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二當家的讓田青搬到了李義原來住的屋子,「這還有文房四寶呢。他跟你一樣,喜歡讀書寫字。我們大當家的喝的墨水不多,給肉票家裡寫個書信什麼的,全靠李義了。這小子不識抬舉,走人了。他這一攤子別人還真接不了,就得你了。這人走時氣馬走膘,兔子要是走對了時氣,狗都攆不著。你成啊,就住這兒吧。」二當家的又打開一個箱子,「這些衣裳都是我揀著和你身量差不多尺寸給你挑來的,穿身行頭吧。你這行李也太破舊了,等下回我下山,砸個『響窯』——啊,就是打進有炮手炮樓的大財主家——弄幾床緞子被褥來給你。」
「那你是自產自銷呢?還是把皮子熟出來,批發出去呢?」
豆花羡慕地,「怪不得你在夢裡還喊她呢!」
「不錯!哈哈,你還說他沒錢呢,這不,一百塊大洋!你真有兩下子,我劉一刀的眼睛毒著呢!我一眼就看出來了你是塊好料!往後,你就是黑土崖的三當家的了!」
「拙荊?他家裡人姓拙?這姓怪。」
誰想姑娘竟從裡屋出來,沖田青說:「我跟你走!你不帶我走,我還尋死!」
「你不是這裏的三當家的嗎?」姑娘奇怪了。
「好好好,不急不急,我能等。」
「親家母,你還不知道啊?花轎里抬的是秀秀。」
田青笑了笑,「你是不瘦。那,你說說,他們是怎麼熬你的?」
豆花將信將疑地看著田青。
田青讓人把龔豐倉帶到了自己屋裡。他指著凳子對龔豐倉說:「坐下吧。」
屋外的山裡豹子小聲說,「他這是熬鷹還是嘮家常?」劉一刀示意他好好聽下去。屋裡田青又說,「做什麼生意?」
「是是是!」
田青嚇了一跳,「你這是幹什麼?」
「我說的是真的。」
劉一刀擰著眉問道:「李義?」
田青嚴厲地說:「我說了,不許喝!」
「我讀過兩年私塾。」
「哦。」
「那你就給家裡寫信吧。」田青站了起來,他不動聲色地掃了眼在窗邊偷聽完他們說話正悄悄起身溜走的土匪,心下暗喜道:只要這土匪將審訊的消息傳到劉一刀那兒,他救人的計劃就成功一半了。
「那,你想讓他走,是吧?」田青引導著。
「你沒再續弦?」
龔豐倉都糊塗了,眼前這個後生怎麼變得這麼快啊。「我是開莜面……」
「受窮的命吧!你安置安置就去熬鷹吧。那幾個肉票,養膘養得也差不多了。對了,你說那個姓什麼的——就是開莜麵館兒的那個。」
「我……我……我……」田青推了一下龔豐倉,龔豐倉跌坐在凳子上。
「免貴姓裘。」
田青閉上了眼睛。他做了一個夢,夢見他和秀秀披紅戴花正在拜天地,一對新人沉浸在新婚的喜悅中。忽然,劉一刀帶著眾土匪騎著高頭大馬闖了進來。
田青大叫一聲:「不好!」這時兩個嘍啰也看見姑娘已經吊在樑上。「哎呀媽呀!完了完了!大當家的非活劈了我不可呀!」嘍啰慌了。
門開了,瘦得像一根細麻稈似的鄒老闆,十字披紅,晃晃悠悠地走了進來,眼睛色迷迷地看著秀秀,向她走過來……
山裡豹子在折磨那個胖胖的商人。「怎麼樣?這回不困了吧?」胖商人摸著身上的鞭痕,「我真的只能出一百八十塊大洋了。」
「這要是讓田青知道了,他怎麼受得了啊?」淑貞嘆了口氣。
劉一刀一把將秀秀搶上了馬,獰笑著策馬而去。
「哪裡?我要是你的未婚妻,就為你這份情意,死一千回都不後悔,可惜我……」豆花的眼圈紅了,說不下去了。
田青繼續念:「請將家裡的房產馬上出手,湊齊一百塊大洋,交付侄兒文佩,讓他按好漢指定地點交割,為夫即可安全回家。萬勿拖延猶豫,切記切記。——下邊是他的簽名和手印。」
「不成,她對山寨的情況太了解了,又特別恨我,放出去我怕透了風,領官府來搜山。那就麻煩了。我的意思是,把她賞給你!」
山裡豹子對龔文佩命令:「不許回頭!快滾吧!」
田丹丹忙說:「娘,您別上火,秀秀也實在是被逼無奈,她跟弟有緣無分啊。」
「啊,我的店鋪在包頭。」胖商人鬆了口氣。
龔文佩點點頭。田青從懷裡掏出一個錢袋子,「這是大當家的給你的盤纏錢。」田青重重地拍拍龔文佩的肩膀,「保重吧read.99csw.com!」
「她?挺好的。」
「你家在哪兒?」田青又問。
「水嗎?」田青沒懂。
田青也不再問什麼,他聽見有人一聲慘叫,便朝發出聲音的方向走去。
田青盯著他,「那你就不是開莜麵館的。」
田青連連擺手,「不不不!我家中已經有未婚妻了。」
裘老闆後悔地抱著腦袋。田青勸道:「裘老闆,這錢哪,沒有不成,多了也沒大用。生不帶來死不帶去。人啊,這都是命。石崇富貴買臣窮,早發甘羅晚太公,彭祖高壽顏子短,人人皆在五行中。石崇特有錢,金山銀山富可敵國;朱買臣呢?窮得靠打柴勉強吃飽肚子。甘羅十二歲就當了宰相,姜子牙七十多歲了還釣魚呢!彭祖活了八百八十歲,孔子的弟子顏回年輕輕的就嗚呼哀哉了。這是什麼?命。人哪,不能跟命爭。你這回,就是命里註定了有這麼一劫。大叔,別受罪了,破財免災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只要你人能平平安安地回去,你不是還有家皮匠鋪子嘛?再掙嗎!」田青勸他,也是一份真心。
田青苦笑著搖搖頭,「這隻是權宜之計,你放心。你叫什麼名字?看樣子你比我小,往後我就把你當成自己的妹子,好嗎?」
「你的皮匠鋪多少勞金?」
山裡豹子一激靈,「好好好。」
田青鄭重地說,「多謝大當家的栽培!那就把他侄子放了,讓他回家張羅銀子。」
在門外偷聽的二當家笑了笑,他聽田青說:「寫吧,讓你家裡給你送一百塊大洋的贖金。」
「拙荊見字如面……」田青念著。
「姓龔。他真的沒錢。」田青還想說情。
「也不知道我那個從未見過面的丈夫,會不會也在夢中惦記惦記我。」她嘆了一口氣,「我怕是沒這個福分哪!」
「我這就可以了。」田青不想要。
田青已經跑了過去,抱住姑娘的腿往上送,「快把繩子割斷!」
來到劉一刀的房前,門外的嘍啰說大當家的去巡山了,只有夫人在。兩個嘍啰二鬼把門似的一左一右持刀站在門外。「大當家的吩咐的,說是怕夫人不熟悉山寨路徑,出去走丟了。所以讓我們看著點。」「哦?夫人總在屋子裡憋著也不是個事兒嘛。要不我陪她各處走走?」說著就推開了屋門。
「不敢不敢,我有個外號——裘胖子。您就叫我裘胖子得了。」
夜已深了,田青坐在凳子上,姑娘坐在炕沿上,兩人一時都找不著話說,有些尷尬。「這麼晚了,該歇著了。」田青看看窗外漆黑的夜,起身要到床上去拿自己的行李,姑娘一驚一下從炕沿上站了起來,嗖地從懷裡抽出一把匕首,怒視著田青:
田青蹲在龔文佩面前,掏出了那封龔豐倉寫的信交給他,「龔文佩,這是你叔叔給你嬸子寫的信,你識字吧?」
「你在睡夢裡叫過她的名字。」
花轎到了鄒家,人們都在前院喝喜酒,只有秀秀獨自一人坐在新房裡暗自垂淚。她摘下田青送給她的那枚用紅線繩穿著的大錢,耳邊響起了田青的聲音:「秀秀,我田青現在是個窮光蛋,沒有什麼可以拿得出手的東西給你。這枚大錢是我小時候,我娘給我穿好戴上的,我一直拿它當寶貝。今天,我把它送給你,就算是個定情之物吧,看見它你就看見我了。等我日後在口外發達了,我一定買這世上最稀有的珍寶首飾送給你。」
「豆花,等我們逃出了黑土崖匪窩子,我親自把你送到包頭你婆婆家,你丈夫一定會高興地馬上跟你成親的。」
龔豐倉心神不安地坐下了。
「那,您就放她回家算了。」田青說。
「皮匠鋪。就是把扒下來的生牛皮做成能製作靴子的麵皮,蒙古人不是喜歡穿馬靴嗎?」
田青有些不好意思,「是嗎?」
裡屋的豆花悄悄睜開了眼睛,探起身子往外屋看了看,輕輕地出了一口氣,大瞪著雙眼望著天花板,兩行淚水悄然滑落……
「大當家的說得很在理,別讓這場虛驚攪了大當家的美事,您還是快回去洞房花燭夜吧。」二當家的討好地說。
「這行我不懂,三十幾個勞金,在口外算是大的皮匠鋪嗎?」田青繼續不緊不慢地問著。
「絕對不再漲了。我保證。」田青讓他放心。
田青也大聲地說:「這就對了,免得多受皮肉之苦了嘛!」
https://read.99csw.com豆花嘆息一聲,「我讀書的時候,我娘還活著。後來,我娘死了,我爹娶了後娘,就急著把我遠嫁到口外去。那家雖然有錢,可也是個老派,婚嫁憑的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所以,我只見過未來的公公,沒見過未婚夫。不知道他長什麼樣子。」
田青將裘老闆寫的家信給了劉一刀。劉一刀看看裘老闆寫的書信說:「你說他願出二百三十塊大洋了?山裡豹子他們熬了他兩天兩宿也不過弄到一百八十塊大洋嘛!成,你沒事了,歇著去吧。我讓二當家的派人把他的家書送去。你就不用管了。」
「讓他們帶走了。」
豆花流著淚點了點頭,「我明白,我哪會有秀秀那樣的福分!」
田青奇怪地問:「看樣子你是讀過書的,怎麼要嫁給還沒見過面的未婚夫呢?」
龔豐倉的聲音:「啊?!一百塊大洋?我的娘哎!我哪有一百塊大洋贖金哪?我就是把莜麵館的鍋碗瓢盆全都賣了,也湊不齊五十塊大洋啊!」
豆花苦笑道,大胆地直視著田青,「清白?你信嗎?」
「就我領著一個女兒。」
劉一刀看看姑娘,對田青說:「走吧,出去說!」田青拿出那封信給劉一刀。「我斗大的字不識一籮筐,你念念吧!」
「少來兩口,解乏。」
二當家的領著眾人向寨門衝去。然而寨門外一點兒動靜也沒有。劉一刀也十分詫異,「『海冷』怎麼不進攻呢?」
「秀秀!」田青一下從板凳上坐了起來。
劉一刀提著刀來到山寨中間,土匪們已經慌得亂跑亂竄。「不要亂!不就是幾個『海冷』么!給我頂住,誰再亂跑,我讓他『土墊』了!」
山裡豹子應了一聲,十幾個人貓著腰走了出去。劉一刀緊張地注視著寨外。過了一會兒,田青和山裡豹子一伙人跑了回來。山裡豹子大聲說:「他媽的,連個鬼影子都沒有!不會是有人謊報軍情,讓大當家的虛驚一場吧?」
姑娘睜開眼看見了抱著她的田青,啪地給了他一個耳光,「你給我走開!都是你!我要是餓死了,就不會受到這樣的屈辱。現在你又來多事,你……」
胖商人嘆了口氣,「唉!我做生意從來講信譽,我敢說,我長這麼大就沒幹過一件對不起良心的事兒,可我老婆就是生不齣兒子來!好不容易生個閨女,我老婆就死了。」
「不多,三十幾個。」
「對,他反對大哥娶壓寨夫人,所以想故意回來攪和大當家的美事。」二當家的一臉有把握的樣子。
「哎喲!我可是真沒撒謊啊,我這已是傾家蕩產了呀!」胖商人帶著哭腔。
「行。晚上放人,要一直把他送出五十里開外去。再多轉幾圈,別讓他知道我們的老營在哪兒。明白不?」劉一刀囑咐。
田青走了進來。「你走一天了,也夠累的了。這鷹我來熬吧。」
山裡豹子走出來就看見了劉一刀。他剛要打招呼,劉一刀示意他不要出聲,山裡豹子會意,兩個人一起聽著裡邊的動靜。
「不,我們是從小一塊長大的。」
「沒有兒子?」
姑娘慢慢把匕首放了下來。「豆花。」
「再添五十塊吧。我算計了一下,你出二百三十塊,等於兩年給劉一刀白乾了。可也傷不了你的元氣。」
劉一刀擺擺手,「算了,我們在明處,他在暗處,大白天的去搜都沒搜著,這黑燈瞎火的上哪兒搜去?只要不是官軍來端我們老營就好。他李義再有尿,能滋多遠?大家都回去吧。」
「那我就去了。」
「大當家的,我這就帶著弟兄們連夜去搜山,他就是藏在耗子洞里,我也把他拽出來。」二當家的說著就要走。
「那就好。天快黑了,前邊不遠就有客棧,你到了客棧再看吧。一定要按信上說的嚴格照辦,否則你叔叔就性命難保了。明白了嗎?」田青話裡有話。
「哎,田青,大當家的說……」
「你老貴姓啊?」田青和藹地問。
「我不是怕孩子有了後娘受委屈嗎?」胖商人倒是老實人。
「不能再漲了?」
「大當家的,會不會是李義那小子乾的?」二當家的分析。
喝得醉醺醺的眾嘍啰們都聚在了聚義廳,放哨的小嘍啰被兩個嘍啰架了進來。劉一刀怒氣沖沖地看著他,「你是不是活膩了?嗯!」
龔文佩站起來,沿大路走去,走了幾步便跑了起來。龔文佩https://read•99csw.com跑過了一個山坡才停下來,回過身伏下身子摸到坡頂,往來的路上看去——那裡已經沒有田青一行的蹤影了。龔文佩鬆了一口氣,捂著臉哭了起來。哭著哭著,他掏出信來,從信里掉下一張紙條。「文佩,你就近找個客棧停下等候,我會找機會救你叔叔出來。看過毀掉。」龔文佩眼睛一亮,他把紙條塞在嘴裏嚼了。
「你別過來!」
淑貞從屋子裡跑出來,一邊看著傾盆而下的大雨,一邊招呼著跑來的梁家人,「丹丹,親家,今年的年景有盼頭了!」
「他不會是打瞌睡,大家鬧翻了天,他還沒醒,說不定真的是被人打了。」田青說。
田青走到外屋,把兩條長板凳拼起來,進屋把自己的行李拿出來扔在了長板凳上,「這就是我的炕了。你睡吧。」
龔豐倉按捺不住地,「那就好,那就好。」
「啊,裘老闆!」
「你小子還真他娘的有女人緣兒!」劉一刀猥褻地說。
「嗐!也不是明媒正娶,你拿她當個小妾不就完了嘛!裡屋有裡外三新的緞子被褥,也歸你了!」
田青一看豆花認真了,忙搖搖頭,「不不,我跟秀秀髮過誓,我非她不娶,她非我不嫁。豆花,我只能把你當妹子。真的!」
豆花走到外屋,問田青:「你的未婚妻叫秀秀?」
「什麼?他是三當家的了?」山裡豹子不滿地說。
這一晚,田青想到了秀秀,心裏隱隱地痛,「秀秀,你現在睡著了吧?是不是在想我?秀秀,我可是真想你啊!」
劉一刀低聲地說:「聽著,你帶上幾個功夫好槍頭子準的弟兄,隨三當家的下山送人。三當家的沒有佩槍,你要好好把三當家的護送去,再保證他安全回來。他要是不回來,你就把他給我做了。聽明白了?」
過了一會兒,豆花問田青:「你和你的未婚妻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嗎?」
屋裡的豆花聽見田青的喊聲,也一下驚醒過來,騰的一下坐了起來。
「我不會帶幾個弟兄么。」
「唉!我是回山西給父母挪墳。按理說,這也是盡孝吧?偏偏回來在殺虎口就遇見了劉一刀,才遭了這一劫!唉,這善惡的事兒,哪兒說理去?!」
「散了吧!」劉一刀往回走時覺著身子下邊那個地方不大對勁兒,自言自語地罵了句:「還他媽的洞房花燭夜呢,好你個李義,等我抓住了你,一定把你碎屍萬段!」
小嘍啰摸了摸后脖頸子,「大當家的,冤枉啊!我正在那放哨呢,不知誰朝我后脖頸子狠狠地擊了一掌,我眼前一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我是讓人打昏了呀!」
「好吧,我回去睡了。」
龔豐倉寫完了,田青看了看,吹吹上邊的墨跡說:「成。你可以回去安安生生地等著你侄子把錢送來贖人了。」他走到門口,二當家的馬上裝作路過躲開了。田青瞟了一眼二當家的,對嘍啰說:「把他領回去吧。」見四下沒人,田青向後寨走去。
「我是開莜麵館的!」
嘍啰這才緩過神來,用刀割斷繩子,田青接住姑娘,「姑娘!姑娘!」
「算了,親家母,不是一家人,難進一家門。話說回來了,等咱們田青在口外發了大財,回來的時候,給秀秀他爹娘看看。他女婿不是開藥鋪的嗎?問問有沒有賣後悔葯的!」
淑貞看著抬過家門口的花轎,眼圈紅了,「可憐秀秀那孩子了!」
「她可還是個大姑娘,我真沒動過她。」
「我現在是這個綹子專管肉票的頭領了,說了就算。你說你和你哥哥兩支守一個兒子?」田青問。
秀秀在馬背上,沖田青伸出手絕望地喊著:「田青哥!」
「對,一子兩不絕。」
「你?你上山的時候是矇著眼睛的,你也不認識路啊。」劉一刀看了他一眼。
姑娘冷笑道:「我答應給你做小妾,你還當真了?我是看這個賊窩子里,就你看上去還像個好人。我答應劉一刀跟你,是想指望你幫我脫離這個賊窩子。想不到,你跟他們竟也是一丘之貉!」她的眼裡涌滿了淚水,看著手中的匕首,「這是我從劉一刀那裡偷來的一把匕首,我早就做好了一死的準備。你只要碰我一個指頭,我就死給你看!」
「家裡都有什麼人?」田青就像在拉家常。
秀秀哪是有福之人呢?她就要成為別人的新嫁娘了。為了生病的爹和挨餓的弟弟和娘,花轎里,頭戴紅蓋九*九*藏*書頭的秀秀淚水洇濕了火紅的新嫁衣。誰想到,花轎走到半路,忽然,一陣狂風過後,霹靂夾著閃電,大雨傾盆而下,人們都跑出來,有的伸開手臂,有的仰面向天,更多的人拿出鍋盆缸瓮在接雨水。人們的臉上現出久違了的笑容。
劉一刀讓他上瞭望樓,站哨的彷彿喝醉了癱在樓柱邊。「他媽拉個巴子的,把他給我捆起來!」劉一刀向聚義廳走去,二當家的和田青等也跟了上去。
「不好,這不是君子所為。」田青急了。
二當家的教訓田青,「你別信,先榨榨油水再說。也許他是怕露富,故意編個瞎話兒給你聽。你別拿著棒槌就當針。」
田青一愣,「啊!」
田青聽見豆花也醒了,便說:「這場大雨要是下在祁縣就好了,今年的麥子就有指望了。」
「可惜你不是我那個丈夫。這種事說給誰誰都不會信的,這個大黑鍋我就得背一輩子,什麼時候壓死我,我也就一了百了啦。你是個正人君子。我要是想嫁給你,哪怕是做個二房也行,你同意嗎?」
田青一拍桌子,「胡說!你不是開莜麵館的!」
說話間劉一刀走了回來,「怎麼了?怎麼回事這是?」他看見了樑上的繩子,「上弔了?她上弔了?」嘍啰忙說:「是,不過她剛吊上去就被我們發現了,現在沒事了。」
田青忙說:「你誤會了,我在家鄉有未婚妻。我和你一樣,也是被劉一刀擄上山來的,我和你一樣也想找機會逃出這個賊窩子。」
「那你說我得出多少銀子才能過得這一關?」胖商人無奈了。
劉一刀愣了一下,「嗯?」
「好,我就出二百三十塊大洋!」
田青笑了笑,輕手輕腳地進了自己的屋,挑亮了燈芯,和衣躺在了兩條板凳拼起來的床上,翻了幾個身,總算找到了一個躺著還算舒適的睡姿。田青靠在枕頭上,藉著一盞昏暗的油燈打開了《莊子》,津津有味地看了起來。
龔文佩被蒙上了眼睛,一個土匪用一根繩子牽著走在前邊;山裡豹子和兩個嘍啰提著刀走在後面,眼睛警惕地盯著龔文佩身邊的田青。王南瓜和梁滿囤站在門口冷冷地看著,「完了。他還說要領著我們逃走呢!他的姐姐也是他這個德行嗎?」
屋外下著傾盆大雨。
「不不不!妹子,別開這種玩笑。」
「老家在山西呂梁。」
又聽田青說:「龔豐倉,你聽好了,你可不要犯糊塗。這是什麼地方?劉一刀的綹子!是袁大總統都管不著的地方。寫吧,這是你唯一可以選擇的出路!」
田青不好意思了,「讓你見笑了。」
「啊,三當家的對江湖的話還不門兒清。水是龍宮,火山是燒酒。」
「可你是清白的。」田青安慰她。
「明白。我送他吧。」
「也批發,也零售,也有的時候,為了擴大銷路,派出外櫃,到蒙古人的冬牧場去直接推銷。偶爾還拉到恰克圖去,賣給俄國人。」胖商人說起自己的生意挺在行的。
田青讓一嘍啰把龔文佩的眼罩摘了。山裡豹子說這個可不成,這是大當家的定的規矩。幾個人吃完了飯,恢復了原來的隊形,又向前走去。傍晚時分到了大路口,「三當家的,到了。」
田青坐在凳子上,那胖商人打起了盹兒。田青用鞭梢捅了他一下,「醒醒!」胖商人一激靈。「這麼快就睡著了?」
「哦。」田青不好再說什麼,只想見機行事吧。
屋子裡,田青抓住龔豐倉的手,眼睛真誠地看著龔豐倉,壓低聲音對他說:「大叔,按我說的寫。」龔豐倉會意了,大聲地說:「好好!我寫。」
門外響起了腳步聲。秀秀趕緊起身把大錢裝進了梳妝台的抽屜里坐回到炕沿,伸手擦了把眼淚,把紅蓋頭蒙在了頭上。
山裡豹子又抽了他一鞭子,「撒謊!」
姑娘哭了,「我的婆家再也不會要我了。我這輩子就陪那個惡魔劉一刀?這樣活著還不如死了!」
田青站下了。山裡豹子上前,拉住龔文佩的胳膊,將他轉了十幾圈,龔文佩被轉得立足不穩,倒坐地上。山裡豹子這才將他蒙眼睛的黑布摘了下來。
山裡豹子看看劉一刀,拍拍插在腰間的槍說:「我明白了。你放心,我一準兒把田青給你看住了!」
「啊,我想跟你說說肉票的事兒。」田青忙說。
「去吧去吧。哎,那娘們還聽話吧?」劉一刀問。
「是啊,是啊,不用挨九*九*藏*書餓了。」梁家人樂著應著。
「去吧!山裡豹子,你領幾個人跟田青去看看。」
田青吃驚地瞪大了眼睛不知所措,末了只好先領那姑娘回了自己的屋子。
胖商人哭喪著臉,「小爺爺,我已經兩天兩宿沒合眼了呀。」
「他娘的!你跟我就那麼不情願?還三番五次地尋死覓活的。真他娘的晦氣!老三,你有事?」
「老闆。那你出一百八十塊大洋贖金是少了點兒。」田青嚴肅起來。
田青湊近了問:「大當家的,要不要我領幾個弟兄出去偵察偵察?」
田青真誠地點點頭,「我信。」
田青一隊人走了幾個時辰,來到一處樹林里,大家坐下來打尖。一個嘍啰取出了乾糧和肉乾,山裡豹子從腰間摘下酒葫蘆,「三當家的,來點『火山』吧?」
「我是問你現在做生意的家。」
「那,我就把這個肉票交給你了。」山裡豹子打著哈欠走了出去。
二當家的放了心。
劉一刀思忖著,「下山了會不會再回來?李義這小子對我們這裏的地形了如指掌。」
劉一刀摸摸下巴想了想,「嗯,也對,你得儘快熟悉山寨的情況。田青,你是文武全才,比二當家的強多了。好好跟我干,你將來就是我的二當家的。」
「妹子,這幾天你也沒睡好,眼圈都黑了。好好睡一覺吧,我去看看肉票。」豆花目送著田青走出去后,長出了一口氣,疲憊不堪地躺在了床上,把那把匕首偷偷藏在了枕頭底下,閉上了眼睛。
田青一走,劉一刀朝山裡豹子招招手,把讓田青做三當家的決定告訴了他,讓他去轉告弟兄們。
田青沒睡,他走進了關押肉票們的房間。房間里只剩龔豐倉躺在炕上,他見田青進來,趕緊坐了起來。田青悄聲說,「你侄子已經安全下山了。」
田青一把抓住龔豐倉的衣襟,從牙縫裡擠出幾句話來:「你再敢說你是開莜麵館兒的,你的侄子就不用想活著下山!你明白不明白?」
「開始一個瘦高個子,也不問什麼,就是不讓我睡覺。後來換了一個矮個子,開始讓我寫家書。我就寫了,讓家裡拿一百塊大洋來贖我。可他們非要我寫五百塊大洋。我……我哪有五百塊大洋呀?他們就再也不許我合眼了,我困得實在受不了啦,就漲到一百二十塊大洋,還不成,漲到一百四十塊,還不成。方才這個人最凶,我都漲到一百八十塊了,他還不答應。小爺爺,我是再也漲不了啦,要不你現在就把我撕了票得了。這樣我家裡人還能活。要不,花了一百八十塊贖金,我就是回去了,全家人也得餓死。」胖商人真要崩潰了。
「那就還得一些人吧?」
「你這麼年輕,不應該就這麼死了!」
田青一愣,「啊。……你怎麼知道?」
山裡豹子一回來就向劉一刀彙報了經過,劉一刀挺滿意,把田青叫了去。「娘的,一天到晚哭喪著臉要死要活的不讓我近身。再說,那天晚上讓李義那小子一頓銅鑼把我嚇著了,我那個命|根|子怎麼也不行了,什麼時候得下山找個老中醫給瞧瞧。娘的,都煩死我了。」劉一刀指著一旁哭泣的姑娘說。
豆花搖搖頭說:「我一個被土匪劉一刀擄上山來做壓寨夫人的苦命女人,這輩子怕是毀了。我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梁滿囤搖搖頭,「他姐姐像他娘,這小子大概是像他那個死爹!」
「拙荊是說他的老婆。」田青解釋。
這時接親的隊伍吹吹打打從田青家門口走過。「這是誰家的姑娘趕上個大雨天出嫁啊?多不吉利。」淑貞說。
田青左右看看,「那個胖子呢?」
淑貞吃驚地瞪大了眼睛,「秀秀?!她當真嫁給了樂生堂藥鋪的那個鄒老闆了?」
劉一刀笑了,「就說屋裡的、做飯的、孩兒他媽不就完了嘛!」
「酒?不,喝酒誤事,你也不要喝!」田青阻攔。
秀秀把大錢緊緊地攥在手裡,嘴裏喃喃著:「田青哥!……」
裘老闆怔住了,「啊?哎喲喲,我……我說漏了嘴嘍!」他抽了自己一個嘴巴。屋外的山裡豹子吃驚地張大了嘴。劉一刀豎起了大拇指,兩人離開了。
「當然了。管賬先生、內櫃、外櫃,加上廚子、打雜的、干零活的、學徒的,還有十來個人。」
田青又問,「哎,你皮匠鋪在包頭,到殺虎口乾什麼去了?」
「算不上,算不上。大的皮匠鋪子能有五六十號勞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