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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第七章

不知是什麼原因,琳並沒有不加思考地對哥哥表現出欽佩的表情。她靠著牆,神情彷彿是在等待一個突破口,能夠切入自己真正想要談及的話題。「那是肯定的。」她呆板地說。
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就此忘了自己當初為何離開克拉科夫。沒有人能從那種充滿了背叛和不信任的環境中全身而退,尤其是像他這樣在大屠殺開始之前就已離開的波蘭猶太人更是如此,屠殺令他根本找不到一處有家的感覺的地方。
「我真難過,兒子。」他父親說,「你一定受了不小的驚嚇。」
當日夜企盼的兒子終於降生時,他已年近四十。這無疑是快樂的源泉,但同時也是焦慮的開始,從此,他有了一樣不能失去的東西。這是一個文明的國度,法西斯無法染指此地,無論如何,這一點世所公認。但是德國曾經也是一片文明的國度,沒有人能料到當一個國家的貧困人口增長到一定規模後會發生什麼,任何一個承諾拯救眾生的人都會找到他的追隨者。
「吉利?呃,他可不是敏感先生,他會沒事的。」
他聽到一陣下樓的腳步聲,接著門開了,英俊的兒子出現在門口,滿臉笑容,張開雙臂表示歡迎。「爸爸,」他光著腳跑到雪泥地里擁抱父親,「我沒想到你會來。」
「你在惹來警察之前就該想到這點了。你今年要考試,可以利用在家的時間學習。你該好好謝我才是。」
敲門的不是她母親,而是他十五歲的妹妹琳。「媽媽說你可能想喝可樂。」她一邊說,一邊晃著玻璃杯。
「亞歷克斯打電話來的。我不想看到你孤單一人,所以我來接你。」卡雷爾一把摟住兒子,心頭還是七上八下。愛,真是一件糟糕的事情。
「我能想到我要什麼。」他說。
突然,他不再怪罪亞歷克斯了。蒙德重溫最近幾天發生的事情時,他想到了一件某個夜晚他親眼所見的事情,一件可以讓他輕易脫身的事,一件他至今還未對別人說起的事情。別說什麼有福同享,有難同當。蒙德第一個在乎的就是他自己,讓其他人自顧自去吧。
「你這人真討厭。」琳說,「你為什麼對亞歷克斯那麼刻薄?他應該是你最好的朋友呀。」
「亞歷克斯的情況一定也很糟糕。他怎麼樣了?」
他現在被懷疑是一樁謀殺案的嫌疑犯,這都怪亞歷克斯。一想到此,蒙德渾身不爽。他想從腦袋裡把這種想法驅逐出去,但他知道魔盒一旦打開,就沒法合上。這種想法一旦生了根,就很難被連根拔起。現在不是他們四個彼此猜疑的時候,此刻他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彼此需要。可是他無法擺脫這種想法——如果不是亞歷克斯,他不會有那麼多麻煩。
「昨天晚上我過得糟透了,媽媽。」他跟著母親走進狹小的九-九-藏-書廚房。
母親已經盛起了一盤熱騰騰的湯,遞給他碗和勺子。因為還有食物要端出來,瑪麗·吉爾比顧不上聽兒子的抱怨:「去你爸爸那邊。我把燉肉熱一熱,烤箱里還有烤土豆。」
最近,發生了越來越多讓人害怕的事。民主陣線正暗地裡發展勢力,罷工讓政府越來越不耐煩,愛爾蘭共和軍的炸彈襲擊給政客們以採取高壓政策的理由,那個領導托利黨的娘們兒大談移民對本土文化的衝擊,舉國上下遍布不安定的種子。
「亞歷克斯比你想的敏感得多。」琳激烈地反駁說,「就是因為他玩橄欖球,你就認為他只有肌肉,沒有感情。他一定為這事煩心著呢,尤其是他還認識那姑娘。」
就在他準備下床跑到樓下打電話時,響起了敲門聲。「進來。」他警覺地說道,他換了個姿勢,想弄明白母親到底要做什麼。
於是,當亞歷克斯·吉爾比打電話告訴他兒子在公寓要待整晚時,卡雷爾·馬爾基維茨沒了主意。他要讓兒子在自家的屋檐下受自己的護衛。他把自己裹得暖暖的,叮囑妻子做上一鍋湯和一包三明治。然後他穿過整個法夫郡去接兒子。
沒有女朋友,他只能湊合著在妹妹面前吹吹牛。「真是很倒霉,」他說,「我可不想再想象一遍了。那幫子警察簡直像遠古人那樣愚蠢。為什麼他們會把我們當作|愛爾蘭共和軍那樣審問呢,我就是搞不懂。要和他們對著干真得要很大的膽子,我敢這麼說。」
「在我忘記之前,」亞歷克斯咽了咽唾沫,起身推開椅子,「我得打電話給馬爾基維茨,告訴他基吉今晚不回家了。」
亞歷克斯咽下一口湯。他之前並不覺得餓,但是嘗過家裡做的蘇格蘭肉湯后,才發現自己餓到了極點。他最後吃東西還是在那晚的派對上,現在他想做的就是填滿肚子。「昨天晚上發生了一件可怕的事。」他邊說,邊往嘴裏送東西,「有個女孩被殺了,是我們發現了她。唉,準確地說是我,但是基吉、歪呆,還有蒙德跟我在一起。」
他的母親出現在廚房門口,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亞歷克斯,你回來了,真好!快來,來嘗點湯和燉肉。我們喝過茶了,我以為你會早點回家的。一定是天氣不好耽誤了吧?我看新聞里說你們那兒的天氣很糟。」
「我們可能還要繼續被審問。」他補充說。
「這個問題到此為止。只要你還住在我的屋子裡,只要還是我出錢讓你讀大學,你就要按我說的做。等到哪天你自己掙錢養活自己了,才能自作主張,在那之前,你得按我說的做。現在,別在我眼前晃來晃去了。」
他真正需要的是性。這能讓他擺脫昨晚的事所帶來的恐懼感,它會是一劑良藥。不幸的是,在柯九_九_藏_書科迪,他沒有女朋友可以相伴。或許他該打一兩通電話,他的前任女友里會有一兩個樂於同他重修舊好,她們會樂意聽他傾訴所遭遇的種種困境,陪伴他度過假期時光。朱迪絲,或者莉茲,嗯,應該就是莉茲了。那個對約上一次會就感恩戴德的豐|滿姑娘,他輕而易舉就和她上了床。他一想到此,身體有點興奮起來。
「但是爸爸,現在是聖誕節。」歪呆不服氣地說,「沒有人待在家裡的,我要和朋友們在一起的。」
而他回報給朋友們的卻是痛苦。他想起最後一次自己的瘋狂之舉,內心立刻感到內疚和不安,那一次,他做得實在過分。起初,這隻是個遊戲,他給亨利·卡文迪什的車取綽號。他不知道玩笑開下去會是什麼結果。他明白,如果他繼續下去,夥伴們對結果也會束手無策。他只是希望自己不會令夥伴們失望。
蒙德盤腿坐在床上,唱盤伸手可及。他正一遍又一遍地聽著自己的座右銘,「閃耀吧,瘋狂的鑽石。」他剛剛擺脫了母親在聽完他彙報的一切后說的一大堆關切到令人窒息的話。剛開始,母親的話還讓他覺得舒坦,可是漸漸的,喋喋不休的關心讓他承受不住了,他說自己想單獨待一會,就逃走了。母親覺得兒子是個知識分子,因為他能讀懂法文書,她還不知道,只要上了大學法語是必學課程。
她砰地關上門出去了,把蒙德留在那裡回想她剛才的問題。為什麼他對亞歷克斯那麼刻薄,平常他可從來沒說過亞歷克斯一句壞話。
「不,不,不是這樣。我們在法夫郡的宿舍門口遇到了記者,他們要拍照和採訪。我們不想和他們說話,所以,我、歪呆還有蒙德從廁所的窗戶爬出來走了。我們明天早上要打工,但是基吉沒有工作,所以他說他等到明天才回家。我們不能把窗戶開著,所以我要打電話給他爸爸,解釋解釋。」
喬克·吉爾比睜大眼睛問:「他們不會把他扣在警察局了吧?」
他聽著媽媽的話,熟悉的聲音和內容彷彿給自己披上了一條安全的毛毯。他扯下身上的雨衣,走上去抱了抱母親。「你看上去很累,兒子。」媽媽的話語里充滿了關切。
亞歷克斯推開那扇熟悉的鐵門,沿著一段小徑朝自小長大的小石屋走去。他從褲袋裡翻找出鑰匙開門進了屋,一股暖氣瞬間包裹住了他。今年家裡剛剛通了暖氣,這是他第一次體驗到冬天有了一種不同的感覺。他把行李丟在門邊,喊道:「我回來了。」
「你這話什麼意思?」
歪呆把磁帶插入錄放機,一頭撲到床上。他聽完第一面,接著準備睡覺。明天五點他就得起床,和亞歷克斯、蒙德一起開始在超市上早班。要是在平常,想到第二天這麼早就要起九*九*藏*書床,歪呆總會感到鬱悶,但是既然家裡情況如此,跑到外頭倒讓他覺得輕鬆,能讓他的腦子有機會不在一件事上瞎折騰。天哪,他真希望能吸點什麼。
「你一定很傷心吧。」琳說,「我想不出碰上那種事會是什麼感覺。」
為什麼父母不能試著理解歪呆最基本的想法呢?他感到自己的一生都在用來反叛。他所取得的成就根本算不了什麼,因為他始終都與父母給他定的條條框框格格不入。他奪得學校的象棋冠軍時,父親卻抱怨他若是參加橋牌隊,成績會更出色;當他提出要學一樣樂器時,父親斷然拒絕,反而主動給他辦了幾家高爾夫俱樂部的會員卡;高中時,他每年都在數學競賽中獲獎,可父親卻不著調地為他買來許多會計學的書。對於歪呆而言,數學絕不僅僅是加減乘除,而是類似於二次方程式的美感、微積分的精鍊、線性代數的神秘。除了在那些朋友眼裡,他給人的感覺就是一個怪物。朋友們給予他的是一個可以釋放能量的安全場所,可以讓他自由發揮才能,不受任何拘束。
他開著那輛老舊的沃克斯豪爾,整整花了近兩個小時才跑完那艱難的三十英里。不過,當他看到西格蒙德和夥伴同住的房子里的燈光時,立即覺得如釋重負。他停好車,拿起食物,向屋子走去。
亞歷克斯走到客廳,他父親正坐在扶手椅上看著電視。客廳一角的餐桌上空著一個位子,亞歷克斯坐上去喝起了湯。「還好吧,兒子?」父親問道,眼睛還盯著電視上的比賽。
「如果不是我們晚上出去的話,她會在那兒躺到早晨的,她會孤單地在那裡死去。」歪呆反駁說。
「這就是你們晚上到外面去喝酒和鬼混才會碰到的事。」弗蘭克·麥齊尖刻地說,「你們自己去惹上警察的。警察從沒有敲過我的門。他們也只會欺負欺負你這樣的笨小子,這下我們一家可成了全城的話柄了。」
起初,沒有人回應他的敲門。他小心翼翼地跑到雪地里,透過燈火通明的廚房窗戶向屋裡張望,房間里空無一人。他一邊拍打著玻璃窗,一邊喊著:「西格蒙德!開門,我是爸爸。」
亞歷克斯感覺自己就像是個艱難走回家的可憐小孩。
亞歷克斯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在鐵路橋上,向右拐進了巴爾薩斯尼街。柯科迪像是另一片鄉郊。公共汽車緩緩地沿著法夫郡的海岸行駛,雪地慢慢被泥地所取代,令整個人都感到透骨的潮濕。東北風吹到這兒時,中間已經沒有雪花了,只剩下陣陣冰雨。
「這個我不管。」他爸爸說著穿過房間,從角落裡的吧台上給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吧台是他特意設置在前廳里的,為的是在被他邀請來的尊貴客人面前顯擺。他的全部心愿就是要讓兒子變得雄心勃九-九-藏-書勃,然而恰恰相反,他生下來的卻是個一無用處、整夜泡在酒吧里的野小子。更糟糕的是,湯姆顯然對數字很有天賦,但是他並沒有利用這個天然優勢去從事會計工作,而是投身到了一個玄而又玄的純數學世界,就好像那是通往飛黃騰達和體面生活的第一步。「唉,就這麼定了。你每天晚上都要待在家裡,小子。這個假期不準去派對,不準去酒吧,只能待在家裡。白天去上班,下了班就直接回家。」
父親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大張著嘴。亞歷克斯剛說完,他母親就走了進來,她震驚地用手捂著嘴,眼中充滿恐懼:「噢,亞歷克斯,這真是……噢,我可憐的孩子。」她一邊說,一邊抓起亞歷克斯的手。
琳滿臉通:「你在瞎編,亞歷克斯不會追酒吧女的。」
「的確是糟透了。」亞歷克斯說,「她被刀捅了。我們發現她的時候,她還活著。」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我們整晚都待在警局裡。他們取走了我們的衣服和所有物品,好像我們和這事有什麼關係一樣。因為我們認識那女孩。唉,也不能算是認識,她是我們經常去的一家酒吧的女招待。」他一回憶起來,就沒了胃口,放下手裡的勺子,頭也隨之低下,他的眼角滲出了一滴眼淚,沿著臉頰淌了下來。
至少,父親的蠻橫無理讓他能在這一刻拋開關於羅茜·達夫的種種想法。音樂還沒有放完,歪呆已經沉沉地睡過去。
歪呆怒氣沖沖地出了房間跑上樓梯。他恨自己的家庭,他恨這座房子。石砌的牆,實心的木門,落地的磨砂窗;這座屋子房間很多,但卻狹小壓抑,低矮的天花板和門框總是不得不讓歪呆縮頭彎腰地佝僂他六英尺三英寸的大個兒;牆薄得像紙一般,隔壁放個屁,你都能聽得清清楚楚——這些一想起來,就讓人覺得好笑。可父母卻還是花了一筆錢買下了這座讓人無法保留隱私的屋子,和亞歷克斯合住一間房間都比住在父母的房子里更舒服。
蒙德對暴力一無所知,最近一次與暴力的接觸讓他渾身顫抖,局促不安。他不敢說自己為了羅茜·達夫的死而感到難過,她曾不止一次當著他朋友的面奚落他,讓他在別的姑娘身上屢試不爽的打情罵俏戰略完全失靈。但是他為羅茜的死把他置於如此難堪的境地感到難過。
「但是爸爸……」
蒙德在心裏罵了一通,他一時忘了妹妹傾心於亞歷克斯。她不是來給自己送可樂和表示同情的,而是找個借口來問亞歷克斯的。「他還是不認識她為好,可是他巴不得和她熟絡呢。」
蒙德惡毒地笑了笑。「不會嗎?我覺得你那寶貝亞歷克斯沒你想的那麼好。」
「他對她可是想入非非啊,他還想約她出去。如果她答應的話,那你絕對可以肯定,亞歷克斯是九九藏書最大的嫌疑犯。」
如果還有更糟的事情怎麼辦?不容否認的是,歪呆半夜裡開著「路虎」到處轉悠,他載著姑娘們兜風,在她們面前顯擺。歪呆沒有不在場證明,基吉也沒有。基吉偷偷溜出派對,把「路虎」藏在某個歪呆找不到的地方。自己也沒有不在場證明。他借來「路虎」,送那姑娘回加德布里奇的時候,腦子裡在想什麼呢?如果有人記得那姑娘曾在舞會上出現過的話,那他倆在車後座上短暫的銷魂時刻和現在無窮無盡的麻煩比起來,可真是太不值得了。如果警察審問派對上別的人的話,一定會有人告發他們的。無論學生們多麼鄙視權威,一定會有人頂不住,開始胡編亂造。矛頭馬上會指向他們四個。
他必須重新開始生活,組建屬於自己的家庭。他先人的家庭並不十分虔誠,因而放棄宗教信仰並不讓他覺得失落。柯科迪沒有猶太人——他記得剛到此處不久就有人這樣告訴他。他的感覺十分清楚:「這便是我們想要的。」於是他便融入了當地人的生活,甚至還在天主教堂舉行了婚禮。他學會了如何在這個陌生、與世隔絕的地方找到歸宿感。連他自己都驚訝,為何得知一位波蘭人最近當上教皇會令他產生強烈的自豪感,這些年來他很少想到自己是波蘭人。
從客廳里傳來了父親的聲音:「是你嗎,亞歷克斯?」
「不,不太好。」
「是的,爸爸。我過會兒就來。」
卡雷爾·馬爾基維茨像一個老人那樣開著車,每到一個交叉口,總是左顧右盼,慢慢吞吞,猶豫不決。他是個只會在晴天開車的司機。平常,只要有一點點起霧和結霜的影子,車子就會待在車庫裡,他會走下馬薩利恩路的陡峭山路,去貝諾奇乘公交車到工廠路,他在那裡的一家地板廠當電工。雖然亞麻油地氈已經漸漸被淘汰,但是奈恩廠里出來的產品還是進入了數以百萬家庭的廚房、浴室、門廳。從皇家空軍退伍的卡雷爾·馬爾基維茨也因此過上了體面生活,一直心懷感激。
漸漸他明白了,原來他把發生的一切全都歸罪於亞歷克斯。如果他們徑直沿著山路走過去,那就會是別人發現羅茜的屍體,就會是別人站在那兒看著羅茜吐出最後一口氣,就會是別人被關在警局數小時后感到滿身晦氣。
亞歷克斯輕輕地掙脫母親的雙手,跑到客廳里去。他拿起聽筒,憑記憶撥通了基吉家的電話。他聽到了電話音,接著是卡雷爾·馬爾基維茨那夾雜著波蘭口音的蘇格蘭英語。又來了,亞歷克斯想,他又要把昨晚發生的一切重複一遍。他有一種感覺,這絕不會是最後一次。
這話吸引了父親的注意力。喬克·吉爾比轉過身,用中學老師特有的眼神探究著兒子:「你看上去不太好啊,有什麼不順心的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