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伽勒伽河之戰
叄
忽必烈抱住祖汗的脖子,俯在他的耳邊悄聲說:「我做夢夢見過祖汗,騎著高頭大馬,像天神……不,比天神還要威風!」
貴由、闊出、蘭容自幼一起長大,情竇初開的時候,貴由和闊出都悄悄喜歡著溫柔可人的蘭容。身為長子,貴由深知父王最鍾愛比他小几歲的三弟,所以,他從來不去和三弟爭一切東西,包括女人。然而,在父王的蔭庇下,他卻一次次落敗於三弟。在蘭容成為三弟未婚妻的那一刻,他暗暗發誓,只要長生天還能賜給他機會,哪怕只有一次,他也要報復,不擇手段地報復。
「拖雷,孩子們大老遠來了,你也不說上幾句話?」成吉思汗突然沖兒子說道。顯然,兒子的沉默讓他感到難以理解。
「喲,蘭容姐這裡有客人啊?闊出小王爺,你也在?」女子看見帳中的三個人,落落大方地笑道。
不知為什麼,自從蘭容從他手中奪過那兩杯毒酒後,他每當想到清雅,總會不由自主地想起蘭容,而想起蘭容,腦海里又會立刻浮現出清雅的身影。對於這兩個幾乎同時出現在他生命中的女子,他甚至辨別不清哪一個恩重,哪一個情深。
「不瞞你說,我也是蘭容的手下敗將。」
「父王一直病著,他也很希望二哥早些回去,他好像有許多事許多話想向二哥交待。」薇萱插話道。
忽必烈、旭烈兀按捺不住勃發的興緻,催開坐騎,躍躍欲試。獵物被圈趕到一處,成吉思汗帶著兩個孫子先行進入狩獵圈,將士們緊緊相隨。兩個孩子一心要在祖汗面前顯露本事,專心致志,舉弓待發。忽必烈首先射中一隻雪兔,旭烈兀隨之射中一隻瞪羚,眾將一起喝彩。雪兔、瞪羚皆善跑善跳之物,可見兄弟倆已諳熟弓馬之道。
闊出與貴由是同父異母的兄弟。貴由是窩闊台的長子,闊出則是窩闊台的三子。窩闊台對貴由始終不甚鍾愛,因為這個緣故,貴由對闊出又妒又恨,只是由於闊出的一再忍讓,兄弟倆的矛盾才勉強沒有進一步激化。
「我一直想不明白祖汗在申河追上札蘭丁時,明明可以將札蘭丁一箭射死在申河中,為什麼反倒放了他一條生路?」
拖雷像被看穿心事似的有些慌亂:「嗯……嗯,奶奶身體好嗎?」
父輩間的隔閡不可能不影響到孩子們,不過對於敦厚善良的闊出,拔都還是打心眼裡喜愛的。何況,闊出畢竟是蘭容未來的丈夫,就憑這一點,也能得到拔都的尊重。
薇萱是當年朮赤率軍攻打太原時收養的孤女,自幼聰明乖巧,深得朮赤夫婦鍾愛,視若己出。薇萱比拔都小八歲,與拔都感情最為親密。五年未見,拔都驀然發現,長成少女的薇萱越發出落得千嬌百媚,如花似玉,若不是在祖汗的大帳相見,拔都差點都不敢相認。兄妹四人陪祖汗吃過午飯,斡爾多和別兒哥急著找蒙哥和兀良合台打馬球,拔都便帶薇萱到三叔窩闊台的營地看望蘭容。
「原來是拔都小王爺和薇萱公主!」海迷失有點誇張地驚呼一聲,隨即將手中的籃子放在桌上,向拔都和薇萱行了個屈膝禮。禮畢,她不等蘭容再次相讓便坐在闊出身邊,一雙靈活的眼睛無所顧忌地在拔都臉上轉來轉去。拔都倒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只好搭訕著笑道:「海迷失姑娘是哪部人?」
「圍獵啊……旭烈兀,你呢?」
帳中出現了片刻的沉寂。薇萱輕輕地嘆了口氣。
根本來不及品味骨肉團聚的快樂,拖雷用他的全部身心關注著父汗。他很清楚將來他的兒子們絕不會像他愛父汗一樣愛他的,因為他們永遠不可能像他一樣擁有成吉思汗這樣的父親。
「我觀札蘭丁為人行事雖有蠻兵之能,勇猛異常,卻無統將之才,亦無人君之度。承大位不知謹慎從事,臨戰陣缺乏先見之明,這樣的人,得不到百姓的真心擁護,即便可以得逞一時,終難長久。何況,札蘭丁本性驕奢,為人慳吝,只可同患難,不可共富貴,怎似大汗有度量、能容眾、敬天地、重九*九*藏*書信義?如果將大汗的人格魅力與札蘭丁的致命弱點稍做對比,高下立判,正因為如此,札蘭丁空佔著天時、地利、人和,仍然屢戰屢敗,最後還落了個逃亡他國。所以我想,札蘭丁就算會捲土重來,也不足為懼。」
西征前為確立汗位繼承人,父親與二叔發生了一次激烈的衝突。當時,為了不讓身為長子的父親成為合法的汗位繼承人,二叔甚至公然污辱父親是篾兒乞人的野種。性情隱忍而平和的父親生平第一次動手打人,而且打的還是自己的弟弟。事後,為了緩和兄弟間的矛盾,也為了未來的征伐大業,祖汗毅然決定確立三叔為嗣。這或許是一次明智的選擇,卻在父親的心中造成了永久的傷害,同時也讓拔都明白了父親深藏了大半生的痛苦和自卑。
「大哥,你要去打獵嗎?」俟貴由在幾步之外勒住坐騎,闊出過去為他牽住馬韁,不失客氣地問。
「既然要組織圍獵,兒臣是不是出去安排一下?」
「好。」回答的是忽必烈,停了停,他又補充了一句,「大家都很好。」
薇萱幫蘭容收好畫軸。她並不認得貴由,所以貴由的異樣也就絲毫不在她的心上。她唯一的印象是貴由太瘦了,臉上的線條也太過凌厲,一點不像她的拔都哥。倒是蘭容很得體地向貴由施了半禮,貴由的嘴角僵硬地牽動了一下,算是答禮。貴由的表情多少有些尷尬,他原本希望找個借口來看望蘭容,沒想到闊出又在這裏,這讓他不僅感到彆扭而且心生憎惡。
「拔都哥,這次遠徵收獲一定很大吧?」闊出一邊為拔都斟酒,一邊關切地詢問。
「不必,不必。我只是路過,就不進去了。我還有事,先走了。」貴由言不由衷地說著,眼睛的餘光迅速地掠過薇萱。此時此刻,他特別希望拔都或者闊出能夠挽留他,哪怕只是出於客套。當這個願望落空后,他只好悻悻然地翻身躍上馬背,連句告辭的話也沒說便猝然離去。拔都、闊出莫名其妙地對視一眼,又不約而同地搖了搖頭。貴由就是這樣,讓人無法捉摸。其實拔都和闊出哪裡知道貴由內心的想法,若非礙於已經說出口的話,加上對拔都和闊出根深蒂固的成見,貴由這一次真的很想留下。
貴由瞟了拔都一眼,眼神中閃露出內心的倨傲與淡漠。然而,當他將目光轉向薇萱時,竟似被什麼東西擊中一般,原本冷峻的臉上先是現出驚羡與渴慕,隨即布滿了紅潮。
拔都站起身:「孫兒也去?」
帳中靠里的桌上擺著已剩殘局的棋盤,顯然拔都、薇萱來之前闊出和蘭容正在對弈。拔都問道:「闊出,你能比過蘭容嗎?」
自父親病逝,蘭容一直鬱鬱寡歡。成吉思汗憐惜蘭容孤苦無依,又是三子窩闊台未過門的兒媳,遂讓窩闊台擔負起照顧之責。拔都受哲別臨終託付,將蘭容認做妹妹,然而,為了不在闊出和蘭容之間造成不必要的誤會,拔都始終小心翼翼地避免讓自己過多地介入蘭容的生活之中。何況他也相信,以闊出對蘭容的鍾情,一定會照顧好蘭容。
「你說什麼?」拔都有點吃驚。
「是啊,它也將是我的準則。闊出,你身邊將來會有一位了不起的參謀,別辜負了蘭容。」
「你不用。咱們爺兒四個好好在一起聊聊,聚聚。」
蘭容的臉上掠過一抹不易覺察的陰影,方才的談興一掃而光。
蒙古大軍東返后,朮赤留在了花剌子模自己的封地,成吉思汗數次派人召見,朮赤皆推病不至,成吉思汗異常失望,幸好有愛孫拔都陪伴身邊,朮赤又派兒子斡爾多、別兒哥和女兒薇萱前來拜見祖汗,如此,方稍解成吉思汗心頭懸思。
蘭容向闊出報以勉強的一笑。倘若同樣的眼神出自拔都,她一定會覺得很甜蜜,可是對闊出,她從來不想也不願打開心扉。有時候,她覺得自己對闊出很不公平,闊出的深厚情誼在她的心海中激不起任何漣漪。與闊出在一起,她只有寧靜的快樂,卻九*九*藏*書感受不到任何激|情。也許天地間的一切情緣自有定數?讓有情的無緣,有緣的無情?
拔都也認出了貴由。貴由的衣著一絲不苟,如同這位皇子的為人,嚴謹得近乎刻板。說來也怪,在成吉思汗的孫子當中,唯獨拔都與貴由無論從性格、氣質還是為人處事上完全不同。
成吉思汗同樣驚奇不已。孫兒忽必烈出生在金中都陷落的那一天,當年,相士皆雲此兒生有福相,日後將平定天下。莫非,這就是長生天給他的啟示?
「好好,祖汗過幾天就帶你們倆參加圍獵。」
「我會的,請你放心。」
父親不在,兩個孩子更加無拘無束,他們開始纏著拔都要他講遠征欽察草原的事情,拔都見祖汗用鼓勵的眼神望著他,就真的給兩個孩子講起了他親歷的幾場戰爭。午宴擺上時,他們的談話還在繼續。
為了愛孫,成吉思汗特意舉行了大規模的圍獵。
闊出向前迎了幾步。貴由大概已經看見了他們,徑直向他們這邊馳來,身後幾位侍衛緊緊相隨。
四人回到帳中,蘭容、闊出尊拔都上坐。蒙古大軍回師途中,窩闊台曾與父汗商議過想將蘭容與闊出的婚事辦了,然而蘭容堅持要為父親守孝三年後再談婚論嫁。考慮到她態度堅決,又是出於對父親的一片孝心,窩闊台與成吉思汗不忍過分違拗,只得按照她的心愿將婚事向後推了。
「英雄之間,總難免惺惺相惜。札蘭丁雖然是反抗祖汗最堅決的人,他的勇猛無畏卻可以成為軍人的楷模,恐怕正因為這個緣故,祖汗才毅然放他遁去。這件事,換了你、我就不會有祖汗的這種氣度了。不過,札蘭丁一日不除,勢必會為將來的軍事行動埋下隱患。」
「薇萱,過來見過三叔的公子,你應該叫他貴由哥。」
大軍緩緩開入原西遼境內,成吉思汗決定擇日款待所有戰功卓著的將領、重臣以及他們的親眷。這時,拖雷之子,成吉思汗的兩個孫子忽必烈、旭烈兀奉孛兒帖夫人之命前來相迎。
「我是在可惜蘭容姐怎麼是個女孩子,如果她是男孩子,一定是個了不起的將軍。你說呢,闊出哥哥?」
蘭容的臉上泛起了淺淺的紅暈,她的思緒重被拉回欽察草原的日日夜夜,那時她與拔都並肩戰鬥,同生共死……
拔都看到四叔拖雷惆悵的眼神,他完全明白四叔此刻的心情,因為那也是他自己的心情。
闊出正襟危坐,對於女子熱情的問候,只回以冷漠的頷首。
「恐怕不能了。父王他……」
蘭容聞言立刻起身,迎出帳外。拔都無意中瞟了闊出一眼,卻見闊出的神情發生了微妙的變化,眉宇間似乎流露出某種疑惑和厭煩。拔都正有些奇怪,蘭容挽著一位女子的手走進帳內。
「沒什麼,我不介意的。哎呀,光顧了說話,忘了我帶來的東西了。蘭容姐,這籃子里是我親自做的點心,大家一起嘗嘗如何?」
「姐姐,我和哥哥有件禮物要送給你,這是我們臨來前拔都哥哥特意囑咐信使要我們帶來的。」薇萱突然想起什麼,從馬背上取過一個精心裝裱的畫軸,小心翼翼地在蘭容面前展開來。
他聽到闊出說了句什麼,卻沒往心裏去,直到闊出又說了一遍,他才應付似的「唔」了一聲。闊出神情奇怪地望著他,半晌,他終於反應過來闊出是在邀請他回帳中小坐。
闊出連連點頭,望著蘭容的目光里除了不變的愛戀,又多了幾分稱羡。
「圍獵。」
幾位侍女進來,很麻利地在桌上擺滿了各式精緻的茶點、奶食品和一壺醇香的馬奶酒。拔都驀然想起他在花剌子模吃過的清雅親手為他做的饅頭、烙餅,一股濃濃的思念之情油然而生。一轉眼,他整整五年不曾得到過清雅的任何消息,也不知道清雅是否已離開花剌子模去了歐洲?還有清雅腹中的孩子,會是男還是女……遠征軍從斡羅斯撤軍與主力部隊會合后,拔都一直留在四叔的營地,每天都能見到四嬸蘇如夫人,見到清雅的嫂子和兩個侄
read.99csw•com女。他很慶幸清雅選擇了四嬸託付她的嫂子和侄女,在四嬸的精心照料下,不僅兩個孩子——修眉和雪雪越長越討人喜歡,清雅的嫂子也從身心兩方面恢復了健康……
「立體進攻固然重要,但若不同時採用靈活多變的戰術,空有齊全的兵種恐怕也無濟於事。我常聽父親讚歎大汗對於戰機的把握和用兵的高妙,在實戰中,或縱深突破,或迂迴包圍,或誘敵伏擊,無不運用自如。即便是在攻堅戰中,大汗也會因地制宜地採用攻心、火攻、水攻、坑攻、詐術、圍城打援、棄難就易、聲東擊西等戰術,絕不墨守成規,所以,大汗才能在統一蒙古、攻夏、攻金、西征的過程中創造一個又一個以少勝多、以弱勝強的奇迹。父親每每談起,都感佩不已,並以此作為自己指揮軍隊的準則。」
拔都點頭,深以為然。
旭烈兀急了:「祖汗,四哥跟你說什麼呢?」
「斡亦赤惕部。我阿爸是斡亦赤惕部的首領,我是他的幼|女。當年,朮赤大太子統率北路軍征伐森林部落,我阿爸身為森林各部之首,因敬慕大太子為人,遂與大太子相約為兄弟,主動充當北路軍前鋒,說降森林各部。這段往事,不知拔都小王爺是否聽說過?」
「我說的不對嗎?摩訶末·沙就是死於速不台將軍和哲別將軍的追擊戰中。遠征軍戰勝谷兒只的十字軍,用了伏擊戰術。迫降哈馬丹,又用了圍城攻堅的戰術。拔都哥說服欽察部不戰而退,才將欽察、阿謝、高加索人分化瓦解,各個擊破,至於伽勒伽河會戰,則是我們在運動戰中殲滅了敵人。」
拔都的神態變得莊重起來,在斡羅斯他已習慣與蘭容探討此類問題,蘭容思維的細緻敏銳往往對他大有裨益。
蘭容心緒複雜地望了拔都一眼,又急忙移開了視線。
闊出有點不好意思地一笑:「蘭容讓著我時,可以的。」
闊出、薇萱急忙看了蘭容一眼。拔都意識到也已晚了,暗悔自己不該又觸及蘭容內心的創痛。
稍一沉默,闊出問道:「拔都哥,你不準備留下來嗎?」
拔都急忙收住飄遠的思緒:「很大。這得歸功於速不台將軍和哲別將軍指揮得當,否則,孤軍深入,稍有差池,後果不堪設想。」
蘭容平靜地插|進話來,闊出和薇萱驚奇地望著她。薇萱半是驚訝半是欽佩,闊出則完全出乎意外。這些話他過去從來沒聽蘭容說過,他萬沒想到看似嬌弱的蘭容竟有這樣的頭腦與心胸,他以前對蘭容的了解實在太少太少了。意識到這一點后,他不免感到懊悔,又有些自責。他暗暗地想,他真的還需要一段時間來重新認識蘭容,如果做不到這點,他又怎麼可能真正走進心愛人的內心?拔都卻絲毫不覺得驚奇。在斡羅斯的一年裡,他與蘭容朝夕相處,深知蘭容秉承了其父過人的智慧。只可惜她是個女子,在草原上,一個女子,無論她有多麼優秀,也無法主宰自己的命運。所以,蘭容反而不能像清雅那樣,選擇一種屬於自己的自由自在的生活。
兩個孩子有模有樣地給祖汗見過禮,又見過父王拖雷和哥哥拔都,便纏繞在祖汗身邊,絲毫不覺生分。成吉思汗張開雙臂,將兩個孫子抱在懷中,他先問忽必烈:「告訴祖汗,你喜歡做什麼?」
圍獵進行到最後,照例由德高望重的長者出面為倖存的動物求生。成吉思汗不直接回答,而是問身邊的忽必烈是否准請?忽必烈不假思索地回答:「准。不可竭澤而漁,還宜網開一面。」
拔都怎麼也沒想到年幼的堂弟居然有著如此心胸、頭腦、穎悟和天分,他對遠征斡羅斯的總結一語中的,這實在不像一個孩子所能達到的智慧。如果不是忽必烈就在他的面前說出這樣一番話來,他無論如何都不敢相信。
闊出正視拔都,嚴肅地回答。拔都驀然想起自己在哲別病榻前許下的諾言,在為蘭容慶幸的同時又有一種說不出的淡淡的凄涼。
蘭容緊緊注視著拔都,拔都溫存地笑道:「蘭容read.99csw•com,我會找機會來看望你的,你放心,你出嫁的時候,哥一定親自來送你。」
帳中的氣氛變得稍稍壓抑了一些。拔都有意不去看蘭容,很自然地提起另一個話頭:「祖汗的一生,似乎一直創造著奇迹,統一蒙古各部時如此,西征時如此,對斡羅斯的遠征亦如此。但若不是大舉西征,金國的滅頂之災就在眼前,是沙王給了金國的皇帝一線喘息之機。現在大軍東返,唯一的遺憾是留下了札蘭丁這個後患。」
拔都意外來訪,蘭容喜出望外。四人在帳外相見,闊出搶先上前施禮,神情中流露出些許靦腆。闊出的臉容酷似窩闊台,性格上也繼承了其父的大度和寬厚,窩闊台一向對他格外鍾愛。經年未見的堂兄弟,彼此間都有些陌生,拔都與闊出簡單地寒暄了幾句,便示意薇萱見過闊出和蘭容。闊出驚喜地向薇萱頷首致意,蘭容則拉過薇萱的手,出神地凝視了良久,幽幽嘆道:「長了許多了。小的時候像個精緻的瓷娃娃,如今大了,越髮漂亮了。我真嫉妒死你了。」
「我已經沒有招了,正準備認輸呢。拔都哥,你來怎麼樣?」
與母親教子有方有關,蘇如夫人為拖雷所生的四個兒子長大后都很有作為。蒙哥是繼窩闊台汗、貴由汗之後蒙古歷史上最有成就的第四代大汗,他為人深沉嚴謹,不喜宴樂,一生宵衣旰食,好學不輟,是當時有名的數學家。他第一個將《歐幾里德幾何原本》翻譯並介紹到中國來的人,及至繼承汗位,凡有起草公文之類,事必躬親,算得上成吉思汗家族中文化修養最高的一位大汗。
「好。」
「聽說過。原來是忽圖合首領之女,失敬了。」
九歲的忽必烈有著早慧兒童所特有聰穎、機敏,弟弟旭烈兀比他小兩歲,也是十分俊秀活潑,成吉思汗看到兩個愛孫如此可意,不由笑逐顏開。晚年的成吉思汗彌感天倫之樂的可貴。
「是的。」
「哦?真的嗎?」成吉思汗開懷大笑。
拔都起身踱到棋盤前,看了片刻:「這麼說,這邊是你的棋子?」
拔都招招手。薇萱聽話地走過來,一雙顧盼神飛的大眼睛調皮地睃著貴由。她清澈的眼波讓貴由感到一陣慌亂,這是貴由過去從來不曾產生過的感覺。
一陣雜沓的馬蹄聲傳來,由遠及近,四個人循聲望去。
「蘭容說得對。雖然如此,我們仍然不可以大意,札蘭丁一旦復辟成功,畢竟會為我們帶來許多無法預料的麻煩。我想,對花剌子模境內的征服既然已告一段落,下一步祖汗一定會集中精力對付百年世仇——金國。若不是父王的身體大不如前,我真想留在祖汗身邊,參加日後的軍事行動。對中原的戰事與對斡羅斯、欽察有很大不同,按照祖汗『先攻夏,后伐金,再圖宋』的戰略方針,下一步,祖汗恐怕會將劍鋒首先指向先降后叛且背信棄義的西夏人。值得欣慰的是,祖汗創業的幾十年中,從最初的統一戰爭,到為了適應對西夏、金、花剌子模戰事的需要,軍隊兵種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已從單純的騎兵作戰模式逐漸發展到以騎兵為主,簽兵、步兵、炮兵、工兵、通信兵甚至水兵多兵種協同作戰的立體模式,這樣組織起的進攻的確是其他國家望塵莫及的。」
海迷失的手藝堪稱一絕,隨著她端出一碟碟色形各異、酥香誘人的點心,大家一邊品嘗,一邊讚嘆不已——除了闊出。自從海迷失進入帳來,闊出就一直保持著奇怪的沉默,大家漸漸都注意到了這種反常,只有海迷失渾若不覺,依舊談笑風生。
「我看,不如你們把這盤棋下完吧。」
究竟有多久了,沒有聽到過父汗這般酣暢的笑聲?在一旁默默注視著父汗愉悅的笑臉,拖雷的心卻在隱隱作痛。博爾術、木華黎、哲別的相繼病逝,給父汗帶來的打擊實在太大了,那以後只感到父汗日漸憔悴,往日總是神采奕奕、精力充沛的臉上時常顯露出疲憊和茫然。也許母親正是為此才派來了忽必烈和旭烈兀這兩個孩子?read.99csw.com無憂無慮的童真笑臉永遠是人們忘卻憂煩的良藥……
忽必烈使勁點了點頭。
「我和四哥一樣。」
「海迷失,請坐。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拔都小王爺,這位是薇萱公主。」
蘭容凄然無語。這時,帳外傳來一個嬌脆的聲音:「蘭容姐,我可以進來嗎?」
「大哥?」闊出的聲音里透出些許疑問和驚訝。
「薇萱見過貴由哥。」
兄弟倆相視而笑,原先的拘謹一掃而光。
忽必烈睜著一雙明亮的眼睛,不眨眼地注視著祖汗慈愛、威嚴的臉龐,成吉思汗察覺到了,含笑問:「你還記得祖汗嗎?」
拔都不覺笑了:「小孩子家,你嘆什麼氣?」
比起數月前,蘭容的臉色稍稍有了些光澤和紅潤,然而,她的雙眸中依然凝結著深深的哀愁。四目相對的瞬間,拔都的心也隱隱作痛。對於這個曾用生命保護過他的女子,他甚至不知如何才能不辜負她?他只能祈求長生天多多眷顧蘭容,賜給她更多的平安、寧靜、幸福。
不出拔都所料,闊出果然與蘭容在一起。拔都與二叔察合台、三叔窩闊台的兒子們始終不像他與四叔拖雷的兒子們那樣親密。這中間固然有性格方面的因素,更主要的還是受父輩影響。對於父親的身世之疑,以及父親多年來承受的猜忌白眼,拔都的內心難免也蒙有一層淡淡的陰影。特別是每每慮及包括二叔在內的許多人對父親表現出的不公正,拔都便會感到一種無法排解的無奈和不平。
得!這下四叔拖雷要問的第二句話也被擋了回去,拔都想笑,卻終究化作一聲嘆息從嘴邊滑落心底。
耶律楚材正在拔都身邊,聽到忽必烈的回答,不由向拔都贊道:「皇孫小小年紀,出語不凡,將來或可成就大業。」
蒙哥、忽必烈、旭烈兀、阿里不哥皆蘇如夫人親生。拖雷膝下有子十人,蒙哥為諸兄弟之長,忽必烈排行老四,旭烈兀排行老六,阿里不哥排行老七。
初次參加圍獵的兒童要由長者揩拭油脂于中指,以示祝福。成吉思汗親自為兩個孫子舉行了這樣的儀式。孩子們柔軟的手指停留在他們祖汗已經粗糙的手掌中,生命將在他們身上得以延續,還有希望……
忽必烈是元朝開國君主,在他手上完成了中國的統一,建立了繁榮昌盛、版圖橫跨歐亞的大元帝國。旭烈兀則是蒙古四大汗國之一伊利汗國的開創者。阿里不哥英勇善戰,屢建奇勛,深受父親拖雷和長兄蒙哥的倚重。多年後,在蒙哥病逝釣魚台、汗位猶虛的情況下,阿里不哥依靠許多貴族的擁戴,起兵與忽必烈爭奪汗位,兄弟擁兵對壘四年,最終阿里不哥敗北。但與其說阿里不哥敗給了忽必烈,不如說蒙古習慣法敗給了早已形成體系的漢法。治理漢地是使用漢法還是使用蒙古習慣法是交織于蒙哥、忽必烈、阿里不哥三兄弟全部爭端中最本質的原因。忽必烈順應了歷史發展的潮流,最終也就承擔起了推動社會進步的重責。
成吉思汗也聽得很認真。拔都講完,忽必烈掰著手指頭說道:「追擊戰、伏擊戰、圍城戰、運動戰、殲滅戰,還有分化瓦解,各個擊破……這些都是祖汗經常使用的戰略戰術,想不到速不台、哲別二位將軍和拔都哥也全都用到了。等我長大做了將軍,我也要用這些方法去戰勝敵人。」
成吉思汗聞言欣然准奏。
拔都、薇萱出於禮貌,向女子微微一笑。這是一位濃眉大眼的姑娘,與蘭容小巧精緻的臉容不同,她臉盤圓圓的、大大的,無論眼睛、鼻子還是嘴都與她的臉型很相配,看起來顯得熱情外露,而且,她雖不似蘭容清秀端莊,妖嬈的體態卻有一種說不出的風流。
「這幅畫的名字叫《睡》,哥哥說,姐姐就是畫里的少女。」
薇萱撒嬌地與蘭容擁抱:「姐姐才是我們草原上真正的大美人,我更羡慕姐姐呢。我說的對吧,二哥?」
「也罷,你去吧。」
「祖汗出征的時候,你和旭烈兀還是兩個小不點兒呢。旭烈兀剛剛兩歲,轉眼間你們已經長這麼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