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而且你是傍晚回來的。那個男孩——聽說他叫做啄雅——如果是在傍晚被殺的,那就有可能是你下的手。我甚至覺得,你就是因為去殺人,才會拖到傍晚回家被烏鴉攻擊。」
當然,被殺的男孩也可能和那兩名少年無關,不過這件事仍舊有深入調查的價值。雖然可能遭遇危險,他還是必須前往。
他拖著腳步往前走,右手的傷似乎更痛了。
珂允打開包裹,裡頭有十個左右的飯糰。這些飯糰不知道是不是頭儀親手做的,上面沒有包海苔,而且每個都是扁平的三角形。
原因當然出在珂允。他也知道受到懷疑與指責的不是頭儀,而是自己。
當天晚上,珂允決定趁黑夜偷偷溜出去。
「你別管,讓我來處理吧。」頭儀依舊是一臉嚴肅的表情,口吻相當強硬。
「我是因為去了宮殿才會拖到傍晚。你如果以為我在撒謊,就去問你們的持統院大人吧!」
珂允的抗議聲自然不會傳人他們的耳朵。
這時珂允想起他在乙骨家看到的一共有三個人。撞到他的是叫做橘花的那名少年,但是在那之前有兩個人先逃走了。三減二等於一——那個沒有出現在宿舍的孩子也許就是啄雅。
「這是什麼?」
「你不用道歉。錯的是外面那群人。我比誰都了解,你絕對不是兇手。」
門前站了一個人,是頭儀。
然而這座村莊似乎冥冥中有一股頑強的力量,處處要和珂允作對。他剛走到街道上,就碰到了三名像是翼贊會成員的人。
「我昨天被烏鴉攻擊了。」
中央的男人似乎也注意到了,原本疑惑的表情轉變為確信的眼神。
這時珂允趁對方一個不提防,瞄準面前的男人踢了他的心窩一腳。男人發出輕微的呻|吟聲蹲下來。當另外兩名同伴將視線轉向蹲下的男人時,珂允便如逃兔般跑上通往千本家的
九九藏書斜坡。
確實是這樣沒錯,可是…
「別提千本了!鬼子的族人哪能相信?甚至有人說他利用自己的女兒,想要奪取長老的位子。」
珂允說完,當著篤郎的面用力拉上紙門。由於力道太猛,門差點沒有掉出門框。他的心情相當浮躁,再加上右手臂的疼痛仍舊沒有消失,更增長了他的怒氣。關在房間里讓他焦躁不安,翼贊會成員在外頭叫囂挑釁也讓他感到惱怒。他甚至覺得全世界都在反對自己、嘲笑自己。
珂允搖搖頭。
三人大聲叫喚「這傢伙把右手的斑紋藏起來了」,村民們原本都低著頭避免扯進糾紛,聽到這個喊聲都轉過頭來。當他們看到珂允右手上的繃帶,紛紛露出和翼贊會成員相同的表情。
這樣下去大門搞不好會被他們敲壞——珂允看著門閂發出吱吱的悲鳴,心中開始感到不安。暴徒如果闖進屋裡,連頭儀和蟬子都會受到牽累。這一切都是烏鴉害的——而他也不應該如此草率地跑到外面。他必須為自己的行為負責。珂允下定決心,正要打開門閂。
「這傢伙果然是殺人犯,他欺騙了長老和持統院大人。」
頭儀只是好意替他擋了下來。不過對珂允而言,很車運的是這次他有充分的不在場證明。在兇案發生的前天夜裡,他因為遭到烏鴉攻擊,整夜躺在床上呻|吟。頭儀、冬日和蟬子不時會來看他,因此都可以替他作證。此外,被殺害的男孩是用繩子被絞死的,但珂允因為受到烏鴉的攻擊,右手完全無法使用,當然也不可能把人絞死。他這樣告訴篤郎——對方似乎和門外的鬧事者抱持著相同的看法,以兇狠的眼神瞪著他。「他們才不會因此就相信你。」
「那應該不是受傷,而是在隱藏某樣東西吧?」
「你是——」
「那你要去哪裡?」
他回頭一看,九*九*藏*書頭儀正站在玄關,似乎已經發現到外面的騷動。珂允簡短地告訴他繃帶引發的問題。
「又是千本!鬼子的族人哪能相信!甚至有人說他利用自己的女兒,想要奪取長老的位子。」
「很抱歉,我太輕率了。」
背後博來兩人的聲音,但珂允當然不可能停下腳步。他從前上班快遲到時也不曾跑得這麼快。他迅速穿過大門,並立刻鎖上門閂。
「等一下!」
珂允突然想要再去見那兩名少年。他們也許掌握了一些與事件有關的重要情報。死去的男孩生前或許曾經告訴過他們一些事情——解決事件的線索。
但是為什麼一個十一歲的孩子會被殺呢?當外頭的叫囂聲逐漸散去,四周恢復寧靜,珂允開始思索這個問題。如果是一時興起的犯案那也就算了。
「是的,我不能再替你們添麻煩了。」
珂允想到自己又要讓頭儀當擋箭牌,心中便充滿愧疚感。
珂允如果說出來,又會造成他們的困擾。頭儀似乎也察覺到他的想法,並沒有繼續追問下去,只是默默地將一個包裹交給他。
三人受到周圍的反應鼓舞,逐漸逼近珂允。
「可是我不能替你們帶來更多困擾……」
珂允退後一步。他感覺到冷汗從太陽穴滴下。他知道眼前這種只會叫囂的男人沒什麼好怕,但他現在無法使用右手,更何況他們身後有眾多村民支持。看到他們充滿怒意的冷淡視線,珂允覺得自己彷彿在進入虎穴之前就遭遇到兇狠的老虎。這一切都是烏鴉害的。
「爾這回竟然對小孩子下手!」站在中央的傢伙開口怒罵。
「不管你要去哪裡,總不能沒有食物吧。」
到頭來,果然還是被篤郎說中了。珂允自嘲地笑了笑,開始整理簡單的行李。接著他走到倉庫。很幸運地,門上沒有上鎖。神明似乎實現了他read.99csw.com最後小小的心愿。他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走上二樓,對安眠在長櫃之間的松蟲道別。他不希望這是最後的道別。當他洗刷罪名之後,一定還會再回來。一定……他握住松蟲纖細的手,向她發誓。他很想吻松蟲,但還是放棄了。就留到下次重逢的時候吧!松蟲以寂寞的聲音低聲說:我會等你。
被害人是個小孩子,不難想像村民的反應會格外激動。這座村莊想必也和珂允的世界一樣,將小孩子看作應該備受寵愛與呵護的對象。他甚至還聽說有位母親因為孩子被烏鴉殺害而發狂。
「很抱歉。」
篤郎這麼說。
珂允小心裏里地將包裹重新包好,深深鞠躬之後便穿過頭儀身旁,走向外面。他的眼角自然而然地開始濕潤。當門關上的時候,他告訴自己,這個選擇是正確的。
但假設這場命案有特別的目的與動機,那麼少年想必也和事件有關。乙骨之所以被殺,很有可能是因為他曾參与遠臣的兇案而遭到滅口。可是一個十一歲的男孩,怎麼會和這種與土地糾紛密切相關的事件扯上關係呢?
「你要做什麼?」
一他不禁憂慮這樣下去會連累到頭儀一家。當時那些人雖然在頭儀勸說之下離去了,但絕對沒有完全心服口服。珂允如果繼續待在這裏,會讓千本家也連帶遭受憎惡與猜疑。他必須避免這種事發生。
「斑紋!你假裝那是傷口,事實上卻是殺人犯的斑紋。」
珂允背起背包,依依不捨地走到門口。
對方的語氣相當粗暴,完全不聽珂允的解釋。就如篤郎所說的,他們的確不會輕易相信珂允的說法。他伸出雙手正想要進一步說明,站在右邊的男人立刻問:「你手上為什麼包著繃帶?」
珂允想起在宿舍碰到的那兩名少年。他們似乎也在調查命案,年齡也與被害人差不多。該不會是九-九-藏-書那兩個少年其中之一被殺了?不,名字不對。他們應該是叫做朝萩和橘花。那麼是否還有其他同樣在調查事件的孩子,結果反而被兇手殺了呢?。
頭儀把手放在他的肩上,用力把他推開。
「謝謝你,也請你代我向蟬子問好。」
他當然不是要逃離這座村莊。他已經不想再迴避障礙——那種事只要發生一次就夠了。殺人犯想要陷害自己,他必須討回這筆債。不過當他回想起翼贊會成員白天說的話。
他鼓起勇氣走到外面。通往街道的小徑上果然沒有人影。他總算通過了第一個關卡,但接下來才是問題。被殺害的是東村的孩子,東村居民的情緒一定會比西村更為激動。在這樣的情況下,去找東村的那兩名少年無異是自殺行為。但他仍舊得去。他必須去見他們並問個清楚。珂允在急迫的壓力促使下,低著頭快步向前走。
他平靜地低語。這天晚上沒有月亮,因此珂允看不清他的表情。
三人摩拳擦掌,一步步接近他,像是要一舉發散先前累積的挫折感。
「真的嗎?」
也因此,從昨天下午開始,門外就吵吵鬧鬧的。翼贊會的成員要千本家交出珂允。頭儀斷然拒絕他們的要求並關起大門,但他們自然不會乖乖離去。門外不斷傳來怒吼聲,簡直像是流氓不動產業者要來趕走地主。
「那孩子是什麼時候被殺的?」
「喂,開門!你這個殺人犯!」
「你就算出去了,他們也不會冷靜地聽你說話。你一定會被他們揍死。」
那群男人砰砰砰地敲門。珂允靠在門上喘氣,感覺到背後傳來激烈的震動和叫囂聲。怒罵聲不像先前那樣一下子就散去,甚至還有越來越大的趨勢,不知他們是否叫了同伴來助陣。
「那就不可能是我殺的。我遭到烏鴉攻擊,當天晚上一直在千本先生家受到照顧。你們如果不相九-九-藏-書信,可以去問千本先生。」
「誰會相信你!千本搞不好也和你暗中勾結。」
「你要離開這座村莊?」
三人成風凜凜地走在路上,看到珂允便跑過來包圍住他。怎麼會這麼倒霉呢?珂允不禁抬頭詛咒天空。
珂允下定決心,脫下襯衫換上和服,走到庭院里。門是緊閉的。他豎起耳朵傾聽,外面似乎沒有人。鬧事者半小時前才剛剛來過,應該不會馬上回來。
「晚上,就在烏鴉飛走之後。人是你殺的,你怎麼可能不知道?別裝蒜。」
黑暗的夜晚安靜得可怕。珂允走下坡之後,便往東邊前進。
「這裏交給我來處理,你先回房間吧。」
「我的手臂上沒有斑紋,你們可以問頭儀先生。」
珂允再度低頭,交給頭儀處理,回到屋內。滿壘時被換下投手丘的投手大概也是這樣的心情吧。焦躁與自我厭惡籠罩著珂允。
「隱藏什麼?」
珂允感覺到事態逐漸往險惡的方向發展。這樣下去他不但無法出門,甚至有可能被當作兇手,在毫無辯解機會的情況下遭到私刑。想到這裏,他就開始坐立不安。繼續蟄居在這間房間也不會有任何結果。即使要等待機會,通往自由的門扉仍緊緊關閉。他必須憑自己的力量洗刷罪名。
「你不田狡辯了,乖乖認罪吧!殺人犯!」
男人們向珂允逼近,表情比先前充滿更深的憎恨。珂允不理會他們的威嚇,冷靜地反問:
村莊已經連續發生好幾起命案,這回又傳出新的兇殺事件。被害人是一名小孩子。
「不對!」
珂允不禁看了一下自己的右手。殺人犯的右手會出現黑綠色的斑紋,這是大鏡的懲罰。而自己現在卻以繃帶包住了右手。雖然說是因為受傷,但的確有可能被認為是在隱藏斑紋——也就是犯罪的證據。他此刻才知道自己目前所處的狀況有多麼的危險。
「你要走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