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深夜緊貼在玻璃門上的臉
王芹不吱聲了,她只是看著孩子。
想起這些,桃子有點提防宋正文這個平常溫文爾雅的男人,她弄不清楚這個男人內心的世界,她想自己也沒有必要去弄清。如果在他的手下幹得不舒服,她就會要求到另外一個部門去干,如果實在沒有辦法,她就離開這個公司,她不能委屈自己,也沒有必要委屈自己。
宋正文的出現,讓王芹和宋雅文都顯得不安起來。
臨走時,他扔下了一句話,朱雀兒,你會後悔的!
黃小初說,有什麼不好的,你也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公民,我們從某種意義上而言是平等的,況且,請你吃飯也是我工作的一部分,密切警民關係嘛。
那個服務員說,她病了。
曾經有人問她,你喜歡赤板市嗎?
翠翠十分的委屈,她說,我是看到了吳肥婆的臉貼在窗玻璃上的,一晃就不見了。
黃小初好像明白他要說什麼,他說,矮馬,你不要那麼害怕,我不是老虎,我不會把你吃了的。
老闆娘覺得自己很困,朱雀兒手頭上的那個客人走後,洗頭店就沒有客人了,剩下她們三個人。
門外沒有人回答她。
宋正文看了一會兒病床上可憐楚楚的兒子,他的目光焦灼而又迷離。宋正文怔怔地看了兒子一會兒,然後把頭轉向妻子的那一邊,冷冷地問,孩子怎麼了?
黃小初的口氣突然溫和起來,矮馬,我想和你談談。
朱雀兒慢慢地走近了門邊,她的右手上還是拎著那把鋒利的菜刀,她來到了門邊,感覺到門外真切地站著一個人。那個人是誰,其實她一無所知。她站在門邊,待了一會兒,她的左手撩開了沉沉的門帘布,她看到玻璃門外昏暗的路燈下的確站著一個人,那人不是洗頭店的醉鬼老闆,也不是星期五川菜館的大廚阿扁,更不是阿三和計程車司機小吳,那是個女人,女人面對著洗頭店的玻璃門披頭散髮渾身是血地站著,女人的眼中流著淚水,女人慢慢地走過來,把臉貼在了玻璃門上,女人的嘴巴張開著,好像要和朱雀兒說話……
王芹又抹了抹眼睛,她輕聲地對孩子說,寶寶,都怪媽媽沒看好你。
矮馬是想用這句話來拒絕他,沒想到黃小初十分痛快地說,我也沒吃,晚上我請你吃飯吧,我們邊吃邊談。
宋正文的表情十分的奇怪,他的眼皮不停地抖動著。
黃小初說,矮馬,你收拾收拾還是挺像個人樣的嘛!
老闆這才迴轉身,走到了門邊,他打開門,出去了。
40
這時,洗頭店的玻璃門突然開了,她們都怔在那裡,原來是剛才那個顧客又折回來了,他的嘴角叼著一根煙,他一進來就說,朱雀兒,你說誰是死人呀?
老闆娘說,走吧,我說的話哪有不算數的,別磨蹭了,一會兒天都亮了。
43
矮馬對黃小初說,黃警官,我去換身衣服吧。
矮馬又說,家?什麼家呀?你有家嗎?
這時,窗外的天已經暗下來了,宋雅文看了看窗外,窗外香樟樹的葉子動也不動,一絲風都沒有。
她突然想起計程車司機小吳說的那個高個子女人,想到這裏,朱雀兒立馬就從陽光電影院那邊收回了目光,刷地拉上了厚厚的黑布門帘,把城市詭秘的夜色擋在了外面。朱雀兒洗了個澡,然後出來,對著鏡子吹頭髮。
他滿是酒臭的嘴巴在朱雀兒的臉上脖子上亂拱起來,他的口水也流在了朱雀兒的臉上和脖子上。
說完,她又想老闆來之前的事情,她渾身的寒毛又豎立起來,她又拎起了那把菜刀,大聲說,我不怕,不怕,有什麼東西就現身吧,我朱雀兒今天和你們拼了!
黃小初見矮馬遲疑的樣子,就說,矮馬,別想那麼多了,走吧。
朱雀兒聽了他的話,心裏明白了怎麼回事,他沒安好心,想占她的便宜。
宋雅文發現走廊上有一個人在朝一個病房裡鬼鬼祟祟地張望,她一下子想到了嫂子分娩前那個晚上的嬰兒失蹤案,馬上警惕了起來。這個人她好像在哪裡見到過,那麼的精瘦。她有些緊張,她又折回了病房,宋雅文對哥嫂說,你們要看好寶寶!
這酷熱的天氣對矮馬而言不是問題,他不怕熱。他在最熱的天氣中,皮膚也總是冰涼的,而且不出汗,他是冷血的。很多時候,他會認為自己是一條冰涼的蛇,可是他認為自己不具備蛇的靈性和危險。儘管如此,矮馬還是希望再來一場狂風暴雨,把瀰漫在赤板市的那股血腥味沖刷乾淨。
桃子沒想到平時溫文爾雅的宋正文會喝伏特加這樣的烈性酒,而且連冰塊都不加。
朱雀兒的臉色變了,驚叫了一聲,扔掉頭髮,這時,朱雀兒聽到了敲門聲。
往常,她睡下后,也會有些人來敲門,比如對面星期五川菜館的大廚阿扁,比如計程車司機小吳,比如失蹤了的吳肥婆的兒子阿三,他們有時洗完頭後會把她帶出去。此時,朱雀兒真希望敲門的人是個能把她帶出去的人,她今天夜晚絕對不收他們的過夜費。
但朱雀兒轉念一想,會不會老闆不死心又回來了呢?如果是這樣,她就很沒意思了。如果老闆對她不動那個歪念頭,她或許會把他留下來,讓他陪她說話到天亮,有個伴,她就什麼也不怕了。問題是,老闆是一頭狼,她不想把自己這隻綿羊送到狼的嘴裏,因為還有另外一隻更兇狠的狼在老闆的後面,那就是老闆娘。
那個晚上,桃子和宋正文吃完飯後,宋正文就請她去午水路的一個叫蘇茜黃的酒吧喝酒。桃子本來不想去的,但因https://read•99csw.com為宋正文執著要去,她不好意思得罪他,只好去了。
她突然想,如果在這樣的高溫天氣過後,進入清爽涼快的秋天,宋正文會不會在白紙上寫上優美的文字?他的心情會不會像秋天晴朗而又高遠的天空那樣美好起來?
矮馬正在出神地望著那個街燈的時候,有人拍了他的肩膀一下,矮馬驚悚地回過頭來,他看見了民警黃小初。
宋正文悶聲悶氣地說了聲,還早著呢,先待會兒再說吧,雅文,你出去買三份快餐回來吧,你們也該餓了。
她和宋正文坐下來后,就左顧右盼,因為來得太早,那些妖異的女子們還沒有現身。這個酒吧最起碼要到十一點以後才會熱鬧起來,此時的酒吧里就她和宋正文兩個酒客。
黃小初在矮馬大塊朵頤的過程中和他說了許多話,矮馬聽出來了,黃小初是準備給他找一份工作。矮馬不知道自己當時有沒有答應他,反正,矮馬吃完飯一出星期五川菜館的門,黃小初說的什麼話他就全忘了。
老闆娘問她,怎麼了?
儘管很多男人都佔過朱雀兒的便宜,但朱雀兒是不會讓他得手的。朱雀兒看著他惺忪的醉眼閃動著一種綠光。她說,老闆,時間不早了,一會兒就天亮了,我要睡了,你快回去吧。
老闆從地上爬起來,朝她逼過來,他說,你別提那個臭娘們,你以為我怕她!哼,今天我,我吃定你了!
矮馬這回是真切地聽清了黃小初的話,他的確是要請他吃飯。矮馬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黃小初葫蘆里賣的是什麼葯,這頓飯對他而言是福還是禍他不得而知。矮馬輕輕地說,黃警官,這樣不好吧,讓您破費請我這樣一個無用的人吃飯?
桃子嚇壞了,他的那種怪異的眼神加上他的這個動作讓桃子站起身來就匆匆離去。桃子內心裡起了一個誓:再不會和宋正文來到蘇茜黃酒吧,這不是她這樣的女性光顧的地方。桃子不經意地看了看放在一旁的宋正文的黑色皮包,她突然想起了那個夢,桃子的心一陣抽緊。
老闆看到了那把鋒利的菜刀,他的酒好像醒了,他站在那裡說,朱雀兒,你真敢砍我?
矮馬羞澀地笑了笑。然後,矮馬就一瘸一拐地跟在了黃小初的身後朝星期五川菜館走去。
那女人稍縱即逝,宋正文覺得有一塊巨大的石頭壓在了他的心上,他的呼吸急促起來。奇怪的是,他此時想起了吳肥婆。他曾經在一個深夜走進吳肥婆的家裡,吳肥婆家裡的氣味十分難聞,他說不上來是什麼氣味。他要求吳肥婆為他做一件事情,但是吳肥婆拒絕了他。吳肥婆為此還給他講了一件事情。吳肥婆說,經常在深夜,她會被嬰兒的哭聲吵醒。她一醒來,就發現很多嬰兒渾身血淋淋地擠在她的床上,那時,吳肥婆就會鬼使神差地下床,走出家門,把那些嬰兒帶向小巷和大街……
老闆娘說,就是吳肥婆來,你又怕什麼呢?又和你沒有關係。
朱雀兒在給一個客人洗頭時,翠翠又發出了一聲驚叫。
桃子看了看門口,沒有人。她走出了門,看了看走廊,走廊上空空蕩蕩的,也沒有人。她回到了辦公室,關上了門,並且反鎖上了。
宋正文過了老大一會兒才說,沒事的,寶寶會沒事的,小孩的抵抗力弱,得肺炎也是正常的,你們都不要責怪自己,你們帶孩子也沒有經驗。
蘇茜黃酒吧,那是一個迷幻的夢,她不知道,在自己離開后,宋正文孤獨地坐了一會兒,也離開了那個地方。
39
她心裏一陣一陣的噁心,她使勁把老闆推倒在地上,說,老闆,你快回去吧。這事要是被老闆娘知道了,她非剝了你的皮不可!
宋雅文害怕極了,她不知道哥哥宋正文會做出什麼樣的舉動來。
她的心突然顫動了一下,她離開了窗口,來到了宋正文的辦公桌邊上。桃子的目光落在了廢紙簍上,那裡面有幾個紙團,她的好奇心驅使她想撿起那幾個紙團,看看宋正文又在上面寫了些什麼。
42
黃小初看矮馬傻愣愣地呆在那裡的樣子,就說,矮馬,我請你吃晚飯,你聽清楚了嗎?
星期五川菜館在矮馬眼裡不亞於皇宮,多年以來,他連一般的小飯店都沒去過,他吃過最豪華的地方就是李老二的拉麵店。讓矮馬去星期五川菜館吃飯,這和請他進入皇宮是一樣的性質。
宋正文趕到醫院時,孩子已經不哭了。孩子躺在病床上,已經睡了。孩子的腳上扎著一根針,在輸著液,他的頭上敷著冰毛巾。孩子的嘴唇乾乾的,還起了泡,他的眼泡也腫腫的,顯然是哭得太多了。
宋正文坐了下來,他嘆了口氣,你責怪自己有什麼用,你也不知道孩子重要還是老人重要。
王芹也奇怪地看著宋正文,宋正文的這種古怪神情在她眼中也是不多見的。
矮馬面對著黃小初點的滿桌子菜有點惶恐不安,他儘管發現自己的肚子是那麼的空空蕩蕩,需要可口的食物將它填滿,但他還是不敢輕舉妄動。
宋雅文迷惑的是,那隻白貓從何而來,又到哪裡去了呢?它會不會在小寶寶身上重現呢?
黃小初說,就到星期五川菜館吧。
黃小初看了看他,說,去吧,我等你。
矮馬很奇怪,為什麼自己會惦念小舞呢?誰也不會明白,他為什麼會惦念小舞,他有生以來,只惦念過一個女人,那就是死去的唐娜,她無疑是矮馬的初戀,矮馬和她是一場沒有開始也沒有結局九_九_藏_書的單戀。
矮馬借去上廁所的機會,問一個服務員,小舞呢?
蘇茜黃,這是上海20世紀30年代的交際花的名字。於是,蘇茜黃也就成為了放蕩、引誘、裸|露的代名詞。據說這是全赤板市最糜爛的酒吧,王家衛的御用攝像師杜可風在赤板市拍一部電影時就曾沉溺於此。
矮馬心裏在打鼓,他要和我談什麼呢?
桃子放下了電話,她看著桌面上的那幾個紙團,心裏七上八下的,她不知道應不應該把它們展開,看看宋正文又在這些白紙上寫了些什麼文字。
那人沒好氣地說,洗你個頭呀,要再洗還不把我的頭皮都洗出血來了。我的打火機掉在你這裏了。
她的話音剛落,門外又響起了敲門聲,她拎著菜刀站在那裡,心想,又是誰呢?
朱雀兒說,活人比鬼更可怕,你活人中再凶的人都不怕,還怕死鬼,真是的!
矮馬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黃小初會請自己吃飯?這簡直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翠翠顫抖地指著門玻璃說,那是,是吳肥婆的臉。
朱雀兒走過去鎖好門,說,什麼東西!吃軟飯的傢伙,想占我的便宜!
41
那紙上寫的字是這樣的:你是誰?你為什麼要來?為什麼我無法阻止你到來?你在漠視我痛苦的感受,你讓我覺得自己是一條在乾涸的河床上飽受太陽炙烤的魚。你的到來讓我失去了生命的顏色。你魔鬼般的笑容讓我顫慄,我不敢面對你,面對你無聲的挑釁,你對我的蔑視讓我活在黑暗中。你在黑暗中伸出的利爪讓我受傷,讓我流血,讓我憤怒卻無法報復。我心裏一千次一萬次地將你解剖,將你棄置荒郊野外,讓野狗撕裂你的軀體。我在醒著的時候對你充滿仇恨,我在睡夢中被你驚嚇,你是誰?為什麼你像一個噩夢一樣纏繞著我,讓我痛不欲生?我的天空被你控制,我需要的陽光被你遮蔽,我無法忍受如此的折磨,我要衝破你的咒詛,我要撕裂你給我布下的天羅地網。可是誰給我力量?誰在我受傷的時候撫平我的傷口?沒有人同情我,我是這個世界上最孤獨的人。我生命中渴望的那份愛被剝奪了,被分解了,我無法相信這個現實。我該對誰哭,對誰呼喊?我猙獰的面目被你揭開,我是應該毀滅的一堆行屍走肉。可我還活著,活在真實之中,越真實就越痛苦,其實我不應該降生,我降生那天就被詛咒了,從降生那天開始我就接受了苦難。多年以來我已經體無完膚,我找不到可以信任的人給我力量,給我愛。你為什麼要來?為什麼?你是魔鬼給我的禮物嗎?這麼殘忍的一個禮物呀,我如何承受得起,誰來解救我……
宋雅文又回到了走廊上,發現那個人已經不見了。
朱雀兒說,知道了,你們快滾吧!
朱雀兒用老闆娘震不住他,心裏害怕了,她不能讓他得手,否則以後她就沒法在這裏混下去了。
誰能想象,矮馬這一生連酒都沒有喝過。
那隻紅色的童鞋像一支利箭,射穿了宋正文的心臟,他自言自語道,這是怎麼回事?這是怎麼回事?
宋正文說,有急事嗎?
宋正文看到矮馬的眼中透出了紅色的光芒。
她話一說完,宋正文就朝她伸出了一隻手,在她的面前抓了一下,好像要抓住什麼,卻什麼也沒有抓住。
她走出辦公室,一股熱浪朝她撲面而來,這天氣真的是酷熱起來了。據氣象部門預測,今年的高溫天氣要比往年更長,現在才開始幾天。她不知道這樣酷熱的天氣什麼時候才能結束,桃子不喜歡夏天,她偏愛秋天,秋高氣爽的季節里,一切都會美好起來。
宋正文說,矮馬,你在哪裡喝酒,喝得這麼醉呀?
翠翠有些不太情願的樣子,真的去呀?
他彷彿看見了一個女人手捧著那雙紅色的童鞋的樣子,她的眼中充滿了幸福的色澤。他又彷彿看見那個幸福的女人突然哭了,原因是她手中的紅鞋不見了。她傷心的樣子讓人心痛。
那人說,為什麼?
老闆娘一個勁地在燈光下看著客人給她的那張百元大鈔。
老闆朝她撲過來,一把抱住了她。
從他的文字中可以看出的那種焦躁、殘忍、掙扎,讓桃子百思不得其解。
桃子知道這個酒吧,這個酒吧在赤板市相當的著名。
宋正文說,矮馬,你真的是喝醉了,快回家睡覺吧。
老闆娘顯得有些不耐煩了,她揮了一下手說,朱雀兒,你不要啰唆了,翠翠,咱們走吧!
宋正文像是極不耐煩,桃子,明天再說吧,我有急事要做,我今天不回公司了。
現在,她覺得這個城市還是很美麗的。
桃子說,宋經理,你今天下午還回公司來嗎?
說完,他準確地找到了自己的打火機,轉身就出了洗頭店的門,消失在城市的夜色中了。
矮馬就來到了治安亭里換上了一套乾淨的衣服,理了理頭髮。矮馬正準備走出治安亭,心裏覺著有事。他想了想,是那隻紅色的童鞋在作祟,他從臟褲子的褲兜里掏出了那隻紅色的童鞋,放進了褲子的兜里,然後才走出治安亭。多年以來,矮馬第一次像一個人一樣輕鬆地走出治安亭,來到大街上。
矮馬抬起頭說,我還沒吃飯呢。
朱雀兒靈機一動,她衝進廚房拎了一把菜刀出來,她兇狠地對老闆說,你給我出去,你要不出去,我就砍死你!
矮馬一見到他,心裏就害怕起來,他知道他一定又來催他搬出那治安亭了。矮馬吞吞吐吐地說,黃警官,我,我……
朱雀兒驚叫一聲,她手中的菜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她的胸脯起伏著九*九*藏*書,她喃喃地說,我這是怎麼了?朱雀兒臉色煞白,凡人東路入夏后的一連串事情讓朱雀兒害怕和不解,這個世界到底怎麼啦?沒有人回答她的問題。
矮馬又問,她得了什麼病?
宋雅文見他的眼皮不停地抖動,心裏在打著鼓。她知道哥哥宋正文眼皮抖動時意味著什麼,那是一種信號,只有她才知道的信號,或許連她的父母親也不知道宋正文的這個信號。
進入星期五川菜館后,矮馬發現那股濃郁的血腥味消失了。他很驚異,為什麼那股濃郁的血腥味就消失了呢?
朱雀兒慢慢地張大了嘴巴,她分明看到電視屏幕上有一個長發女人背對著她在吹一頭濕漉漉的長發。朱雀兒神經質地顫抖了一下,她的手摸到了遙控器,叭地關掉了電視機。
自從那天宋正文請她吃飯後,她就一直害怕宋正文再請她吃飯。她害怕看到宋正文那怪異的眼神。她只要想起那個晚上的事情,心裏就不能平靜。
王芹說,都重要。
宋正文接完電話,看了桃子一眼說,桃子,我有事先走一步,如果老闆找我,你就說我去談業務了。
朱雀兒表情嚴肅地說,敢!
那個服務員有點不耐煩了,我怎麼知道?你去問她自己吧。
他們一定不知道矮馬在想什麼,矮馬是在想,那個燈泡在蛾子的撞擊下會不會破裂?它在濃郁的血腥味的壓迫下,會不會爆裂?他的心臟也會不會爆裂?
王芹說,我明白,我怎麼會不明白。
宋雅文站在那裡沒有動,她好像想說什麼。
桃子心裏有些緊張,像是自己做了賊一樣,她的手有些微微顫抖。
桃子又看了一遍宋正文寫的字,她心驚肉跳,此時,她真害怕宋正文會突然出現在她面前,對她說,桃子,請你來撫慰我受傷的心靈吧。
因為黃小初請矮馬吃飯,星期五川菜館的所有人都對矮馬投來驚奇的目光,有些人對他指指點點說著什麼。王廣大像一隻狗一樣在他們面前搖頭擺尾,矮馬看著不舒服,是他把他們帶進了一個包廂里。
他的話一出口,王芹鬆了一口氣,但她的淚水還在往外涌,她是在心疼自己的兒子。
翠翠說,你們說什麼呀,我什麼也不擔心,我擔心的是玻璃門上再出現吳肥婆鬼一般的臉。
矮馬嚇壞了。
老闆娘出了門,她看了看街上,除了偶爾騎自行車而過的行人之外,什麼也沒有,滾滾的熱浪促使老闆娘縮回了洗頭店裡。本來她要回家的,但她一個人不敢走,因為她聽說了出租汽車司機小吳講的那件事,她讓丈夫來接自己,可那混蛋不知跑哪去了,手機也打不通。她知道這混蛋又去喝酒泡妞了,現在的男人都他媽的靠不住,沒一個好東西。
矮馬站在一個路燈下仰著頭往上看,他看到很多蛾子在撲向燈泡,路過他身邊的人都向他投來厭惡的一瞥,然後把目光也投向了矮馬注視著的燈泡。
宋正文喃喃地說,怎麼會這樣呢?怎麼會這樣呢?
朱雀兒的反應快,她趕緊說,我沒說什麼死人呀,你怎麼又回來了?是不是要我再給你洗一次呀?
桃子說,沒有,我就是想問你一下還回不回公司,如果回來,我向你彙報一下工作。
桃子想了想,給宋正文撥了個電話,宋正文在電話里問她有什麼事。
宋正文不想理他了,他正要走,突然看到了一件東西從矮馬的褲兜里掉了出來。
敲門聲又響起來了,朱雀兒有點發毛了,她想,會是誰呢?如果是熟人,一定會說話的,因為他們都不是啞巴,而這個時候來,他們都一定猴急得很呢。
那時她的回答是,不喜歡。
洗頭店裡一片寂靜,朱雀兒又感覺到背後有人,她不敢回頭了。她覺得自己的脖子頓時痒痒起來,她伸手一摸脖子,脖子上有一綹長發,那絕對不是她的頭髮,她的頭髮沒有那麼長那麼細。
黃小初說,那算什麼好飯店呀,下次我請你吃海鮮,到天天漁港。
宋雅文說,我看還是讓哥回去休息吧,他也辛苦,明天還得上班。嫂子,我和你留在這裏陪護寶寶好了。
宋正文看了看孩子,他沒有表態。
朱雀兒又說,誰在門外敲門?快說話呀!
宋雅文聽完宋正文的話,心中的那種擔心並沒有解除。從某種意義上說,她比王芹更了解宋正文,儘管宋正文身上有許多東西對她而言還是不解之謎。宋雅文又想到了那隻神秘的趴在寶寶身上的貓,她不敢和哥嫂說起那白貓的事,要是說了,王芹一定會恨她的。王芹會認為是那隻貓把病毒帶給了寶寶,王芹會怪她不負責任,沒有看好寶寶。
宋正文看了看宋雅文,突然笑了一下,他笑完后臉上馬上變成了原來的樣子,是一塊冰,讓人覺得寒冷的冰。
孩子的可憐樣讓他的母親坐在床邊不停地抹眼淚,宋雅文也站在一旁,顯出焦慮和愧疚的樣子。
矮馬低下了頭,不敢正視他冷酷的臉和他頭頂的大蓋帽。
她沒有再回答,心想,不著歡就是不喜歡,為什麼需要理由呢?
是誰?朱雀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正在她不知所措的時候,她聽到門外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她聽到這聲音,心裏的一塊石頭落了地。
矮馬心想,黃警官,拜託你不要再說了。我此時挎著那個破舊的軍用水壺,背著那個大編織袋,穿著骯髒的衣服,我怎麼去呀,去了也給你黃小初丟人,那個勢利眼王廣大一定會讓他手下的廚師用菜刀把我趕出來的。
44
宋正文壓低了聲音說,我不想和你吵架。
他正在愣神,矮馬突然搖搖晃晃地跑回來,一把從他的手中搶過了read.99csw•com那隻紅色的童鞋,緊緊地攥在了手上。
桃子的內心一陣抽搐,她突然想起了宋正文脖子上被什麼東西抓過的傷痕,她想,宋正文的確是在經歷著一場危機,桃子沒有辦法去了解真相。桃子把那幾張紙又揉成了團,扔回宋正文的廢紙簍,才開門離開辦公室。
矮馬就沒再問了。
酒?酒是什麼?矮馬有些迷惘。
朱雀兒自己心裏說,朱雀兒,沒事的,你不用怕,什麼也沒有的。
夜已深了,紫羅蘭洗頭店外面還是熱浪滾滾。
桃子本來想向他彙報一下今天簽下的這單生意的事情,但宋正文好像根本就不在乎那合同有沒有簽下來,彷彿有什麼重大的使命要他去完成。桃子自嘲地笑了笑,攤開了手,聳了聳肩,作了個無奈狀,就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打開了電腦。
桃子天黑了也沒有離開辦公室。她已經完全攤開了那幾個紙團。白紙上寫滿了潦草的字,每一頁的字都是一模一樣的。可以想象,宋正文寫完一張后又抄一張,再寫再抄。桃子不明白他為什麼要寫這些文字,這表達了什麼?他在寫這些字時的表情是怎樣的?桃子一無所知。
門外沒有人回答。
接著,她就找來了一個指甲剪,自顧自地剪起指甲來,剪著剪著,朱雀兒彷彿覺得背後站著一個人,她似乎聽到了那人的呼吸。她停住了剪指甲的動作,渾身的寒毛一根一根地豎立了起來,大氣也不敢喘一聲。
桃子把頭往窗邊轉過去,她看到一片蔚藍的天。她站起來,走到了窗邊,看著這個陽光下的城市,有點百感交集的味道。
他在說什麼?天哪,他說我是公民,他要和我密切警民關係?矮馬有些瞠目結舌了。矮馬一直不敢相信自己是這個國家的公民,自己只是一隻骯髒的城市老鼠。
宋正文見妹妹宋雅文還是愁眉不展,就對她說,雅文,你回去吧,這裡有我和你嫂子呢,不要那麼多人在這裏。
朱雀兒可以聽到一輛汽車掠過街道的聲音,那聲音漸漸遠去,直至消失。
吳肥婆幾天都沒有出現在菜市場里,朱雀兒心裏有些不安,她還真害怕吳肥婆死了。那樣,她就說不清楚了,當時有很多人看到她去向吳肥婆要錢的。
朱雀兒朝門外做了個鬼臉,洗頭店裡的那台老電視機的畫面里有一個光頭的男人在自個兒說話。他邊喝著紅酒邊說著什麼,她們都沒注意聽那個老光頭男人在聊什麼內容,據說那是個相當著名的節目,每天晚上深夜時,那個光頭老男人就會一個人邊喝著上好的紅酒邊聊著什麼。
那個服務員笑著回答他,小舞今天沒來上班。
踩著盤旋的梯子向上,一直正走,走到盡頭的地方有張軟床。就像王家衛,像《重慶森林》或《東邪西毒》,蘇茜黃營造的是一種醉生夢死般的迷幻。一杯,兩杯,許多杯后,得到暫且的醉生夢死,醉了就舒緩肉體入夢,無望生死。也許就因為蘇茜黃如此的格調,它成為夜幕下妖異美女聚集最多的地方。
她的目光在身後搜尋時,突然聽到吹頭髮的風筒響起的聲音,那聲音像來自電視機的方向,朱雀兒把頭從背後扭回了前面。
宋正文要了一杯伏特加,桃子則給自己要了一杯果汁,她告誡自己,不要和自己的上司喝酒。
老闆娘臨走時交代朱雀兒,朱雀兒,一定要把門鎖好,別再出去浪了,現在世面上不太平,自個兒小心點。
其實矮馬一進星期五川菜館,就四處用目光去尋找胖姑娘小舞,可他沒有發現小舞的身影。矮馬心裏產生了一個疑問,小舞去哪了呢?
是不是自己久違了的美味佳肴把那血腥味給驅散了?或者說是我的鼻子被黃小初點的炒菜的香味塞滿了?矮馬想。
做完了這一切,她才放心地走到了那個廢紙簍跟前,撿起了那幾個紙團。
她們走後,朱雀兒關上了玻璃門,並且上了鎖。透過玻璃門,她可以看到街道斜對面百潔商場旁邊的電影院,電影院外面空空蕩蕩的,鬼影都沒有一個。她有時會看見矮馬坐在那台階上,可今夜沒有矮馬的身影。
說著,就背起了包,要走的樣子。
說完,他就迫不及待地把電話給掛了。
老闆娘就訓斥翠翠,你怎麼回事呀,老是疑神疑鬼胡說八道!
那件東西吸引著宋正文的眼球,他過去撿起了那件東西,定眼一看,原來是一隻嶄新的紅色童鞋。宋正文著魔似的看著那隻紅色的童鞋,他心裏說,這隻鞋子怎麼會跑到矮馬的身上去?
宋正文說,你不明白我的意思。
矮馬說,為什麼沒來上班?
他沒有等桃子回答就慌亂而去。
或許宋正文的一切都是酷熱造成的,桃子知道宋正文怕熱,他總是大汗潸潸地來到辦公室,總是把空調開到最低。如果是這樣,宋正文的焦灼和掙扎是可以理解的,他的心靈是可以恢復平靜的,這當然是桃子最美好的想象。善良的桃子當然不願意把別人想象成魔鬼,尤其是她的上司。
店裡所有人的視線都被吸引到了門坡璃上,他們什麼也沒有看見。
矮馬不知怎麼和黃小初分手的,黃小初或許回他的家去了,矮馬卻一瘸一拐地走向他的治安亭。
矮馬說,黃警官,不用去那麼好的飯店吧。
矮馬說,去哪裡?
黃小初對他說,矮馬你吃吧,不用客氣。你要不要喝酒?
哥嫂都用奇怪的目光看著她。
矮馬口裡喃喃地說著什麼。
她緩緩地屏住呼吸扭過了頭,往後一看,什麼也沒有。
他的這兩句話說出來是在他一口氣喝完三杯伏特加之後,她聽完他這兩句話之後,就看到了宋正文眼中發出的綠光,他怪異的眼神讓桃子感到了危險。她對宋正文說
https://read.99csw.com,宋經理,我要走了,我還有事。
矮馬迷迷糊糊地說,什麼?你說誰喝醉了?這世界上的人是不是天天都喝醉呀?喝醉好玩嗎?
宋雅文突然說,哥,這都怪我,怪我在家沒帶好寶寶。
宋雅文低著頭出了病房。
朱雀兒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說,你自個兒打的回去好了。
想到這裏,她又看了一眼沉睡的小寶寶,他身上什麼也沒有。
矮馬點了點頭,黃小初就要了幾瓶啤酒上來讓他喝。這頓飯讓矮馬酒足飯飽,他從小到大從沒有吃過這麼痛快的一頓飯!
她看見鏡子中的自己臉色有些蒼白,她怎麼看鏡子中的自己都有點不像自己,她相信自己的臉色不會那麼蒼白的,每次洗完澡,她的臉都紅撲撲的,朱雀兒就不敢往鏡子里看了。她害怕要是鏡子里突然出現另外一個女人的臉,她會嚇個半死的。
她望著這個城市竟有點出神,這是一個美麗的大家園。
王芹想了想說,正文,我看雅文說的也沒錯,你回去吧。
她乾脆調到了一個音樂頻道,聽一個女歌手扭捏地唱著軟綿綿的歌,她把遙控器扔在了一邊,說了聲,靠,還沒有我唱得好呢,怎麼她就能當歌星,我卻在這裏當洗頭妹?
朱雀兒想了想,覺得還是老闆,他一定是不死心,他不說話到底是為了什麼呢?朱雀兒搞不懂了。
老闆娘見街上沒什麼人走動了,估計也沒有什麼客人來了,也該關店門了。
她開了門,門一開,一股熱浪夾雜著濃郁的酒氣撲進來,朱雀兒皺了皺眉頭,她對進來的醉眼惺忪的男人說,老闆,你喝了多少酒呀?快回家吧,老闆娘已經回去了。
桃子看著宋正文接電話時臉色都變了。她想,宋經理一定又有什麼事情了。她剛去簽完一個合同回來,就看到了宋正文接電話的那一幕,這個合同本來該宋正文去簽的,但宋正文沒有去,讓桃子去了。最近宋正文總是魂不守舍的,有幾個談好的廣告,宋正文去愣是沒有簽下來,他的心根本就沒有在工作上,桃子不知道他心裏在想著什麼事情,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宋正文一定是碰到什麼麻煩了。
她點開了自己的信箱,發現有一封自己的郵件,她一看又是自己的女同學發來的圖片,她說,這傢伙今天又發什麼好玩的圖片來了?她點開一看,嚇了一跳。她看到了一個畫面,底色是藍色的,那是一張灰色的臉,長長的頭髮,眼睛里有一種哀怨,那嘴巴微微地開啟。剛開始看時,是一張男人的臉,不一會兒又變成了女人的臉。桃子把這張恐怖圖片刪除掉了,她不喜歡這類陰森森的恐怖圖片,看了之後晚上會做噩夢。
朱雀兒說,老闆娘,你放心吧,這張錢我看過了,不可能會是冥鈔的,你不要疑神疑鬼的。這個顧客是熟客,就住在菜市場後面的,錯不了,你要是看出來了是冥鈔,我明天保證去給你換回來,除非那人是個死人。
王芹又抹了一把眼淚說,今天我去看了一會兒我爸,雅文打電話來說孩子有事,我就趕回了家,發現孩子發燒了,就送來醫院了。醫生說,是急性肺炎。
他聽不清矮馬說的是什麼,他慌亂地離開了矮馬,匆匆而去。
老闆反手把門關上了,又拉上了門帘,他朝朱雀兒嘿嘿笑了兩聲,用舌頭舔了舔嘴唇說,我知道她回去了,翠翠也陪她回去了,洗頭店裡就你一個人,我才來的。
老闆娘說,我要是上車后,計程車司機把我拉到火葬場或者郊外的墓地去怎麼辦?乘客都有邪門的,我就不相信計程車司機就沒有邪門的,你們知道我什麼也不怕,可就是最怕這些陰森森的髒東西了。
如果說桃子第一次發現宋正文在紙上寫下的字是隨意的也沒什麼意義的話,那麼現在,桃子就不那樣認為了。她覺得宋正文寫下的東西是其心靈的流露。他的內心究竟藏著什麼?
電視上的那個女歌星不知什麼時候消失了,電視屏幕上一點聲音也沒有了,只剩一片雪花。
宋雅文還沒有開口,王芹就說話了,雅文,你回去吧,這一天也夠你折騰的了。
桃子自認為是一個美女,但她不是妖異的美女,也許她的內心曾幻想過讓自己妖異起來,因為妖異是那麼的迷人,但她沒有嘗試過。她覺得做一個淑女也很好,所以,她和宋正文一進蘇茜黃酒吧,她就被酒吧里的那種情緒逼得抬不起頭來。她想離開。
宋雅文的雙腿有些顫抖,病房裡的空氣一下子沉悶起來。
她對朱雀兒說,雀兒,晚上你一個人在店裡住,我讓翠翠陪我回家,晚上她就住在我家裡。
宋正文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出地鐵站時,看到了矮馬。矮馬好像是醉了,他經過宋正文身邊時一個趔趄,差一點摔倒在地上。宋正文厭惡地瞪了矮馬一眼。
宋雅文說,好吧,那我去了。
桃子記不清楚宋正文在蘇茜黃酒吧里說的那些話,她覺得那個晚上,宋正文的話十分的晦澀難懂,好像是《尤利西斯》裏面的語言。桃子只記得兩句話:是誰奪去了我的幸福?是誰奪去了我的愛?
翠翠就期期艾艾地和老闆娘一起走了。
朱雀兒說,這是心理作用,我知道翠翠是擔心我才這樣的。翠翠,你不要怕,她真來了,我和她理論,和你沒有關係。
吹完頭髮,她還沒有睡意,此時她真希望阿三或者對門星期五川菜館的阿扁師傅打個電話來約她去赤板市繁華的街區吃夜宵。她把電視的音量調大了些。這時,電視上那個喝紅酒聊天的光頭男人已經不見了,電視上不厭其煩地播放著廣告,她拿起遙控器,不停地換著頻道,沒有一個電視節目是她喜歡的。
敲門聲又響起來了,朱雀兒問,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