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你勾起了我體內那個魔鬼的慾望
宋正文嗯了一聲,然後走進了卧室里的衛生間。他對著鏡子刮著鬍子,他邊刮鬍子邊對著鏡子中自己的臉笑。刮完鬍子,他突然低聲說,我的心在流血!他的眼中像是帶上了一層水霧,鏡子中的那張英俊的臉頓時模糊起來。他手上的吉列牌刮鬍刀從他下垂的手中划落,掉在了地上。宋正文的嘴唇嚅動著,他的臉在微微地抽搐。
矮馬的記憶讓他無法相信,三十幾年前有一個小孩就叫嘟嘟,那個小孩就是他,他怎麼會把自己的小名都給忘了?矮馬在審視老太太的過程中,發現老太太的眼角有一顆小小的黑痣,這個小小的黑痣讓他渾身顫抖,這個老太太難道是母親?矮馬母親的眼角也有這樣一顆黑痣,他不知道他有多少年沒有見過母親了,他離開她的時候,她還沒有這麼蒼老。矮馬內心哀叫了一聲,天,我連我自己的母親都認不出來了!
朱雀兒說,他無論怎樣,也是你兒子嘛,他讓我和你要,我當然就和你要了。
她展開了那張白紙,幾行潦草的字映入了她的眼帘:你是誰?你為什麼要來?你勾起了我體內的那個魔鬼的慾望,我不能安穩地入睡,我不能安靜地生活,我不能快樂地工作……你是誰?你是不是就是那個魔鬼,一直潛伏在我體內的魔鬼,突然現身,來到了我的面前?你想幹什麼,你想幹什麼,你這個魔鬼……
朱雀兒說,你兒子阿三在我那裡洗了一個頭,他說讓我來問你要錢。
這時,妻子王芹推門進來了,看到了這個細節。王芹說,親愛的,你怎麼啦?
宋正文回到辦公室時,他的目光在廢紙簍里瞧了一下,然後他坐在辦公桌前,對桃子說,唉,廣告是越來越難做了,看來我們這個月的指標是很難完成了。
小舞穿著飯店的工作服,披著紅色的綬帶,走在凡人東路上,倒成了一道特殊的風景。因為小舞圓球般的身材和那張粉嘟嘟的圓臉以及那雙明亮的大眼睛,吸引了路人的目光。小舞的打折卡發得很快,路人經過她身邊時都要了一張。小舞覺得心情十分的好,和陽光燦爛的天空一樣晴朗,這樣的好心情並不多。
小舞就跟他去了。阿扁把她帶到貯藏室里,一進門,阿扁就把貯藏室的門關上了。貯藏室里的燈光是暗紅色的,阿扁滿是麻子的臉也是暗紅色的,小舞粉白的肥臉也變成了暗紅色。小舞的手心捏著一把汗,她的聲音有些顫抖,阿扁,你要幹什麼?
矮馬又夢見了唐娜,和以前不一樣的唐娜,往昔他夢中的唐娜是那麼的美麗和柔情,讓他心動。矮馬曾無數次在夢中撫摸她,親吻她,滿足著自己對她的苦戀。可這次不一樣,矮馬夢見的唐娜渾身是血,她的肚子高高地隆起,像是懷孕了,她在綠熒熒的光中站在矮馬的面前。他渾身在抽搐,她這種樣子讓矮馬害怕。
矮馬不明白為什麼吳肥婆的兒子阿三不去找朱雀兒理論,而是菜場的另一個攤主去找了朱雀兒。
陽光如此慘烈,白茫茫的一片,覆蓋了矮馬紛亂的心情。他為死去的父親痛哭了一場,在無人的廁所里,他內心找到了一種平衡。矮馬躲避那個叫小舞的胖妞是不想在這種心情下和她說話,她好像喜歡和他拌嘴,他弄不清楚這是為什麼,他懶得去揣摩別人心裏的想法,包括小舞。
17
小舞嘆了一口氣,她默默地往回走。快走到凡人東路和雞毛路十字路口時,她看到街對面的紫羅蘭洗頭店有人在吵架。她心裏看不起洗頭店的洗頭妹,她曾對她的服務員姐妹說過,打死她也不會到洗頭店裡做小姐。這是她自己的想法,一直堅持的一個想法,儘管有的姐妹會嘲笑她,說她去洗頭店人家還不一定要她呢。小舞無心去關注紫羅蘭洗頭店裡發生了什麼事情,她穿過了雞毛路的人行道,回到了星期五川菜館。她一進店門,就看到了阿扁滿是麻子的臉。
她把手中已經空了的瓶子遞給矮馬,說,你是不是要這個?給你吧!我沒想到一個瘸腿的人跟我跟得這麼快。
阿扁的聲音變了調,有些怪,小舞,你真傻,有啥子大不了的,連飯也不吃,餓著自己多不好,飯還是要吃的!
宋正文拿起一個筆記本說,沒什麼,沒什麼。說完就匆匆而去。
矮馬不敢伸出手接這個瓶子,他心裏一下子有了障礙。
15
矮馬想喊一聲媽,可他喊不出來,他的喉嚨被什麼東西塞住了。
桃子笑了笑,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臉上漾起了一種寧靜的笑容。
矮馬呆在那裡,他相信此時他是一塊木頭,沒有了思想的木頭。
小舞這才接過那盤炒米飯,狼吞虎咽地吃起來。
矮馬不理他,專心地吃著面https://read.99csw.com。李老二的拉麵是這個世界上最美好的食物,讓他百吃不厭,以此為生。
那個少女的牛仔短褲真短,把她的襠部勒得緊緊的,從後面看,可以看到她小半個屁股裸|露在陽光下,她的兩條光潔的腿很長,而且結實。矮馬內心有些激動,唐娜也許從來沒穿過這樣的牛仔短褲,至少他沒見她穿過。矮馬看見這個長腿少女走進了路邊的一家便利店,她買了一瓶酷兒牌的橙汁迫不及待地打開就喝。天漸漸地熱起來了,矮馬看她喝橙汁的樣子,不禁吞了口唾沫。
桃子立馬就說,宋經理,我有空。
說著,他變戲法一樣弄出一盤炒米飯放在小舞的面前,那炒米飯散發出誘人的香味,小舞覺得自己嘴裏的味蕾全打開了,她吞了口口水。阿扁見小舞想吃又好像害怕的樣子,連忙說,吃吧,放心,你吃完后,我去找王老闆,叫他讓你去發打折卡。
拉麵店的老闆李老二對矮馬說,來二兩?
矮馬希望他在撿垃圾的過程中發現另外一隻紅色的童鞋,他希望發現唐娜死亡的一些秘密,可那對他而言是一件多麼困難的事情。矮馬在雜亂無章的思緒中看到紫羅蘭洗頭店門外圍著許多看熱鬧的人。他不是一個湊熱鬧的人,但他還是鬼使神差地走向了紫羅蘭洗頭店。
矮馬胡亂地揉碎了那張報紙,拋到了一邊,就像是拋棄了一個嬰兒。
桃子看完這幾行潦草的字,打了個寒噤,她水靈靈的丹鳳眼中出現了一絲恐懼的色澤。她像宋正文那樣慌亂地把那張紙揉成了一團,放回了廢紙簍里。她覺得自己的心臟在承受著重負。她坐回自己的辦公桌前,有些迷亂,她喝了一口茶水,讓自己的心平靜些。
李老二走出了店門,對往裡面張望的那個老太太說,老人家,你吃面嗎?要吃的話,往裡請。
宋正文把那張紙慌亂地揉成了一團扔到了廢紙簍里,然後尷尬地笑了一笑,好,好,我馬上去。
小舞花了一個多小時發完了她領來的打折卡。她從星期五川菜館一直沿著凡人東路往東走,穿過雞皮路來到情韻小區,又經過情韻小區來到百潔商場,又到了陽光電影院的門口。其實,來到陽光電影院門口時,她的打折卡已經發完了。看到陽光電影院,她就想去看一場電影,但現在不行,現在是上班時間,要是被老闆知道了,還不炒了她的魷魚?像她這樣的條件,要找一份工作還真不容易。
宋正文的眼中掠過一絲陰霾,那是積壓在他心中很久很久了的陰霾。宋正文在廚房裡忙碌著,儼然是一副賢淑的家庭主婦的樣子。宋正文可不是因為妻子生孩子才這樣爭表現的,一直以來,做飯等家務活他都主動承擔,在這方面他幹得有條不紊,而且任勞任怨。他的岳父岳母常對女兒說,能找到這樣一位能幹的丈夫是她的福分,不光是他的岳父岳母這樣認為,連小區裡外的知情人也經常誇宋正文,很多女人還把他當作榜樣對自己的丈夫提出一些要求。
這個中午星期五川菜館的生意很淡,到了十二點半了,才幾桌客人。其實現在是飯店的淡季,就是晚上高峰時,吃飯的客人也不理想。星期五川菜館的老闆王廣大覺得這樣下去,飯店非關門不可。王廣大還是用老辦法,印了很多打折卡讓服務員在凡人東路或者凡人東路很遠的地方到處散發。當然,王廣大派出去的人都是比較漂亮的女服務員和長得帥氣的男服務員。他還讓他們披著紅色的綬帶,綬帶上面寫著「歡迎光臨星期五川菜館」。
宋正文還是那怪異的神情,他的聲音中波動著一種情緒,桃子,晚上我請你吃飯好嗎?
小舞說,什麼事呀?
中年男人走後,人群也就議論紛紛地散去了。矮馬也離開了紫羅蘭洗頭店的門口,他此時想找一片陰涼的地方躺上一會兒。
老太太就是在路邊端詳矮馬的那個人。她好像耳背,根本就沒聽到李老二的話似的,只是怪怪地往裡張望。
小舞想著想著就拐進了電影院旁邊的一個公共廁所。她一進廁所,就聽見隔室的男廁所里有一個男人在哭,哭得很傷心的樣子,那是低沉的嚎聲。有誰會躲在公廁里哭呢,而且是一個男人?
阿扁看著小舞,臉上出現了一種古怪的笑容。這時,外面有人喊,阿扁大廚,王老闆找你!
矮馬低下了頭,大氣不敢出一口,不知道她會對他怎麼樣。矮馬見過男人被女孩子扇耳光的情景。
李老二又說,老人家,你要吃面就往裡面請,如果不吃,請你走開一點,不要站在門口影響我做生意。
13
阿扁笑了笑,小舞,你不用害怕,我聽說你找過大堂經理,你和她說你也要去發打折卡,她沒
九-九-藏-書答應你還損了你幾句,你心裏不痛快,連飯都沒吃,有這事吧?她的內心隱隱約約地感到會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但是她無法預知,一切都讓她無法預料。
老人的淚水流淌下來,她用顫抖的聲音對矮馬說,嘟嘟,你爸他去了——我讓你的哥哥姐姐來找你回去,他們都不願意來,嘟嘟,回去吧,給你爸送個行。
吳肥婆開始也笑著問了她一句,要什麼錢?
矮馬呆了好大一會兒才緩過神來,這是他在入夏以來碰到的第一件好事,他的心情一下子晴朗起來。那個長腿少女彷彿是給他帶來好運的女神,可他的好運在哪裡?他想自己只是一個無用的廢人。
阿扁說,我什麼時候騙過人呀,吃吧,別傻了!
像有人扼住了矮馬的喉嚨,他的呼吸急促起來。唐娜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她伸出了手,她的手掌向上在矮馬的眼皮底下展開,他看清了,唐娜手掌上把著的是一隻美麗的童鞋,和他那個早晨在垃圾桶里撿到的一模一樣的紅色童鞋……
矮馬的聲音在抖動,你,你要幹什麼,唐娜?
矮馬從十五路公共汽車站旁邊的一條巷子拐進了那片老居民區。他要把在上午撿來的一大編織袋的廢品處理掉。在那片老居民區的深處,有一棟破敗的老樓,老樓外面有一塊空地,那老樓是一個廢品收購站的辦公地點,他每天撿來的東西都及時地在那裡處理掉。
老太太還是什麼也沒聽見的樣子,她只是盯著坐在裏面吃面的矮馬,嘴唇嚅動著。矮馬吃完面,一抹嘴,抬起頭就看到了她。老太太進了店,她站在矮馬面前,突然叫喚了一聲,嘟嘟,你是嘟嘟嗎?
桃子聽了宋正文的話,心情又陰鬱起來,她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宋正文近來反常的表情和那幾行潦草的字,她一下子什麼也說不出來了。桃子發現宋正文用一種她從來沒有見過的怪異神情看著自己,她聽到宋正文問自己,桃子,今晚你有空嗎?
那長腿少女沒有扇矮馬耳光,他聽見她清脆的聲音,喂,抬起頭來,你怕什麼!
小舞說,嗯,怎麼了?
她慢慢地在人行道上走著,矮馬跟了上去。矮馬離她就是幾步之遙的樣子。矮馬想,被一個人盯著跟緊一定有感覺的,否則她不會老是回頭看。她每次回頭看矮馬,他都會停下來,把臉朝街中看過去。長腿少女越走越快,還把背包放在了前面。矮馬知道,她把自己想象成搶東西的了。但矮馬還是緊跟著她。
宋正文的樣子突然變得無辜而可憐,也許是宋正文的無辜和可憐喚起了王芹的母性,她走了過去,摟住了丈夫的頭,讓丈夫的頭靠在了自己豐|滿的胸脯上,她輕輕地說,正文,我不會離開你的,不會——
唐娜的臉上漾起了一股笑意,她的話語像是結在他心湖上的一層薄冰,矮馬,你怕了,是嗎?你不是真愛我的,矮馬,我知道我這種樣子嚇著你了,矮馬。如果你真的愛我,你不會是這種表情的,你的眼中沒有愛,你的心不痛,而是恐懼。
唐娜手上好像緊攥著一件東西,她又說,矮馬,你把我遺忘吧,我不是你想要的女人,其實你誰都不愛,你就愛你自己。把我從你心裏放下吧,那樣你活得會好些。
宋正文眨了眨眼,連忙說,沒什麼,沒什麼!他彎腰撿起了那把刮鬍刀,放在了台盆上面的架子上。
治安亭外一片沉寂,矮馬坐起來,把手放在胸口,企圖讓自己的心平息下來。此時,矮馬擔心唐娜就站在治安亭的外面,他真渴望天亮,他好像從來沒有這樣懼怕過夜晚。矮馬還怕聽到嬰兒的哭聲,儘管一連幾個晚上都沒有出現那種聲音。矮馬還想起了宋正文在昨天傍晚對他說的一句話,想起那句話,他的頭皮有些發麻。昨天傍晚,矮馬又碰見宋正文了,宋正文還是用針尖一樣的目光盯著他,對他說,矮馬,你小心點。矮馬不明白這話的含義,但是他會想起他被關進派出所拘留室那兩天的情景,那地方讓他做噩夢。對宋正文,他仇恨之餘還提心弔膽,他和宋正文還有什麼事情會發生呢?他不得而知。這個夏天的開始,對矮馬是禍還是福,他內心毫無準備。
宋雅文知道自己拗不過哥哥,只好出了廚房,回她住的那個小房間去了。宋正文在妹妹出門的那一瞬間,瞥了妹妹的背部一眼,他心裏突然想,妹妹是怎麼長大的,長成了一個身材秀美的大姑娘了,她身上散發出一種迷人的青春氣息。
想到這裏,桃子敏感的心裏有了一個合理的說法,她心裏對自己說,瞧你大驚小怪的,人家宋經理不經意地寫下的幾行字就讓你想入非非,看來是你雞腸小肚了,誰也可能在紙上隨便寫寫畫畫的呀,任何一個人都有無聊的時候,一個人在無聊的時候寫下的字要都拿去認真推敲的話,那不亂套了九_九_藏_書。
李老二的老婆說了聲,老二,你看店門口的那個人。
矮馬顯然看見了她,他沒有朝小舞走過來,而是轉回身,又回廁所里去了。
阿扁答應了一聲,來啦!
王芹知道,她只有這樣,才能讓自己的丈夫正常。丈夫反常的時候讓她害怕,特別是她提到孩子,和他得知她懷孕的時候。他會變成另外一個人,對她而言是陌生的男人。有一次,王芹和宋正文在一陣翻雲覆雨后,王芹趴在宋正文的胸膛上,她輕輕地對丈夫說,正文,我們以後不要用套了,好嗎?宋正文撫摸著王芹光溜溜的背問,為什麼?王芹就嬌柔地說,我想給你生一個孩子。聽了王芹這話,宋正文的手停止了在她背上的撫摸,沒有說話。王芹沒有看見他漸漸變化的臉,只是自顧自地說,正文,我想生個白白胖胖的孩子,那樣該有多好呀,我們的生活會增添很多樂趣的。每次看到小區里玩耍的可愛的孩子們,我就有一種生個孩子的慾望。王芹說到這裏時打住了,因為她感覺到了自己背部的疼痛,宋正文剛剛還溫情地撫摸她的手此時狠狠地抓在了她的背上。她聽到了丈夫大口大口的喘息,她掙脫了丈夫抓住她背部的手,坐了起來,她看到丈夫臉色蒼白,他的臉好像變形了,眼睛突兀著,十分的怕人。王芹嚇壞了,連忙說,正文,你,你怎麼啦?你不要嚇我。宋正文喃喃地說,不要,不要——王芹根本就不知道他不要什麼,急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宋正文突然坐起來,朝王芹撲了過來,掐住她的脖子,他邊掐邊說,不要,不要——王芹被他掐得快斷氣了,她的眼睛里充滿了恐懼,她以為自己會被丈夫不明不白地掐死,就在她覺得自己要斷氣的時候,宋正文的手鬆了下來,他渾身癱軟下去,躺在一邊哭泣起來。王芹掙扎著跳下了床,她像不認識丈夫一樣站在床下木然地看著床上哭泣的男人,她赤|裸的胸脯起伏著。不一會兒,宋正文的嘴巴里發出了聲音,不要拋棄我,不要拋棄我——
矮馬頭頂那一片天日光慘烈。他想這個夏天是真正的來臨了。
18
吳肥婆一聽這話,馬上來了氣,她說,他讓你來要錢,你就真的來要呀?你也敢開這個口,你問問街坊鄰居,我把他養大,他什麼時候給過我一分錢養老,我和他一點關係都沒有,他已經不是我的兒子了,你找他自己要去!
阿扁出門時對小舞說,你慢慢吃,別噎著,我這就去和王老闆說。
老人還在說,嘟嘟,你爸臨走前說,他不該那樣對你,其實,他心裏是多麼的愛你,他老是念叨你,你就回去送他一程吧。
吳肥婆睜著深陷的眼睛樣子十分的怕人,她顫抖著身子,指著朱雀兒說,你給我滾!滾!
矮馬跟了約摸兩分鐘,那長腿少女突然轉過了身,朝他走過來,她站在他的面前,她比矮馬高出一大截,她俯視著矮馬。矮馬心裏說,唐娜好像也那樣俯視過我。
矮馬賣完廢品,走出老樓外的那片空地時,他碰見了一個老太婆,那個老太婆仔細地站在路邊端詳他。矮馬從她的身邊走過去,他的肚子已經餓了,他要到他的定點食堂,這巷子中的那間拉麵店去吃一碗廉價的蘭州羊肉拉麵。這是一爿小店,裏面坐滿了也就只有七八個人。
王芹甜蜜的樣子,她微笑著輕輕說,老公,我一會兒自己出去吃,你快去收拾收拾,時間不早了,一會兒上班又要遲到了。
她喜歡看電影,只要一坐在電影院里,就忘記了內心的孤獨和時常騷動的某種少女的慾望。可她真正坐在電影院里看電影的時候並不多,一張電影票是她工資的十分之一,她捨不得花錢,她知道自己辛苦掙來的錢要有更大的用場。
矮馬通過聽到的一些情況,大概知道了紫羅蘭洗頭店裡吵架的原因。矮馬不清楚為什麼阿三在洗頭店洗頭不付錢給朱雀兒,反而要朱雀兒去和他母親吳肥婆要。朱雀兒真的去管吳肥婆要那洗頭的十元錢,她來到了吳肥婆的菜攤前,笑著對被怪病折磨得形容枯槁的吳肥婆說,吳肥婆,你兒子來向你要錢。
矮馬突然搖了搖頭,平靜地把裝滿水的軍用水壺背在了肩上,拿起那個塑料編織袋就衝出了小店的門,頭也不回地走了。他真的沒想到瘸腿的自己走得那麼快,很快就甩掉了跟在他身後淚水漣漣的那個被他遺忘了的人。
她站在街旁,正矛盾著,看見那公廁的男廁所里走出來一個人,她張大了嘴巴,怎麼是矮馬呢?難道剛才是他在廁所里痛哭?他為什麼要哭?
桃子說,宋經理,你怎麼了?
宋雅文站在那裡,哥還是我來吧,瞧你都瘦了。
桃子站在那裡,若有所思的樣子。她自言自語道,宋經理近來是怎麼了,老是九-九-藏-書魂不守舍的樣子,他一定有什麼心事。桃子十分的好奇,他走到廢紙簍邊,彎下腰,撿起了剛才宋正文揉成一團的那張白紙。
她沒想到吳服婆會一口氣上不來就倒在了菜堆上,朱雀兒見勢不好就跑了。菜場的人見到吳肥婆倒下,就七手八腳地把她抬起來,送到醫院去了。
宋正文把淘好的米放進了鍋里,快去再睡一會兒,聽話,咹,雅文?
宋正文笑了笑,雅文,你再去睡一會兒吧,這一天也夠你忙的了,我沒事。況且,我熬的粥好吃,你嫂子喜歡吃。
矮馬站在圍觀的人群里。他看著一個中年男子在和洗頭店的老闆娘吵著,那個叫朱雀兒的洗頭妹坐在一旁哭。老闆娘的聲音十分尖銳,子彈一樣從矮馬的耳邊呼嘯而過,他很少見到這樣尖銳聲音的女人。那個中年男子的聲音也很粗,但明顯地在子彈一樣尖銳的老闆娘的聲音中處於劣勢,最終的結果是那個中年男子扔下一句話后悻悻而去。他扔下的那句話就是,如果吳肥婆有什麼三長兩短,拿你們是問!
14
小舞回到了陽光下,她有了安全感。她想回飯店去,但又有些不甘心,好不容易出來了,還不多在外面遛達一會兒。她的這身裝扮還是吸引了很多路人的目光,這種樣子老在街上晃也太扎眼了,有些不合適,還是回去吧。
桃子安慰宋正文,宋經理,你該放鬆些,不要有什麼壓力,我想只要我們努力去做了,相信老闆也不會責備我們的。
矮馬在路邊撿到了一張報紙,他邊朝廢品收購站走去邊看著報紙,矮馬看到了一條讓他心驚肉跳的消息,消息說就在他發現垃圾桶嬰兒的那天晚上,母愛醫院丟失了一個女嬰,至今也不知去向,記者猜測是被人販子偷走了。矮馬想,那天晚上見到的嬰兒不會就是母愛醫院神秘失蹤的那個女嬰吧!矮馬不敢往下想,他一想到那嬰兒心裏就不舒服,渾身就會冒出雞皮疙瘩,嬰兒的哭聲讓他覺得自己是個罪人,他已經活在那嬰兒的陰影中了。
說完,她彎下腰把那個空瓶子塞到了矮馬挎著的塑料編織袋裡,然後她直起了腰,轉過身,扭著那迷人的小屁股哼著歌而去。
16
矮馬躲在一個她看不見的地方,看她茫然地在凡人東路上尋找的樣子。矮馬不知道他這樣做是否很殘忍,可他內心命令自己必須這樣做。矮馬看著她終於坐上一輛計程車離開后,才出現在凡人東路上,內心忍受著折磨,繼續去撿他的垃圾。矮馬在撿垃圾的過程中,腦海里總是浮現出母親的身影,母親也老了,她也會在某一天像父親那樣死去。矮馬的心被一把鈍刀子一下一下地割著,他想不明白,自己的心為什麼還會痛,為什麼還要痛。
矮馬心想,我怕的東西多了,我膽小怕事了那麼多年,我什麼都怕。矮馬還是乖乖地抬起了頭,他看到的是一張陽光燦爛的笑臉,這的確是個美麗的女孩,她的笑容陽光一樣眩目。
桃子點了點頭,好呀!
這個世界在矮馬眼中越來越像一個巨大的泥潭。
桃子笑著對宋正文說,宋經理,你不要有什麼壓力,這個月才剛剛過去一半呢,還剩半個月的時間,我會努力去做的,有什麼事你就儘管吩咐我,我也會加緊去跑的,放心,反正我是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沒有負擔。
王芹的撫摸讓他的身體輕輕地顫抖起來,王芹繼續說,親愛的,放鬆,放鬆,我永遠愛你,你是我的唯一。
那長腿少女笑出了聲,沒想到一個撿破爛的還那麼靦腆。
小舞心裏有些害怕,她匆匆地解完手就逃也似的溜出了女廁所。
這個世界上很多東西矮馬無法弄清楚,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讓他頭痛,讓他經常陷入一個巨大的漩渦無法自拔。比如宋正文,還有讓他害怕的那句話,矮馬,你小心點!
宋正文閉上了眼,兩行淚珠從他的眼角滑落。
宋正文天蒙蒙亮就起來了。此時,妻子王芹還在沉睡,他們的新生兒也還在那漂亮的嬰兒床上香甜地睡著,他想象著孩子的夢是什麼顏色的,是不是像他童年的夢是黑色的一樣?他不敢往這方面想,他一想就頭痛。宋正文的妹妹宋雅文聽見宋正文起來走進了廚房,也起來了,她穿著睡衣也走進了廚房。宋雅文對正在淘米準備熬粥的宋正文說,哥,你身體不好,還要上班,你再去睡一會兒吧,我來做早飯。
宋正文剛送走一個客戶,回到辦公室。他在一張白紙上寫下了幾行潦草的字。桃子走了進來,她笑吟吟地對宋正文說,宋經理,老闆讓你過去開會。
在小舞的心裏,矮馬是一個可憐人,比她還可憐。她經常會拿矮馬來舉例子說明城裡人並不是每一個人都過著read.99csw.com幸福的生活,每一個人都那麼高人一等。小舞心裏對矮馬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是同情,還是憐憫,她說不清楚,有一點,她心裏很明白,她只要一見到矮馬,心裏就會酸一下。
誰是嘟嘟?矮馬腦海一片迷茫,他看著老太太,無言以對。老太太伸出乾枯的手,在空氣中划拉了一下說,嘟嘟,你是嘟嘟。
李老二對他說,矮馬,慢點吃,沒人和你搶。
王芹走到他面前,抱住了他。
小舞近來總覺得阿扁在注意自己,她不知道他心裏在打什麼主意。阿扁是個已婚之人,但他老婆還在四川老家,沒在身邊,飯店裡的人都知道阿扁喜歡對店裡的女服務員動手動腳。小舞不相信阿扁會看上自己,她知道自己不好看,沒有吸引人的地方。
矮馬點了點頭。他把已經空了的塑料編織袋放在了一旁,又把身上背著的那個磨掉了漆的軍用水壺放在了小桌上。李老二的老婆過來把矮馬的軍用水壺拿走了。不用他說,她會主動給矮馬往裡面灌滿開水的。這小店就他們夫妻二人,是典型的夫妻店。面很快就上來了,矮馬不顧一切,稀里嘩啦地吃了起來。
她不知為什麼這樣痛快地不假思索地答應了宋正文,宋正文搓了搓手,有些激動的樣子,他隨手拿了一個廣告策劃案,埋下頭,看了起來。桃子看著宋正文紋絲不亂的經過精心梳理的頭髮,她在想,宋正文用的是什麼牌子的髮膠?桃子為自己的這個想法而感到怪異,她臉發燙了。
宋經理為什麼要寫下這幾行字,她一無所知。這個魔鬼是誰,桃子同樣也一無所知。宋經理在她的印象中是一個不錯的男人,儘管在做廣告業務中會用一些小伎倆欺騙客戶,但那也是生意場上的一種策略,不能說明他的人品不行。現在這個社會的爾虞我詐是司空見慣的事情,從某種意義上說,宋正文還是一個很正派的人,在公司里,他從來不在背後說別人的壞話,對人也誠懇熱情,從來不用小心眼。桃子知道宋正文對自己的幫助很大,他帶著她讓她很順利地熟悉了廣告業務,還把他自己的客戶給她。
小舞的眼睛一亮,真的?
宋正文苦笑了一聲說,桃子,你還年輕呀,你不知道江湖險惡,有幾個當老闆的真正能體諒下屬?他們大都是唯利是圖。
矮馬的嘴唇嚅動著,他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他不知道渾身是血的唐娜會對他怎麼樣。矮馬覺得很無助,他的周遭一個人都沒有,他喜歡的是陽光下優雅地行走的唐娜,而不是綠光中渾身是血的女人。
王芹的手撫摸著宋正文的後背,輕輕地說,親愛的,放鬆些,放鬆些。
阿扁說,叫你來就來,問那麼多幹什麼。
小舞點了點頭,她滿嘴都是香噴噴的炒米飯。她心裏還是想,阿扁為什麼要這樣對我?難道他有什麼企圖?
因為生意淡,小舞和其他服務員一樣,覺得很沒有情緒,她也想出去發打折卡,那樣比在飯店裡強,可王老闆不讓她去,嫌她長得太胖了。小舞知道這一點,她要是長得好看,王老闆就不會讓她當傳菜員了。客人少,她們幾個傳菜員在備餐間里說著一些鹹鹹淡淡的話,她們正說著話,大廚阿扁走了過來。大廚阿扁的目光落在了小舞肥嘟嘟的臉上。
從那以後,只要宋正文一有異常表現,王芹就會安撫他,讓他平靜,她不知道丈夫會不會有一天無法平靜下來,讓她陷入更大的恐懼之中。這也是王芹心中一直忐忑不安的問題。她知道,宋正文反常的時候,就是一個魔鬼!
朱雀兒見她這樣子,有些心虛,但她的嘴巴還挺硬的,阿三要不是你兒子,他要不那樣說,我才不會來找你呢。
矮馬從夢中醒來,發現一隻紅色的童鞋放在他的胸口,他自己都不知什麼時候把這隻童鞋放在了胸口。這隻童鞋難道是一種暗示,暗示死去的唐娜和這隻童鞋有密切的關係?矮馬想,是不是應該去尋找另外一隻童鞋,解開一個謎?
宋正文嘆了嘆,說,桃子,我知道你的工作熱情很高,上路也快,但現在是大氣候的問題,和我們的工作作風和能力沒有關係。現在主要是老闆給我們施加的壓力太大,有點承受不了。
阿扁偏偏對她說話了,小舞,你來一下。
宋正文在煮粥的過程中,把豆乾切成絲,炒了,接著,他又是煎雞蛋又是煎火腿腸,把小小的廚房弄得香氣撲鼻,充滿了生活的甜味。他弄好早餐后,他也該收拾自己,準備上班了。這時,宋雅文已經起來了,妻子王芹也已經醒了。只有嬰兒還在做著香甜的夢。宋正文解下了圍裙,他輕輕地走進了卧室,看了看嬰兒床上的兒子,然後眼神慌亂地避開,接著走到妻子王芹的床頭,俯下身,在王芹光潔的額頭上親了一下,溫柔地輕聲說,親愛的,你好好躺著,我給你把早餐端進來。他的聲音有些異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