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亞歷克斯翻了個身,看了看時間,三點差十分,離前一次看表只過了五分鐘。他的身體因為坐飛機,和時差的關係陷入了紊亂。如果再這樣為了入睡而翻來覆去,結果只能是把琳吵醒。一想到由於懷孕她的睡眠已經受到了干擾,他就再也不願冒這個險了。亞歷克斯鑽出羽絨被,在皮膚暴露于空氣中的一剎那間猛地抖了下身子。走出房間時,他抓過睡衣,輕輕地帶上了門。
「這一點我絕對贊同。」他把手放在琳鼓起的肚子上,「你聽見了嗎,孩子?將來可別傲慢自大呀,懂嗎?」他俯下頭,吻了吻琳的額頭。「基吉就這樣死了,這讓我很害怕。我現在只想看著我們的孩子長大,還有你陪在我身邊。但是一切都是那麼脆弱。前一分鐘你還在這兒,后一分鐘也許就不見了。基吉還沒來得及做的事,永遠也做不了了。我可不想讓這樣的事發生在我身上。」
一小時過去了。克爾又是站起,又是坐下,還不時地來回走動,一會兒走進正屋,可又立即迴轉。可以肯定的是,他此刻十分焦急。然後,吉爾比突然走了進來。兩人並沒有握手。麥克費迪恩很快就意識到兩人的見面並不容易,而且氣氛也不是那麼輕鬆。即便是通過望遠鏡,他也能看出來兩人的談話進行得並不融洽。
他的推斷完全正確,但並非馬上得到驗證。克爾駛離了海岬北邊的高速公路,並沒有往北皇後港口進發,而是駛向建在一處懸崖上的能俯瞰海岬的現代化賓館。
他端著杯子在屋裡走來走去,東摸摸西碰碰,彷彿這些熟悉的傢具都成了能帶給他安寧感的聖物。不知不覺中他來到了嬰兒室,走到小床旁邊。這就是未來,他提醒自己,值得他擁有的、讓他的生活不再僅僅是掙錢和花錢的未來。
察覺女人已經離開了十分鐘后,麥克費迪恩開始懷疑她是否已經出門。這樣想當然是有道理的,吉爾比就要從葬禮上回來,見到克爾就要彙報一下情況,談談馬爾基維茨可疑之死的詭異原因。兇手們重新聚首。
他看到琳端著一瓶紅酒走過。沒過幾分鐘,暖房裡的光線就通透了起來。大衛·克爾跟在那女人的後面,女人打開酒瓶,倒上兩杯酒的時候,他就挑了個位子坐了下來。他們是兄妹。羅茜死了六年後,吉爾比就和琳結婚了,那會兒他二十七歲,她二十一歲。麥克費迪恩很好奇,琳是否知道自己的丈夫和哥哥參与了那罪惡的勾當。他疑心她還蒙在鼓裡,在她身邊可能是一張由謊言編織起的網,她還樂於生活其間,同那些警察一樣。二十五年前,他們都選擇避重就輕,但麥克費迪恩不會再讓同樣的事發生。
現在九*九*藏*書她已有身孕,吉爾比要做爸爸了。想到他們的孩子一出生就能認識父母,而且有人疼、有人愛,而不是被人奚落凌|辱,麥克費迪恩就怒火中燒。克爾和他的狐朋狗友在多年前就從麥克費迪恩身上剝奪了這種幸福感。
當他們抵達聖安德魯斯的郊外時,麥克費迪恩縮短了車距。他不想在此刻跟丟了目標。奧迪打出了左轉的指示燈,駛向植物園。「你就不能滾得遠遠的嗎?」麥克費迪恩罵道,「就不能讓她一個人清靜會兒嗎?」
琳戳了戳他:「我愛你的原因之一就是,你總能在一些平常事情上把謊撒得那麼令人信服。」
麥克費迪恩蹲下來,從背包里取出一個保溫瓶。香甜的濃咖啡令他振作了精神。倒並不是因為此刻有特別的需要,因為自從他覺得自己肩負著查明殺害母親兇手的責任以來,他就一直保持著旺盛的精力。晚上一躺到床上,他就比任何時候都睡得沉。這就更加證明了,他選擇的道路是正確無疑的。
到底是怎麼了?顯然,克爾在和某個人見面,而且不想讓別人看到。但那會是誰?有沒有可能是亞歷克斯·吉爾比從美國回來了,想找一處沒有熟人看見的地方和同謀者商量事情?麥克費迪恩無法證實自己的猜測。他一邊小聲地罵罵咧咧,一邊鑽進車子,盯著賓館的入口。
克爾停下車子,迅速地走進賓館,緊隨其後不到半分鐘的麥克費迪恩跨進賓館大門后就已經見不到他的影子了。酒吧和餐廳里都找不到他后,麥克費迪恩便在賓館的公共區域來回穿梭,那種緊張慌亂的表情引來了旁人探究的目光。但是克爾依舊不見蹤影。於是氣急敗壞的麥克費迪恩衝出賓館,猛地用手掌把車頂拍得砰砰直響。天啊,這可不在預料之中啊。克爾在玩什麼把戲?是他發現被人跟蹤,於是故意甩掉跟蹤者嗎?麥克費迪恩猛地轉過身。不對,克爾的車還在。
麥克費迪恩猶豫了一會兒。他應該繼續監視下去嗎?還是應該跟蹤克爾?心中還未打定主意,腳步先開始移動。吉爾比哪兒也不會去,但是克爾先前的行動已經突破了常規,這會兒可能還是這樣。
「蒙德也沒有安慰你幾句,是嗎?」
如果亞歷克斯已經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了代價的話,那麼他此刻應該被關在鐵柵欄後面,深深地自責,又或者過著剛被刑滿釋放的人那種苟且偷生的日子。這不公平。他現在應該住在政府為特殊人群蓋的骯髒、臭味難當,而且滿是癮君子和小流氓的廉價公寓樓里,而不是現在這座擁有絕佳景觀、外壁塗了三層特殊隔音材料的豪華別墅內。麥克費迪恩想把https://read.99csw.com這一切全都從亞歷克斯身邊奪走,讓他也嘗嘗一無所有、無依無靠的滋味,因為二十五年前他犯下的那樁兇案曾讓麥克費迪恩變得幾乎一無所有。
她把頭靠在他肩上:「都是因為長得太英俊了,他小時候就是個漂亮的孩子,不管到哪裡都有人寵著他。我小時候還十分妒忌他。他是每個人眼中的寶,是天使。人們一見到他,就為之傾倒,但轉眼看看我,又不禁覺得困惑。如此英俊迷人的小夥子怎麼會有這樣一個相貌平常的妹妹?」
沒錯,凱倫找到聖誕禮物了。
「沒有,我自己醒的。有時差嗎?」說著她走了進來,一條手臂挽住他的腰。
如他所料,奧迪拐進了特里尼蒂街。麥克費迪恩把車停在大路邊,匆忙地跟在一條寧靜的鄉間小街上。燈光透過窗帘布射出來,但是街上找不到其他人。奧迪停在小路盡頭,車燈依然亮著。麥克費迪恩經過車子,注意到駕駛座是空的。他拐進山腳下的一條小路,想著在命案發生之前,這條泥路被那四個學生踩過了不知多少遍。他仰起頭朝左上方望去,看到了預料中的景象。克爾的黑影在夜空的襯托下,垂著頭,佇立在山崖邊上。說來奇怪,在這一瞬間,所有的事情都讓麥克費迪恩堅信,發現母親屍體的那四個學生所知道的關於母親的死的實情要比他們向外界透露的多得多。很難理解多年來,警方居然毫無辦法。他在過去的幾個月中所伸張的正義要比二十五年來警察集中大量警力所辦的事情還要多。幸好他沒有依靠勞森和他那幫無能的屬下來替母親報仇。
「我不覺得他有過安慰人的念頭。我這個自私的哥哥總認為別人的存在是為了他的方便。我也曾試圖改變他,你知道的。」
他再次張望時,發現克爾已經站直了身子,回身向奧迪走去。又是一項罪狀。
門開了,琳的身影在大廳溫暖的燈光映襯下出現在門口。「我沒吵醒你吧?」他問。
找到一個觀察亞歷克斯·吉爾比家中情況的最佳觀測點並不容易。但是麥克費迪恩鍥而不捨地翻越亂石堆,穿梭于鐵路大橋懸臂下的雜草叢,最後終於找到一處至少對於夜間監視來說絕佳的地點。白天,此處相當暴露,但吉爾比白天從不在家。一旦夜幕降臨,麥克費迪恩就完全隱身於大橋的陰影中,能直接望到亞歷克斯和妻子經常出沒的暖房,因為暖房的視野無比開闊。
他很想讓自己相信她的話。但他覺得自己的生命是如此脆弱,根本無法完全相信這樣的安慰之語。
亞歷克斯搖著頭說:「沒有他安慰我也受得住。」
亞歷克斯高聲笑著:「後來醜小鴨突然變身成九*九*藏*書白天鵝了。」
她打開一聽酒,喝上一大口,感覺稍微清醒了一點。第三個架子,1980年。她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到昨天放梯子的地方,爬了上去,拖出一個箱子,小心翼翼地沿著梯子下到地面。
尋找證物並非唯一的調查途徑,她知道自己還可以找來證人重新問訊。但她清楚,對這類陳年舊案來說,物證才是最最關鍵的。有了現代化的檢測手段,案件中採集的證物就能提供確鑿的定罪證據,讓證人的證詞顯得多餘。
她同值班的同事打了個招呼,等著他把存放證物箱的金屬籠子間的門打開。翻找證物這差事最麻煩的就是一道道繁瑣的安全程序。照規矩,她要把籠子間里的箱子搬出來,放在值班警員的桌子上;她要填寫案子編號,並簽上自己的名字、電話和日期。然後,她才能當著值班警員的面把箱子打開。一旦發現沒有要找的東西,她還得把箱子放回去,再搬出下一個箱子,重複之前的一系列程序。這中間或許還會有別的警員來翻找箱子,但是他們卻比凱倫幸運得多,因為他們知道自己的目標在哪兒。
在值班警員的桌子上填好手續后,她打開蓋子。看上去像是一家義賣商店的垃圾箱。她費勁地拖出一個又一個袋子,檢查袋身上有沒有羅茜·達夫案的編號。一條牛仔褲,一件臟不拉幾的T恤衫,一條女短褲,一件緊身衣,一個胸罩,一件格子襯衫——沒有一件與羅茜·達夫有關。最後一件看上去像是女式開襟毛衣。凱倫把最後一個袋子拉出來,沒想過會有什麼發現。
之後她又從所有發生在1978年之後的案件開始翻找,但除了找到一樁1987年的案件中所使用的一把美工刀外,基本是一無所獲。然後,她又沿著兩邊的架子分別尋找,這回她找到一隻兒童運動鞋,是一起發生在1969年十歲兒童失蹤案,顯然證物被錯放了。不久,她就發現再這樣找下去,她恐怕真的要錯過那份關鍵證物了,因為她早已被這個繁瑣的過程弄得暈頭轉向。
但要剝奪這一切,現在不是時候。今晚,他要監視這對夫妻。早先他去了格拉斯哥,在那裡耐心地等待一名購物者騰出停車位,因為那裡是觀察克爾在停車場車位的最佳位置。當監視目標出現時,麥克費迪恩驚訝地發現他並沒有要去貝茨頓的意思,相反,車子正沿著通往格拉斯哥中部的高速公路前行,並在一個岔路口拐進了通往愛丁堡的道路。當看到克爾駛上福爾斯橋的時候,麥克費迪恩的臉上露出了笑容。被read•99csw.com他猜中了,陰謀者們要碰頭設計陰謀了。
他回頭奔向自己的汽車,克爾的車剛拐出車道,麥克費迪恩就抵達了街角的停車處。他一邊罵罵咧咧,一邊迅速跳上駕駛座,猛踩油門,車輪「嗖」的一聲轉動起來。他不需要擔心,因為克爾的銀色奧迪仍然留在一個岔路口等待右轉。他並沒有朝通往家裡的大橋駛去,而是開進了通往北面的M90高速公路。沿途車輛不多,麥克費迪恩沒費多少勁就能始終盯住克爾的車。不到二十分鐘,他就明白了克爾的目的地——他故意繞過柯科迪和父母的家,朝東而行,顯然是要去聖安德魯斯。
或許正如舅舅所說的,警方根本不敢開罪大學校方,又或許警方正如他所控訴的那樣腐敗透頂。如若以真相示人,那麼世界也就不是這個世界了。屈從的往昔早已過去,現在沒有人會忌憚校方的態度。人們也已經相信,警察也會像普通人那樣被愚弄,所以依然需要像他這樣的人來伸張正義。
「大概是的。」
這一天過得糟糕透了。在機場同保羅道別的感覺彷彿是一種遺棄,一心想回家與琳團聚的念頭有些過於自私了。搭頭一班飛機時,他被安排在遠離窗戶的隔板座上,旁邊是一個體形超大的女人,只要她一起身,整排座位都會晃動。乘第二班飛機時,感覺稍微好了一點,然而他也已經累得再也無法入睡。一想到基吉,他就煩惱不堪,後悔這二十多年來錯過了許多與他相聚的機會。回到家后,他也無法與琳一起睡個安穩的徹夜覺,而是要面對蒙德那一腔傾瀉而出的複雜情感。一大早,他還要接著上班,但恐怕這一天根本幹不了什麼事。他嘆著氣,走到廚房,提壺燒水。也許喝杯茶能讓他產生些睡意。
他並沒有等候很久。進入賓館大約二十分鐘,克爾又出了賓館回到車裡。這回他徑直朝北皇後港口駛去。這樣就可以肯定,不管克爾剛剛見了誰,那人肯定不是吉爾比。麥克費迪恩一直在街角等待,直到克爾把車開進吉爾比家的車道上。不出十分鐘,麥克費迪恩就來到了鐵路大橋邊的那個觀測點,他慶幸此刻雨勢已經減弱。他拿起高倍望遠鏡,聚精會神地注視著屋裡的一舉一動。暖房裡透進了一絲微弱的燈光,除此之外他就什麼也看不見了。他沿著牆移動視線,發現那道光是從廚房透進暖房的。
「這點我從不懷疑,他總有辦法對自己不願聽到的事情充耳不聞。但他不是壞人,琳。脆弱、自私是真的,但他卻沒有壞心眼。」
「我沒撒謊。大概是你十四歲的時候吧,你丟失了所有的平庸,搖身成了一個不折不扣的美人。相信我,我可是個美學家。」
凱倫按https://read.99csw.com過門鈴,等著門鎖開啟的時候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門鎖彈開后,她推開門,拖著沉重的步子走過大廳,在經過守衛室的時候朝裡頭的守衛點了點頭。哎呀,她可真是恨透了證物儲藏室,好好的一個聖誕夜,家家戶戶都待在家中歡度美妙時光,可是自己呢,待在這麼個鬼地方。她感覺自己這輩子就要被困在這一箱箱證物中間。這些物品詳細地記錄著由那些愚蠢、弱智、心理不平衡的怪胎所犯下的令人髮指的罪行,但就在這一箱箱證物中間,藏著能幫她解開懸案的關鍵證物。
她草草地向袋身瞥了一眼,隨即眼中一閃。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又確認了一下編號,因為仍然無法確認,她便從口袋裡拿出筆記本,把記在上面的數字同手上緊緊握住的袋子上的號碼比對著。
「還不如說是個說大話的奸商。在長相方面,我永遠都和蒙德相形見絀。我最近一直在想這件事情,我可不想重複我父母的做法。即使我們的孩子將來長得一副好相貌,我也不想到處炫耀。我們的孩子要有自信,但不是蒙德身上那種自以為是、高人一等的傲慢。」
他注意到屋裡的談話並不多。這就意味著兩種可能:一是兩人之間彼此熟識,已經不需要用言語來填補兩人之間的空白了;二是兩人之間的距離太大,普通的談話無法在彼此之間架起溝通的橋樑。因為同他們隔了很遠一段距離,他很想知道屋裡的情況究竟是哪一種。大約過了十分鐘,那女的看了看表,站了起來,一手托著背,一手撫著肚子,走回了正屋。
這種想法倒是合情合理。但是眼下卻還有數百箱的證據,她得一件一件地翻找。之前她已經翻過了差不多四分之一的箱子,唯一的結果是,在把這些箱子用梯子搬上搬下一番后,手臂的肌肉倒是結實了不少。從明天開始她就可以開始為期十天的休假了,這些她剛剛打開的箱子會包含一些比犯罪證據更吸引人的東西。
然而,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克爾居然表現得如此難以自持。他時而正常,時而淚流滿面。其後的談話似乎氣氛緊張,但持續的時間並不長。克爾突然站起身,從吉爾比身邊經過。不管兩人之間談了什麼,顯然不是什麼愉快的事情。
琳端過他手中的茶杯,放在桌子上。她伸手抱住亞歷克斯。「別害怕。」她說,「一切都會好的。」
更要命的是,如此繁瑣的工作居然沒有簡化的可能。一開始,她還覺得可以先從所有取自聖安德魯斯的證物開始。證物箱按罪案發生的時間順序依次排列。要把發生在這一地區的所有案件中的證物集中到一起本身就是一件極其繁雜龐大的體力活,所以,如此行事的可能性就被排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