而變化的鎮定。
地震持續了一分鐘,海面恢復了以往的平靜。
「要是打草驚蛇,可夠咱們受的。」
「我也找不到啊。」
「要不我們去問問?」
「暫告一個段落,不睡了?」
「那你們找到了嗎?」
所謂「不確定性原理」,簡單來說,即不能同時決定速度和位置。現實世界中看來比較荒謬,可在原子層面看來,原子無一例外存在著潛在的誤差。因此,由其規定的位置與速度難免變得不精確,規定速度后,位置只能通過概率來決定。我們只能說某物最有可能出現在某位置,推而廣之,萬事萬物都由偶然來決定。
寧靜的氣氛突然被打破,烏有緊緊地抓了抓欄杆,不得不說出剛剛桐璃帶給他的疑惑。
與二十年前一樣,毫無變化。這是他們來到這裏之後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因為大海的緣故,還是因為天空的緣故?烏有考慮片刻,打消了這個念頭。這一切肯定與那件事有關。那一瞬間想到的事情,將烏有的注意力從風景畫世界中拉回到現實世界中。在外力與內力的作用下,他無法做到無動於衷。這讓烏有湧起一股強烈的責任感,讓他從虛妄的泡沫回到現實生活中來。
「對。我們將和音當成『神』,準確地說是當做『神』的象徵……這樣,我們就得到了自己的『神』。」
「你說,和音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從露台?」烏有像是想象力被激發出來的演員一般,抬頭仰望著天花板。
說罷,神父背對著烏有,展示了他的後背。
「神父。」那人轉過頭來,舉起一隻手,「啊」了一聲,並不覺得驚訝。
「宗教?」
帕特里克神父看起來非常高興,眼睛眯成一條縫,說道:
「您知道立體主義嗎?」這次換做神父發問,這個問題很突兀。「……它是本世紀初出現的一種繪畫風格。」
烏有緩緩起身,不知她到底想問什麼,反覆思考之後,才低聲說了句:「和音啊……」
「武藤?」
「立體主義能做到嗎?」
「想必你也注意到了。」果然如此,烏有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想法。
「這是和音在警告我,不准我繼續往下說。」
神父輕輕搖了搖頭:「不。就算是出現了中世紀那種平民領袖或者英明君主,也不過是改變了君主專制的外在形態。」
帕特里克神父停頓片刻,用舌頭潤濕嘴唇后又開始講那些難懂的話。
桐璃望著書桌上相機的鏡頭read.99csw.com,微笑了一下。她說得很對,烏有能發揮的作用也跟北風相同;不過,桐璃也不能發揮太陽的力量。
這個問題就到此為止吧,自己還要好好想想。
透視法之類的問題也許比較有趣,烏有看畫的時候從沒想過這些。但是,畫中那些彩色玻璃碎片般的東西真的能描繪出後背的模樣嗎?
「從一個視點看到的一瞬間的景象,就是傳統的透視法。一般的風景畫以及人物肖像畫都採取這種畫法。」
「沒辦法,我們只不過是來採訪二十年後的同學聚會,而允許我們前來採訪的水鏡先生竟然成為第一個受害者。」
「你肯定在想些什麼吧?」
「你來看海?」
不過,這個恆久不變的絕對性被韋納·海森堡所否定。
烏有換下了皺巴巴的襯衫,走出房間,爬到頂樓。他就是想看看一望無際的大海,將內心積聚的不安與煩惱釋放出來。夏天是難以忘卻的,因為烏有一直對十年前某個夏天發生的事不能釋懷。那時他躲在母親背後偷偷哭泣。至今記得在那個黑色的葬禮上,死者妹妹望著自己的眼神。他緊緊地抓住母親的衣角。
烏有明白這一點。完全寫實的風景畫或者肖像畫並不能稱之為「畫」,不過是一張照片。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正是由於攝影技術的發展,繪畫不得不開拓出一條與之相反的道路。繪畫作品要表達的不是表面上看得到的景象,而是深處蘊含著的內在精神。
舉些淺顯通俗的例子,路上丟了錢包、菜刀切了手、感冒、烏有活到現在等事情的發生都不是偶然,它們是由於很久以前形成的原子排列所決定的。推而廣之,同樣適用於未來,現在的條件決定了未來。而知道這一切的,是「拉普拉斯惡魔」。這個「拉普拉斯惡魔」就是「神」,至少它無所不知,能看到未來。
這次對話持續了將近十分鐘,烏有大受啟發。他腦中浮現出不甚明朗但直指事情真相的道路,在與桐璃談話之前沒有想到的地方,都得到了啟發。仔細思考後發現本該能夠發現的問題,為什麼之前沒發現呢?看來自己果然不適合做偵探。
「不過看人家睡覺確實不大好。」
帕特里克神父像是回想起來似的,點了幾次頭。「……那些都是分析立體主義作品。」
神父已經回到了遙遠的過去,瞳孔就像幽深的古井一樣靜謐。烏有像配合神父似的,思緒也飛到了過去。海鳥傳來高亢的叫聲,見證了過去的歲月。不久,風平浪靜,聲音也隨之消失。
「比如歐幾里得的幾何學中放棄透視法,將認識有限化。也就是說,根據存在主義的思想,當時明確了『物體』的連續性和相對性。」
烏有內心非常認同這種看法。當然,他並沒有追求所謂的「神」,可五年或者十年後回頭再看現在的想法,恐怕也會啞然失笑。即便知道了現在的自己非常幼稚與青澀,也不能停止思考。
烏有走過去,站在神父的旁邊,也將手放到欄杆上,探出身子。和音館的構造非常奇怪,屋頂(最高的地方在旁邊,是一座聳立的尖塔)平坦的地方並不寬闊。房間是風格很奇特,與之僅隔了一層天花板的屋頂露台也採用了同樣的風格,像北非的城市那樣,呈現出高低差,好像樓梯似的。東邊的露台距海最近,最適合遠眺。
「我也不知道啊。」烏有習慣性地聳肩。「我一直對偶像什麼的就不感興趣,實在無法理解那群人的想法。話說應該是你更了解才是,總是一說起什麼克樹就興奮異常。」
畢加索將側臉的旁邊畫上原本應該看不到的另外半邊臉,就是基於這種理念。這是將兩個視點在同一個平面上展開的簡單實例。分析立體主義鼎盛時期的作品更加複雜。藝術家以許多角度來描繪對象物,隨著視點向周圍的緩慢「展開」,臨近片段之間呈現出微妙的差異,背景與主題相互穿插,使人產生一種錯覺,「干擾」人們的認知,以為看到了對象物最完整的形象。
「你覺得這件事能問嗎?」
「認為『物體』只有在與外物或者本身的過去、現在、未來相關的情況下才存在,這與畫家們採用透視法作畫是同一個道理,不過是截取了一瞬間的景象。它忽視了時間這個第四類概念。事實上,時間與『存在』密切相關。物體通過與光速相關的時間及read.99csw.com過程而被人認識,時間與空間之間存在著巨大差異。」
烏有越發疑惑。
神父真的認為烏有能理解他說的話嗎?剛才說的那些話,即便是用文字記錄下來,烏有也未必能看懂。神父可不是傻瓜,他可能希望烏有聽不懂他的講話。
桐璃重重地聳肩過後,說了上面的話,消失到門的另一邊。她經常這樣,烏有並不放在心上,不過覺得有些突然。
「這兒能讓人獲得安寧。」
「可這種傳統的透視法,即便根據已有知識能想象出我後背的模樣,也不能將之描繪出來。」神父轉過身,繼續說道,「這時候,立體主義應運而生。如何將我們認識事物的過程以及結果在二維的畫布上體現出來呢?當然,傳統的畫法只能描繪出平面上的景象,無法做到這一點。」
烏有依稀記得,自己是在桐璃的推論說了一半的時候睡著的,正說到為什麼要砍掉水鏡的頭。
「我好像明白了一點。您為什麼突然跟我說起立體主義呢?」
神父回憶這些時,好像在講述百年前的舊事一般。他說的這些,烏有隻是在紀錄片里見過,無法想象出當時的真實情況,只是大致有些了解。
「嗯?」
「你一直待在這裏就是為了問這個問題嗎?」
「您剛才說,你們尋求的是唯一的東西。如何在這個相對的世界上發現『絕對』的存在呢?難道是通過和音發現的?」
「因為以前信錯了神靈。」回答簡明扼要,乾脆利落。
「啊,如此說來,昨天我們還說過呢。」
「戰後不是出現了許多新興宗教嗎?」
「非科學的、超科學的、反科學的『神』隨處可見,但是毫無意義。如果是『神』,一切都應該合情合理,不存在矛盾。也就是說,我們如何像過去一樣,通過科學的手段來創造以及規定『神』的定義。這可能是一個太大的命題,無所不知的『神』並不告訴我們將來會發生什麼,我們只好靠自己的力量上下求索。」
神父的這句話似乎別有深意。它很重要嗎?什麼叫科學帶來的藝術?
「你睡得真香啊。」
「不過?」
「可能我根本就不適合當醫生,繼承家業也不過是外界強加給我的使命。」神父開始自嘲,「當然,我在醫學系學習,在某種程度上還是相信科學萬能主義。覺得人,也就是人體,應該是一個有著各種功能的組織。若不這樣,醫生就無法開展工作。將這種想法進行簡單的演繹,推廣到社會層面上,就形成了全面的唯物觀。不過,作為醫生的人不是科學家,他不可能不注意到生命中體現出來的神秘無常性。」
「也就是說,十九世紀之前的畫,無論是風景畫、肖像畫,還是靜物畫,都沒有描繪出物體的真實模樣。因為繪畫的過程中畫家忽視了時間這個概念,不可能做到寫實。物體只有在時間過程中隨著視角的變換才具有能稱之為『物體』的屬性。」
這就否定了「人類的將來是由過去來決定的」這一說法,當然,未來也只能通過概率來進行感知(「神」也是一樣),也就是說世界上並不存在絕對的事物。一般來說,「神」必須是「絕對的」存在,這個理論否認了「神」的存在。
當然找到了,不然怎麼會出現和音呢——烏有反覆思考神父所說的話時豁然開朗,用手拍了拍自己的額頭。
「他們一起生活的一年中,肯定產生了許多摩擦,水鏡可能在那段時間里遭致了某人的怨恨。這種怨恨竟然潛伏了二十年,實在難以置信。不過……」
「才不是呢。」桐璃不滿地瞪著烏有。她想問的並不是偶像「和音」,而是與殺人案有關的「和音」。
「你說得很有道理,分析得很到位。」
科學本來就是神學。它採用神學的方法,通過內省,向世界上的人證明「神」的存在。這裏,我們將「神」的範圍縮小,特指基督教的「神」。為了對其進行理性證明,主張其正當性,為了弄清楚「神」的睿智,過去的人們採用了科學的思維方式。可在這個過程中,「神」竟然變成了毫無意義的存在。本應該屬於「神」的東西都用科學術語進行了表達,「神」成了毫無意義的詞彙以及信仰。最後,根據不確定性原理,將其置於死地。這比拉普拉斯的性質更為惡劣,它破壞了世界的絕對性,認為這個世界是由偶然組成的……
「你怎麼了?」
可能是剛起床,腦子還不清醒,烏有老實地道歉。仔細看去,身著白裙的桐璃好像與白色牆壁融為一體,就像合成的膠片,只看到她的手腳、頭部以及右手腕上的銀色手鐲凸顯了出來。第一次看到她戴手鐲。大雪也是純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