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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大觀園黛玉憂知己 賈母院鳳姐思拾玉

第十一回 大觀園黛玉憂知己 賈母院鳳姐思拾玉

薛蟠大聲道:「媽毋須擔心,我再莽撞,亦知道眼下是什麼時候,如今只是去探望,更沒別的。」
待薛蟠來至賈府,見府門口亦有巡按府的差役把守,不過薛蟠畢竟熟門熟路,到底尋了個空子,讓王三進府去找許世生,自己在外等候。那王三倒亦機靈,進到府中不過半個時辰,便把許世生帶至府外與薛蟠見面。原來賈府中的門客見巡按府的差役前來查抄,早知勢頭不對,只恐牽涉進去,此時早已走了大半,自尋前程去了。這許世生因系北靜王舉薦而來賈府,不忍徑直棄之而去,每日在府中眼見一片樹倒猢猻散的凄涼景象,心中不禁感嘆盛衰無常。
那張大人見時辰已到,便擲下根火籤,命衙役到牢中將賈寶玉提來。不過片刻工夫,寶玉已在堂前跪下。薛蟠、許世生在大堂外看得真切,不由心酸,只見寶玉頭髮散亂,衣衫臟污,面色蒼黃,哪有半點昔日翩翩濁世佳公子的風采?唯有神態尚還鎮定,跪在堂下低頭不語。公堂另一側還跪著一對已過花甲之年的老夫婦,不住低頭飲泣,想是媚人的父母了,看去著實讓人憐憫。
自從兩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鄉。
薛姨媽這才點頭應允,又囑咐了多時。
如今寶玉遭難,薛蟠自然著急,在家中捱了幾日,實在忍不住,便向薛姨媽說明。薛姨媽沉吟半晌,只是不言語,雖知探問寶玉實屬應當,又怕再生枝節。寶釵知其心意,便勸道:「哥哥若能去探望,自然更好,若置之不理,亦沒了些親戚情分。今非昔比,我想哥哥亦明了其中利害,不致惹事。」
許世生沉吟道:「若九城巡按府開審此案,便可知其中曲折了。依我之見,寶二爺之事如今已傳得滿城沸沸揚揚,有說榮府貴公子殘害婢女天理難容的,有說寶二爺實為遭人陷害的。只因官府尚未開堂審案,實情究竟如何誰亦不知,古人雖有雲,『防民之口,甚於防川』,然則九城巡按府終不至聽任流言盛行,寶二爺被抓已一月有餘,想來巡按大人開堂問案為期亦不遠了。世兄暫且還須忍耐幾日,聽候消息。」
根並荷花一莖香,平生遭際實堪傷。
薛姨媽見金桂走了,還有幾分悔意,寶釵卻早冷眼看得明白,知金桂見賈府遭查抄,一損俱損,薛家免不了受牽連,便想著早點脫身,在家中尋釁滋事,不過為此罷了。經寶釵點明,薛姨媽嘆息點頭,知道遲早免不了這一遭。薛蟠見金桂如此無情無義,直氣得暴跳如雷,寶釵解勸多時,才稍稍氣順了些。
賈璉見事已至此,只得命人將王太醫送回府邸,臨走之時,王太醫只留下個固本培元的藥方,只望能多延些時日,言下之意,看賈母的病情,恐拖不過十天半月,還應早日準備後事。王太醫走後,賈璉忙與王夫人、邢夫人等商議,王夫人哭道:「現如今府里遭抄沒,老爺被抓走,尚且未知生死,老太太又是這等情形,我們婦道人家能有什麼計議?一切全靠你操持罷了。」
這一日,鳳姐因在家中不得隨意外出,氣悶得很,閑來無事,便把一些從前穿戴過的衣服、首飾收拾一番,拾掇了多時,忽然記起去年買的一件金簪,卻遍尋不著。正在箱子里翻檢之時,無意中忽把一個小巧的枕套翻了出來,若在平日里,鳳姐多半並不在意,今日卻如同神魔暗中驅使,偏要看個究竟。撕開枕套,但見裏面藏著一綹青絲,還有一根玉簪子,鳳姐見了,頓覺怒氣盈胸,用力抖了抖枕套,又有個戒指滾了出來。
薛蟠覺他說得甚是在理,便道:「眼下既然別無良策,只得如此罷了。」
且說這鳳姐,一向是頤指氣使慣了,此時待罪家中,惶惶不可終日。手下丫鬟婆子,自不如往常那般聽從使喚,時有風言風語,傳至九-九-藏-書鳳姐耳中,鳳姐不好發作,不免心中鬱悶難當。好在平兒不時勸慰,讓鳳姐感覺好受些。賈璉因惱鳳姐平素恣意妄為,如今連累家中,對鳳姐卻沒有好聲氣,兩人又吵了幾次。
可憐香菱身子原本怯弱,怎禁受得住金桂日夜的折騰辱罵,日漸羸瘦,竟至卧床不起。薛姨媽與寶釵原本一直忍讓著金桂,不願與她糾纏,如今見香菱卧病,實在看不過眼,便把香菱從薛蟠房裡接出來,請醫診治。香菱雖服了葯,仍是不見效,病勢愈加沉重。薛姨媽責備了金桂幾句,金桂本來無事生非,當即便還口大罵起來,家裡鬧成一團。
金桂之事雖了,然香菱之病卻總是不見起色,雖然薛姨媽憐她平時孝順,四處延請名醫,悉心救治,但拖了兩個多月,終是一病不起,香魂一縷徑自去了。薛姨媽大哭,直說是自己害了香菱,早知夏金桂蛇蝎之性,便應早休了她,如今竟還賠上香菱的性命,於心何忍。寶釵憶及昔日情分,亦流淚不止,含悲勸慰薛姨媽。薛蟠雖素日對香菱沒有多少好臉色,今日看她死得凄慘,縱然鐵石心腸,難免落淚感傷。事已至此,闔家人悲悲切切,為香菱辦了喪事,不必細表。詩曰:
鳳姐在雪地里清掃了一會兒,漸漸來至賈母院穿堂門前。她正想直起腰來歇息,卻見一名差役正站在不遠處,斜著眼朝這邊覷來。鳳姐怕那差役找茬申斥,只好俯下身繼續掃雪。那穿堂門前的雪較別處厚得多,鳳姐用力亦掃不動,便把掃帚拋在一旁,順手抄起附近門畔不知誰放下的一柄木杴,鏟起雪來。她心中納罕,此處的積雪為何如此之厚,直似有人特意從別處移來的,當真奇怪得緊。
紫鵑無奈,只得返回大觀園,到得瀟湘館內見了黛玉,向她說起見到鳳姐之事。黛玉聞聽鳳姐落魄之狀,自然難免感傷,又哭了一場,然細思鳳姐對紫鵑所云,實系正理,漸漸有些回心轉意,不再一味哭泣,加之紫鵑在旁不停勸解,方慢慢略進飲食,身體稍有起色,暫且不提。
且說王太醫看過賈母的病情,長嘆一聲,對賈璉道:「不瞞世兄,老夫人病重至此,恐藥石之力已難痊癒,近日雖有所好轉,現時看來竟不過是迴光返照,如今受驚嚇過度,更是雪上加霜。」賈璉大驚,王夫人等在簾幕後聞聽,皆慌得不知如何是好。賈璉忙問:「難道當真便無醫治之道了?」王太醫搖頭道:「依在下之見,老夫人實已病入膏肓,即便扁鵲、華佗再世,恐怕亦無能為力了。」
原來賈府遭抄沒,鳳姐所背罪名亦是不輕,當年她因貪圖那三千兩銀子,玩弄手段,害死了張金哥與守備之子。如此傷天害理之事,今日果然遭逢報應,官府已查證清楚,本應即刻捉拿下獄,只因其系女流,暫且在家嚴加看管,待賈政、賈赦等人所涉之罪案了結后,一併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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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大人手拍驚堂木,喝道:「賈寶玉,你既繫世家子弟,自幼飽讀詩書,便應致力仕途,奮發求進,方可報效國家,不負皇恩。如今卻倒行逆施,殺害本府婢女。既然當場被擒,如今你還有何話說?」
大觀園瀟湘館中,本有千百竿翠竹遮映,這些時日因無人清掃,只見一片落葉瀟瀟的凄涼景緻。那黛玉因賈母故去,深感從此幽明相隔,再無人可依靠,更兼寶玉被拘押在九城巡按府中,至今杳無音訊,難免時時憂心不已,故整日以淚洗面,不思飲食。此刻那黛玉身邊只有紫鵑跟隨,只因賈府中眾多丫鬟婆子,已被巡按府遣散,各自回家。瀟湘館內,本就沒有多少貴重值錢的物事,可就連桌上擺的古琴,壁上掛的古畫,亦被公差拿走。唯read.99csw.com有黛玉日常讀的書,大概公差覺得值不了什麼,倒還得以留下。
紫鵑思來想去,暗自盤算,遍數家中諸人,此時恐惟有璉二奶奶才能勸得了黛玉。念及此處,這日一早,紫鵑服侍著黛玉好歹吃了幾口粥,又勸她再躺下歇息一會,便匆匆離了瀟湘館,繞道來至大觀園園門處。紫鵑跟看門的女差役央求了半天,說了不少好話那人方允她過去,來至鳳姐院門口,幸喜此刻沒人看守。到了院中,卻仍是寂寂無人,丫鬟婆子小廝不見一個,紫鵑正有些猶豫,卻見豐兒剛從正房裡出來,忙上前招呼,說要找二奶奶。
要知寶玉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賈府遭抄沒后,九城巡按府清點闔府人口,除本府人丁以及部分丫鬟、奴婢以外,其餘人等一律驅出府外。梨香院內,薛姨媽含淚對薛蟠、寶釵言道:「看眼下這情勢,這裏咱們是住不下了,只是一走了之容易,如何放心得下你姨她們呢?」
忙完喪事之後,薛蟠方稍稍鬆了口氣,不由又挂念起還被關押在九城巡按府中的寶玉來,這些時一直全無消息,不知眼下怎麼樣了?想必日子難熬得緊。便想著前去探問,無奈薛姨媽見近來里裡外外禍事不斷,唯恐薛蟠再出去惹事,嚴命他不得外出。薛蟠雖知母親心意,然而擔心寶玉,每日里直急得如同那熱鍋上螞蟻般轉來轉去。列位看官,這薛蟠雖脾氣暴躁,慣常惹是生非,卻亦有他的好處,極重義氣。昔日他遭柳湘蓮暴打之後,本來恨之入骨,但自被柳湘蓮搭救之後,感其恩情,與柳湘蓮結拜為兄弟,便再無芥蒂,誓同生死。不料柳湘蓮因尤三姐之事心灰意冷,不知下落,那卻是始料未及的。
紫鵑見黛玉每日吃不了兩頓飯,整夜咳嗽不止,白天不是對著窗外的竹林發獃,便是默默流淚,雖苦勸仍不見效,簡直心急如焚。這日清早,丫鬟送來米粥,黛玉吃了兩三口,便推開了。紫鵑看那粥熬得甚是粗劣,亦不好再多勸,心想往日連燕窩粥都吃不了多少,何況這種粥呢?只是若一直這樣下去,眼見得身子日益衰弱,怎生得了?
張大人沉思半晌,皺眉道:「依你所說,卻有抵牾不合之處。你說寅正初刻時,你已回到了賈府,而巡按府里的差役在媚人家中抓獲你時,只不過才卯初初刻。前後不過半個時辰,若非肋生雙翅,怎能從賈府趕到城西媚人家中?可見是在扯謊,左右,還不大刑伺候!」
再說紫鵑聽豐兒詳細說罷事情原委,直驚得面色發白,手撫胸口道:「我們整日給關在園子里出不來,哪知道這些事情,萬萬想不到二奶奶竟會如此,當真便沒法子么?」豐兒黯然低聲道:「官府下的令,還能有什麼法子?再說,二奶奶把二爺都給惹惱了……這個家其實呆不住了,都還不知道自己能往哪兒去呢,我看,你亦別操那些閑心了,快回去照顧你家姑娘吧。」豐兒說完,匆匆回院里去了。
鳳姐初聽此事,只覺天旋地轉,暗想與其受此羞辱,不如一死了之,然而一旦慮及巧姐,不禁又柔腸百轉,當真要扔下她不管不顧,怎能忍心呢?思來想去,鳳姐只得聽從九城巡按府差役的安排,含淚換上丫鬟們的服色,搬至廂房居住,每日手執掃帚四處洒掃。府內之人無不側目,憐憫者有之,譏嘲者有之。只因昔日鳳姐持家甚嚴,得罪了不少人,故此有人便幸災樂禍。至於同情鳳姐者,雖憤憤不平,但限於官府嚴令,當此之時,人人自危,誰亦不敢多言。唯有晚間回院子歇息時,平兒、豐兒等多方撫慰鳳姐,勸其暫且忍耐,日後再圖良策。
紫鵑聽了,頻頻點頭,鳳姐說出了心中所思,似亦感覺暢快了些,又喃喃道:「顰兒冰雪聰明,怕只怕執著一念啊……」兩人正說著,忽見一名巡按府的差役搖擺著走了過九-九-藏-書來,鳳姐恐又惹來是非,沖紫鵑遞個眼色,手執掃帚繼續清掃起來。
(作者按:寅正初刻,相當於凌晨四點。卯初初刻,相當於凌晨五點。)
鳳姐近些時身子本一向不甚舒服,經此一場大鬧,更覺委頓不堪,歇息了半日,早早上床睡了。賈璉在府中另找了個宿處,晚間亦不來這邊居住。又過了幾日,鳳姐身子剛覺好些,驀地九城巡按府卻一紙令下,雲賈府命婦王熙鳳因涉謀財致死人命,民怨甚深,故今免去命婦封號,暫在府內充僕役之職,一應罪責,容后再議。
單說那鳳姐一心只系在巧姐身上,每日洒掃庭院,苦苦支撐,然賈璉卻不欲巧姐與其相見,尋個借口把巧姐安置在別院了。其實以鳳姐本心,原不願巧姐看到自己如此尷尬情形,只是思念女兒之情,卻與日俱增。不知不覺已過了一月有餘,這日晚間,北風忽起,直颳了一夜,還未到天明,鵝毛般大雪便飄將下來,到鳳姐出屋門清掃時,已下了兩三個時辰。
薛蟠帶了小廝王三,離了家徑直趕奔九城巡按府,等到了府門口,卻不得進去。原來寶玉因系要犯,且尚未開堂審理,故若非嫡親家人,一概不可前去探望。薛蟠吃了閉門羹,失望而歸,走至半路,忽然想起賈府的門客許世生,那年外出遊藝在康河縣惹上人命官司,皆得許世生之力方躲過一劫,自此後他便對許世生敬服得五體投地,此時何不找他商議,看他如何計較?
鳳姐心中忖度,不消問,這定是賈璉不知又與哪個淫|婦勾搭,竟還大胆藏起定情之物。世上之事,無巧不成書,這邊鳳姐正生著氣,卻聽門帘窸窣聲響,原來賈璉從外面進來了。鳳姐登時氣不打一處來,把那根玉簪子折為兩段,拋在地上,又把那綹青絲連同戒指扔在賈璉身上,罵道:「你這不爭氣的下流胚子,又勾搭上哪兒來的騷|貨,還留著這些骯髒東西,枉我這些年裡裡外外累死累活,竟落得這樣下場!」列位看官,鳳姐雖素有鳳辣子之名,然畢竟是大家閨秀,本不至如此失態,只是待罪家中鬱積已久,故此才有這一場大發作。
(作者按:此處可參見《紅樓夢》第五十回「蘆雪廣爭聯即景詩」一節。)
寶釵勸道:「事已至此,咱們留在這兒亦幫不上忙,何況亦留不下,媽不必過分憂慮,以免傷身。想來這官府行事自有法度,不會隨意妄為,聽說還有那北靜王爺照應著,咱們暫且靜觀其變,再作計較。」
賈璉兜頭遭一頓痛罵,又看見地上的青絲、玉簪、戒指等物,方明白事情原委,不禁記起昔日多姑娘、尤二姐之事,火往上撞,喝道:「大丈夫三妻四妾,又算得了什麼?偏是你這悍婦,惹來許多是非,如今已害得全家遭抄沒,還嫌不夠么?」鳳姐遭此斥責,更是火上澆油,直氣得一頭向賈璉撞去。賈璉躲過,此時亦不願再多與鳳姐廝纏,冷笑道:「七出之條幾近全犯,我看你終是如何了局!」說罷拂袖而去。
紫鵑仍是止不住傷感,鳳姐長嘆一聲,伸手輕撫紫鵑的頭髮,問道:「你家姑娘身子最近如何?想起她來我老是擔心,她可比不上旁人,怎經受得起這些變故?」紫鵑方記起自己的來意,便把黛玉近日的情形說了,鳳姐聽了良久不語,沉思多時方道:「咱家到了這一步境地,人人自身難保,恐怕誰亦幫不了她,還得靠你多多解勸,萬不可徒然哀痛弄壞了身子,其實於事無補……我雖然沒怎麼讀過書,卻亦知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的道理,即如我眼下,一死了之容易,可以後誰來照顧巧姐呢?」
薛蟠聽了,不由發急道:「話雖如此,總是心有不甘,難道便袖手旁觀不成?」
賈赦、賈政叩謝天恩,含悲忍痛回至家中,與邢夫人、王夫人等見面,闔家之人抱頭痛哭。於是便遣人往賈氏京中各房read•99csw.com報喪送信,各房見賈府獲罪遭藉沒,避之唯恐不及,此時多不敢前來,兼有上命喪事從簡,因此賈赦、賈政只得草草辦完喪事,又被押回天牢待有司審訊,在此不必詳述。
正好九城巡按府的差役亦過來催促,薛姨媽無奈,只得命下人快快打點行李。第二日一早,便搬出賈府,遷至城西一處宅子里,房舍略嫌舊了些,不過還算寬敞,一家人草草安頓住下了。別人還沒什麼說的,單是那薛蟠之妻夏金桂,原本整日在家吵鬧不休,如今看賈家失勢,全家又搬到這舊房子里來,心裏甚為鄙夷不屑,更是找茬攪鬧,指桑罵槐,無所不至。旁人還可避著她,唯有香菱早晚在身邊服侍,躲亦躲不了,金桂便拿她出氣,變著法子折磨,簡直以此取樂。
且說薛蟠見了許世生,提起寶玉遭巡按府關押之事,許世生嘆道:「此事我雖早已知曉,怎奈不明其中底細,寶二爺為何會到媚人家裡去,後來發生了什麼意外,致使媚人死於非命?焙茗又到哪裡去了?種種蹊蹺之處,不一而足。聽世兄說,如今想與寶二爺見上一面亦辦不到,若想解救實難措手!」
紫鵑在院外呆立許久,不知如何是好,正欲轉身離去之時,卻見遠處有人手執掃帚、水壺洒掃地面,順著南北寬夾道緩緩向這邊過來,細看正是鳳姐!只見鳳姐容顏憔悴,穿的衣裳又舊又不合身,從前周身花團錦簇般插戴的首飾之類更是一星半點亦無,低著頭只顧洒掃,漸漸來至紫鵑近前。紫鵑不覺已嗚咽出聲,淚流滿面。鳳姐抬頭見是紫鵑,臉現喜色,張張嘴卻說不出話來,半晌方凄涼一笑,把掃帚、水壺放到一邊,說道:「好紫鵑,別哭了,都是命中注定罷了,哭亦無用。」
(作者按:鳳姐貪財害人之事,參見《紅樓夢》第十五、十六回。)
(作者按:周汝昌在《紅樓藝術》一書中指出,薛蟠並非像京劇中所描繪的,是一個「不成人形」的下流小丑,而是個「直性正義熱腸人」,在曹雪芹的後半部佚書中,將會有「義俠」的重要情節。)
這一日清早,賈母院中傳出一片悲泣之聲,原來賈母竟撒手歸西。賈母既去,喪事如何辦理,因賈府此時系遭藉沒之家,哪敢自專,賈璉又求見九城巡按府張大人稟明此事。賈府雖獲罪,只因賈母本系朝廷誥封一品夫人,張大人亦未敢擅專,故啟奏當朝天子。當今聖上仁慈,慮及人以孝為先,又有北靜王從旁說情,故格外開恩,令賈赦、賈政二人可以待罪之身回府發喪,只是喪事須一切從簡。
便從那日過午趕到媚人家中說起,直說到被九城巡按府的衙役抓走,末了又道:「實情便是如此,不敢有絲毫隱瞞,請大人明斷。小人雖學業荒廢,卻亦知國家典章,怎敢做那殺人害命之事?」
於是便打發王三每日去巡按府探聽消息。又過了五六日,薛蟠正等得心焦,這日一大早,王三急匆匆趕回家裡,報說巡按府衙門當日便要開堂審理寶二爺的案子。薛蟠聞聽,忙到賈府叫出了許世生,一同趕往九城巡按府衙門。遠遠望去,但見衙門外廊廡處摩肩擦踵圍著一大群人,只因世家貴公子殘殺婢女一案傳聞甚廣,越說越奇,遠近百姓都想來看個究竟。
(作者按:據脂評,曹雪芹《紅樓夢》佚稿中有鳳姐掃雪拾玉之事,參見脂評本《紅樓夢》第二十三回:「寶玉答應了,慢慢的退出去,向金釧兒笑著伸伸舌頭,帶著兩個嬤嬤一溜煙去了。剛至穿堂門前,【庚辰雙行夾批:妙!這便是鳳姐掃雪拾玉之處,一絲不亂。】只見襲人倚門立在那裡……」)
賈璉無法,只得去求見九城巡按府張大人,說明賈母病重之事,好在張大人甚為體恤,應允賈府可再請名醫救治。賈府又延請幾位名醫前來看視,無奈所說皆與王太醫無異,前前後後忙活了將近半月,終於無力https://read.99csw.com回天。
薛蟠不由分說,伸手撥開眾人,與許世生、王三擠到了前面。這巡按府衙廳著實威嚴,幾十盞燈籠高高懸挂。大堂正中一張黃花梨木桌案,案上整齊擺放著簽筒、筆架、硃砂盒和驚堂木。桌案後端坐的正是九城巡按府張大人,面沉似水,大堂兩側八名衙役執仗侍立,威風凜凜。
寶玉在大堂上跪行幾步,抬頭急道:「大人容稟,小人實在冤枉,這定是有人設計陷害,當日情形,且容小人細細說來。」
(作者按:據脂評,曹雪芹《紅樓夢》佚稿中涉及青絲之事,參見脂本《紅樓夢》第二十一回「俏平兒軟語救賈璉」一節,「平兒收拾賈璉在外的衣服鋪蓋,不承望枕套中抖出一綹青絲來。……賈璉看見著了忙……笑道:『你拿著終是禍患,不如我燒了他完事了。』【庚辰雙行夾批:妙!設使平兒再不致泄露,故仍用賈璉搶回,後文遺失,過脈亦。】一面說著,一面便塞于靴掖內。」)
只因事先存有幾分疑慮,鳳姐不免留了心,鏟了幾鏟雪,堆在一旁,又拿掃帚去掃,忽地一塊晶瑩透亮的小石子骨碌碌滾到旁邊去了。鳳姐心中一動,忙過去撿起來細看,只見那小石子如雀卵般大小,燦若明霞,瑩潤如酥,原來正是寶玉平常佩帶的那塊通靈玉!她兀自不敢相信,來回翻轉看了多時,詳察玉上的五色花紋、文字之類,都是自寶玉小時起再亦熟悉不過了,自然能看出絕非贗品。鳳姐滿心迷惑,暗道:「上次忠順王府的人來家裡捉拿妙玉時,不是連這塊玉亦帶走了么?怎地又會出現在此處呢?」
豐兒一把抓住紫鵑的手,往院外便走,紫鵑不解其意,只得緊跟著她出了院子,來到粉油大影壁的後面。豐兒瞅瞅南北寬夾道上並沒人路過,方放開紫鵑的手,輕聲說道:「虧你還敢來找二奶奶,這幾日的事情難道你還不知么?」紫鵑見她如此說,懵懂問道:「家裡一團亂麻,我整日呆在瀟湘館里,哪出得了園子,璉二奶奶又出了什麼事呢?」
薛蟠本來對金桂畏懼幾分,今日見她不依不饒,罵得難聽,氣惱上來便說要寫休書趕走金桂。誰知金桂聽了不懼反笑,催著薛蟠快寫。薛蟠話已出口,見金桂如此,勢成騎虎,當下便胡亂寫下一紙休書。薛姨媽見狀,趕忙來勸,卻被寶釵暗中拉住。只見那金桂拿了休書,興高采烈地打點行李,與來時帶著的丫鬟,當日下午便回娘家去了。
出門之後,但見積雪盈地,冰花飛舞,四周玉樹瓊枝,一片琉璃世界。鳳姐不禁想起昔日詩社一班人雪后歡聚,對酒聯詩,何等樂事,今日卻落得個執帚掃雪的慘境。她口中默默念道:「一夜北風緊,開門雪尚飄。入泥憐潔白,匝地惜瓊瑤。有意榮枯草……」堪堪又將流下淚來。
(作者按:此系《紅樓夢》第五回關於香菱的判詞,明確指出了香菱的結局,「兩地生孤木」暗指夏金桂。高鄂的續書寫夏金桂死後,香菱被扶正,不符合曹雪芹原意。)
且說賈府遭抄沒后,各處院子里的貴重物事,皆被巡按府的公差搬走,昔日繁華富麗的賈府,看去一片凋零景象。幸虧因諸人所涉之罪尚未最終定案,巡按府張大人特予寬宥,准許賈府之人暫時還可在原處居住,日後再作計較,不過吃穿用度與昔日相比自然天差地遠,每日飯食由巡按府遣人派發。府中之人一向習慣了錦衣玉食,個個心中叫苦不迭,但此時此地,又有誰敢抱怨?偌大的賈府,誰亦不能隨意走動,只能呆在自己的院子里,四處皆有巡按府的公差,與那監牢亦相差不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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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蟠亦道:「媽別擔心,反正咱們京里還有房子住,我這就讓他們收拾收拾,快搬過去,留在這裏,萬一官府抓人,誰都跑不了。還不如住到外面,多少有個呼應。」