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欲蓋彌彰
「對……」她抬起淚水縱橫的臉,「她給我黃皮,還給我錢……我……我恨她!」
「周末有時間會來的。不過……昨天下午姐夫給我打電話,說表姐這幾天不太舒服,他今天一早又要跟公司的考察團去法國,讓我晚上來陪陪表姐……」
「護……護身符?」
「唐麗萍也是聯合大學的職工吧?」
「什麼話?!你管好自己吧,老兄。我要去散步了,再聯繫。」我不等他說話就掛斷了電話。這個傢伙!一到中國就像變了個人似的,一個月了,四處吃喝玩樂,到底想幹什麼?我爬起來披上風衣,想下樓來個雨中漫步。
「你想賣掉它們還是自己留著用?」我一閃身竄進了屋裡。
周末的黃昏時分,下起了濛濛細雨。雖然說「春雨貴如油」,可是淅淅瀝瀝的總是讓我心煩。懶散地仰卧在客廳的地毯上,我真希望時間就這樣停止,永遠保留住此刻的寧靜。
「那……好吧。」李芸猶豫了一下,答應了。
弄了將近一個小時,終於把木地板上的血污打掃乾淨了,我靠在沙發上,做出一副要累死了的樣子捶著後背:「不行了,站不起來了!」
「好了,沒事了。」我握住她冰涼的小手,「李芸,你進屋以後沒有動過什麼東西吧?我是說……你沒有碰過唐麗萍吧?」
「自己說過的話不記得了?你進門看到唐麗萍渾身是血,右邊太陽穴這裡有淤血……」我在頭上比劃了一下,「可是,我明明記得唐麗萍屍體的頭是歪向一邊的,右邊的臉頰貼著地板。你又沒動過屍體,怎麼可能看得到?你這就叫『欲蓋彌彰』!」
「老天!看來你偽造的那些東西真的矇混過關了。」
「李芸!」我跑到花壇邊,看見她直挺挺地躺在那裡,空洞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望著天空,額角上的一個窟窿里滲出暗紅的血漿。11.45毫米口徑的無聲手槍,用的是爆裂型彈頭的子彈——亡命之徒的傑作。
「出人命了!快報警啊!」「光天化日,無法無天了!」「天哪!這……這是誰乾的!」很多人圍了上來,議論紛紛。還能是誰乾的!我心想,毒品網路不是一兩個人就可以構建起來的,唐麗萍、李芸、也許還有那個鍾志鵬,只是一個節點而已。不過千里之堤潰於蟻穴,一個節點出了問題是可以導致整個網路崩潰的。唐麗萍的公寓里一定被安裝了監控裝置,李芸在她死了以https://read.99csw.com後就一直處在別人的監視之下。可是,他們為什麼不連我這個知情人也一起殺了?難道我的存在對他們來說利大於弊?我茫然地站在那裡,完全整理不出頭緒,越來越強烈的危機感衝擊著我的大腦。
「黎小姐,對吧?」齊警官用一種懷疑的眼光上下打量著我,「您是……醫生?」
「你到達的時候,門是鎖好的嗎?」
過了一會兒,李芸的情緒總算是平靜下來了,我給她倒了杯水:「如果你想好了要去自首,我陪你去。」
「我……我怎麼敢……我都給嚇死了……我……」她的手抖得更厲害了,臉色也非常難看,「對不起,我想吐……我去衛生間!」
「客氣什麼!過道盡頭左手邊。」大嬸伸手比劃了一下,轉身摟住李芸,「以後有什麼事給大嬸打電話……」
「不……不是……沒有!」她驚慌失措地喊起來。
「你怎麼可能不懂?」我冷笑著向前踱了幾步,「昨天在田大嬸家裡,我就覺得你的狀況不太對勁,所以就找了個借口去了衛生間。果然,我聞到了一種淡淡的味道——低純度的海洛因的味道!」
雖然通了一夜的風,房間里依然殘留著令人作嘔的血腥味。我們用廚房的塑料桶接水沖洗地面,再用李芸買來的大刷子沾上去污粉和消毒液,蹲下來慢慢刷。一邊幹活,一邊聊天,我逐漸了解了她和唐麗萍的一些情況。李芸的家鄉在東北農村,在北京只有表姐一個親戚,所以她來上大學的時候父母就把她拜託給唐麗萍照顧了。唐麗萍和鍾志鵬的確經常吵架,不過李芸說夫妻倆對她這個妹妹都還不錯。
「所以就殺了她。」
「休息一下吧。」李芸從冰箱里給我找來一罐可樂,她的呼吸不太均勻,好像很疲勞,「我要把放在表姐這裏的一些東西拿回去。」她說完轉身進了主卧室,順手把門關上了。
「啊呀!」幾個跟著我跑上來的人被眼前的情景嚇得大叫起來,有兩個膽小的當時就吐了一地。
「少見多怪!」我不屑地咕噥了一聲,蹲下來仔細觀察。唐麗萍的前胸和腹部被橫七豎八地刺了十幾刀,深淺不一,但是至少有兩刀刺中了心臟,血流了一地,胸前的翡翠護身符也被黏稠的血漿污染了,慘不忍睹。她光著腳,沒有穿內衣,看來遇害前剛剛洗完澡。我用手帕墊著手,小心翼翼地把她歪向一邊的頭扶起來,注意到右邊太陽穴上有一片明顯的淤血,應該是重物撞擊造成的。
「都出去!不要破壞現場!打電話報警!」我沖他們吼道。幾個人回過神,「呼https://read•99csw.com啦」一下扭頭就跑。
我站起來,輕手輕腳地走到門邊,一邊緩緩轉動把手,一邊把門軸向上提,這樣門打開的時候就不會發出聲音了。從開啟的門縫裡可以看見李芸打開了梳妝台最下面的一個抽屜,翻出一個首飾盒。她掀開蓋子,從旁邊的書桌上拿來一個裁紙刀在上面輕輕一撬,一塊木板掉了下來——原來這個首飾盒的蓋子上有個夾層的設計。在木板脫落的同時,幾個白色的小塑料包也跟著掉了出來。李芸用微微顫抖的手捧起它們,眼睛里忽然有了光彩。
「這樣好了。」我拉住她,「我正想開車出去兜兜風,順路送你回去吧。一個女孩子晚上自己打車還是不安全的。」
我們就這麼對峙著,李芸的手抖得更厲害了,呼吸也越發急促。
「你經常來她家嗎?」
「怎麼能麻煩你呢?」
「他……他可以雇殺手啊!電視里不是都這樣嗎?」現在真是信息時代了,連大嬸都知道「職業殺手」這個概念了。
「我……」她的眼睛里閃過一絲絕望。我看準機會撲上去,輕鬆繳下了她的刀。李芸「撲通」一聲跌坐在地上,抱頭痛哭起來……
李芸搖搖晃晃地向衛生間跑去,田大嬸嘆了口氣:「可憐的孩子,一定給嚇壞了。警察同志,我認為唐麗萍的丈夫鍾志鵬最可疑——他們兩口子一天到晚吵架是鄰里皆知的,怎麼突然關心起老婆來了?有問題!」
「什麼叫『沒有根據』?俗話說『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我看就是鍾志鵬乾的。」老太太居然和我杠起來了。
「很忙?喂,你不會真的打算改行當什麼記者了吧?」
「我看今天這樣吧。」警官站起來,「等你情緒好一些,我們再約個時間。呃……我派人送你回去吧。」
「什麼叫『打算』?我下周一就正式上班了。」
「如果是買兇殺人,應該是一招致命。唐麗萍被捅成了馬蜂窩,一看就知道是有深仇大恨。」我笑盈盈地看著老太太,她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啊!」她吃了一驚,慌忙把東西塞進口袋,「你說什麼?我……不懂……」
「不然就殺了我?」我淡淡地笑了笑,反而向前又跨了一步。對我來說,徒手殺死一個壯漢並不是什麼難事,何況這麼一個瘦弱的小女孩。不過我也知道,毒癮發作的人是很瘋狂的,所以還是刻意地保持了一個安全的距離。
把李芸送回學校以後,我開著車在城裡漫無目的地轉了很長時間,回到家已經是凌晨了。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想起唐麗萍血淋淋的屍體、李芸蒼白的面孔、齊警官疑慮的目光…九*九*藏*書…不知不覺睡著了。
「大嬸,沒有根據亂講,人家可要告您誣陷的。」我一向最討厭這些搬弄是非的老太太,不冷不熱地提醒了她一句。
「好啊!不過在結案之前我可是無可奉告的。哈哈……」看得出來,齊警官是個蠻機警又很豪爽的人,只是不知道破案的水平如何。
警察很快封鎖了現場,我很適時地退了出來,到田大嬸家看看李芸怎麼樣了。她的臉還是很蒼白,渾身輕微地顫抖著,精神也是萎靡不振。一個中等身材、額頭很寬的警官正在向她了解情況,據田大嬸介紹這是個探長,姓齊。
「我想請你去自首。這對你而言是最好的選擇了——警察也不是傻瓜,恐怕早就注意到你了!」
「好的。大嬸,我也想借用一下衛生間。」我很不好意思地笑了。
一覺醒來已經快9點了,我簡單吃了早飯,下樓呼吸一下新鮮的空氣。淋過雨的草地顯得特別青翠可愛,我漫步在社區花園的小路上,遠遠看見李芸拎著一個手提袋走過來。她微笑著向我揮揮手,看起來已經從恐懼中恢復過來了。
「那是緬甸老坑產的祖母綠,大概值20萬人民幣,可不是一般工薪階層買得起的。所以我一開始才會對她的事產生興趣。我想……是她把你拖下水的?」
李芸終於從衛生間出來了,小臉依然煞白,不過不再發抖,精神也似乎好多了。「對不起,我不舒服,想先回學校去……」她怯生生地看著齊警官,「您還有什麼問題……」
「好人?」我笑著搖搖頭,「你以為你的計劃天衣無縫是嗎?化了裝從安全樓梯溜進來,趁其不備把唐麗萍擊昏刺死,然後不慌不忙地洗個澡,換上乾淨的衣服,清理了現場再從安全樓梯逃走——受過高等教育的人應該有這個能力。」
「不是很多,不過我知道她藏了很多這種東西。」她從口袋裡掏出兩個小塑料包遞給我。我用刀劃破其中的一個,捏出一點兒白色的粉末嗅了嗅,又小心地用舌尖沾了一點兒。不試不知道,原本我以為這是「4號」或者「5號」,現在看來居然是「天使塵」!這種高級迷|幻|葯這幾年在北美很流行,在亞洲特別是中國大陸還沒有聽說過,能弄到它的絕對不是等閑之輩。唐麗萍的背後看來大有文章,這樣一來李芸現在的處境就非常讓人擔九九藏書心了。
「兇器和作案時沾上血的衣服肯定早被你處理掉了,所以你有恃無恐對吧?可是李芸,你毀滅不了你自己對警方的證詞!」
「不麻煩,反正我正在發愁今天無事可做呢!走吧。」我不由分說拉著她向樓門口走去。李芸也不好再回絕,靦腆地笑了。
「照顧好她!」我把她推到鄰居田大嬸懷裡,三步兩步衝上樓梯。
「這……」我其實也不知道會怎麼樣,只能安慰她,「如果有立功表現,法官應該會通融吧。你……對唐麗萍的勾當究竟知道多少?」
「救命啊!」我剛打開門,就聽到樓上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一個瘦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衝下樓梯,栽到我的懷裡。我定神一看,是住在樓上的大學老師唐麗萍的表妹李芸。她臉色蒼白,渾身劇烈地顫抖著,不停地喊著:「救命啊!」很多鄰居聽到喊聲也都跑了出來。
「我能有什麼看法?」我聳聳肩,「不過如果您不介意,我想就這起血案對您做一個獨家採訪。」
「可是,作為兇案現場,你表姐的公寓應該被警方封鎖了,不能隨意出入啊。」
「不,門是虛掩著的,我……我覺得奇怪,就推門進去了,看到……我看到她身上都是血,這裏還有一大片的青紫……」她用手指了指太陽穴,眼淚「嘩啦嘩啦」地流下來,「我嚇壞了……掉頭就跑……遇到黎姐姐……」
「不用,不用!」李芸連忙擺擺手,「學校離得很近,我自己坐計程車就可以了。」
「我早上給齊警官打了電話,他同意了。」
「我表姐……她……」李芸有氣無力地指了指樓上,昏倒在我的肩上。
「她讓你為她做事?」
「不要自欺欺人了,李芸。我真的很吃驚,像你這樣家境一般、性格又內向的女孩是怎麼沾上這種東西的?又怎麼負擔得了?於是我很自然地聯想到你那學化學的表姐和她的翡翠護身符。」
「放下刀,李芸。你這樣是把自己往絕路上趕。」我平靜地望著她,「就算你可以逃脫警察的追捕,遲早也要被海洛因給毒死。你真想這樣嗎?」
「是的,表姐是化學系的老師。」
「不,我沒有!」她霍地站起來,抹去淚痕,「我沒殺人,你不能誣陷好人!」
「是的,經管系,3年級。」
「不!」她歇斯底里地喊起來,一把抄起那裁紙刀,指著我的胸口,「讓開!不然……」
「李芸,你是聯合大學的學生?」齊警官和顏悅色地問。
遠處隱隱約約傳來尖銳的警笛聲。我深吸了幾口氣,梳理了一下略微凌亂的頭髮。「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我倒要看看,那些王八蛋究竟還能搞出什麼
read.99csw.com花樣來!「我很忙。你好好玩吧。」我用一種聽不出感情|色彩的語調回答。
「我……你……你到底是什麼人?想幹什麼?」她退到牆邊,渾身瑟瑟發抖,大概是毒癮又開始發作了。
「李芸,我們得馬上去找齊警官!」我把她扶起來,「相信我,情況遠比你能想象的要複雜得多也危險得多!」
「混蛋!」我追上去,手習慣性地伸向腋下,才想起自己打算「改邪歸正」,已經把手槍塞在箱底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帕薩特飛也似的加速逃離了現場。
「這樣啊。」他眼裡的疑惑變淡了,「那……您有什麼看法嗎?」
唐麗萍的家在我的公寓的正上方——1807號,房門沒有關好,我一進屋就被濃濃的血腥味刺得皺了一下眉頭。只見唐麗萍披頭散髮地躺在地板上,身上雪白的浴袍被染成了紅色。我伸手一探,已經回天無術了。
「我想把表姐的房間打掃一下。」她說。
「……」李芸茫然地看著我,看來是真的沒聽明白。
「我……我會不會被槍斃?」她的聲音有點兒嘶啞。
「不,我是記者——NBC駐北京記者站。」我從風衣口袋裡摸出一張剛剛印好的名片遞給他,「不過我留學的時候,曾經在霍普金森國際研修學院旁聽過一個學期的法醫課程。」
「李芸,冷靜!」我搖搖她的肩膀,「出什麼事了?」
和血肉模糊的屍體相比,房間里卻是格外整齊,簡直是一塵不染。我想,與其說是主人喜歡整潔,倒不如說是有人費心打掃過了。
「反正你沒有證據說我是殺人犯!」
「那我幫你吧。」我挽起她的手。
「鍾志鵬去考察的事根本說不了謊——到他們公司和海關查一下就清楚了。唐麗萍的死亡時間不會超過3個小時,他鍾志鵬難道會分身嗎?」
「我……我被她害死了!」李芸終於忍不住,「哇」的一聲撲在梳妝台上大哭了起來,「她假裝對我好,給我巧克力……我被她害死了……」
乘電梯來到樓下,我把有氣無力的李芸扶到花壇的水泥邊沿上坐下,自己好去開車。走出了20來米,一輛棗紅色帕薩特迎面開來,速度很快地和我擦肩而過。剎那之間,我注意到它沒有車牌。不好!我回頭衝著李芸喊道:「趴下!」可是已經晚了。汽車駛過她身邊的一瞬間,李芸晃了一下,向後仰倒在了薔薇叢中。兩個小保姆拎著菜籃子從樓里有說有笑地走出來,正好目睹了這一幕,發出駭人的尖叫。
清脆的電話鈴聲回蕩在房間里,我抄起話筒,對面傳來文森特興奮的聲音:「希穎!我已經到了西雙版納了!這裏太美了!你沒有來太遺憾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