扭曲的犯罪
第三章
「假設拿回『米達斯王之翼』需要十分鐘,他離開的時間就是七點四十分。開三十分鐘的車來到寵物店所在的十字軍街,就是八點十分了。如果他沒停下來,繼續開三十分鐘的話,就會在八點四十分抵達位於復活區的萊特辦公室。
「可惜,兇手的不在場證明詭計受到六號停水這個突發因素的影響,整個泡湯了、事實上,要是我沒注意到停水的事實,肯定會被兇器和屍體作品的精彩演出牽著鼻子走,繼續認定殺人事件是於六號晚上發生在『扭曲之家』吧。我不知道兇手是否注意到了停水的事,大概是沒有,但就算注意到了,應該還是會按原計劃進行犯罪。因為刑警注意到停水,並將它和事件連接在一起的可能性很小。再說,即便我們發現停水的事,兇手只要先做好不在場證明,也可以堅稱殺人現場是在『扭曲之家』。某人先讓屍體放了一夜,等隔天水來了才繼續將它埋進石膏里,藉此擺脫嫌疑,只要有點頭腦的傢伙,肯定都會那樣子矇混過去的。
「沒錯,我像剛剛那樣推理過後,將目標定萊特,重新檢討那天晚上它的行動。的確,萊特是在芬頓死亡時刻的九點前後離席,我想起自己也在萊特離席不久後上去一樓門廳。當時停水不能喝水,所以我就跟現在一樣口渴,沒想到小氣鬼伯爵夫人居然連飲料也不招待,我只好到門廳的自動販賣機買罐啤酒來喝。當爬上樓梯來到門廳時,剛好遇見回來的萊特。我跟他說要去買罐裝啤酒,萊特告訴我『不行,販賣機壞了』,我還是不死心地把硬幣投進販賣機里,不過機器沒有反應。
「石膏粉遇水會凝結硬化,水量控制是一大重點,理論上大約是全體百分之二十的量。但實際上,如果沒有加入多於百分之二十的水是無法融合的,因此水量很不好控制,水量太多,質地會變得很易碎、容易掉落。相反地,水太少的話,硬化強度會增加,但攪拌時也會容易產生氣泡,凝固後會產生新月狀的疙瘩。如果不是很熟悉適當加水量的人,是不太容易掌握的。
「可是寵物店老闆說芬頓已經買第二隻貓了,可惜不知道是在什麼時候買的。芬頓自己沒說出時間,而店員休了一個禮拜的假,在老闆遇害前一天才回來上班,所以她也不知道,甚至連詳細登記那一段期間的銷售記錄也被偷了。
「另外,還有一個小疑點。昨天因為問話的機會被偵探大師搶走,閑著也是閑著,就開始拿兇器的石膏碎片當拼圖玩,幾乎所有的碎片都拼上了,就是缺了一塊。各位都知道那個石膏作品表面飾有寶石、折彎的錢幣等東西,就是少了一枚十便士銀幣,石膏表面只留下貼過硬幣的痕迹。那枚硬幣微微彎曲,程度和石膏表面弧度差不多。可是我怎麼找都是找不到那枚硬幣。我趴在地上,在作品底下摸索,也檢查過洗手櫃的沉澱槽,但就是找不到。這是怎麼回事呢?難道說兇器碎裂時,兇手只撿起那枚硬幣帶走嗎?如果是的話,理由何在?哪是一枚市面上流通的普通硬幣,一枚到處都看得到的十便士白色銅幣,如果是昂貴的寶石,拿走還有道理,兇手不拿寶石反而拿十便士硬幣的理由是什麼呢?我真的覺得很傷腦筋……不過我想到了同時解開所有疑問的說明……」
「我在某個地方找到了它。這個十便士硬幣的背面,也就是有獅子圖案的那面沾附了石膏粉,至於它的正面——有女王肖像的那一面則佔有血沫痕迹,很高興女王陛下難得肯站在我這邊。送去分析的結果,和芬頓的血型相符,順帶一提,上面也很清楚地留下了兇手的指紋……」
「你就是太勉強自己了,比天真無邪、容易跌入陷阱的馬特還要逞強……為什麼不老老實實活著呢?」說到這裏,基德眼睛一亮:「不過我總覺得,這個事件似乎還更幽深複雜才對,設計這個無可救藥陷阱的人是你,當其實你自己也不跌入了陷阱之中嗎?」
「集合好所有的拼圖后,我得到了一個假設:兇手是在別的地方殺死芬頓,隔天將兇器和屍體搬回『扭曲之家』,用石膏掩埋屍體做成浮雕。問題是,兇手為什麼要這麼大費周章呢?我從新思考這個疑點后,想到的理由是:他是為了讓大家認為犯案的人是藝術家馬特,為了讓大家認為殺人現場就是『扭曲之家』,也就是說。兇手同時也想為自己製造不在場證明,所以硬是要讓我們誤以為『扭曲之家』是殺人現場。這也證明了兇手六號晚上沒有去哪裡,而是呆在其他地方。說來很妙,我們原本假設兇案發生在六號晚上的『扭曲之家』,讓某些人具備了不在證明,但這下他們反倒有可能是兇手了。
「你到底是怎麼找到的?是在哪裡找到的?」福爾摩斯二世問。
「於是我猜想,會不會是萊特誤將那枚遺失的十便士硬幣投進販賣機里?大概沒有錯,在收拾完屍體和碎裂的兇器后,萊特在最後檢查現場時發現地上掉了一個十便士硬幣,那是他在收集https://read.99csw.com石膏碎片時,一時大意遺漏的部分。萊特記得離開,便隨手放進口袋,回到『一號俱樂部』。」
基德再次將那個裝有硬幣的塑膠袋拿給大家看。
「我說的就是那枚消失的十便士硬幣。十便士硬幣不在『扭曲之家』,不是因為兇手帶走了,其實答案完全相反,是因為兇手不知道十便士硬幣遺留在哪裡。兇手是在工作室以外的某個地方拿石膏作品當做兇器使用,因為石膏碎裂時,硬幣也會脫落在那個地方才對。殺人之後,兇手收拾好石膏碎片,連同屍體一起搬到『扭曲之家』,沒想到這時一不小心竟漏掉一小片拼圖——兇手沒注意到的十便士硬幣……」
「這是只會存在於藝術家和評論家之間的犯罪,是十分奇妙又極其扭曲的犯罪。萊特相信,只要自己展開充滿說服力的藝術論述,馬特就一定會上鉤。這是個附簽名口供的特殊犯罪計劃,在『犯人是藝術家,偵探是評論即』的公式背後,潛藏著『評論家之外的人無法設計的陷阱』和『藝術家之外的人不會上鉤的陷阱』。果真是一個千迴百轉的扭曲犯罪啊!被害人芬頓一直被當成童謠里的『扭曲的男人』但要我說的話,我會說跌入這個奇妙陷阱的人是『扭曲的男人』,想出這種陷阱的真兇也是『扭曲的男人』——事實上,這是一個充滿『扭曲的男人』的事件……」
「我們詢問寵物店店員吉兒,得知芬頓買了第二隻的『扭曲的貓』。他又買了這品種特殊的貓,是因為其他貓鍾無法取代它。也就是說,他殺死了原本買來當做生日禮物的第一隻『扭曲的貓』。我說得對嗎?芬頓女士?」
「接下來可就是神乎其技了。在隔壁辦公室迎接芬頓的萊特,一接過『米達斯王之翼』立刻就往對方的頭甩過去,石膏作品就是在那時候碎裂的。為了隔天的偽裝作業,萊特殺人後大概是先將屍體放進了芬頓車子的行李箱吧。屍體浮點的姿勢會像胎兒一樣捲縮起來,就是因為死後被塞進狹窄的行李箱里,在哪裡變得僵硬。對了,還有碎裂的兇器『米達斯王之翼』當然也被收集起來裝進袋裡,連同屍體一起藏好,再將車子開往不引人注目的地方藏好。
所有人都驚訝地注視著那個塑膠袋,袋子里果然有一枚十便士的白色硬幣。
基德的表情突然一變,氣得整張臉都扭曲了,他捏爛了手中的空罐子說:
蘋可看到之後,大聲抗議:「為什麼只有你一個人輕鬆享受啊!基德,這個扭曲的故事還有最重要的地方沒說清楚耶,就是『找到扭曲的硬幣』那一段。你是在哪裡找到作為證物的十便士硬幣?又憑什麼說跟萊特有關呢?」
「在這樣的前提下,我檢討了剛才提出來的幾個疑點,拼圖果然很有意思地組合起來了。首先,為什麼兇手不隨手拿方便使用的兇器,反而要拿『米達斯王之翼』呢?答案是這樣子的:因為殺人地點並沒有唾手可得的各種兇器,殺人現場另在它處。那天晚上,手裡拿著『米達斯王之翼』的芬頓離開『扭曲之家』,去了別的地方,大概是去兇手那裡吧。結果兇手搶走那件石膏作品,當場打死了他。
「你根本只是垃圾!跟垃圾一樣骯髒的殺人兇手!被你殺死的寵物店老闆原本活的好好的,跟你那些扭曲理念毫不相關啊!你是垃圾,萊特先生,你將會在電椅上變成廢棄物——而且嚇出一身你最喜歡的屎尿糞便!」基德激動的表現讓整個房間頓時鴉雀無聲。
「這件事讓萊特十分擔心,寵物店老闆會從新聞報導得知芬頓遇害的消息,萬一告訴警方芬頓當晚來過寵物店,警方就會發現芬頓在死亡時刻即將來臨之前。仍在距離『扭曲之家』很遠的地方遊盪,萊特的不在場證明、嫁禍給馬特的計劃就會全都功虧一簣,萬一芬頓還跟寵物店的老闆提到他接下來要去哪裡的話,哪萊特自己就危險了。
「我說的其他地方不是別的,正是名為『扭曲的男人』的屍體作品。如果那真的是你的精心傑作的話,如果你寧願背負殺人罪名也要在美術史上留名的話,哪你就該馬上動手不是嗎?馬上在屍體作品上簽名,表示那是自己的作品。」
萊特微傾著頭,豎耳傾聽,時而捻捻下巴的鬍鬚,看起來就像聆聽學生做讀書會報告的教授。基德說完后,他竟臉不紅氣不喘地說:「嗯,沒有理會自動販賣機,的確是我一時大意。時候我也覺得不妥,但沒想到會有人藉此找到我頭上來。活在當下的龐克族居然講起理論、探索起因果來了,雖然有點令人錯亂,但給你及格分數倒也無妨。不過身為藝術評論家的我還是有些不太滿意,既然你是用反時尚來強調自我的龐克族,難道不能用更美學的觀點來評論我嗎?比方說,你居然說我是因為自己的地位岌岌可危才動手殺人的……」
「就像這樣,『扭曲的硬幣』在必然的命運下。卡在自動販賣機這冰冷的機械法官喉嚨中,等待我去找到它。read.99csw.com這就是那枚硬幣!」
被基德指桑罵槐的福爾摩斯二世無地自容,拚命假裝咳嗽。
「萊特的犯罪計劃其實是建立在『犯人是藝術家,偵探是評論家』的公式上,說什麼害怕地位不保或心懷怨恨等動機,不過只是噱頭罷了。萊特扭曲的犯罪其實是受到更扭曲的心理驅使的,各位是否有注意到呢?萊特分析案情幾乎只是在做藝術評論——從頭到尾說的都是理察?馬特的藝術論。身為藝術家若是認同那種說法,馬特就必須在口供上簽名作為表態,事實上結束的時候,萊特也說過,這是評論家和藝術家之間的交易。
「水?」這一次換成福爾摩斯二世探出身體問了。
「我是根據各種的推理結果,整理出兇手形象的。假如兇手的殺人計劃與我的推理相同的話,兇手應該是有動機殺害芬頓,而且意圖嫁禍給馬特的人。他在六號晚上距離偽裝的殺人現場『扭曲之家』很遠,強調自己有不在場證明。我重新把事件關係人想過一遍,發現有一個人的條件符合……」基德說到一半故意停了下來。
記得舉起手打斷萊特說話。
突然被點到名的福爾摩斯二世有些愴惶失措,他結結巴巴地說:「嗯……是……那個寵物店的事件也跟芬頓被殺有關係嗎?」
被人說成是『扭曲的男人』的他,露出悲傷的表情說:「評論家的辛酸啊,就是沒有人願意對自己的評論做出評論,儘管自己比那些自稱是藝術家的人要懂得多,也沒人認同。」
「哦,我正打算接著說哩!接著我覺得納悶的問題點是:兇手幹嘛要用『米達斯王之翼』那麼愚蠢的兇器呢?萊特先生說很適合用來殺死錢鬼,聽起來好像很有道理,但我可不那麼想,因為那麼重的石膏作品上又沒有把手,很難拿來殺人。
「這件事情各位怎麼看呢?那天晚上福爾摩斯二世先生確實喝了灌罐裝啤酒,他買的時候機器沒有故障,而下一個碰機器的人應該就是萊特吧?我會這麼說,是因為那天晚上『一號俱樂部』只有我們在,沒有其他人。我投下硬幣的時候,機器沒有反應,也就是說,機器會變成那種狀況的原因肯定是萊特做了什麼事情。
室內響起拍手的聲音,只有一個人很安靜地發出讚歎,拍手的人就是剛才接受掌聲的萊特。
「還有更奇怪的一點。請各位回想一下,在『扭曲之家』工作櫃的抽屜里明明放著更好用的手槍,手槍里也裝滿了子彈。如果馬特是兇手,為什麼不用它來作案呢?不只是手槍,整個『扭曲之家』就像廢車回收廠的內部一樣,工具多得不得了,說是兇器特賣會也不為過。可拿來刺殺的有尖銳的鑿子、刮刀:可拿來撲殺的有大小尺寸齊全的鐵鎚;還有絞殺用的鐵鏈、繩索……除了手槍外有這麼多的工具,為什麼兇手不加以利用呢?
「接著,他在自己辦公室旁邊的『一號俱樂部』主辦撲克牌局,好建立他的不在場證明。另一方面,為了讓陷入圈套的另一對象馬特失去當晚的不在場證明,他假裝成詭異的阿拉伯人打電話過去,讓馬特待在飯店房間里不能外出。就這樣,到了約好和芬頓見面的晚上九點左右,萊特說要回辦公室拿支票薄過來付賭債,就起身離席了。福爾摩斯先生,你還記得吧?」
「因為萊特至少需要七號一整天來進行將屍體埋入石膏的作業,要是有人為了尋找芬過來『扭曲之家』可就傷腦筋了。瀆職嫌疑讓芬頓有了必須藏身的理由,這對萊特計劃的助力極大。當然咯,馬特從七號起預定前往法國洽公一事,肯定也在身為藝術工作者的萊特的掌握中。不,說不定正是他早就知道,所以才會選在六號犯案。總之,在萊特的巧妙設計下,沒有人會來『扭曲之家』,他便得以自在地調和石膏,專心做他的屍體浮雕,然後將石膏碎片灑在地上,偽裝成六號晚上的殺人現場。
「總之,萊特企圖把芬頓繞到寵物店的事實和時間點抹除掉——這不就解開『扭曲的貓』殺人事件中詭異的謎團了嗎?兇手為什麼不拿走現金而拿走銷售記錄呢?因為要毀滅芬頓購買『扭曲的貓』的日期。」
「滿腦子都在想犯罪計劃下一個步驟的萊特,不禁昏昏沉沉地走向販賣機從口袋裡掏出硬幣投進去。如果那枚硬幣彎曲得更嚴重,他或許會注意到,就不會投進去了吧。再說,他運氣也不好,口袋裡只有那枚硬幣,因為當時萊特玩撲克牌輸光了手上的籌碼,才剛把代替籌碼用的領錢也給全部吐了出去。
「也就是說,藝術家還沒創作出作品,評論家就已經開始分析該藝術家的模式,暗示他最後應該做出什麼樣的作品了——在這案件中,指的就是屍體浮雕,評論跑在作品前面,這才真是奇怪的倒錯想象呀!
「找到扭曲的六便士……」蘋可在一旁起鬨:「看吧,鵝媽媽童謠裏面就有這樣的句子,假如基德的推理是對的,那隻要找到扭曲的硬幣,就知道哪裡是真正的殺人現場了。」
基德用袖口擦read.99csw.com乾啤酒沾濕的嘴唇后回答:「哦,說得也是。原來那一點我還沒說明呀!奇妙的是,我會發現這一點都是『水』的功勞,這就跟整個推理的開端一樣。」
「就在被害人死亡時刻不久之後,你手上握有沾了死者血跡和兇器石膏粉的硬幣,這就是證據。怎麼樣呀,萊特先生?我的實踐篇報告是不是可以得到及格的分數呢?」
她拿起滾落在萊特腳邊的空罐子說:
「水?」
「在這個假設下,就能理解兇手為什麼要用難用的兇器了。第一,這麼做就能將殺人罪嫌疑轉嫁到藝術家馬特身上。第二,殺人之後只要將兇器和屍體一起搬回『扭曲之家』,就能讓那裡看起來很像是殺人現場。另外,也有可能是因為真正的殺人現場只有『米達斯王之翼』看起來像兇器,所以才得移走。一想到這裏,另一片拼圖——它不只比喻上是拼圖,實際上也真的像拼圖,也能順利地拼上去。
「但是,既然殺人和埋屍已經確定是在不同時間進行的,那我也可以往『殺人和埋屍是在不同地點進行』的反向思考。換句話說,兇手確實是在七號,于『扭曲之家』將屍體埋進石膏的,但六號晚上他要在其他地方殺死被害者也可以啊!石膏魔咒解除后,就有必要重新思考殺人現場的問題。
「哪他什麼時候買的呢?」
「不過呢,芬頓買第二隻貓的時間,其實只要再多動點腦筋就會知道了。芬頓夫人說,六號晚上芬頓離開家門之前,家裡扔沒有第二隻『扭曲的貓』來過的跡象,這代表在那時間點以前芬頓還沒有買貓。然而芬頓在六號晚上的九點左右被殺,在那之後人都死了當然也不可能去買貓。也就是說,芬頓買貓是在六號的七點到九點之間。
福爾摩斯二世打岔:「基德,你曾經跟我提過的疑點究竟是……」
「到了隔天七號,萊特還有很多事要忙。他早上先去芬頓家,將寫給瑞秋的偽造信件塞在門下,也寄了偽造信件給公司,內容各位都已經知道,是『要大家暫時不要找尋芬頓下落』的指示。
「嗯,靈感總是會莫名其妙出現,就在我最後不死心檢查洗手台的沉澱槽時,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因為我看見沉澱槽底下有石膏粉和一些水,那些水就是關鍵所在。」
「是的,你說的沒錯,雖然不是童謠里唱的六便士而是十便士,但這首童謠或許指引了我方向,只不過也有偵探大師太過拘泥於童謠,一心一意想找根本不存在的『扭曲的老鼠』呀。」
「不過評論家一向都不擅長身體力行,石膏因為水加太多而成稀泥狀,攪拌也不夠充分,所以無法做出『留存美術史』的傑作。
「以前我崇拜約翰·藍儂,甚至還想上美術學校,所以多少對石膏有點認識。我知道這現象代表什麼意思,不,應該說大家也都能立刻就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換句話說,『扭曲的男人』的石膏是用石膏粉加水調和而成的,但調製時加水加太多了。
「首先從那個『扭曲的男人』開始說起吧!我摸了一下那個古怪的藝術品,發現到詭異的現象。我用手指壓了一下石膏裂開的切面,石膏竟然像沙一樣,一下子就碎開,於是我又仔細觀察手中的石膏碎片斷面,發現它的質地平滑。
「芬頓那天晚上從『扭曲之家』前往萊特辦公室的途中,大約在八點十分到三十分之間買了『扭曲的貓』,也就是說,他繞了一小段路。就跟那首童謠唱的一樣,他沒有直接去到殺人者哪裡,而是繞道『走了一哩扭曲的路』。」
「答案是什麼?」蘋可不由自主地探出身體問。
「沒錯,名為『藝術』的陷阱,人總是想要表現自我,選上/認定芬頓是『廢棄物』,將他製成作品的你更是如此。你在『扭曲之家』的暗處調和石膏時,搞不好早把自己當成了馬特。不對,是『瀆神』的程度超越了馬特,以創世主自居也說不定。
「話說回來,『扭曲的男人』的石膏太易碎了,斷面也沒有氣泡的痕迹。也就是說,這個作品是在水量太多的稀泥狀態下完成。
「一般而言,所謂的評論就是挖掘出藝術家創造的內在主題和理念,透過語言文字加以解說,萊特自己以前也說過類似的話。然而奇怪的是,在這『扭曲的犯罪』中,評論卻發揮了相反的功能。
老偵探大師茫然地點頭。
「喔,我可以呀。那就針對萊特先生最喜歡的『理論篇』來說明吧。是的,真要說起來,那正是這個犯罪裏面最扭曲變態的部分。
「真正的兇手果然是藝術家,你的『扭曲的犯罪』採取了藝術評論的形式,但如果讀得更深入些,或許可說是對平庸犯罪的嚴厲批判,是反犯罪,是犯罪的達達主義,是反藝術的藝術——整體來說,是陷入瘋狂的概念藝術吧!」
「哼,這件事暫且不提,倒是『扭曲之家』有兩、三個可疑之處,我心裏可是在以得不得了。這些疑問我也對福爾摩斯先生提過了。
「這次我沒有很活躍,所以最後讓我說一句話吧。」
「而根據驗屍結果,read.99csw.com被害人的死亡時刻是六號晚上,也就是說,殺人和屍體埋進石膏這兩個程序之間隔了很長的一段空擋。這時我又突然注意到一點。當初我們誤以為殺人和埋進石膏是一連串的作業,我們看到石膏工藝的道具類、材料、器具的石膏作品也在現場,自然就認定『扭曲之家』是犯案現場。
萊特提出異議:「我說過了,馬特作品的價值不在作品本身,而是他的創意,就算作品易碎,會風化,也沒有什麼問題不是嗎?」
「這樣一來,就有必要找到那枚消失的『扭曲硬幣』,硬幣所在的地點就是真正的殺人現場,也是摧毀兇手不在場證明的殺手鐧。於是我就去找了,最後結果跟童謠里唱的一樣,我『找到了扭曲的六便士』……」基德說完后,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塑膠袋。
「是的,不過接下來的推理包含了我的想象,而且哪跟老先生剛才唱的鵝媽媽童謠一樣,是令人愉快的想象,『走了一里扭曲的路』這句歌詞是這奇妙故事中的主題。
過了一會兒,打破尷尬沉默的是蘋可。
「當然這隻是我的想象,不過當時的萊特肯定也很渴,因為地下室很悶熱,他長篇大論說了許多和藝術有關的事,剛剛又急急忙忙完成一場殺人大戲,他看到擺放在門廳連接地下室樓梯旁的罐裝啤酒自動販賣機,在陰暗的燈光中發出誘人的光芒。
福爾摩斯二世連忙提醒:「可是基德,那天晚上萊特不是一直和我們玩牌到天亮……」
「對了,福爾摩斯先生,要不要我順便也說明一下你在意的『扭曲的貓』呢?」
現場一陣嘩然,被點名的萊特本人倒是面不改色,默默看著基德。
瑞秋回過神說:「是的,他因為殺死了貓感到很內疚,還說很快會再買一隻同樣的貓給我。」
「這對萊特而言可就麻煩了,就算芬頓因為罹癌壽命不長,可是他已開始對委員會施壓了。萊特不像某對外遇戀人可以按兵不動半年,於是他決定趁事情還有轉圈餘地的時候動手除掉芬頓,同時也要嫁禍給害自己淪落到這地步的馬特身上。
「空罐子和犯罪者,要先做好分類再丟進垃圾箱喔!」
「我當下覺得不太對勁因為也敲了一下用來當做兇器的『米達斯王之翼』,確定質地很僵硬。我不禁心生懷疑:既然它是用適當的水量調和石膏製成的,哪『扭曲的男人』為何會水量過多呢?如果藝術家真的做了那件作品,照理說質地上不會這麼易碎,應該會堅固到足以抵抗一定程度的風化才對。想到這裏,我又更仔細觀察了,結果發現『扭曲的男人』石膏表面呈現沙粒狀,代表調和時攪拌不夠均勻,看來應該不可能是藝術家馬特的作品,而是技術極差的外行人做的。」
「因為我先生很忙,我也沒有催他,所以一直以為他還沒買……」
基德將捏爛的空罐子用力丟到萊特腳邊。
「馬特先生,簽名這種東西不是要簽名在口供上的,是要簽在其他地方。」基德說完后,又笑了起來。
「沒錯,就是水。兇手在洗手台調和石膏粉和水,然後倒進躺有屍體的水槽里——這是當初我們的推測,我們還認為犯案時間是六號晚上,可是那天晚上我們在做什麼呢?應該是在『一號俱樂部』賭撲克牌吧。我還記得地下室又悶又熱,喉嚨好乾,我覺得心浮氣躁,因為明明很口渴,那個小氣的伯爵夫人卻不肯上飲料。不對,甚至那天還出現連自來水也喝不到的特殊狀況,各位還記得吧?都怪那天頭殼壞掉的恐怖分子在自來水裡下毒,害整個倫敦市到隔天早上都是停水狀態。」
「那個人就是威拉德·卡爾頓·萊特先生!」
馬特沉默不語,就只是盯著基德看。
「我立刻就想通了。我將硬幣投入販賣機卻沒有計算金額,表示在那之前已經有硬幣卡在裏面。換句話說,萊特投進去的硬幣卡住了,所以我繼續投入硬幣也不會有反應。這時我想起來了,裝飾在『米達斯王之翼』上的硬幣都被用鉗子之類的工具給折彎了,仔細觀察石膏作品表面的痕迹,就可以知道那枚遺失的十便士硬幣也有微微彎曲。如果硬幣彎曲的程度在投幣口可以容納的範圍內,就還是能夠投進機器,只不過到半路就會卡住了。我小時候常惡作劇,所以很清楚這一點,各位如果不信不妨試驗看看。
「你問我是什麼東西?我不是藝術家也不是評論家,我只是個勞工階級的龐克小混混,順便讓我把我對你真正的看法說出來吧!」
「疑神疑鬼的萊特隔天立刻打電話到寵物店,要找賣『扭曲的貓』給芬頓的人。他確定是老闆賣出之後,當天晚上——大概是在完成石膏封屍的作案后、寵物店打烊前,他出現在寵物店殺了老闆滅口。假如女店員也在電話中提到自己知道第二隻貓賣給了誰,恐怕性命也會有危險吧。至於第二隻的『扭曲的貓』當然很可憐地被解決掉了。
「萊特的計劃是這樣子。首先,在六號傍晚說服芬頓,要他到『扭曲之家』拿回『米達斯王之翼』,並建議芬頓拿到手后https://read•99csw•com可以讓他鑒定真假,兩人約好當晚在他復活區的辦公室見面。
「沒錯,正因為那樣,萊特才最有可能是兇手呀。我剛才不是說過了嗎?六號晚上離『扭曲之家』很遠的不在場證明——作證的還是警方人士咧。萊特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所以是最有可能的兇手。再說,萊特還有動機,他推薦馬特,讓自己身為評論家的信用開始掃地。在芬頓施壓下,他將被mecenat高級閣僚委員會除名,評論家的權威下跌,地位也岌岌可危。芬頓對馬特抱有什麼樣的情感,我並不清楚,可是芬頓應該會要萊特負起責任吧!因為怪胎馬特和芬頓是不同世界的人。芬頓難以理解對方,也不知道該如何對付他,但萊特跟自己是同一個世界的人,也就是同樣負有社會責任的人,如果富有社會責任的人說了不負責的話,就必須把他從有責任的地位拉下來不可,這就是企業家芬頓的想法。
基德不以為然地回應:「看來評論家好像只重理論,不喜歡實踐嘛,好吧,就讓我退一步說,即便你說得有理,但那個『扭曲的男人』的質地和強度明顯跟其他作品不同,所以也不能排除是由不同人之手做的可能性吧?」
「萊特大約離席了二十分鐘,然後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神色回到『一號俱樂部』地下室,繼續和我們玩牌直到天亮。從『一號俱樂部』到『扭曲之家』,就算開快車往返也要兩個小時。就這樣,在『扭曲之家』殺人事件中,萊特擁有了不在場證明,而且是很強力的不在場證明。」
「約好見面的時間是九點,他顯然太早到了。芬頓可能會繞到寵物店去買下一直挂念在心的『扭曲的貓』吧。順帶一提,寵物店的打烊時間是八點半,時間點也剛好。
說到這裏,基德大概因為長時間唱獨角戲唱到口渴了吧,他直接拉開手邊貼有『變態者相關資料』標籤的資料櫃,取出一罐啤酒一飲而盡。
萊特捻著下巴鬍鬚,很不以為然地回應:「評論家也好藝術家也好,我無所謂,能讓你那麼熱心地加以分析,我還真是三生有幸,可是自以為超越評論家、藝術家,信口開河的你到底算是什麼東西呢?」
「不料馬特果然中了圈套。不對,應該說正因為馬特受困於野心和自卑兩種情緒中,左右為難,又被『對神的冒瀆』,『終極的作品』等言詞所迷惑,就真的開始以為人是自己殺的。這就是凡夫俗子所無法理解的,『詩人深夜佇立於庭院之心』呀,萊特很巧妙地從這裏切入。
「首先,我必須也要仿效馬特先生,引用一下前人的話。本世紀初,本身也是業餘偵探的愛德華七世做出了睿智的決定:在倫敦舉辦天主教聖體大會。當時巴黎警署的知名警官為了辦案來到英國,留下這句話:『犯人是具備創造性的藝術家。偵探不過只是評論家。』這當然只是一種比喻吧,但就這次的事件來說,他的說法在象徵意義上還是實質意義上都很切中要點,這很令人愉快——但前提是,大家必須相信萊特先生的推理。
「再考慮得更嚴密一點吧!從芬頓家到『扭曲之家』開車約三十分鐘。寵物店雖然在芬頓家附近,可是他當時有要事待辦,也已經約好跟人碰面了,先跑去買貓似乎不太合理,所以就假設芬頓先去了『扭曲之家』吧。如此一來,他抵達的時間大約是七點三十分前後。
「萊特設計陷阱的方式的確很巧妙,他完全洞悉藝術家虛榮心強、愛自我表現、擁有野心,同時卻也對前人抱有自卑感的心理狀態,他讓馬特漸漸認同一點:馬特作為藝術家所能達到的藝術高點,就是那個殺人手法了。身為評論家的萊特一下攻擊馬特,一下又給他希望,不斷在動搖他的心志。
「我不是在樓梯間,而是在樓梯旁的自動販賣機里找到的。今天早上,我在刑警陪同下打開了自動販賣機,因為那天晚上我一氣之下踢破了販賣機的熒幕,所以有人在上面貼了一張『故障』的紙條,始終沒有人去動它。十便士硬幣上面的指紋是萊特先生的,我上午已經和『偵探大師協會』的登錄資料進行過比對,確定相符。
「沒錯,就是那樣。兇手六號晚上並沒有在『扭曲之家』調製石膏,不對,應該說是調不成。不過,工具弄髒了,石膏又從水槽邊緣溢出到地上完全沒有斷裂,從這兩點推斷,將屍體埋入石膏中的作業應該是在這裏進行的沒錯,這麼說來,兇手是在停水解除的隔天以後下手,再根據石膏乾涸的程度來看,我推測是七號。
「芬頓繞道和倫敦停水都是突發性因素——嚴重威脅到兇手萊特犯罪計劃的突發性因素。殺死芬頓后,萊特到芬頓車上時肯定大吃一驚吧,因為車子里躲了一隻破壞他計劃的折耳小貓。萊特可能像我剛剛那樣計算了需要的時間,也可能從印有購買時間的收據上面得知芬頓繞道,『走了一哩扭曲的路』。」
福爾摩斯二世愕然地說:「對哦,那天晚上怎麼轉水龍頭就是沒有水出來,所以說兇手那天晚上也應該不能用水才對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