賭博眼
第二節
善一在親戚面如此提議時,有人勸他別太衝動,要多替妻小想想,還是該照規定抽籤,但也有人在一旁叫好,拱善一肩挑起責任。不過……
「既然要麻煩竹次郎先生代為奔波,得先跟山登屋說一聲。談完后,請帶我一同前往山登屋。」
「狛犬先生之前說過『喪鬧盡』。」
善一毫不掩飾地面露欣喜。
善一又嘆口氣,疲憊地垮下雙肩。
「要是外人牽扯進來,會惹出爭議。」
「不過,借這種方式贏來的錢,得全部花光。要闊綽地揮霍,不然主人會被賭博眼釋放的邪氣害死。賭博眼喜歡人們為賭博狂熱時散發的氣息、想一贏再贏的慾望,及希望對方賭輸懊惱的惡意。人們的種種邪念,是賭博眼的糧食。賭博眼是渴求人類邪念的妖怪。」
「聽不懂沒關係。」竹哥捏捏美代的臉頰。
「他告訴我,這是被逐出家門的兒子,對父母的一點孝心,不,應該說是對親人的孝心。於是,我滿心以為,他也跟我爹提過。」
政吉大哥,這個名字再度出現。
「不過,人的壽命有限,終日沉溺酒色,不免傷身折壽。把身體搞得殘破不堪,根本無法長命百歲。」
——嗯,賜嘔。(嗯,是我。)
「要與賭博眼締結誓約,只需打開封印的箱子,劃破手指滴血,告知『從今天起,我就是你的主人』。」
不過,竹次郎頗受附近孩童喜愛。他總是開心地陪孩子們玩,也常巧手做竹蜻蜓給孩子們,是個有趣的大哥哥。他身材清瘦,卻頗有力量,能輕鬆背起兩、三個孩童,展現最拿手的猿猴式跑法,可惜不一會兒就氣喘吁吁。然後,孩子們就會親昵地說著「真拿竹哥沒輒」。
(小姐,你來這裏做什麼?)
「不行、不行,我不能談那件事。」
「美代,你在幹嘛?」太七不耐煩地問。
「充當賭博眼活祭品的,正是飢餓的人。」
「大夥的心情都一樣,只希望兒孫不要抽中下下籤。看著他們吵鬧的情景,我感到既可悲,又難過。」
爹的表情好嚴肅,美代頗為害怕。
「祂是神明的使者,會說話也不足為奇。」竹哥笑道。「喏,如果需要我幫忙,就儘管開口吧。」
美代從旁插話,善一微微一笑。「肯定不會錯,爹也想親眼瞧瞧。不過,在那之前,必須先遵從狛犬先生的指示。」
「吃死屍肉」是什麼意思?
這是為什麼?
話聲又順著手臂傳來,與其說是話語,更接近一種意念。當中,美代只聽懂兩個字。
「有時我會麻煩五郎幫忙,這些年來,我竭力掌握政吉大哥的情況,了解他在何方,過著怎樣的生活。雖然大哥從沒到過店裡。」
「竹哥!」美代滿心這麼以為,便毫無顧忌地叫喚。
山登屋的人,都稱店主為「老大」。
山登屋的店主不是冷酷無情的人,儘管錯看竹次郎的能力,但並未將他逐出家門,而是留他繼續在山登屋幫傭。竹次郎懂事後,明白不能吃閑飯,於是嘗試各種工作,想另謀生計。每樣工作他都算在行,反倒沒好處,如今只能四處打零工。
「其實你一直記得,只是沒告訴山登屋老闆吧?」
——不用擔心。我是徹徹底底的浪蕩子,不會輸給那妖怪的。
「一點都不荒誕。我親耳聽見,還看到狛犬微笑。」
善一告訴美代和太七,背著竹簍的紙糊犬是「孩童的避邪物」。
美代只聽懂「近江屋」,就是她家。
「對了,我家有一隻。」
「他與賭博眼締結誓約時,多加一項約定:不管換幾代當家,它都不能離開近江屋。」
「沒辦法。他在山登屋派不上用場,寄人籬下總得掙伙食費。」
「恐怕是弄瞎一隻眼。」竹哥不自主地脫口,急忙噤聲。他沾滿火灰的臉龐無比蒼白,但並非火灰的緣故。
「這孩子就是這樣。」他告訴竹哥,「不曉得是聰明,還是早熟。」
善一和五郎兵衛互望一眼,不約而同地看向竹哥。
話聲並非傳進她耳中,而是順著胳膊,直接傳進她心中。
可是,不能是全新的,也不能用錢買,必須向人索討家裡當擺飾的舊紙糊犬。如果竹簍破損,一定要更換或修補。
「美代和太七還小,不懂這個道理,最好也別懂。」
——嘔聽梭校姐架的近江屋為某賜喪鬧盡。那賜賭博眼,不賜一半任能堆付的妖怪,嘔租溺一臂資力。
他那充滿力道的口吻,令竹哥的頭垂得更低。
「對不起,我會好好向老大賠罪。」
如果不是你,會是誰?快履行誓約。下一個主人是誰?再磨蹭下去,我要自己附身嘍。那東西嘰嘰喳喳地催促。
「是嗎……那麼,這是我與政吉大哥之間的約定了。read.99csw.com」
「雖是妖怪,卻是人親手創造。當然,過程需要法術和咒語,步驟想必非常繁複。我不知道作法,還好我不知道。」
「其實,從當上賭博眼主人的那一刻起,他便有這樣的打算。他會暗中向我透露。」
「難怪渾身白灰。」
竹次郎有雙飛毛腿,飛快如猿猴。山登屋的店主賞識他這一點,才帶他回江戶。不料,詳加測試后,發現他有個意外的弱點,就是無法長跑。頂多跑兩、三百公尺,他便氣喘吁吁。經過鍛鏈后,短跑速度雖然提升,仍累得上氣不接下氣。
運勢愈強,愈能蓄積財富。
「一旦當上賭博眼的主人,就算再喜歡賭博,也會逐漸生厭。」
一夜過去,又來到從私塾返家的路上。
毋寧說,心存這樣的願望接觸賭博眼的,遠比嗜賭如命的人多。
「這是怎麼回事?」他仰望狛犬,輕拍狛犬的頭臉。竹哥個子高,摸得到狛犬。
「貼著祂。喏,手掌貼著祂!」
「喏,你近前打聲招呼。這隻狛犬和我是同鄉,來自登土岐。以前那裡有座切石場,開採一種名為『登土岐石』的岩石。」
「不過,對方是妖怪。賭博眼畢竟技高一籌。」
最後,第一代當家的次男成為賭徒,終日沉溺於各式各樣的賭局中。在酒毒的戕害下,不到三十歲便含恨九泉。
「幸好你在山登屋。」
湊齊五十隻紙糊犬后,到神社來,我教你們下一步驟——
毫不客氣地說完,無賴五郎掌柜向善一低頭行禮。「打斷您的話,請見諒。」
今天坐在竹哥肩上,狛犬的臉就在美代面前。她清楚看見狛犬微微揚起嘴角。
太七轉移話題,躲在竹哥背後。
善一是近江屋的第五代當家。
他倆口中的「竹哥」,是名叫竹次郎的小夥子,在新黑門町的郵驛店「山登屋」當夥計。原本他應該當驛使,如今卻是店裡吃閑飯的人。
「小姐,事情沒您想得那麼簡單。」
美代突然插話,大人的目光紛紛移向她,她不由得臉紅。
—讓這樣的孩子承擔,太可憐了。
如果不是全為了私心,而是把錢花在和自己一樣飢餓貧困的人們身上,贏來的錢不就不愁無處花用?
「你是何時想起出生地的?」
「登土岐石原本是灰中帶青,相當好看。仔細擦拭后,便會像鑽石一樣閃閃發光。」
竹哥似乎有話想說,瞥見無賴五郎掌柜的神情后,轉為沉默。
為什麼要創造出如此殘酷可怕的妖怪?又是要用在哪一方面?
雖不清楚竹次郎的來歷,但大夥很確定他出生於某個荒僻的山村,因為他有濃濃的鄉音。連走遍各地,知曉多種方言的山登屋店主,也認為他的旦首十分罕見,只遇過一、兩個相同口音的人。
「什麼問題?」
竹哥滿面春風,一把抱起美代,扛在肩上。
竹哥緊抿雙唇。「老爺獨自承擔,就枉費政吉先生的一番好意了。」
政吉大哥終於登場。
不過,你身上怎麼滿是鳥糞?竹哥問。
「沒錯,不能接受。」
說到一半,太七急忙噤聲。無賴五郎掌柜露出兇惡的表情。
「你挨了寅藏先生的罵吧?」
「唔,剛剛那句是『好久沒遇見登土岐的人了』。」
「妖怪大多僅有一顆眼睛,且害怕眼睛比自己多的東西。人雖有雙眼,但竹簍的眼更多,對吧?光是眼的數量,就比妖怪強得多。」
「你大呼小叫,小心神明生氣。」
五郎兵衛剛硬的臉龐湊向美代,嚴肅地開口。
想要揮霍,最好的辦法就是繼續投入金額更大、更危險的賭局。
「狛犬先生,我帶竹哥來了,跟他說句話吧。如果是竹哥,就聽得懂吧?」
政吉締結誓約時,善一和父親在一旁當見證人。
第一代當家是手腕高明的商人,也是慾望強烈的人。
「若上一代當家知曉,理當會告訴在下。」
忽然,善一轉向五郎兵衛。
「要是窮得差點餓死,」竹哥低喃,「我可能也會當它的主人。若處理得宜,光靠自己一個人,就能養活整個村子。」
「那是以五十個人當活祭品,拿吸取他們屍骸血肉的墓土捏塑而成。細節沒聽父親和祖父提過,我不清楚。大概是這種知識不適合傳給後代子孫吧。」
——嘔補能理開遮里,溺把那個煮哥逮賴。(我不能離開這裏,你把那個竹哥帶來。)
「最重要的是,神社的狛犬先生——也就是神社的神明,曉得『賭博眼』。正因神明深知它的可怕,才會想幫助我們,實在是謝天謝地。這樣已足夠,我相信,當然相信。」
「怎麼,你在做百日夢嗎?」
「知道一些。」善一頷首。「接下來,我read.99csw.com得向眾人坦言一切,不能再有所隱瞞。」
父親的話聲相當溫柔。受到鼓勵,美代勇敢提問。「要是被選中的人喜歡賭博,不就能與賭博眼和睦相處?這樣對雙方都好吧?」
狛犬再度眨眼,這次美代看得很清楚。
「不過,那張古怪的座墊不只一顆眼,全身都是。」
「他算是我的堂哥,名叫政吉。」
美代雙眼圓睜,太七則是嘴巴張得老大,活像只鯽魚。
竹哥明顯露出「不妙」的神情,縮起肩膀。
善一既感到慶幸,又覺得不可思議,但仍敬佩地點點頭。近江屋的內房裡,五郎兵衛坐在善一左邊,竹哥兩側則是美代與太七,三人並肩而坐。
是竹哥。
狛犬先生說過,這不是一般人能對付的妖怪。
「不管下再大的賭注都能贏。即便對方耍老千,也能輕易看穿,反敗為勝。」
「喂,你幹嘛!」
在下從未聽聞此事——五郎兵衛鄭重道。
接著,美代仰望狛犬。
此時,那話聲又傳來:
「哦,是在登土岐開採的嗎?原來是登土岐石,好懷念哪,嚇了我一跳。」
「也對。所以,我認為第一代當家是遭之前的主人欺騙。對方想必是花言巧語,胡扯只要擁有賭博眼,做生意一定賺大錢。既能消災解厄,還能讓事業日漸繁盛,第一代當家才會收下賭博眼。」
「用五十個活人……」太七喃喃自語,彎著指頭像在數數。「打造而成的妖怪,有五十顆眼珠?不是一百顆嗎?如果有五十個人,眼珠應該是一百顆吧?」
竹哥空著的另一隻手搔抓著腦袋,笑道:
「昨天,我去過深川萬年町。」善一的口吻哀戚。「其實,我一直努力與政吉大哥取得聯繫。」
「他成為賭博眼的主人,並非因三餐不繼,也不是想成為賭場高手。他祈求運勢強旺,生意興隆。儘管這不是賭博眼的用途,但做生意和賭博有相似之處。」
雖然不明白他的意思,但聽得出語氣。
那是口頭約定,並未滴血立誓,賭博眼卻牢牢記住。
坦白說,我也是第一次清楚目睹。
「這不重要,狛犬先生怎麼說?」
「狛、狛犬先生就算變成紙糊犬,還是能一隻、兩隻的數吧?」
美代閉上眼,伸手貼著狛犬的台座。
兩人彷彿在比賽,跑到八幡宮前,美代才猛然想起:啊,今天竹哥可能會在這裏。
「這應該是神明的安排……」
「它會有下一個主人嗎?」美代咕噥道。「話說回來,當初為什麼要做出這麼可怕的妖怪?」
「掌柜說,交給大人處理,一切就能平息。」
「竹次郎先生。」
「是的。」
狛犬指示竹哥對付「賭博眼」的方法不難,連美代都聽一遍就明白。
「為什麼?」
接下來,得儘快搜集五十隻紙糊犬。只要是背著竹簍的紙糊犬即可,大小不拘。
很不可思議吧,善一有氣無力地笑道。
——您的大恩,我永生難忘。政吉大哥若有萬一,到時不用抽籤,我自願當賭博眼的主人。
儘管全身蜷縮,他倒是答得乾脆。
「名叫『賭博眼』的妖怪,如太七所見,模樣就像大座墊。全身黝黑,顏色猶如污濁的血,長滿五十顆眼珠。那是人的眼珠。」
「何時……」
竹哥瞠目結舌,低喃「這樣啊」。
「無妨。五郎,你很清楚事情經緯,我其實不怎麼想提。」
太七也十分在意,跟著確認台座後方。
美代瞪大眼。仔細一瞧,竹哥也一樣。
善一流露充滿懷念的溫柔目光,旋即消失。
「竹哥不在這兒,是你聽錯吧?」
十幾年前,山登屋店主仍戴著手甲與腳絆奔走送貨時,在奧羽幹道旁的小驛站撿到一個不知是走失兒童還是棄兒的男孩,帶回江戶。這男孩就是竹次郎。附帶一提,他雖然說得出名字,但出生地、父母姓名,甚至是自己的年紀,一概不記得。所以,不清楚竹次郎究竟多大歲數,猜測是二十歲左右。
「父親敲我腦袋一下,政吉大哥也笑了。」
內心排斥賭博,依然每賭必贏。不斷獲勝,內心卻嫌惡到極點。儘管祈求能過著平凡的生活,想安靜休養,還是無法如願,最後換來頹廢的心靈。
竹哥逃避似地低下頭。「我怎麼可能知道,只是腦中閃過這個念頭而已。」
善一緊盯著竹哥,悄聲道:「來到近江屋的賭博眼,也是往昔因長期歉收,人們連山裡的樹根都啃光,演變成吃死屍肉的大飢荒,最後不得不製造出的。」
「好像是這樣。」臉上毫無血色的善一頷首。「先read.99csw.com毀掉一隻眼,身軀留待要打造妖怪本體時才使用……唉,細節就不逐一說明。總之,那是以慘無人道的作法,所打造出的妖怪。」
美代遲緩地移開目光,抬頭望向狛犬沾滿白色鳥糞的睏倦臉孔。
「你……」
「為了替自己料理後事,大哥在代理房東那裡寄放不少金子,全靠那筆錢張羅。」
竹哥渾身一僵,美代輕碰他的手臂。竹哥瞅美代一眼,尷尬地微笑。
「他是哪家近江屋的人,請容我保密,此事我還是不想讓外人知道。總之,他是我的親戚,當時應該是二十五、六歲。」
太七板著臉孔抱怨「我又不是故意的」,倒是和平時一樣。
昨天美代在神社聽見的話聲,確實是竹哥的鄉音。速度不快,但含糊不清,聽不明白在說些什麼。那難懂的口音,和竹哥一模一樣。
「我今天在家清理爐灶。」
「你在吧?快出來。上次你做給我的劍玉,我練得很厲害了。」
「爹和我都被無賴五郎掌柜訓一頓!」
竹哥縮著脖子回答「是」,顯得有點心慌無措。
「太傻了。」竹哥毫不顧忌地批評,「真是膚淺。對方明明是妖怪,卻沒仔細確認約定的效用,就訂立誓約。」
「你知道這件事?」
「怎麼,你害怕嗎?」
她手搭著狛犬的台座,悄悄窺望正殿。約莫受孩童的影子驚嚇,幾隻麻雀振翅飛離。
太七不禁嘆氣。他被美代拖著跑,膝蓋都擦破皮了。
竹哥歇口氣,轉述道:
「嗯。」他像孩子般點頭,「沒錯,竹次郎先生說得對。若要繼承政吉大哥的遺志,就不能遵從妖怪的指示,找犧牲者當它的主人。並非我出面,問題就能解決。這樣下去,或許日後會輪到小一郎,我可不能接受。」
「向狛犬先生問候一聲,用你的鄉音說『我是竹哥』。」
就跟你說,不是竹哥啦——太七在她背後扮鬼臉。
「大哥連人帶船一塊燒了。」
「我這個無顏面對世人的浪蕩子,和賭博眼一起過著揮霍、有趣的生活,也不全然是壞事。到頭來,我總算有些許用處。」
政吉暗下決心。
「很可怕吧?告訴你,三號倉庫會發出詭異的聲響。」
善一的喉結上下滑動,接著強調:我只說一次,希望你們聽過就忘掉。
語畢,善一闔上嘴,房內陷入一片沉默。刺耳的沉默。因為三號倉庫仍喧鬧不休。
——校姐,溺賴遮里捉射么?
「那是『傷腦筋』的意思。」
美代顧不得那麼多,抓起竹哥的手,就拉著他去見狛犬。
「所以政吉大哥死後,才會飛來找我。」
「昨天那個腔調,是竹哥沒錯。」
「竹哥昨天清洗萬年湯的鍋爐,從早忙到晚。」
「我十四歲那年見過一次,當時它被封存在信匣般大的盒子里。」善一比了個方形。「政吉大哥掀蓋讓我瞄一眼,眾多眼珠一齊瞪向我,我嚇得差點腿軟。」
沒想到,近江屋老闆相信了。
五郎兵衛下的葯似乎已發揮功效,太七像變了個人,安分不少。美代想繼續昨天的話題,但太七完全不吃這套。
這樣根本無法擔任驛使,只能勉強在市內跑腿。
「第一代當家就是這麼想在商場上贏過對手。」善一不禁嘆氣。「他滿心以為賭博眼是天賜的寶貝,著了別人的道。」
況且,在路上等候從私塾返家的孩子們,突然冒出來搭話,很像竹哥的作風。
「狛犬先生怎麼講?」
「狛犬先生到底在說什麼?」
狛犬似乎貶了眨眼。
這就是竹哥。附帶一提,他常為了打零工奔波,膚色比太七和寅藏黝黑。
善一重新端坐,雙手恭敬地擺在膝前,面向竹哥。竹哥依舊頂著蓬頭亂髮,渾身覆滿火灰,衣帶鬆脫。
坐在竹哥肩上的美代,雙腳蹬個不停。
然後,繼續賭下去。
竹哥。
「政吉大哥的遺骸燒得像木炭一樣焦黑,他臨死前瘦得只剩皮包骨。」
「但是……」
美代緩緩轉頭,盯著碰觸狛犬台座的右手。
「後來他返回家中,得知事情經過,很同情我的遭遇。」
善一彷彿要擺脫自己的話,講得飛快。
「為什麼竹簍能對付妖怪?」美代也感到納悶,太七卻搶先發問。
在江戶居住十年,能流暢使用江戶腔的竹次郎,當然不會忘記故鄉的方言。孩子們央求時,他便會秀幾句,美代也聽過幾次。
待主人的陽壽盡了,賭博眼便會尋求下一個締結誓約的對象。
「我原想乾脆扛下賭博眼。雖然是童言童語,但我確實說過要當下一個主人。」
竹哥朗聲應道,察覺五郎
九九藏書兵衛的瞪視,急忙又縮起身子。
「對啊,竹哥。躲在這種地方,神明會不高興。」
「賭博眼的主人必須是近江屋的親人,如果能夠,最好是沒家室的年輕男子或男孩。所以,親戚和分家的人聚在一起抽籤。」
竹哥右掌按著狛犬垂落的耳際。坐在他肩上的美代,覺得摸頭有點逾矩,於是改摸尾巴。
抽籤決定下一個主人。若不用這種強硬的方式,饑渴的賭博眼會自動選人附身。
「對嘛,什麼都交給大人處理。我不想管了,那東西太可怕。」
賭博眼遠遠飛離熊熊燃燒的小船,來到新黑門町,尋找下一個訂立誓約的主人。渾身散發著邪氣告訴善一,下一個就是你。
昨天善一造訪萬年町時,得知驚人的消息。這個月初,政吉突然向代理房東告辭,離開長屋,買下一艘老舊的小船,飄蕩于附近的運河,在船上起居生活。
「一旦無法賭博,就會遭受賭博眼的邪氣侵害。政吉大哥繼承賭博眼的時間比過去任何人都久,壽命終究還是來到盡頭。」
「捏塑而成……?那明明是妖怪啊。」竹哥皺起眉。
善一的表情哭笑難分。美代堅強地點點頭,發現太七靠在竹哥背後,不知何時打起瞌睡,嘴邊有口水的痕迹。
「狛犬是神明的使者,而竹簍能對付妖怪。兩者合在一起,就成為吉祥物,可保護容易受邪魔侵害的孩童。」
「石造的狛犬哪可能說話。」太七不禁反駁。
誰教他是笨蛋,不過這樣也好。
——嗯。
這麼大的數目,光靠手指數是不可能的。毋寧說,數手指根本沒意義。
「總、總之,我們快搜集五十隻背著竹簍的紙糊犬吧。」
太七急忙湊近,想觸摸狛犬,發現手太臟,便往衣服上擦拭。
接著,他突然換成狛犬聽得懂的方言,重複道:「溺這位聖敏賜者鎮不錯。」
關鍵在於「賭博眼」這個奇怪的詞語。
「父親朝他磕頭跪拜。他根本沒要我們感恩的意思,摸著我的頭說……」
儘管如此,政吉生前毫無怨言:
可是,竹簍的眼和人的眼不一樣吧?美代暗暗思索著。太七似乎馬上接受這樣的說法,一臉欽佩。
「就這麼辦吧,剛好是個機會。」
「接下來我要告訴你,近江屋一族多年的秘密。若非發生這種情況,我絕不會向外人透露,請謹記在心。」
「父親難過地抱頭返家,在床上連躺三天,不斷在棉被裡哭著道歉。」
「我要收拾它。」善一銳利的目光望向三號倉庫,態度堅定。
僅僅留下賭博眼。
一直過著這樣的生活,它的主人不免招致怨恨。
據說就能每賭必贏。
它飛進三號倉庫,五十顆眼珠閃著寒光,嘰嘰喳喳、窸窸窣窣,不斷鑽動。
他還說,妖怪盡情吸收人氣后,應該滿足了吧。
約莫是竹哥的口吻有些粗魯,五郎兵衛面露慍色。善一則笑著頷首:
今天他很邋遢,昨天和明天應該也一樣邋遢。一頭凌亂的長發,幾乎要遮蔽他的髮髻,滿臉髒兮兮。明明有雙巧手,卻綁不好衣帶,總是鬆鬆垮垮,所以連衣襟也拉不攏。就算將下擺塞進衣帶,上衫也很快下滑。他老是忙著伸手到背後,重新塞下擺。
果然艱深難懂。美代「嗯」一聲,沉默不語。
「五郎,有件事你應該不知道。恐怕連我爹也沒聽說。」
竹哥從頭到腳滿是火灰。
「賭運比人強,表示運勢比人旺,只要主人遵守與賭博眼的誓約,就不會死在他人手上,甚至能躲過各種災難。」
「要我帶竹哥過來嗎?」
美代張著嘴,提議般地開口。不是對太七,而是對狛犬。
嗯,竹哥沉聲應道。
「恐怕是靈魂遭妖怪掠奪,遭到侵蝕吧。」
他似乎能與狛犬溝通,不過,美代聽得一頭霧水。
「和賭博眼訂下誓約,成為主人……」
美代立即住口,挺直腰背。有點奇怪。
「哦,這樣啊……」正因慾望強烈,第一代當家又犯下離譜的錯。
——毫舊妹雨間登土岐的任了。
他在船上灑油點火,想連同賭博眼一併燒死。
善一望著竹哥的眼神轉為柔和。
「祂聽說小姐家的近江屋為某事傷腦筋。那是『賭博眼』,不是一般人能對付的妖怪,祂願意助你一臂之力。」
「不幸地,我父親抽中了。」
「年代久遠,詳情我也不清楚。這算是家醜,除了最重要的規定,不會想代代流傳,也許刻意將一些環節模糊了。」
紙糊犬是模仿狛犬外形做成,有的是白狗,有的是黑狗,再加上漂亮的裝飾。當中有些體型較大,但由於是紙糊而成,十分輕盈。既像玩具,也像裝飾物,相當討喜。所以,常在夜市販售,價格便宜。
「嘔賜竹哥。」
「比起害怕https://read•99csw.com,」美代輕聲開口,「不如說是你們講得太深奧,我聽不懂。」
換句話說,賭博眼的主人得是近江屋的親戚。這是近江屋必須代代傳承的與賭博眼的約定。
「我是無所謂,但近江屋這麼相信我,真的沒關係嗎?或許是我一時睡昏頭,也可能是我騙你們。神社的狛犬會說話,這麼荒誕的事,連繪本上也找不著。」
——把他逮賴,把他逮賴。(把他帶來,把他帶來。)
「娘……」美代悄聲問,「知道這件事嗎?」
「從此,近江屋一族代代都有賭博眼的主人。意即,我們的親人中,必定會出一名賭徒。一旦當上它的主人,不管願不願意,都得放棄正經的生活,改當賭徒,否則會有生命危險。如果逃避,便會危及其他親人。」
「怎麼啦,美代?」
竹哥果然聽得懂!
所幸政吉有其他兄弟,不必擔心店鋪繼承的問題。他的父母頗為訝異,起初有點不太情願,但政吉心意堅決,他們也不再反對。
人們追求賭博眼的出發點,未必是源自邪惡之心。
面相兇惡的掌柜,微微側頭問:「哪件事?」
竹哥與太七面面相覷。美代發現太七指頭比著太陽穴繞圈圈,決定待會兒再狠狠踢他一腳,眼下仍緊按竹哥的手。
近幾年,政吉住在萬年町的里長屋。雖然逢賭必贏,身體狀況已大不如前,尤其是今年夏天過後,幾乎都窩在家中。
美代頗為失望,「竹哥又做起那種工作。」
剛才喧鬧不休的眾多賓客,此刻已走得一個不剩。善一從美代與竹哥口中聽聞此事,馬上解散親戚的聚會。
「狛犬先生,拜託!」
此時,出現一位救星。
「賭博總是伴隨著美酒和女人,錢財也花在這方面上。賭博眼愈高興,愈能逢賭必贏。」
店鋪生意興盛,其實與賭博眼完全無關。因此,成為賭博眼的主人,算是近江屋一族的犧牲者,為第一代當家草率的約定背負苦果,可謂抽中下下籤。
美代和太七,你們也一樣。善一朝兩人點頭,美代規矩應聲「是」,太七則是隨口答應。
「怎麼辦?」他扯著凌亂的頭髮,「近江屋恐怕不會輕易相信。」
善一是獨生子。
「雖然只是孩子,我胸口仍熱血澎湃,不由得脫口……」
「反正我是浪子,也懂得賭博的樂趣。在賭場所向披靡的生活似乎挺有意思,乾脆由我代替他,當賭博眼的主人吧。」
「你這位神明使者真不錯。」
——要賜喪鬧盡,嘔租溺一臂資力。溺針偉賭博眼的賜哭惱吧。(要是傷腦筋,我助你一臂之力。你正為賭博眼的事苦惱吧。)
「他要在自己這一代,了結近江屋與賭博眼的誓約。」
「的確。金錢隨著用法的不同,會有活錢與死錢之分,所以才有人創造出賭博眼,或想成為賭博眼的主人。」
「不是叫你別再講!」
「窮得身無分文,連吃的都買不起,生病也沒錢買葯。如果是這樣,我或許會和賭博眼締結誓約。要是每賭必贏,會比其他方式更快致富。」
無賴五郎掌柜再度板起臉孔,瞪他一眼。
所以稱為「賭博眼」嗎?
「很難一直抱持這種聖潔的念頭吧。」半晌,無賴五郎掌柜沉吟道。
此刻,太七躲在竹哥背後。
一旁的太七,手掌和右耳緊貼台座,屏息斂氣。
政吉是個浪蕩子,幾年前便與父母斷絕關係,離家后音訊全無。
政吉四處飄泊,要保持聯絡並不容易。
狛犬彷彿在點頭。
竹哥把兩人擱在一旁,和狛犬熱絡地聊起來。
「現下飛到近江屋的賭博眼……」善一接著道,「幸好不是我們的親人製造。可能是第一代當家在某處獲得或收購,也可能是遭到矇騙,被迫接納。總之,是從別處來的。」
「可是,賭博和做生意是兩碼子事。」竹哥插話,「賭徒和商人壓根不一樣。」
——放心,不會輪到你。我會好好做個了結。
「他被斷絕父子關係,算是不孝子。不過,在我心目中,他是個善良的人。」善一語帶哽咽。
「大概是那妖怪迷惑第一代當家,讓他信以為真。」
美代一把抓住慌張的太七,拖也似地拉著他沖向山登屋。當下,她的腳程與竹哥一樣飛快。
善一十四歲那年,當時的賭博眼主人去世,只活到三十五歲。
「不好意思,竹次郎先生。」掌柜中途插話,「先請教一個問題。」
就裝飾在小一郎寢房的架上,全長約五寸。背上的竹簍大小,似乎能放進一個手球。
「聽到了嗎?」
「美代,講這麼恐怖的事,真是抱歉,很快就會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