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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第三十章

「我認為你該在黃頁電話簿上找個殯葬人,然後在報上登訃告,聯繫他的朋友和親屬。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安排他家人這邊的工作。」
「過一小會兒你就能到新生兒病房看她了。你暫時還不能親自抱她,但因為她已經能自個兒呼吸了,大概一兩天後你就能抱了。」
亞歷克斯頹廢地坐在辛普森紀念館旁邊一張冰冷的長凳上,臉上掛滿了淚水。他這一生還從來沒有經歷過如此跌宕起伏的一個夜晚。他已經超越了疲憊,進入了一種根本無法入睡的狀態。諸多複雜的情感讓他覺得神經已經麻木,再也沒有知覺了。
「咖啡就可以了。」
羅賓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聽著,我正在來看你的路上。你在哪兒?」
「我什麼時候能去看她?」
他試探地伸出一根指頭,輕輕地擦著小傢伙手背上褶皺的皮膚。細小的手指立刻張開來死死地抓住亞歷克斯的指頭,他頓時被俘獲了。
「她起名字了嗎,你女兒?」艾琳問,顯然是在尋找不會挑起爭端的話題。
「屋子還是犯罪現場,明天我還不能回去,我現在在朋友傑姬那裡。她住在曼徹斯特城。你要來這裏嗎?」
艾琳閉上眼睛:「我真不敢相信我們現在討論吃飯的事情,而蒙德卻躺在屍檢台上。」
「咖啡已經喝完了,茶行嗎?」
淚水忽地涌了上來,他一轉身看到了自己的女兒:絳紫色的皮膚下一根根細細的血管清晰可見,小傢伙安靜得一動不動,似乎還對世界充滿了恐懼。「哦,上帝啊。」他說,「琳,是個女兒。」但是琳已經沒了知覺。
「醫生正在替她縫傷口。她可受罪了啊。待會兒她被推出來的時候,一定是又累又迷糊。沒有寶寶在身邊,她一定很難過。所以為她著想,你可要挺住啊。」
「我和岳母的關係不怎麼好,而且向來如此。所以黛安娜總借口說我要工作,但這也不是頭一回了。看在上帝的份上,我可不是以此為理由開車去格拉斯哥,然後把大衛·克爾殺了。」他抿起嘴說,「換了別的日子,我一定有足夠的證據,但是偏偏在昨晚……該死。如果克爾害死巴內的消息被傳出去的話,那我麻煩可大了。」
「吉爾比太太?啊,有,我們已經直接把她送到產房了。」
病房的門開了,眼前的景象根本無法與產前護理課上模擬的情況聯繫在一起。琳和亞歷克斯做夢也不會想到自然分娩會是這樣一副情景。三個女醫生忙著擦洗醫療器具,床邊擺了一台電子顯示屏,另一個披白褂子的女醫生正聚精會神地盯著。琳仰面躺著,雙腿分開,頭髮被汗水打濕后貼在臉上,汗水淋漓的臉憋得通紅,睜得滾圓的眼睛里顯出極度的痛苦,單薄的病服黏在她身上。掛在床邊的輸液管插在她的下半身。「天啊,你終於來了。」她艱難地說,「亞歷克斯,我害怕。」
「傑姬,告訴他。」艾琳說,「不然的話,他真會覺得我們在隱瞞什麼。」
「但我也是事情的受害者,而不是兇手。」艾琳痛苦地說,「我沒做過傷害蒙德的事情,但是我沒法子證明。你也明白一旦被人懷疑上了,想擺脫嫌疑就很難。大衛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才一度瘋狂到要自殺。」
「談話是受隱私保護的。」傑姬說。
「可是你也知道這種事情,謠言從來都是包不住的,遲早要傳出去。他們會調查大衛·克爾的過去,就會有人想起我的哥哥是因為救他才死的。如果這件案子歸你管,難道你不會叫來巴內的弟弟問話?他們一定會懷疑我選准了時間報仇雪恨。就像我說的,麻煩大了。」羅賓轉過臉,牙齒緊緊咬住嘴唇。
羅賓用手抓抓頭髮:「哎呀,沒有。昨天是黛安娜母親的生日。她帶著孩子們去了格蘭奇茅斯,十一點過後才回家。所以我是一個人在家。」他擔心地皺起了眉頭。
下午的時候,亞歷克斯已經抱了女兒好幾回九_九_藏_書,拍了幾十張照片,他要把這些都給父母看。亞當·克爾、夏拉·克爾沒能來醫院,這也提醒他不能一味沉浸在初為人父的喜悅中。護士給琳送來晚飯的時候,亞歷克斯站起來說:「我得回格拉斯哥了,我得確保艾琳沒事。」
艾琳正蜷縮在一張織錦沙發的一角,沙發一側的扶手上蹲著一隻貓。亞歷克斯走過拋光的木質地板來到艾琳跟前,兩人如同往常見面一樣行過貼面禮。艾琳紅腫的雙眼還帶著黑眼圈,但多多少少已能控制自己的情緒。「謝謝你能來。你本該陪在寶寶身邊,卻依然趕來看我,我很感激。」
「如果能避免這樣的事當然最好。蒙德的父母所要承受的已經夠多了。」亞歷克斯冷冷地說,「艾琳,你還得找個地方提供伙食。」
「她好得很,有四磅八盎司重呢。吉爾比先生,我接生過不少早產兒,可以說,你女兒是最健康的一個。早是早了一點,但我覺得她將來一定健康得很。」
「是,好吧。」亞歷克斯說,看來他沒必要把心裏想的都說出來,「我還是回去的好。」
「傑姬!」艾琳不滿地說。
快到格拉斯哥的時候,他打電話給艾琳。答錄機將電話轉到了她的手機上。他一邊罵,一邊停下車,又聽了一遍答錄機里的回答,然後記下號碼。鈴聲響到第二下,艾琳接了;「亞歷克斯?琳怎麼樣了?出什麼事了?」
「伙食?」艾琳不明白。
她眨了眨眼:「我想讓自己別多想,別想著蒙德,因為那樣我覺得自己的心都快碎了。我真不相信他不在了,地球還能照樣轉動。但是我必須經受這一切,不讓自己挎下來。警察讓人害怕,亞歷克斯。昨天晚上坐在角落的那個悶聲不響的姑娘,你還記得吧?」
亞歷克斯像是被火車撞上了一樣。趕到醫院之後,他就再沒有想起蒙德。「哦,天哪。」他說,快樂中帶著一絲愧疚,「你想得太好了。哦,琳,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我的腦子已經迷糊了。」
「沒錯,還沒到。」傑姬說,「明天早上我會去找律師。我可受不了這一切。」
羅賓眉毛一揚:「你說笑吧。」
亞歷克斯一路打聽著奔過病區的走廊。他按下安保對講機的按鈕,緊張地看著攝像鏡頭,希望此刻的自己看上去像是一位焦急的父親,而不是剛逃出精神病院的病人。在等待了似永恆般漫長的幾分鐘后,病房的門打開了,他迫不及待地沖了進去。他事先沒設想過進來以後的情景,但身處一段幽靜得有些詭異的門廳著實讓他不知所措。正在此時一名護士不知從哪個方向拐進了門廳。「吉爾比先生?」她問。
「那麼,你在暗示什麼呢?」羅賓一邊問一邊伸手去拿盛咖啡的罐子。
「是的。」艾琳不屑地哼了一聲,「原來她讀書的時候學過法語,昨晚我們私下的談話她全聽懂了。」
突然,起了一陣騷動。「孩子卡住了。」一名助產士說。辛格醫生迅速看了一眼顯示屏。
「心跳放緩。」她說。亞歷克斯握著琳又冷又黏的手,感覺接下來的事快得讓他來不及反應。耳邊突然傳了許多奇怪的聲音。「推她去手術室。」「插入導管。」「家屬同意表。」接著病床動了起來,門打開了,一群人鬧哄哄地穿過走廊奔向手術室。
艾琳的嘴唇開始顫抖,淚水湧出了眼角;「哦,亞歷克斯。我很後悔沒有讓蒙德和我跟你們夫婦多多相處,成為密友。」
亞歷克斯不停地點頭:「琳在哪裡?」他問道。
「我懂你的意思。我也很興奮,但是一想到了蒙德,感情就立馬受不了了。我真不知道你我該如何面對這一切。」
「我聽廣播里說的。我打電話到格拉斯哥警局確認是不是那個大衛·克爾,看吧,正是他。」
亞歷克斯表示理解地看了她一眼:「我們本來打算叫她埃拉,但是又想……呃,是琳覺得要叫她達維娜。為了紀念蒙德—read.99csw.com—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好。」
亞歷克斯感到背後的毛髮豎了起來。他記起前一晚上自己就曾懷疑艾琳是否是在利用他。「你們應該向警方坦白。」他突然說,「如果他們發現你們說謊的話,就再也不會相信你們是無辜的了。」
第二天早晨,吉米·勞森在開車上班的路上得知了大衛·克爾的死訊。他的臉上禁不住顯出一絲陰沉的笑容。終於,那麼多年之後,殺害巴內·麥克倫南的兇手得到了報應。接著,他又不安地想到了羅賓,想到了自己對他說過的話中所隱含的教唆。他伸手去拿車上的電話。一抵達總部,他就朝懸案組走去。幸好那裡只有羅賓·麥克倫南一人。他正站在咖啡機旁,等著熱水通過過濾器慢慢地注入底下的杯子。咖啡機發出的聲音蓋過了勞森的腳步聲,他剛一開口,羅賓嚇了一大跳。「你聽到消息了嗎?」
「有問題嗎?」亞歷克斯說,「你還有什麼事瞞著我嗎,艾琳?」
「你問他蒙德到底出了什麼事了嗎?」
他很吃驚。他向來以為艾琳只關心自己和蒙德,從來不顧及他人。如此悲痛的時候,居然一開口便問及琳和寶寶的情況,著實讓亞歷克斯吃驚不小。「我們生了個女兒。」這是他有生以來說的最鏗鏘有力的話。他覺得喉嚨一緊,又說道:「但因為是早產,醫生還把她放在恆溫箱里。但她很好,長得很漂亮。」
「我明白,但是她畢竟是向我們求救的。」他提醒琳說,「她自己的家人遠在異鄉,她需要人幫忙安排蒙德的後事。況且,這也算是我欠蒙德的。這些年來,我這個最好的朋友並不稱職,現在做什麼也彌補不了了。但他依然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很傷心,但她身體很好。你呢?你還好吧?」
「葬禮上的用餐。」傑姬解釋說。
傑姬回來了,手裡拿著一個大杯子,杯身上瑪麗蓮·夢露的圖案被洗碟機反覆擦洗后已經模糊。杯子里的茶葉呈棕黃色。「謝謝。」亞歷克斯說。
「不用放在心上。我們就這樣說,是我到你家來,一起喝了幾杯啤酒,打了幾輪撲克。你贏了我二十來鎊,我將近十一點才走。怎麼樣?」
他跟著她沿著走廊往回走;「她怎麼樣了?」
「什麼消息?」
勞森搖著頭說:「情況不妙啊,羅賓。警察首先會問你為什麼不跟著去格蘭奇茅斯。」
「琳怎麼樣了?」他問,覺得現在才問有些不應該。
「當然。」她一下子綳起了臉,顯得很痛苦,「他說目前不能講太多。廚房門上的玻璃破了,也許是竊賊打破的。但警察還沒有發現指紋。捅向蒙德的那把刀是廚房裡一套刀具中的一把。他說從表面的證據看來,蒙德聽到了廚房裡有動靜,於是跑去查看。但他強調了這兩個字:表面。」
傑姬看了亞歷克斯一眼,隱含之意是她看人比艾琳准得多。
亞歷克斯不喜歡那種充滿敵意的氛圍。「我是來幫忙的,不是來受侮辱的。」他厲聲說,「他們有說過認領屍體的事嗎?」
「伸一個手指讓她抓著。」助產士教他。
「的確該死。負責這個案子的警察今天早上來過了。他先向我問話,問我同傑姬的關係,說沒必要撒謊,因為昨天晚上她的助手聽到了一切。所以我把事實告訴他了。他很有禮貌,但我看得出他疑心重重。」
「那是我一生最美妙的時刻。但是她還太小,抱著她就像抱著空氣。」她的眼睛里突然閃過一絲不安,「她會健健康康的,對嗎?」
「怎麼回事?」羅賓轉過身,往杯子里加了一勺糖。
「這樣你不就不得不把一切都告訴律師了嗎?」艾琳邊說邊用餘光奇怪地掃了亞歷克斯一眼。
「哦,該死。」
「他們今天下午在做屍檢。警察說,屍檢完了我們就可以安排葬禮的事了。」艾琳攤開雙手說,「我不知道該打電話給誰。我該怎麼辦,亞歷克斯?」
亞歷克斯read.99csw.com覺得自己並沒有做客的感覺:「茶也好,放牛奶,不加糖,謝謝。」說完他坐到艾琳那張沙發的另一端。艾琳的雙眼彷彿見慣了太多的恐怖事物。「你怎麼樣?」
在這個問題上亞歷克斯與警察一條陣線。與琳結婚之後,並不代表其他女人對他沒有了吸引力,但婚姻讓他拒絕有進一步的行為。在他的詞典里,只有那些遇人不淑的人才會有情人。如果有一天,琳回家告訴他在外面和別的男人有關係,他一定會發狂。他真替蒙德感到悲哀。「我覺得警察是因為找不到別的嫌疑人才把注意力轉到你身上。」
「冷靜點,夥計。我沒有懷疑你的意思。但是讓我們面對現實吧,如果說某人有殺害大衛·克爾的動機的話,那人就是你。我知道你不會做那種事,我和你站在一邊。但我只是想確保你有不在場的證據,僅此而已。」他把手放在羅賓的臂膀上,以示安慰,「你有證據嗎?」
「你是說,他們會像你一樣?」傑姬鄙視地向他挑釁般的說道。
他跑到她身邊,抓起她的手。她死死地拽住他。「我愛你,」他說,「你真了不起。」
「初看上去,像是一起惡性的入室盜竊案。但是後來,警方發現他身上有兩處被刀捅過後的傷口。一般情況下,驚慌的竊賊捅過一刀后,就會馬上開溜。但是這個傢伙卻又加上了一刀,確保大衛·克爾不再有開口的機會。」
一想起往事亞歷克斯不由地身體一顫:「還沒有到這種地步。」
「大衛·克爾被殺了。」勞森一邊說,一邊眯起眼睛打量著羅賓,「就在昨天晚上,在他家裡。」
「跟我來。」
「不太好,但我想還能應付。」
亞歷克斯跟著她走進一間閣樓公寓,這種樣式的房間永遠也登不上裝潢類的雜誌。別把這想象成是貧乏的現代主義風格,因為這裏只是一個知道自己喜好什麼並知道如何體現這種喜好的人的窩罷了。屋子盡頭是整整一面書架,胡亂地塞著些書、錄像帶、CD和雜誌。牆的前面擺著一架多功能健身器,旁邊是幾個啞鈴。雜亂的廚房區域看得出經常被主人使用,客廳區域擺放著幾張實用價值大於美觀價值的沙發。一張咖啡座隱藏在一大堆報紙和雜誌之下。三面牆上貼滿了那些著名女子運動員的大幅照片:從瑪蒂娜·納芙拉蒂諾娃到艾琳·麥克阿瑟。
傑姬譏諷地說:「我覺得如果他們知道有我這個人的話,就不會那麼在意艾琳是不是通知他們了。」
傑姬嘆了口氣,把眼珠向上翻了翻,「天哪,艾琳。」
床對面的白褂子醫生向他看了一眼:「你好,我是辛格醫生。」算是同剛來的亞歷克斯打了招呼。她走到床尾的助產士身邊,說:「琳,我們有點擔心寶寶的心率。進展情況不如我預料的那樣順利,我們考慮要切開。」
勞森伸手給自己倒了杯咖啡:「我是不會說出去的。」
「不用擔心。」
「琳怎麼樣?」
「你我都得撒謊。因為我們都知道你和他的死毫無關係。這樣看問題吧,我們是在幫警方節約時間。這樣的話,他們就不會把用來追查真兇的時間浪費在調查你的情況上了。」
「這是什麼意思?寶寶還好吧?」
傑姬坐在沙發的扶手上,一隻手搭在艾琳的肩膀上。「一群老古董。做妻子的在外面有情人,所以她或者那個情人一定會想辦法除掉做丈夫的。這些警察不明白這世上可以有複雜的情感故事。我向那個警察解釋說一個人可以和另一個人發|生|關|系,而不必謀害自己的其他情人。那混蛋聽完之後看著我的眼神好像我是外星人。」
「當然會。吉爾比家裡的人都強壯得像鬥士。」他們緊握彼此的雙手,希望孩子正如亞歷克斯所言。
他最討厭聽到醫護人員說這樣的話,總給人睜著眼睛說瞎話的感覺:「但產期也來得太早了,她只有三十四周的身孕。」
亞歷克斯真的不想見那個艾琳心之所屬因而九*九*藏*書背叛蒙德的女人。他想採取不聞不問的立場,但在眼下這情形,這樣做又顯得太無情。「告訴我怎麼走。」他說。
整個世界一片忙忙碌碌的模糊。時間忽而快似飛矢,忽而慢如蝸牛。然後,當亞歷克斯幾乎就要放棄希望的時候,傳來一串神奇的詞語:「是個女孩,你得了個女兒。」
現在,他在悲喜兩重天的情感中回味著剛才的許諾。面對人生中如此重大的變故,他很難不覺得心有餘而力不足。但他不能屈服,目前有太多的事都要由他去做。
琳拍拍他的手說:「這個可以先放放。你需要休息,你看上去已經筋疲力盡了。」
他把車停在皇家醫院停車場里的某個地方,跑了三趟才找到進入婦幼病房的入口。跑到前台的時候,他已是渾身大汗,氣喘吁吁。好在護士已經見慣了一個鬍子拉碴的男人手忙腳亂胡說一通的情況。
他一直坐在琳的身邊直到她醒來,告訴她她生下了一個天使般的女兒。蒼白而又虛弱的琳一下子就哭了:「我想我們說好了要給她起名埃拉,但我更想叫她達維娜,和蒙德的小名一樣。」
「為什麼不好?」傑姬說。
「我得打幾個電話,讓大家知道。」
勞森笑了,把杯子湊過去碰了碰羅賓的杯子,然後走了。他認為,這才是領導之風——發現屬下的需求,在他們自己明白過來以前,幫他們解決。
琳抬起頭苦笑地看著他,眼中閃著淚花:「可憐的蒙德。我想他臨死前一定害怕極了,死前沒能和所愛的人和解。至於艾琳,我無法想象她的感受。當我想起如果你和達維娜出了什麼事的話……」
「那個女警察?」
「她很好。」說完,頓了一下,一隻手在門把上一轉,「我們想請您幫我們鎮定一下她的情緒,她略微有些焦慮。胎兒的心電圖上有一兩處谷值。」
那天晚上,亞歷克斯又上了路,開車回格拉斯哥。他剛一回到家,電話就響了。他和兩邊的家人都通了電話。他自己的父母在聽說格拉斯哥發生的一切后,都不知道該怎麼辦。琳的父母得知兒子的死訊后,泣不成聲。儘管新添了外孫女,但這絲毫不能給他們以安慰。聽說小傢伙依然待在新生兒病房裡,兩位老人更有理由覺得悲傷和害怕。兩通電話過後,亞歷克斯一時說不出的疲憊,彷彿一具行屍走肉。他又給朋友和同事發了幾封簡短的電子郵件,告訴他們女兒的降生。之後他就拔掉電話線,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琳仍然不安地看著亞歷克斯:「我真慚愧,亞歷克斯。我哥哥死了,但我想的只有自己多麼愛女兒,她多麼嬌貴。」
艾琳彷彿受了一擊,身體朝後一縮。傑姬湊近亞歷克斯,攥緊拳頭站在艾琳身旁;「我想你該走了。」
「不是我在暗示什麼,是斯特拉斯克萊德的警方在暗示什麼。他們正在調查別的可能性,他們是這麼說的。」勞森等著羅賓的反應,但羅賓沒說什麼,「你昨晚在哪兒,羅賓?」
「我說過,寶寶還在新生兒監控病房。琳很虛弱。我覺得我在這兒的用處更大些。但是……」他對著傑姬笑笑,「看來有人把你照顧得很好。」
「請別擔心,有醫生照顧著呢。」
「不關你的事,行了吧?」傑姬說。
傑姬瞪著亞歷克斯:「我昨晚出去了一小時。我們的毒癮上來了,得去解決一下。毒販子不可能提供不在場證明。即便他能提供,警察也不會相信他。所以,從法律意義上來說,我和艾琳都有作案時間。」
亞歷克斯搖搖頭:「什麼?這樣好讓你也來背叛我們嗎?」
於是他走了,說一會兒就趕回來。可還沒走到醫院門口就發現根本沒有體力回到家,於是就近揀一張長凳躺了下來,想著該如何度過接下來的幾天。他有了個女兒,可懷中已然空空如也。他又失去了一個好友,根本不敢想這件事所帶來的影響。而且,他還得準備東西給琳好好補補。在這之前,他一直是被人照料九-九-藏-書著的,因為每當有壓力逼近時,他總有基吉和琳護衛在兩旁,覺得分外安全。
在透明的嬰兒床外第一次細細打量女兒的那一刻令他終生難忘。「我能碰碰她嗎?」他怯怯地問。女兒的小腦袋看上去脆弱無比,皺巴巴的眼睛緊緊地閉著,幾根稀疏的黑髮貼在腦門上。
「沒事的,傑姬,亞歷克斯站在我們這一邊。」
他已記不清是怎麼從格拉斯哥開車回愛丁堡的了,只是依稀想起給父母打過電話,還和父親頂撞了幾句。他的頭腦中充滿了恐懼,他所了解的情況可能會一下子惡化,他所不了解的情況也很可能會惡化——尤其是在寶寶只有三十四個星期大的時候。他希望自己能像歪呆一樣,把全部的信仰都寄托在無法感知的某種力量上,而不是醫學。如果失去了琳,他該怎麼辦?如果生下了寶寶卻失去了琳,他又該怎麼辦?如果琳安然無事,而寶寶走了,又該怎麼辦?眼下的情況已經糟透了:蒙德的屍體躺在醫院的太平間里,而亞歷克斯卻不能在他一生最重要的夜晚陪在他身邊。
艾琳點點頭;「這可真是幫大忙了。」
艾琳看上去憂心忡忡:「你覺得這樣做好嗎?」
「別管了,艾琳。」亞歷克斯站了起來,「我本沒必要來這兒,這你清楚。」他對傑姬說,「但我想你們目前需要所有朋友的幫助,特別是蒙德這邊的朋友。」
「羅賓,你是名優秀的警員,也是個好人,不然我也不會把你選進來。我相信你,不願意你的名聲受到玷污。」
「當然漂亮。你抱過她了吧?」
自長大成人以來,他頭一回覺得如此孤單。
當他醒來的時候,不敢相信自己只睡了三個小時,他感覺自己如睡過了整個冬天一般精力充沛。洗過澡,刮完鬍子后,他抓起一片三明治和一台數碼相機,匆匆忙忙地朝愛丁堡進發。他看到琳坐著輪椅在新生兒病房裡幸福地打量著女兒。「她真漂亮,不是嗎?」這是她見到亞歷克斯后的第一句話。
助產士笑著說:「你女兒很棒。她自己已經能呼吸了,這可是早產兒最難過的一關哪。」
「我也這樣想。」亞歷克斯說,「葬禮上見。」
「謝謝,長官。很感謝您相信我。」
公寓很好找。它佔了一座被改建的倉庫二層的一半面積,諸如此類被改建的倉庫是曼徹斯特城裡那些過著體面成功生活的單身人士標準寓所。開門的那個女人看起來和艾琳有著天壤之別;一條褪色的舊牛仔褲在膝蓋部位已經穿爛,身上的無袖襯衫充分證明她是個百分百的新潮女人,兩條胳膊的肌肉讓亞歷克斯覺得她能毫不費力地舉起與她自己體重相當的杠鈴。兩邊的二頭肌下方紋有複雜的凱爾特手鐲圖案,一頭短而密的打過髮蠟的刺蝟髮型在亞歷克斯看來不免有些瘮人,淺藍色的眼睛下畫著又濃又黑的睫毛,一張大嘴也沒有露出迎客的笑容。「你一定是亞歷克斯。」一開口便知她是格拉斯哥人,「進來吧。」
傑姬聳聳肩,但冷漠的表情絲毫沒變:「我是個自由撰稿記者,所以時間安排方面比較自由些。你要喝點什麼嗎?有啤酒、威士忌,還有紅酒。」
一名助產士匆匆忙忙地拿了塊布裹起孩子走了。亞歷克斯站了起來:「她沒事吧?」他茫茫然地跟著出了手術室。孩子怎麼了?還活著嗎?「怎麼了?」他責問道。
羅賓一臉驚訝:「你要替我撒謊嗎?」
「你不必把責任都擔下來。」琳反駁說。
「快把寶寶取出來。」琳痛苦地說。
「你應該回家睡一會兒。」
「我不會有事的,達維娜也不會。」亞歷克斯說,「我向你保證。」
亞歷克斯猛地坐下去,手捂著臉。「我只要她沒事就好。」他抹著眼淚說。
「你們瞞了我什麼?」亞歷克斯問。
勞森把手放在他的胳膊上以示同情:「這樣吧,如果有斯特拉斯克萊德的警察問起,你就說跟我在一起。」
羅賓勉強地點了點頭:「我想是的,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