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四章

第四章

麥克倫南覺得憑自己居高臨下的身份,對付這個小青年綽綽有餘。「隨你的便。」他推開桌子準備離開。
亞歷克斯抽著第五支香煙,懷疑一包煙能否挨過這段漫長的等待時間,突然審訊室的門開了。他認出了在聖山上見過的那位警察瘦削的臉,他的樣子比亞歷克斯預料的精神飽滿得多。這不足為奇,因為現在正是人們起床吃早餐的時間。亞歷克斯懷疑這位警察的腦袋一定因整夜沒閉眼而隱隱作痛。警察走到亞歷克斯對面的椅子前,眼光一直沒從亞歷克斯臉上移開。亞歷克斯強迫自己承接警察的注視,打定主意不讓自己因為疲憊而顯得自己情緒不穩。
「你今晚和誰在一起?」
亞歷克斯內心才升起的那一份希望破滅了。「也許吧,但我沒做那種事。」他反駁說,「如果我渾身沾滿了血,難道我回到派對上,別人就看不到嗎?我吐過之後感覺好多了,就又回到客廳跳舞。很多人當時都看到我了。」
「找到了。」肖一邊說,一邊從抽屜里抽出幾張卡片,「科林·達夫讓我很感興趣。」他讀著第一張卡片,然後遞給賈尼絲。卡上清楚地寫道:「科林·達夫,1955年3月5日生。居住地:斯特拉斯基尼斯的凱博菲德農莊,在加德布里奇造紙廠做叉車司機。1974年9月,酒後滋事,被罰25英鎊。1976年5月,擾亂治安,被命下籤保證書。1978年6月,駕車超速,被罰37英鎊。同伴:弟弟布萊恩·斯圖爾特·達夫、唐納德·安格斯·湯姆森。」賈尼絲翻轉卡片。反面的字跡依然清楚,但卻是用鉛筆寫的,這樣萬一被用來作證,也可以擦掉。「達夫酗酒後喜歡打架。動不動就揮拳頭,善於置身警方視線之外,行為有流氓氣,並非不誠實,只是很難管。」
歪獃想了想:「你看啊,我不記得了。我和同伴們一起到的,也和同伴們一起走的。在這之間嗎?我想我不記得了。不過聽你的口氣,好像我中途溜走殺了人。你完全盯錯了人。你應該直接問我在哪裡,我會直接回答你的。我整晚都待在客廳里,只是中間上樓去了趟廁所。」
「正是。」
兩人之間的氣氛變得緊張起來。一般情況下,麥克倫南希望雙方在審訊過程中都抬高各自的「籌碼」,這樣就能套出對方的一些「言外」之意。他感到眼前的這個小夥子正刻意用自己的傲慢掩飾著什麼。也許這些東西無關痛癢,但也可能會是破案的關鍵。儘管他再三逼問會帶來棘手的麻煩,但他依然忍不住要進行下去,儘管只是抱著萬分之一的希望。「跟我說說派對的情況。」
「就像是發現她屍體的那幾個?」他轉過頭繼續翻資料卡。
「你在那兒沒有碰到別人?或者九*九*藏*書在去那裡的路上有沒有碰到?」
歪呆盯著麥克倫南,皮包骨的手臂交疊在乾癟的胸前。「我要一根煙。」他說。早先磕過的藥效力已過,現在他只感到緊張和暴躁。他不願意待在這兒,想要儘快離開。但這並不表示他會退讓半分。
亞歷克斯不知道如何回答才顯得不失禮貌,就試探著說道:「我是亞歷克斯·吉爾比。」
「我肯定你會這麼說的,但我不是。我從未離開過派對。」亞歷克斯真的感到了害怕。之前他曾預料會有難以應付的時刻,但沒想到麥克倫南會如此迅速、直接地切入主題。他的手心頓時沁出了一層冷汗,他不得不克制在牛仔褲上擦掉汗水的衝動。
麥克倫南嘆了口氣,一想到由幾個老古董發明的幾條意義含糊的法律條文給了這幾個愛耍小聰明的小青年以反擊警方的武器時,不禁感到幾分受挫。他敢用一個星期的薪水打賭,這個自以為是的小青年一定在卧室里貼了切·格瓦拉的海報,一定以為自己最有資格被稱作工人階級的英雄。然而這一切並不意味著他不會殺害羅茜。「你對我們的工作方式有種很可笑的認識。」
「不排除這種可能。」賈尼絲靠著門說,「她的工作給了她充分接觸外人的機會。」
「你今晚被整了嗎?」
「這話你應該和伯明翰炸彈六人組還有吉爾德福德四人組說才對。」歪呆說道,彷彿這是一張王牌。
「不是那種會與羅茜那敏感的學生男友混在一起的人。」賈尼絲說,一邊拿起第二張卡片。「布萊恩·斯圖爾特·達夫,1957年5月27日生。居住地:斯特拉斯基尼斯的凱博菲德農莊,在加德布里奇造紙廠做倉儲員。1975年6月,因侵犯他人身體被罰50英鎊。1976年5月,因侵犯他人身體在珀斯服刑3個月。1978年3月,擾亂社會治安,被命簽下保證書。同伴:哥哥科林·詹姆斯·達夫、唐納德·安格斯·湯姆森。」她翻到背面,上面寫著:「布萊恩·達夫舉止粗魯,自認為很堅強。如果不是哥哥及時勸阻,讓他遠離麻煩,那麼關於他的記錄會很長很長。他很早就有犯罪記錄——1975年約翰·斯托比被打斷肋骨和手臂的案子就是他乾的。斯托比拒絕指控他,稱那是自己在一次騎車意外中弄傷的。布萊恩read.99csw.com·達夫還涉嫌1978年8月發生在西港的一起未結案的酒館入室盜竊案。終有一天,他會遠走高飛的。」賈尼絲一直很欣賞警局的當地人員檔案保管員將個人檔案附在官方檔案后的做法,因為這能幫助警方在抓捕之前判斷事態是否會惡化。看過這些卡片后,她知道達夫兄弟一定會使事態惡化。真遺憾,她想。回顧剛才見面的那一刻,她覺得科林·達夫強壯而性感。
「你這麼說有證據嗎?」麥克倫南逼問。
「嗨,想想吧……看看這一家子,沉默寡言,作風體面……誰配得上她,誰配不上她,我一下子就能說出來。」
「這次的事就是巧合。我只是很倒霉。」
「亞歷克斯和我正在打鬧,在雪地里推推搡搡。他順勢跑上山坡,然後身子不穩絆了一下,摔倒了,接著他就大聲喊我們趕緊上去。」一時間,歪呆的自大不見了,他看上去年輕了。「我們發現了她。基吉試過了……但他沒辦法救活她。」他彈掉褲腿上的一點泥斑。「我可以走了嗎?」
亞歷克斯搖搖頭。「我們離開拉瑪斯酒吧后,我就沒見過她。」他看到麥克倫南堅定的眼神里出現了某種東西。
麥克倫南沒有上鉤。「我們得問你幾個問題,了解今晚發生了什麼。」
歪呆搖搖頭,「沒有。瘋狂的兇手一定沿著另一條路逃跑了。」他又恢復了原來的防衛姿態,麥克倫南也看出再想套出任何信息的努力都是徒勞。但他還有時間,他想一定還有別的方法攻破湯姆·麥齊的防線,他要做的只是找到這種方法。
「如果你沒什麼可隱瞞的,又何必要律師呢?」
賈尼絲不再說什麼。她把肖留在情報室,朝儲藏女性屍體的冷凍室走去,邊走邊打哈欠。停屍間有一個沒人知曉的水壺。她的身體現在急需咖啡因的刺|激,如果她要去停屍間的話,那她是該好好款待下自己。畢竟,羅茜·達夫是不會跑掉的。
「有時候還要被人整一下。」麥克倫南語氣和緩地說,不讓那年輕人的冷嘲熱諷惹火自己。
亞歷克斯搖搖頭。「不,我從未想過她會來參加派對。哎,我希望她沒死。我希望不是我發現她的屍體。但你得相信我,我跟這一切毫無關係。」
「不會有你想得那麼頻繁。」
「如果你不希望自己的結局也像他們那樣的話,我建議你最好合作。現在,我們用個簡單點的方式,我問你問題,你回答,或者我們把你關起來幾個小時,等找到律師再放你出來。」
麥克倫南揚起眉毛。「什麼?你大老遠從柯科迪跑到聖安德魯斯就是為了來開闊眼界?聽著孩子,不管羅茜·達夫多麼的小家子氣,她現在已經死了。你最好想清楚了再說,不要以一種居高臨下的態度來評論她read.99csw.com。」
歪呆側過腦袋。「只是知道個名字。」
「真是這樣嗎?但如果我是那個把她遺棄在冰冷雪山上的聰明人,又擔心自己身上沾了她的血,我也會讓自己裝作是第一個發現她屍體的人,這樣即便身上有血也有託詞了。」麥克倫南指了指亞歷克斯的襯衫,上面的血跡已經變干,成了銹紅色。
麥克倫南立即注意到了歪呆和西格蒙德·馬爾基維茨相同的措辭。
「那又怎樣?」肖一邊問,一邊拉出標有「D」的抽屜。他那細長的手指翻著資料卡。
「但你邀請她參加派對了。」警察兩隻手緊握桌子的兩邊,身體前傾說道。他們倆靠得如此之近,亞歷克斯能聞到他頭髮上飄來難聞的洗髮水味道。
「體面人?花言巧語配羊毛西服啊,賈尼絲。」
「真是這樣嗎,孩子,真像你說的那樣?」麥克倫南保持著剛才的姿勢,離亞歷克斯的臉只有幾英寸的距離。直覺告訴他,這幾個年輕人的背後依然藏著某些秘密。不管用什麼方法,他一定要找出答案。
「因此你們也會為對方說謊?」
「沒有律師不行,你們問不出來的。」歪呆內心微微一笑。
歪呆哼了一聲。「你開玩笑吧。我還不至於那麼沒志氣。小地方出來的小家子姑娘,那不合我的口味。」
亞歷克斯突然記起了什麼,緊接著就感到一陣輕鬆。「是的,但是你或許能找到一片玫瑰樹叢,我在那裡噁心得吐了。」
「我會自便的。」歪呆堅持說,「沒有律師在場我一個字也不會說。」麥克倫南朝房門走去,伯恩賽德緊隨其後。
歪呆轉過臉,盯著門看,「你們可不能用刑啊,這你知道的。」
肖皺起眉頭。「什麼意思?」
「你是女人,賈尼絲。你覺得呢?」肖不停步地走進一間情報室。辦公室在半夜沒有人,但是存放資料卡的柜子開著,供人索取。
「我正在想呢。」她說,「如果是個小人物,她或許以為那人對付得了她的兩個哥哥。但如果是個體面人……」
肖揚起眉毛:「這還用問?」
「啊哈,多有意思的問題啊。在羅茜·達夫的事情上,我們沒必要為彼此撒謊。因為我們沒做過什麼需要對別人撒謊的事。」歪呆揉了揉太陽穴,困意像是深深長在骨頭裡的一陣奇癢。「我們只是運氣不好罷了,就這麼回事。」
賈尼絲做了個鬼臉:「怎麼好差事全讓我做?」
「因為你們是警察,而且你們發現了一具女屍,需要找到罪犯。我可不會貿然地簽個什麼所謂的供狀,不管你們關我多久。」
「羊毛西服不代表羊毛(混沌)腦子,肖警員。別忘了你不久之前也穿著制服呢。」
亞歷克斯點點頭,他緊張得根本不敢否認。「我給了她地址。那是在酒吧的時候,但她沒有出read.99csw•com現。我也沒想過她會來。」此刻,他的聲音近乎啜泣,想起羅茜站在吧台後生氣勃勃、說說笑笑的樣子,他脆弱的自控力瞬間崩潰。他注視著警察,眼淚奪眶而出。
亞歷克斯感到自己臉上的表情在出賣自己,立刻把頭轉向別處,但轉得還不夠快。麥克倫南敲著桌子問:「她在派對上嗎·」
歪獃想了一會兒,他一個律師都不認識。見鬼,就算他認識,也請不起。他能想象打電話回家後父親的反應,這可不妙。另外,他得把一切都告訴律師,而由父親花錢請來的律師一定會把整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訴父親。他覺得,這是比因偷盜「路虎」車被抓更糟糕的事情。「我的條件是,」他不情願地說,「問題你儘管問,如果無關痛癢的話,我會回答,但如果你想冤枉我的話,那我什麼都不會說。」
「是的,不犯法,可今晚發生在她身上的事情就是最嚴重的犯罪。我的職責就是找出真兇。就目前來看,無論是這個姑娘的死還是她屍體的發現似乎都和你有聯繫。吉爾比先生,你是個聰明人,因此我不用把話挑明了說,是吧?」
「我知道,孩子。我還知道你喜歡羅茜·達夫。」
「我是警探麥克倫南。」對方說道,聲音乾脆而有力。
「我們會問他們的。我們要一份派對所有在場人員的名單。我們會找主人談談,我們會追蹤所有人的行蹤。如果羅茜·達夫曾在派對上出現過,哪怕是露了一臉,那以後我們之間的談話可不會那麼客氣了,吉爾比先生。」
肖看了他一眼。「這樣就縮小範圍了。」
「但如果她自己的話是真的呢?如果不是已婚男人呢?她還會和誰保持隱秘的關係?」
「你隨時都能感到噁心,」麥克倫南提醒說,「比如,你強|奸了某人,拿刀捅了她,把她扔在雪地里自生自滅,那一定會讓你噁心。」
「看見了吧,你開始給我設套了。」
麥克倫南轉身說:「那是你的事,孩子。你需要律師,你自己打電話。」
「都是一個人嗎?」麥克倫南身子前傾問道。
「我一點都不知道,我不是他們的保姆。」
「但是你們會彼此照料,不是嗎?」
亞歷克斯感到雙頰一陣紅熱。「那不犯法。」否認麥克倫南已經確認的事實毫無用處,他猜到了是誰出賣了他。蒙德,他幾乎可以肯定。這個傢伙在被逼迫的情況下甚至會出賣自己的親祖母,然後坦然地安慰自己這樣做是最好的結果。
「你是要剝奪我請求法律代表的權利嗎?」歪呆的語氣顯得很自負。
肖聳著肩說:「或許他哥哥說得對,那是個已婚男人。」
「我覺得羅茜有意保密她的約會對象,以避免激怒他的哥哥。這一家子關係緊密,因此保護男友就等於保護兩位哥哥。」
「你的那些read.99csw.com同伴呢,他們在哪裡?」
亞歷克斯不安地敲著手裡的煙,儘管煙頭上沒有煙灰。「湊巧的事情的確發生了。」
「你在場的話就不會,我敢打賭。」歪呆露出充滿鄙視的笑。
歪呆與麥克倫南對視了一眼。「我的意思是我們幾個的生活與她完全不同。要不是我們碰巧撞上她的屍體,你們的調查根本不會牽扯到我們幾個。老實說,如果你們能做的僅是把我們當作嫌疑犯的話,那你們真是對不起『警探』這個稱呼。」
麥克倫南搖搖頭。「對不起,孩子。我不抽煙。」
麥克倫南關上門,又坐了回去。他又仔細地觀察了一下眼前的這個年輕人,打量著他機靈的雙眼,削尖的鼻子,離譜的嘴唇。說實在的,連麥克倫南也不相信這種長相會吸引得了羅茜。她或許還在他提出非分要求的時候嘲笑過他,這些舉動可能都在歪呆的心底埋下了怨恨和復讎的種子,這些怨恨和復讎最終結出了謀殺的果子。「你和羅茜·達夫有多熟?」他問。
「你約她出去過嗎?」
「你會找律師來的是嗎?」
「她不想讓兩個哥哥再惹麻煩了。特別是布萊恩,只要他再侵犯他人身體,他們哥倆就都得坐牢。所以她才閉口不提男友。」賈尼絲把卡片放回了原處。
「那麼,如果羅茜的兩個哥哥曾經警告過她哪些人他們覺得不合適,那我就應該想想那些人是怎樣的人。」
賈尼絲·霍格跟著伊恩·肖穿過停車場。在開車回警局的路上,他倆沒有說話,比較達夫一家的悲慘命運,他們對各自的生活或多或少都感到一些寬慰。肖推開警局溫暖的大門時,賈尼絲追上他說:「我很想知道羅茜為什麼不願意告訴她媽媽她在和誰約會。」
「你怎麼看?」肖突然發問,讓正陷入沉思的賈尼絲吃了一驚。
「她沒來參加派對讓你很生氣嗎?」
「告訴我怎麼回事。」
「推測得很有理。好吧,我去CID組寫報告。你去停屍間安排一下,讓她的家人看看屍體。」
「好,好,我們就說說體面人。你的意思是,可能是學生?」肖問道。
「你可不會懂朋友之間會為對方做什麼。」歪呆譏諷道。
亞歷克斯閉起眼睛,努力平復心情,回憶自己在派對上的行動。「我到了之後,就和一個姑娘聊了一會兒,她叫彭妮·賈米森。然後她去跳了一會兒舞,我就在餐廳里瞎轉,隨便吃了點東西。一撥又一撥的人進進出出,我都沒注意。我覺得有點醉意,之後就跑到後院去清醒清醒。」
歪呆眼珠往上一翻。「正好,我就覺得你沒收到過多少派對邀請函。程序是這樣的:男女聚在一座房子或一間公寓里,喝點小酒,伴著音樂跳舞,有時候弄出點樂子來,有時候直接睡了,然後大家各自回家。今晚就是后一種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